Actions

Work Header

【烟叉】凡人百年

Summary:

又名《3700年前早已相爱》
3w+
天才飞行员与幼驯染科学家的爱情故事
私设诸多
有部分r18内容
2025年8月18日再修成完整全作

Work Text:

00.
怪人有心灵感应

斯坦利·斯奈德用“朋友”这个称呼代指过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很多次,尽管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这个词语那么纯粹,说简单点,他更被杰诺单方绑来的劳动力。

斯坦利从小就对自己的能力认知颇深,绝佳的判断能力和冷静理智的思维足够他在同龄人眼里变成最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他眼神好,准头好,射击游戏拔得头筹是家常便饭。

尽管这其中有着血缘与基因的掺杂。

他叼着棒棒糖,犬牙交错将星球状的硬糖咬碎,在众人的惊叹声打出一个精彩的十环中标,鲜红的数字在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最后定格出一个高到有些荒谬的数字。

斯坦利上下扫视着那个数字,甜到发腻的草莓味给口腔缚一层干涩的包裹。

周遭的吵闹熟悉又厌烦,他摘下对辅助射击作用为0但装逼作用高达100%亿的护目镜,侧身百无聊赖把玩着枪口冒出仿真硝烟的纯黑手枪,奖品到手便毫无留恋地离开。

然后他就在同样人声鼎沸堪比另一个世界中心的赛车模拟游戏现场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很巧。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多,每次都是匆匆然便一晃而过,像天空飞逝而过的航机扰乱的残云。

杰诺是个智商高到让人无法想象的怪物,仿佛拥有哆啦A梦的口袋,每次出现都带着奇形怪状超出认知的各种设备,至少对于与之同龄的斯坦利而言是这样。

整个电玩城被男孩们诟病变态的游戏模式,在杰诺手下却犹如过家家一般小儿科。

3D模拟的赛车行驶动态,昏暗不清的低视能、倾盆暴雨啪嗒的杂声和闪电骤响的强光组成这副地狱图景,别说发挥出极好的驾驶能力,能够看清路面状况和及时调控性能稳定车身就算专家中的专家了。

然而杰诺心不在此,他单手把住方向盘,纤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虽然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但对于夺胜没有丝毫想法。斯坦利不知何时不由自主在他身后驻足,如果说在场有谁完全不关心这场赛车游戏的最终结果,大概就属他们二人了。

游戏进展到中途,杰诺忽然从座位一跃而下,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向外走,斯坦利一挑眉也没猜出他这番行为的目的,一时躲避不及被撞个正着。他走得急,冲劲儿却并不算太大,能够看出是有所思虑后的目的明确。

掣肘间有未开封的菠萝味棒棒糖与展开的笔记纸张交叠在一起,杰诺轻声道了句抱歉,斯坦利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很轻地回一句没事。棒棒糖的塑料棍尖端被一不留神他咬扁,缝隙中凝固的糖浆化到舌尖沁成甜,末了还是有些干涩。

斯坦利忽然抿了抿唇,像是在回味那股干涩,比杰诺晚了一步弯腰捡拾物品。映入眼帘的白大褂内里搭了件不厚不薄的红色T恤,一看就是随手搭的服饰,他的视线望入白净的一截后颈,卷曲的一小撮银发盘卧其间,两人先后抬头,没有互相通气,理所应当碰撞到一起。

他动作顿住,杰诺吃痛后撤一步,一手摁住他的肩膀稳住重心,两人有惊无险回归原位。身后无人操控的赛车也因偏离航道被判失败结束,灰色特写的Game over字幕配着悠长悲伤的BGM闪在屏幕上,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哀叹。

杰诺把纸页折叠收好,目光落在斯坦利先前赢来的模型手枪,很自然发出请求:“很雅致的精细程度,这个仿真模型可以借我看看吗?”

斯坦利虽略有疑惑,但没有拒绝,瞧着他仔细观察模型的构造、尺寸,忽然抽出一张新的白纸写写画画,这样的行为在娱乐至上的电玩城实在太突兀,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斯坦利在遇到杰诺前也并非没听过他的奇闻轶事,比如上课研究火箭模型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比如物理考试用超纲知识答出难题提前交卷获得满分。

学校针对年龄与认知能力设立的课程太小题大做,天才将另开蹊径当做家常便饭。

杰诺搬来做他邻居的理由也可以划分进奇闻轶事专区。

原学校的老师阐述了他的天赋异禀和卓越才能,鼓励家长支持孩子的兴趣,加之父母就是海洋科学的专家,一来二去杰诺就得以说服父母买下独栋公寓放他的研究设备,每天放学和周末就废寝忘食窝在公寓里研究科学。

公寓离原学校不远,杰诺一个人也能把日常起居过得很好,家人每每来探望都拖着一车他需要但无法独自采购的设备。渐渐地都没人能够分清这是亲人叙旧还是科学交流,但总之是安定了下来。

邻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斯坦利远远望着也渐渐地认识了他。

只不过被凝望者潜心于科学,对被凝望者多半知之甚少。斯坦利是这么想的,却没成想杰诺研究完模型便抬头朝他发出邀请:“斯坦今天下午有空协助我进行一个实验吗?”

这话要素含量过高,斯坦利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他实在很难想象有人可以二话不说将偶遇的陌生人带入私密境地,并且把帮忙的事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平常,难不成早就知道有人在背后看他实验?

最重要的是一上来就自作主张使用特称,熟稔得过了分。

还没等斯坦利回答,杰诺就自顾自补充:“…斯坦很有射击天赋,我想测测你的数据。 ”

斯坦利现在有空将他看清楚,和先前偶然出现在视线中的随意一望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全须全尾的看清楚。整齐梳理露出饱满额头的发型,有几簇短发翘着,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杰诺笑着,灰黑瞳仁内的光波弯着,温和坦率,安静等待回答。

“那你之前的实验呢?”

“有斯坦帮忙的话,可以同时进行,是不是听起来很雅致的科学搭档?”

斯坦利怔了一下,他鲜少见到这么自信的人,带着些天然不自知的纯粹与有趣。斯坦利一时忘了纠结称呼的问题,他并不讨厌杰诺,相反是很感兴趣,听过的太多传闻还没得到证实,他也想知道天才究竟是怎样的。

“办得到。”

“…什么?”

杰诺微微睁大瞳孔,有些无法理解这简洁到有些生僻的表达。斯坦利朝他歪头,凑得近了些,执着而肯定:“做得到,你想要我怎么做?”

简单肯定的一句话落入耳中激起澎湃的浪潮,杰诺脸上闪出惊诧与欣喜的神色。斯坦利的出现几乎完全垄断了他少年共和国所有的想象力,成为独坐高台的掌权者,无人能比。

在他超越同龄人的认知中,人与人的关系基本由利益价值决定,究其根本便是情绪价值与金钱价值,两人及其以上的关系里必须做出共识里的均等利益交换。

这话说来太生僻,简单论,他面前这个金发碧眼同龄人不谈利益,既没展现出对实验本身多大的兴趣,也没有任何以此换取报酬的想法,是十足的怪人。

他百无聊赖地走到他身后,百无聊赖地看完半场堪称一骑绝尘的高难度赛车游戏,百无聊赖将摔碎的菠萝味棒棒糖整根扔进垃圾桶,没有任何一丝留恋。

说自信, 斯坦利恐怕分毫不输杰诺,他胸有成竹保证结果,不是小屁孩撑脸面的胡诌,这样的话说过许多次,他打算要一直这么说,直至死亡将他终结。

于是杰诺少年共和国的独裁者戴稳了他的皇冠,以一种极酷的睥睨众生的姿态。

斯坦利后来想起他们人生轨迹交合的这一刻仍然会觉得有趣。

因为他聪明绝顶的科学家能够研究明白电磁感应现象与赛车行驶机制,却没弄不明白枪的弹道与理论数据的微小差距源自使用者的技艺不精。

专业设备运算记录的数据精确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它要求射击者从瞄准到子弹射出的操作都完美堪比教科书,即便是天资卓越的杰诺,作为年仅11岁的小孩也无法严谨到这一层面。

他喋喋不休朝斯坦利抱怨着几乎束手无措的实验偏差,假说论证与数据计算的公式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空白的笔记纸,直到斯坦利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说了一句:“…发射角度再调低1.27度,没打中不是枪的问题,是你枪法太烂。”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委婉与迂回,语气慵懒,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够妥当。

杰诺动作一顿,循着声音源头看向他,很快便抓住重点。

“你是说换成你就能打中?”

“能啊。”

斯坦利徐步走到他身前,大致打量了一下桌面上琳琅满目的金属玩意儿,随手一拨调整好弹道,两三秒便完成了一个完全符合理论数据的射击,正中目标。

“不是普通的枪,这个是你造的吗?”

杰诺顿了顿,思考着从何讲起更为恰当,斯坦利望向他纯粹墨黑如犬的眼眸,既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枯燥的长篇大论,也没想到从今往后他便沦为眼前这个白发少年共和国里的终身囚徒,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01.
撵不走的客人

他们住得很近,这为杰诺说服斯坦利成为长期实验助手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帮助。

为了尽可能形成稳固的同盟,Dr.杰诺软硬兼施,展现出了让人目瞪口呆的毅力。

包括但不限于定期登门拜访、先斩后奏,凭借天赋异禀的优秀学生这一头衔博得杰诺家人的好感,在实验室叮铃哐啷研究出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儿吸引他的注意力。

比如夜色渐深的夜晚,已经被父母三令五申必须按时睡觉的斯坦利一脸不情愿换上睡衣,踩着拖鞋踏上二楼卧室第三层阶梯,门铃声不合时宜响起,两个大人对视一眼最终松口让儿子去开门。

穿戴整齐的杰诺还没看清楚斯坦利的表情,二话不说将一袋棒棒糖塞过去,斯坦利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退步接住,一脸疑惑。

“斯坦,这是我研究出的最新款,包你喜欢,要不要试试?”

斯坦利面不改色看着怀里一大捧Dr.杰诺牌特制口味的棒棒糖,纵使再有兴趣,一时也腾不出手品尝,更别提眼前还有一个饱含期待等待他做出评价的银发少年,正是两难的情形。

斯奈德夫妇围在茶几旁,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瞧着两人。他们很少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热情足以让人束手无措的少年在斯坦利身旁驻足的时间已经超过在此之前的每一个人。

斯坦利歪头想活动活动脖子,一不留神抬了手肘,几根棒棒糖趁机逃窜。杰诺眼疾手快接住它,定睛一看发现是菠萝味,惊呼一声后快速剥开糖纸递到斯坦利唇边,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这下刚好补上电玩城那个。这款棒棒糖棍子的材料换成了硬度适中的食用级别材料,不会被你咬扁尝出干涩的塑料味,也不会太硬磕到牙齿。尖端是凹槽设计,轻轻一咬就能把所有的凝胶都吃掉,不会残留浪费……”

“——我知道了!”

斯坦利低头含进去,将星球状的透明黄硬糖怼到口腔一端,勉强开口制止他声情并茂的心路历程阐述,避免了一场耗时耗力的悲剧诞生。

菠萝清香在口腔化开,不甜不腻。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杰诺后知后觉他的吃力,匆忙撤开手抱过棒棒糖将其安置在一旁,被撑得涨开的塑料袋绷着褶皱躺在毛绒绒的地毯。

斯奈德夫人关怀地望过去,语气温柔道:“准备这么多会浪费的。”

斯坦利知道今晚又有理由破戒了,加上棒棒糖的口感真的很不错,他心情不错,很有眼力见地握住杰诺的手腕,将误打误撞干成好事的大恩人拽到沙发上入座。

杰诺向两名长辈分别道了晚上好,很快开口解释:“我设计的这款产品保质期在一年半左右,按照斯坦平时的习惯,半年就可以全部吃完,而且口味众多不会腻。本来想换材料做得更长点,不过口感会欠佳,所以放弃了。”

他说得有模有样,甚至不忘补充:“如果担心卫生安全的话,可以拿去检验,不过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至于材料选择的主要目的——”

杰诺从兜里翻出折叠过的资料递给过去,斯坦利眉头一拧,连忙打断把人往二楼拉,匆忙中拉长声调道:“…反正学校离得近,明天就让我们一起去上学吧。麻烦明天多准备一份早餐了!”

父母二人欲言又止,两人拉拽着绕过茶几,途经被冷落的棒棒糖们,斯坦利犹豫一下,还是提起袋子一并带回卧室,身后撵着少吃糖和睡前记得刷牙的叮嘱。

这样的行为不是第一次,斯诺德夫妇无奈叹气后便轻车熟路拿起电话拨号给温菲尔德夫妇,两个孩子则是其乐融融玩到一起。

实则不然,斯坦利是个很有个性的人,11岁的孩童时期便将这个特性展露无遗,他的房间内琳琅满目摆着各式各样的器械模型与玩具,射击赢来的的奖品不过冰山一角。

他最大的乐趣便是窝在乱七八糟的模型中央,其执拗程度与杰诺对待科学并无其二,因此很难结交朋友、拓展人际关系,时常让父母犯难。

洗手间内有上次杰诺过夜用过的漱口杯与牙刷,卧室门口的衣架专门留了一个位置方便他放外套,从衣柜里扒出的枕头依旧原封不动挨着斯坦利的枕头。

斯奈德夫妇问起,他就说,那个锲而不舍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把人撵去客房缺个合适理由,干脆都留着,反正洗衣机不会因为多洗一个人的衣物而崩溃坏掉。

斯坦利叼着空落落的一根小棍子,随口提到杰诺下个月的县级青少年科研比赛,单刀直入询问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当事人正凝望他金光灿灿的奖牌,拍拍脑袋回应道:“比赛主办方以学校为单位把参赛学生带到市中心比赛场地附近的酒店提前半月入住,接下来半个月的时间我不在,你没法通过我出去买糖,走之前当然要帮你处理好这个问题。”

杰诺拎起那袋棒棒糖试了试重量,随后悠闲躺倒在斯坦利的床上:“一年半的保质期是骗人的啦,只有一个月,手工制作与工厂生产有着天壤之别,我知道这其中的原理你肯定不爱听,所以说直接点。叔叔阿姨对你的限制是情有可原,不能辜负他们的好意。为了避免下个月回来看到我亲爱的斯坦满嘴蛀牙、患上糖尿病,我特地挑了所有糖类中含糖量最低、口感最好的作为原料,并按照你平日的习惯计算好了数量,成本也不高,完全在我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杰诺倒是早就猜到他瞒着父母吃了很多糖,虽然颇有兴趣向他科普青少年口欲期的生理现象,但想到再说下去的话,斯坦利就要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打断他的叙述。

科学实在太雅致了,雅致到他总情不自禁想与人共谈,尽管到最后总是不受控制地成为他单方面的输出。

斯坦利很快完成了洗漱,望着他,点一下头算作感谢与认可,垂着眼帘,碧绿的一双眼瞌下,忽然主动上床拉开被褥。杰诺翻身迎合他的动作,扯过被角保证两人都不会着凉,他们挨着脑袋,柔软的金发与银发交错成一片温和的,月光下的沙滩。

斯坦利扬手熄了灯,听到身旁的杰诺轻声嘟囔着:“忘记跟你说了,为了保证斯坦每天能够按时作息获得健康长寿的身体,我在原本的制作过程中添加安眠的材料,是适合青少年体质的纯天然无副作用物质,当然也是考虑到你晚上没有倦意、到处折腾的失眠问题。”

斯坦利打了个哈欠,杰诺欲言又止,黑暗中感到他翻身将脸朝向自己,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凌乱毛燥的金发搔到鼻尖,带点痒。

他下意识朝斯坦利身侧摸被角,却摸到同时伸出的一只手,顺着手腕勾到五指。

斯坦利的手触感很独特,与常人相比多了一层因练习射击覆在虎口下端与食指根部的薄茧,卡着指节很是生涩。

两人动作都跟着僵住,温热匀称的呼吸停了一瞬。

斯坦利将它们勾进被窝,黑暗中换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指尖触着,静默中走进梦乡,体温在一张床上烘得滚热,炽热得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02.
杰出者互见真章

和一个人太熟稔其实是很恐怖的事情。

在斯坦利意识到他的口欲期过长和熬夜问题时,杰诺已经能够凭借人体科学知识的储备将自己休闲与进食的时间压缩到最短了,比资本家更懂得如何压榨劳工获得最大利益,区别在于劳工就是他自己。

在告别孩提时期懵懂简单生活迎来青春期后,他们身边的许多人尝试甜蜜的恋爱,在荷尔蒙与激素的双重作用下遇到生命中极具纪念意义和格外深刻的那个人,人们将其称之为初恋。

而斯坦利的奖牌已经垒满一整个大纸箱,杰诺也已经真正意义上成为远近有名的年轻科学院士。

忆往昔遥远得犹如前世今生的距离,但很难忘怀的还是有很多,举市狂欢的万圣节,他们身着正装聚在小小的实验室里看一场小型烟花。用杰诺的话来说就是硝酸盐与氯酸盐的化学反应,其中辅以木炭与硫磺作为燃料原料。

堂而皇之进行浪漫主义表演实在不像Dr.杰诺的作风,他一边与斯坦利解释着接下来实验的操作步骤与目的,一边熄灯,让这场小型烟花表演更为鲜艳耀眼。

五彩缤纷的长痕旋转成一朵朵鲜花,升到最顶端后炸成看不出形状的烟雾。

斯坦利叼着刚从烟盒抽出的新烟,想点火又觉得影响气氛,悬在空中的右手滞了半晌还是缓缓垂下。

他望向被焰色反应映照得面孔渐明的杰诺,望进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这场小烟花是对你的实验有什么用吗?”

斯坦利蹬开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皮质长靴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杰诺仿佛能够看到他战斗服颈口熠熠闪光的银色拉链。

大约一周前他获得父母准许并通过了空军特种部队的新生许选拔,相关材料已经发下,以学校为单位组织入队基础训练,预定将开春后正式参与集训。

杰诺沉默了一瞬,直言没什么用,实验也是借口。他很快会意这算是告别仪式,潦草又简单,正合适。斯坦利不擅长面对太煽情的情节,就像文盲不能诗兴大发,血液中流淌的克制与冷静彰显着他作为军人最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

杰诺撇头剜了他一眼,光线太暗,徒劳无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作为这么多年来斯坦总是围着我和试验转,以至于迄今还没谈过恋爱的赔偿。”

黑暗中,他听到斯坦利噗嗤的笑声和弯腰时金属拉链与布料的摩擦声。杰诺比想象中更为理智,没有询问斯坦利,明明有更安全、更能够展示自己才华的去处,为什么还要选择稍有不慎就可能伤残、万劫不复的特别部队。

又或者他该问,选择更稳妥的职位,我们可以在高级会议的席位上并肩而坐,这样的未来对难道不是最好的吗?但杰诺又听到了火机开盖的清脆响声,烟花盛宴临近尾声,他最终还是点了烟。

一小簇橙红的火光短暂映照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孔,低垂的眼帘下是碧色漂亮的眼睛,和小女孩挚爱童话故事里的水晶无出其二,生动而迷人。

“…空军特种部队的部长可以带队参与国家安全会议,部长会作为重要成员与相关科研工作人员共同出面。如果有一天需要航空宇宙工程学专家,杰诺,NASA不会有人比你更出色。”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干涩的烟草气息,杰诺难得没抱怨他散播有毒气体,却很快明白了这番用意。天才难得,尤其是涉及国家高层级别,说是万里挑一、亿里挑一也不为过。

看不到终点的未来里,选什么都是选择,他们都想选一个更具挑战性的。

要做杰出者,不如就做杰出者中的杰出者。

不过这话在外人听来实在太猖狂,刚确认通过选拔的新兵蛋子想着要当部长,NASA新晋的成员指着专项的第一研究院士,痴心妄想不过如此。但代指他们两人没有任何的偏颇,是板上钉钉的肯定。

斯坦利两指夹烟,猩红的一点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其实他还有很多话想说,绝不止于空军特种部队与NASA专项科研专家会面的蓝图构想。

如果当做故事来讲,三天三夜也论不完,可他面前这个科学家又是数一数二的忙人,分不出时间听他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杰诺更适合窝在实验室废寝忘食的工作,仿佛卫星离开他会停运,地球没有他会停止转动,人类文明会在他休息的第一秒迎来毁灭,少年时期就常让斯坦利费心。

21世纪的速溶速冻产品的便利被他利用到极致,餐桌上从未出现过一样称得上像样的食物,科学与生活融为一体,难舍难分。

全世界只有斯坦利敢仗着出类拔萃的体能与格斗技巧强制他进入休息状态,或许更多是因为年少相识相伴的情谊,无论发生什么都很难将他们分开,因此能够恃宠而骄。

斯坦利也很难想象,杰诺没有他的话,生活会糟糕到什么程度。

然而杰诺总是反驳这一点,推着旋转椅躲避他的擒拿,拎着一沓又一沓的资料朝他申诉着研究的重要性。结果嘴里咬的葡萄糖营养液被眼疾手快的空军特别部队预备人员抢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只瞧见斯坦利的皮质长靴踩着垃圾桶的自动开关按钮。纤长的手指内曲,将杰诺所有的速冻速溶产品都扔了进去。

他办事时也极具军人素质,一言不发,旨在高效率达成目标。

感谢科学家发小多年来的熏陶,常规航天项目的专业知识斯坦利也是略知一二,杰诺想夸大事实蒙混过关绝无可能。

他弄清了强制休息的基本程序,脚踝勾住旋转椅下的横杠,动用腰部力量将人拽到身前,在杰诺欲意跳离椅子时摁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他怀里的资料数据抽离,低头再申休息的命令。

杰诺不是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折腾到这个地步还能好好说话都算他们交情太好。

但在科学研究的问题上,他也有着不输任何人的执着,最初还会犹豫,如今垂死挣扎都要展现出一个科学家的骨气。于是抬脚踹膝盖被斯坦利直言太慢,反被握住脚踝,转移话题被斯坦利打断说不要充傻装楞。

杰诺大叹一口气说这次真的很重要,斯坦利充耳不闻,直说你每次都这个说辞。

最后两人面面相觑,和他们这次烟花告别的对望没什么不同,带着无法形容的感觉。实验室内的灯逐渐亮起来,杰诺无奈打开排气扇,算是默许了有毒气体的排放。

如果现在当他面说要连夜赶完大项目的研究,一定会被当场擒拿抓回去过万圣节,杰诺略带遗憾看了看整齐堆叠的资料,最终还是闲坐在旋转椅上发呆。

斯坦利也早就预料过工作狂情况的发生,但并没有明说,他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总不能隔空劝人,杰诺如果是被劝就听的性格,他也不至于这么费心。

说到恋爱和对象,斯坦利有时觉得他比任何一个人更像杰诺的伴侣,毕竟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发小能够把关怀和照顾做到这份上的人了,但伴侣这个词语离他们也很远,又可能不是遥远,而是不适合他们。

许许多多的事情填满了忙碌的生活每个缝隙,在那之后添加一些情感的索取与付出太强人所难,他们都不是情感旺盛到如此地步的人。

对伴侣这个身份有什么异议,这对斯坦利来说完全是悖论。

很多质变来不及预料就已经发生,水到渠成,来得迅速且合理,他甚至没有空做出思考和选择。

如果去思考质变发生的节点在哪里,恐怕NASA最擅长运算变化速率的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也无法答出最好的答案。

然后斯坦利扭头问他:“杰诺,开春的时候有空送我吗?”

他蹬着椅子转了半圈,背身摇了摇头:“…NASA半年前接手的项目要在那时收尾,抽不出空。”

烟燎到尽头,最后一缕雾色也被冲散。斯坦利轻轻点头,起身准备离开:“我想也是。”

03.
你要的未来该如何

斯坦利的基础训练同选拔成绩一般展现出了优秀的身体素质与应变能力,能赶上杰诺的私人时间便一起吃顿饭。分别前的新年过得很平淡,顺利提前结束训练的斯坦利洗澡换了一件纯灰的家居服,得到父母应允后摁响了相邻公寓的门铃。

很久没见过的斯奈德夫妇坐在帮他开了门,电视上正闹哄哄放着新年档的恶搞节目。

斯坦利颔首朝两位长辈道了新年好,半湿的发尾贴着后颈,有些发凉。

在好奇的目光中简明扼要概述了开春入伍的事,同他们客套几句后便轻车熟路上楼,准确无误走过转角来到小型实验室门口。

还没等敲门,斯坦利便通过狭小的门缝瞧见杰诺认真核对实验数据的侧脸。眉头微蹙,白炽灯打下的光线将他眼底的青黑映照得更深。

杰诺没锁门,但他还是礼貌性地敲了两下门。轻轻地,是独属于斯坦利的节奏。短暂静默后才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入,只是此时此刻的情景显得他的到来没那么恰如其分。

满目狼藉的纸张与笔记本堆叠在地,旋转椅斜倒倚靠着墙,即将失去支撑倒地。书柜上不少专业书籍抽出放回的位置错了位,被主人自暴自弃到处乱放。

罪魁祸首穿一件白大褂,从头到脚整结得看不见一丝褶皱,连内里的衬衫和领带都与空隙紧密贴合,体面得与这一片凌乱格格不入。

斯坦利手肘后移轻轻将门合上,几个跨步绕过四散的纸页,密密麻麻工整的字迹撰写着一篇又一篇伟大的研究发现,一直走到杰诺身后两米的距离才停下。

他凝望着花了五六年时间搜集整理好的书柜,默许了斯坦利的闯入与狼狈的被发觉。

没有速溶速冻产品的包装,没有设备发热发烫的表现,他没有劳累工作,在最理想的工作状态下做出了近似发泄情绪的举动。

斯坦利单手插兜,很快做出判断,却恍然想起出门前没带烟,空落落的右手虚悬着晃了晃,一时也想不到可供安慰的话和行动。

如果是整理东西的话,他能够以最高效的方式将一切恢复如初,但他没办法整理一颗糟糕凌乱的心,还是一颗几乎没有崩溃阙值但已崩溃的心脏。

打好腹稿的新年祝福被迫掐停,视现状让他破冰太难,斯坦利干脆主动开口:“杰诺,占用你五分钟时间。听着,我没有自信到能够解决你都束手无措的问题,但麻烦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给我一个说办得到的机会。”

他撑着额头,没有去看杰诺平静但疲劳的神色,沉稳的嗓音落到寂静中如同被海吞噬的一颗石子,居然连波澜都不见分毫。

斯坦利顿了顿,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接着很轻地开口:“…是NASA的话,我的确帮不上忙。杰诺,你的判断没有问题。如果在一切自己发生改变前,你只能继续忍受那些蠢人烂事,这也属于判断之一的话,我不会怀疑。但是——”

斯坦利的目光快要从他的脊背烧出一个洞。熟悉到闭眼就能描摹出的模样,连一缕反翘的短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让他觉察出陌生与棘手是件很奇怪的事。

初出茅庐站上人生岔路口的两端,他们所憧憬与期盼的改变绝不是这样。

“你的初衷不是围着那群蠢货兜圈子吧?”

你的初衷不是围着那群蠢货兜圈子。

斯坦利肯定如坚定般在内心重复了一遍,杰诺在NASA受挫不是一次两次,小儿科的磨难于他而言不过家常便饭。

十几岁出头就敢冒险实验,追在实验质变那刻的末尾,比烟花更璀璨,比火箭拖尾更惹眼的是他追随其后的炽热的目光,始终如一追求理想的锲而不舍的执着。

“要我像以前一样抱着你躲开爆炸余热一样拖着你走出这个地方吗?很危险,会死的。”

被那群蠢货影响的话,会死的。

你和那个盼着更远大未来的家伙,都会死的。

斯坦利颇有耐心。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足够他吹风晾干半湿的头发,也足够他完成一个负重训练。但他闷在不透气的小房间里,金色的发尾被干涩不流通的空气烘得湿热,也无法同往常负重训练保证肌肉记忆和肌肉强度。

很小题大做的一件事打乱了斯坦利所有的计划,他们应该披上外套外出散散步,让新年的祝福透过万家窗户落到彼此头上、看万象更新,末了让科学家帮忙测评负重训练的成绩,在新年伊始的这一天问他要不要祈愿我们一切顺利。

怎样都好,总之不该是这样。

杰诺忽然抬手揉了揉脑袋,随之而来的是很长的一声叹息,像是要将肺部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一样。大概是默认了斯坦利的话,他摇了摇头,难得主动说要休息。

斯坦利没问他研究方案被驳回了多少次,没问他为了更好的研究方案花费了多少精力与时间,也没问他蠢货们又做出了什么惊骇世俗的烂事,只是帮他收拾好最临近的混乱,清理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供他走出。

按照军人的思维惯性,放任凌乱其实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任何事情都不该拖延。

但斯坦利又觉得,他还没正式成为空军特种部队的一员,放纵一回,让天赋补上训练的空缺,享受一下天才特权的便利,过一个有些波折的新年也没什么不好。

而之所以说新年平淡的缘故是开春发生了更为令人咋舌的事情。

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起,NASA就展现出了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叉车用的“高效”状态,苦不堪言先放一边,斯坦利觉得他这位发小已经苦得说不出来了。

得益于新年的开导,他面对工作挫折的心态好了不少,如斯坦利所愿展现出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做到了不与弱智一般见识。

斯坦利照常进行着入伍前的准备训练,立志在离家前将自己的卧室从头到脚整理得干干净净。

事实是,他小瞧了陈年污垢的威力。新刷的墙皮粘连原本脆弱的部分,稍一用力便铺天盖地倾倒下来。

军人出色的体力与耐力在如此境地已算不上优势,奖牌与模型装满两个大纸箱堆叠在二楼的楼梯口,口罩、手套与护目镜的全套打扮严密得似入无人之境的探险。

这与卫生问题无关。他年纪稍大点后便搬了出去,因为忙碌一直闲置没做处理,除了年幼时几次迁居,这卧室几乎见证了他整个少年时期的成长,经过时间的沉淀与摧残过后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过军人的高效不容置疑,斯坦利没花多少时间。只不过他意外发现床底早已褪色的棒棒糖糖纸,折叠部分有幸保留了原本的,颜色独特的Dr.杰诺标识昭示着它的来源。

熟悉的物件如同记忆洪流的闸门,毫无征兆出现,只为不可控的顷刻奔涌。

于是斯坦利想到那一袋笨重和愚笨没什么不同的棒棒糖,它们在他的卧室堆叠整整三周,再不见踪影。精通计算与变化的Dr.杰诺也没想到他闲了一周戒糖。

那一周他无法想糖,只能想杰诺。

不过好在没有辜负他们的期盼,斯坦利的口腔测验完全符合空军特种部队的新生筛选要求,成为整个学校屈指可数的种子选手。

除此之外还有长久丢失但实际卡在衣柜与墙壁缝隙中的模型零部件,尽管受到磨损、棱角模糊,斯坦利依旧能够辨认出那是电玩城结成同盟时破冰的重要道具。

那时杰诺怕他们的同盟关系不够稳固,走入他房间的第一件事都是有意无意提起这个破冰道具套近乎,多几次之后他干脆把它放在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供他放拿。

后来整理东西时不慎摔落散架,其中镶嵌在弹夹中的一枚子弹死活找不到,如今终于见了真章。

不过说来也合情合理,他是杰诺人生中第一个难以满足需求或者压根没有需求的人,他总能够凭借自身实现所有的愿望,独立到近乎疏离的地步。

难为他绞尽脑汁和自己打好关系了。

这些小玩意儿蓄谋已久般聚集在临别前夕出现在斯坦利眼前,就差把你们命该抵死纠缠这几个字写上去了。不过它们出现得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他们的上次见面是新年,而直到他离开这个城市,他们都不会再有见面谈天说地的机会,这些戏剧化的小日常终归是不见天日的。

理所应当,但耐不住实际与之迥异。如果问斯坦利新年最记忆犹新的一刻,入伍当天的所见所闻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比固定列次与时间的火车更快一步来到自己身边,科学家也是创造奇迹的专家。

NASA的项目如期收尾,重要会议枯燥乏味,杰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如同费尽心思完成一份答卷交给老师批改,最后以题目超纲不做批改为由潦草收场,连答题卡都未曾翻开看一眼的挫败。

杰诺预先准备的PPT与发言稿并没有出场的机会,几个人模狗样的所谓专家眼皮没抬,用节约时间和更好方案的幌子结束了阐述与讨论环节。险些将文件夹挤爆的资料始终被冷落,接着会议讨论重心偏移,与最初航空宇宙工程学的研究目的背道而驰。

一时分不清是学术研究,还是政治会谈。

像是看出了杰诺的不满与不耐烦,会议主持人主动提出发言完毕的人员可以先行离场。当然,这是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客套话。

但有一个人干脆利落携着文件夹打开了会议室大门,走得坚决,硬质皮鞋鞋跟与地板的碰撞声清脆响亮,纯白的一抹身影如风般飘然而过。

杰诺的好脾气在NASA有目共睹,对凡事都抱有温和与耐心,前些时候他还牺牲私人时间解答疑似诈骗信息的小学生邮件,将火箭发射全须全尾的步骤手把手告知,甚至包了售后解答

杰诺当然不是气昏头了发疯,他没幼稚到为几个蠢货当场失态,新年的异常只是长期工作积压濒临崩溃的发泄,事后收拾时没有任何资料受损和丢失也是他有意控制。

在席位上静坐的一个半小时里,他默默看了几次表,为没找理由推掉这场会议而后悔。

有些扎眼的时刻即将到来,那几个数字他分外敏感,尽管斯坦利只随口提过一次。

客套不客套的倒并没有那么重要,反正NASA还没阔绰到能够放弃他这个航空宇宙工程学的人才,只不过顺台阶而下了,大不了回来挨几句批评和几个白眼。

他也还年轻,有足够的机会任性。

虽然只是碰碰运气,但总好过事后诸葛亮。

于是杰诺拎着文件喊了最近的一辆出租车,一路催得司机险些闯了红灯,窗外五颜六色的景物融成模糊的光斑,看一眼就会晕。

最后因街道拥堵停在十字路口的司机抱怨几句,眼瞧多事的顾客从钱包抽出整元的钞票,潇洒说不用找、好脾气地道谢道歉,他当场消气。白大褂的知识分子也没看他,只顾拎着文件夹赶路。

对于常年窝在实验室、运动量基本为0的杰诺而言,这是他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拼命。

打乱原有的计划揪着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死磕到底,也绝对不符合他的作风,好歹也要计算一下成功概率、对比一下成本与收益,好判断交易是否值得。

呼吸节奏跟不上耗氧量,这是身体羸弱者剧烈运动的必然结果,杰诺在脑海里判断出自己的现状,算是相当雅致的疯狂了。

没过多久他被大量人潮暂阻了步伐,得以喘息的片刻只能听到剧烈的心跳声与过劳带来的肌肉撕裂幻觉。衬衫与外褂遍布褶皱,大汗淋漓将部分纯白濡湿成点状与块状的深色,绕过候车厅,他目标明确朝检票处再度狂奔。

快速变换的场景让人目眩,一时间杰诺连抱怨的说辞都想好了。

过于强大的毅力顺利熬到肾上腺素的出场,拥挤中他凭借条件反射道歉。耳畔的轰鸣声盖过了人群的嘈杂,然而却有一个声音更为强势,如同气候变化终致的破冰、实验的决定性质变,无论何时都是繁杂世界中最耀眼夺目的中心。

“…杰诺,你——”

“…我来送你。”

如果单听对话,杰诺简直帅到不能更帅,哪个男人一生能够实现这样戏剧堪比爱情电影的情节再现,就算对面是个英国女王也该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

但很遗憾,这场送别的盛大程度与煽情的电影情节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他的对面也不是英国女王那般高贵优雅的女子。

这对斯坦利而言,更是做梦都见不到的荒诞场景。回望半生,他鲜少有这么哑口无言的时刻。

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少一个郑重道别就会破裂的肥皂泡,他们也不是重视仪式感如教堂诵经的虔诚信徒,他们的人生严谨无趣,每一个同龄人会感叹惊讶,却彼此形成了完美的平衡。

从长远看来是弥足珍贵的陪伴,在堪比天崩地裂的毁灭性打击到来之前,他们很难斩断与彼此的联系、归于素不相识的蒙昧时光。

所以偶有几次的潦草相待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相反如此大张旗鼓的送别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面对面红耳赤大口喘气的杰诺,他的第一反应是将手中刚开封的矿泉水瓶递过去,换过肩膀扛行李、抽出纸巾递给他。

斯坦利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说是欣喜有些夸张,说是毫无波澜太过冷淡。

不如说是湮没石子后渐起涟漪的海面,看似毫无反应,实则早已与之开放最隐秘柔软的境地。

杰诺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生出一种水中毒的错觉,手里攥满擦汗的纸团,面色依旧有些泛红。

剧烈运动加快了血液循环与新陈代谢,让那双黑如无机质产物的眼眸比平日更为灵动漂亮,有些泛红的部分荡在眼睑。

一时竟看不出是分别无措所致,还是运动过度所致,亦或是两者皆是。

斯坦利觉得杰诺有话要说,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想大骂一句NASA都是傻逼,又觉得浪费如此重要的临别时光,搞不好接下来分隔的时间里斯坦利想到他就会想到NASA傻逼多的事,那很不划算。可是先前腹稿完抱怨就顾着换气了,脑子里哪有什么好好道别的话。

斯坦利身着笔挺的正装,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高峻的眉骨与鼻峰将光线切成明暗两个界面,影影绰绰映着凌厉的五官线条。裁剪良好的布料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肉体线条,长期有效的针对训练磨砺出了极致的力量感,挺拔身形的一举一动都足以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繁忙的春招期,入伍新生的队伍格外惹眼,斯坦利在这其中,安静等待着他发声。他们的身后有许多送行的家属——家人、朋友与伴侣,大庭广众之下情真意切道着心意,丝毫不觉得丢人与不合时宜,倒让杰诺难得的幼稚行为也显得不那么小题大做了。

他们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耽搁,但还是义无反顾随之前来,只为占有这微小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杰诺当然没有后悔,比起和傻逼共处一室,还是送别斯坦利更有意义,但这个念头出现时,他心里又有些异样,虽然肯定地应着,当然是送别更有意义。

不仅仅是因为NASA那群人没资格与之相提并论,而因为即便科学是他生命中最崇高最敬重的存在,可这不代表除此之外的其他人与事就不重要。

他以前未曾觉得科学至上这个定论有什么问题。

毕竟青春期向他告白被拒绝的对象都这样说,杰诺你的人生只有科学与研究重要吗。他都会斩钉截铁地应答道,人生没有科学与研究毫无价值。

他对科学的态度执拗而极端,是十足的怪人,在此之前从未考虑过谁与科学的轻重,毕竟从未出现过让他产生如此念头的人和事。

这种思考来自更深层次的困惑。如何定义重要,两者是否具有对照比较性,是情绪与情感的短期或长期的多巴胺刺激,还是蒙蔽理智与思考的失控反应。

如今就有一个进行研究的最好对象摆在他面前,可末了又觉得,孰轻孰重,斯坦利都不该是被权衡斟酌好坏的对象,就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于是杰诺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勾着斯坦利的脖颈凑近,左手掌碰着他肩颈处绷紧的肌肉线条,右手捏着文件夹悬在空中,擦过嘴角吻到面颊。发热的双唇触到皮肤,干燥柔软。

有几缕发丝撩过杰诺的眼睫,很痒。

温热的呼吸洒下来晕成一片浓重的云,落入起伏的胸腔,于是轰鸣渐起。

斯坦利身后的新兵起哄般将两手拢成筒状放在嘴边,用极为浮夸的腔调大喊:“你们在恋爱吗?”

没有朋友会把告别吻吻得如此眷恋暧昧。

斯坦利反握住杰诺的左手,他们之间的距离与氛围都太过亲密,超出了彼此的预料与计划。

检票口工作人员的催促声很快响起,瞬时打破独属于两人的宁静。斯坦利只来得及低头回吻他的手心,随即转身跨步向前走去,由近及远化为杰诺视野里一个渐趋模糊的斑点。

悬在半空的左手还残留着亲吻的余温,蜻蜓点水般带着些许湿润,还有发丝垂落的柔软与呼吸笼罩的一阵热雾,朦胧不清。

杰诺怔了半晌才挣脱那片雾的束缚,车站外缓缓压来的黑暗宣告着一天的结束,五色彩灯闪烁在街道两旁。

身旁有同样处境的陌生人拍了拍他肩膀询问是否还好,他微笑摇头,很快展露出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的镇定自若与云淡风轻。

他花了些时间从车站回到NASA,不出意外是接收到了来自同事与上司的追问与复盘,无论客套真心、有心无心,一切都如他所预料那般得以顺利翻篇。

说到底他们科研工作人员所重视的项目在特权阶级眼里不过投资的筹码,只要没有影响既定发展轨迹,光论人才的珍稀性,也没理由太过苛刻,更何况他也没缘由下次再犯。

04.
做下印证愿你我一切都好

斯坦利的报道比预想中顺利了很多,也算是出类拔萃者的特权,前辈与同窗都对他另眼相看,按部就班清点完人数、核对完基本资料后便进入休息时间。

训练基地的宿舍是集体制,通常在4~8人。斯坦利运气很好轮到最少的组合,把基本生活用品按照要求排列整齐后,他将个别私人物品放入储物柜,接着进入了最讨厌的自我介绍环节

特质太鲜明的个体不适合集体生活,这几乎是他童年时期听过最多的话。

斯奈德家族从父辈往上数几乎人均特种部队高级军官的荣誉,潜藏在基因中的特性让斯坦利的出类拔萃成为命中注定与理所应当,时常带些倔强的硬骨头品行又与军人服从性的特质相悖,曾一度被抱以悲观态度。

他选择空军特种部队并非为了迎合父母的期望,而是想要试一试更具挑战性的活法,更自由,也更自在。至少在擅长的领域,枪械使用的禀赋不是基因的捆绑、命运的束缚,而是探索人生趣味的通天梯。

除了极少数草根家庭的天赋选手,绝大多数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的家庭背景都与斯坦利没差,可就他这个标新立异的入伍原因,格格不入几乎成为必然。所以自我介绍的环节丢手绢一般轮到他时,他凭借超强的记忆能力挨个将舍友的名字完整复述一遍后答上了自己的名字。

斯坦利·斯奈德。

这个名字一出,剩余的话与废话没什么两样,这片国土上没有人没听过斯奈德家族的名号,被命运选定的天之骄子乖顺成为出色空军,这样的背景故事足够烂大街,没人想听。

有些昏暗的白炽灯将光线迎头洒下,将斯坦利凌乱的金发蒙上一层灰,冷淡的神色彰显着他的不受规训。

像是看出了他不好惹的脾性,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接着家世与背景的话题往下聊,各自在探究与好奇的神情中结束了共住的第一晚。

为期21天的体力与耐力测试,简称PAST,是新生训练内容之一。与普通部队的基本军事训练基本一致,斯坦利听家里长辈的训练故事长大,基本流程已经清楚到不能更清楚。入队前的基础训练只是可有可无的仪式感,作用是劝退那些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

真正能够派上用场的得从进入基地的时间算起,这点他也心知肚明。

只不过这届新生鱼龙混杂,一周便出现了违反规定私自与外界联系的新生。斯坦利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听了晚休时间散步的女生讨论该事,随后便将返回宿舍晾好换洗衣物。

新环境与分别不至让他失态,被迫戒烟的现状也能够忍受,只是有些逃避与潦草的道别实在难以翻篇。

他并不是情窦初开、容易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对于爱与情感也有一通自己的理解,情感深浅的认知与关系的变化不值得大张旗鼓宣扬。

伴侣,陌生又熟悉的词语,将它强行安置在一个熟悉的人身上,比安置在一夜情过后的炮友身上还要艰难。

和一个人熟稔其实是件很恐怖的事,爱上这个人也是。

得益于强大的心理素质,斯坦利很快拨云见雾找到了问题的本质并得出结论。

你爱他,你爱杰诺。

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得了的事情,这个人身上有许多值得被欣赏的品格与特质,他的出色是绝无仅有的耀眼夺目,从某些角度看来有些恶劣的性格也不得例外,你总得容许美神维纳斯有断臂这个残缺。

先于他人了解这些,然后先于他人爱上他,简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斯坦利·斯奈德也绝非没有七情六欲的圣人。

然后像一切狗血肥皂剧必经的故事情节,有几个问题浮出水面:他爱你吗,杰诺爱你吗。

不如直接去问,斯坦利暗自唾弃幼稚的胡思乱想,落到实处却是处处犯难。

姑且不论整整21天无法与外界通信,就算21天在教官的应允下得以用电话,多年发小的情谊在长期分别能够联系的第一通电话里就一根筋追问我爱你你爱我吗这种事,简直脑残到不能更脑残。

虽说能够信件来往,但毕竟有时间与信息延迟的受限,总不能他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写出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情书送过去,接下来的日子就盼星星盼月亮、妻子盼丈夫一样盼回信,那样更傻逼。

就两句话的事非得拖到这处处不便的阶段,条条大路通弱智。

最后一件衣服成功挂上晾衣绳,他将盆子放回洗手间,转身走向储物柜。

受限于基地管理问题,储物柜无法上锁,教官及相关人员定期查看储物柜内的物品,不少人的恋爱情结都因此被戳破。

反观样貌出众的斯坦利格外清白,他的储物柜较为独特的只有卡在钢笔笔帽间的一枚褪色糖纸和一颗有些磨损的子弹模型,看模样好像均缺少一个放置的重要物件。

子弹模型的外观能够做到以假乱真,弹身却雕刻了一串英文花字GENLEY,如果拼读这串花字就会发现它不是标准英文单词,也与他的名字联系不大。

只有斯坦利清楚,这是他与杰诺名字近似发音的英文字母组合,Jeno的谐音词geno(基因)取前三个字母gen,取出Stanly尾调发音近似词ley(小径;草地),两项组合成GENLEY。

斯坦利向来鄙夷这样咬文嚼字又矫揉造作的浪漫主义,但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却突发奇想用小刀刻了这串字符。

与其说是情感作祟,不如说是缘分使然。

他们的人生轨迹大半受基因所控,神童凭空出世与败坏门楣的事都没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杰诺对人生的坦然与自若一度让斯坦利认为他自愿继承起了研究家庭出身的门楣,直到高考后意外得知他填选了与父母海洋科学专业截然不同的航空宇宙工程学

一个注定要处处受限的发展方向,在一切昭然若是前成为无人预料到的最终结果。杰诺从小学得繁杂广泛,从一个实验延伸到另一个实验,将五花八门的科学项目有机联系,没人能够看出他的兴趣与最终理想所在。

但航空宇宙工程学也并非天马行空的乱选,毕竟他也听过杰诺自制火箭升天的梦想。再听到航空宇宙工程学这几个字时,加入NASA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未来。

杰诺还是一如既往不灭对科学的一枪热忱,还是一如既往废寝忘食忙着研究,逼得他时常开启强制休息程序。

而斯坦利因职业选择问题与家里关系不和,抽烟的习惯也在这段时间养成,尽管最终还是妥协的样子,但心境却大有不同。

毕业假期的某天他们一起喝了酒,这用词不太恰当,只是拎了几罐无关紧要的微醺饮料。潮热的夏天里,他们将饮料冷藏成爽口的温度,在两条街外的草地上露了个很磕碜的营。

离家和学校很远,也无人过问,毕竟杰诺的名字一出,没人觉得会有出格的事发生。

露破营这事的确算不上出格,得算脑残。

饮料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化开一圈又一圈的水渍顺着斯坦利的五指向下淌,勉强找个阴凉地坐下,又招来不少蚊虫,请出Dr.杰诺伟大发明之一的高效杀虫剂勉强缓解现状,两人就开始对吹。

没错,对吹。没有什么含金量,你一罐我一罐的喝,期间夹杂一些想起来都要赶紧忘掉的傻逼发言,就是在那次,杰诺脑子抽风问斯坦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航空宇宙工程学吗?”

他把脑子扔了才会说知道,按照常理接话之后杰诺就开始讲述缘由。他们都不像是被饮料里那点微乎其微的酒精蒙蔽大脑的模样,青提味蓝莓味各种口味从咽喉窜到胃部,其间还带有气泡上涌的涩痛,两人静坐着,杰诺就提到童年的一场梦。

一开口就说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斯坦利回忆一下的确如此,就接话问然后呢。

具体的阐述是把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详细描述了一遍,他说梦醒后看到床头柜前放着的火箭模型,走到客厅看到互相交流研究的父母,忽然觉得比科学更伟大的人是研究科学的人。

比起父母理论偏向观察与预测的海洋科学研究,他更想研究能够拓宽视野的未知领域,为人类文明的进一步发展添砖加瓦。

兜兜转转到最后发现梦想与未来的选择源自孩提时期的懵懂的好奇心。

是五六岁杰诺望着湛蓝的天空问:太空有什么、人类能够上去吗。

而那时有人回答他:有很多东西,你想的话可以。

人类还真是很奇怪的生物。

如今的杰诺决心走到底的研究道路,既是一片能够自由驰骋的宽广草地,也是一条逼仄狭隘的阴暗小巷,好坏都已感受,并且想探索更深领域。

斯坦利反观自身,觉得如此选择未尝不可,没有挑战性的人生注定无趣。

所谓基因命运所致的发展方向,草地与小巷常常没什么不同,只看敢不敢走。

藏在名字里的两个单词很好地概括了他们最重要的三个关键词:基因、草地/小巷。

GENLEY,不如就作为印证,既作为斯坦利·斯奈德与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人生轨迹相交以来的见证,也作为他们选择挑战性人生勇气的见证。

至于到最后是否如愿以偿,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改变,都交给时间去处理。

05.
当我们相爱

允许手机通信的阶段为基本军事训练,简称BMT,比PAST多拥有每周1~2小时的通讯时间。新生人数锐减,一如往年达到了80%的淘汰率。

宿舍只剩下斯坦利与另一位舍友,变得清闲不少,他们因此多了些交流。

尽管如此,通信的队伍依旧声势浩大。

纪律允许的通讯时间几乎人满为患,管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和家人通话第一秒都必定郑重认真,刺头儿、硬茬将军纪铭刻在心,已然改头换面投胎换骨。

除了个别不遵守纪律被提前掐停拖出去接受惩罚的,通话亭大体是井然有序的。

绝大多数新生在BMT的第一天便将一周的额度全部用完,通话内容无非训练见闻、情感交流与遥远承诺,斯坦利属于少部分暂时未与家人联系的。

唯一的舍友睡在他下铺,准备寄回家乡的信件已经写了大半,看到他一如最初的冷淡神色,难得主动找起话题。

“斯坦利,你想好要和家人说什么了吗?”

当事人捏着一张空白的信纸,全新的钢笔刚换好墨囊,盘腿坐在床上安静思考。

“…没,没什么好说的。”斯坦利写下格式与敬语,瞧着墨色缓缓晕开,“只是要交代一下基本情况。”

常人无法理解斯坦利与家人的相处模式,连基本的交流都如同军官上下级的报告,但这几乎是他全部人生维系亲情的唯一方式,不至亲密也不至疏离,只是决不能毫无联系。

于是第一封到达斯奈德夫妇手中的信件,内容大致如此。

Stanly XXX XXX XXX (213)573-xxxx

Dear Wr. and Mrs. Snyder,

信件到达你们手中的时间大概与实际寄出时间相差颇大,如此看来倒没必要特地标注时间。

私自省略了许多信件格式,表头号码是基地供新生通讯的号码,特地强调对你们来说有些像小题大做,但思来想去还是写下了这么一句。

为期21天的PAST都很顺利,训练成绩勉强能看。

PAST之后宿舍成员仅剩包括我在内的二人,很安静,目前人际关系处理得还算不错。但想要你儿子像其他同龄人一样结交铁杆兄弟,还是趁早死心,除了杰诺没人能和我走得这么近,性格使然,我也无能为力。

每周我会挑在周三晚五六点左右的时间给你们打电话,记得注意接听。信件会继续寄出,麻烦你们告知杰诺这个通讯号码,每两周的周六午休我会给他打电话,顺便让他多留意公寓的邮箱,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希望不要因为NASA的工作错过信件。

其余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你们没有担心我的理由,我也没有让你们担心的理由。

Sincerely,

末尾有一串潇洒的签名。

事实斯坦利与杰诺的通信早于这封信的收件。是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杰诺将查阅过的资料分门别类收拾好,NASA的工作号码显示来电。

他坐回旋转椅,轻车熟路进行概括性介绍,熟练得仿佛程序指令,直到簌簌风声与交谈声裹挟着电流声传到他耳中,有些失真。

“…部队允许通讯了?”

“差不多。考虑到打私人号码你一定不会接,忙的时候更是联系不上,所以私自占用了Dr.杰诺的休息时间,这点应该不介意吧?”

杰诺嗤笑一声,将椅子旋转半圈,他给咖啡舀了两勺方糖。

“特地找我不止说这些吧,通讯方式迟早会告知,信件大概就在来的路上。斯坦的作风不是向来如此吗——,可靠得过分。”

斯坦利不可置否地应着。心下却念叨,和一个人太熟稔真的是件很恐怖的事啊,有什么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顷刻就能遁出真身。

“杰诺,这事本应该你和我说的。不管不顾把主动权给扔出去,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苦恼这么久,真的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嗓音压得很低,是迫切的追问,实际却相当温和,像是在陈述某件客观事实。

电话那头的杰诺闻声沉默了一瞬,却是很轻地道了声:“抱歉,我的确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先前也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困扰。我也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东西,这些事情我也慎重考虑过了。所以——”

他酝酿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继续:“斯坦,我的确爱你,很早之前,与荷尔蒙、多巴胺刺激的错觉无关,等我意识到时已经酿成大错了,今后打算将错就错。这样说好像有些自大,至少依照我的判断,你没理由拒绝吧。”

斯坦利轻轻叹气:“嗯,朋友不会闹成那副样子。”

“如果未来有机会碰见检票口在你身后排队那名新生,麻烦告诉他,我们在恋爱。”

“当然。”

两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恋人的新身份,又不愿浪费这宝贵的时间,于是杰诺率先开口:“这能成为你这么多年没结交多少朋友的理由吗?”

“恐怕够呛。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唠叨我要多拓展人际关系,最常用的说辞:有一就有二,和杰诺能处,和其他人也行…”

斯坦利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开玩笑的含义:“你要我跟他们说——,因为我俩从小看对眼、非对方不可,到现在也没爱上别的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还不如说:你这样的人我没遇到过第二个,是傻逼也认了。”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杰诺当然听出了他活跃气氛的话术。

“一切顺利的话,怎样都没关系吧。”

午后的暖阳缓缓倾洒光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彼此约定了下次联系用信件,要讲讲彼此近段时间的见闻,如果适应得快,也可以试试写些情话。

反正距离重逢的时刻还远,不如借此机会增添些期待。

BMT末尾,斯坦利的舍友很遗憾未通过选拔,预先离开。最后一周,基地内举行了新生毕业典礼与阅兵活动,学员拥有一定的基地内活动许可,随后的外出许可则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斯坦利对外面的风景不感兴趣,抱着透透气、找新鲜感的心态乱晃悠路过卖烟的售货机也只能略带遗憾地停住,基地训练严禁购买和使用任何烟草及其制品。

时间卡得太紧,借此机会买车票返回又绝无可能,宝贵的机会居然毫无用处。他隔着玻璃将售货机内所有的香烟品种辨认了一遍,立志终有一天把这些没见过的牌子都试一遍。

途径的一个年轻男人误以为斯坦利没钱买烟,好心上前询问,他不语,只是转了一圈全方位向他展示自己的身份:空军特种部队新生。那男人恍然,一脸同情地走远。

斯坦利大叹一口气,最终束手就擒般走进超市买了一盒固体巧克力棒。

尽管打扮与神色都酷得让人频频侧目,动作也很潇洒。但耐不住他手里拿的是儿童级零食,薄唇微抿叼上一根抹茶味巧克力棒,末端还带着些许饼干碎屑。

斯坦利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矗立了一会儿,很快碰见与自己相同服饰的新生,两人简单交谈几句提到电话亭的位置,他道谢后很大方分享出两根巧克力棒,没被拒绝,跨步向前走,目标明确。

外表古朴的电话亭有些褪色,电话机的号码键存在不同程度的磨损,斯坦利身子微斜倚靠亭内的玻璃,秉持着试一试的心态拨打号码。

前几天刚与父母通话,这下贸然打扰也不合时宜,只能拨打杰诺的工作号码。

他先前没能考虑到离开基地的安排,自然没有告知可能的来电,更别提处于工作时间。

听筒内很快传来一阵忙音,斯坦利抿抿唇,很快挂断了电话,顿在亭内沉思的片刻便吃完了两根巧克力棒。他从包装里抽出第三根放进嘴里,有些不甘心地拨打了杰诺的私人号码。

然而又是不出所料的一阵忙音,这回他等待的时间长些,很快听到一串刻板陈述用户未接听的标准机械女声。

斯坦利只能将电话放回,随后转身打开亭门。傍晚的清风迎面拂来,撩乱了他的头发,斯坦利眯了眯眼,轻车熟路走到斑马线前等待绿灯。

19:30之前要回到基地,他没有太多时间在别处逗留。停驻的片刻,夕阳的暖光将路面镀上一层亮膜,斯坦利微微颔首,硬质皮靴与地面的摩擦声变得格外清晰。

汽车碾过留下悠扬的残声,他身旁聚集着各色人群,手机软件发出的杂声与交谈声齐鸣,其间有稚嫩的童声响起,她指着民机驶过留下的尾痕:“太空有什么,人类可以上去吗?”

较为尖锐的嗓音仿佛戳破了斯坦利身体某处沉寂的气球,将那些潜藏的情绪一股脑释放出来,他身体猛然一僵,条件反射扭头,视线还未聚焦看清,又有一个成熟的男声随之响起。

“有很多东西,你想的话可以。”

斯坦利绝无可能听错,与前段时间透过电话听筒传来的嗓音别无二致,此时近在咫尺才知道,电流加工过的声音失真太多,远不如当面听来那般真切生动。

绿灯骤然亮起,所有车辆整齐划一停在斑马线前,汽车鸣笛声与行人的脚步声化为这场重逢最好的白噪音。小女孩笑着感谢面前温柔的银发男人,蹦跳着走过斑马线,他随之抬头挺直腰,映入眼帘的是斯坦利惊诧的漂亮面孔。

身后的夕阳正朝着地平线奔去,绿灯的倒计时快到末尾,却有两个人始终停驻。

司机鸣笛催促二人无果,一辆辆汽车便争先恐后轧过斑马线奔向目的地。

杰诺将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开口:“斯坦,好久不见。”

他穿了一件纯黑风衣,完美勾勒出瘦削的身形,比记忆中更纤瘦。一丝不苟梳理整齐的银发泛着光,偶有几簇短发反翘悬于饱满的额头,深黑如无机质的瞳孔一如既往荡着灵动的光波。

斯坦利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的改变,却很笃定地在第一刻分辨出他的变化。

于是出人意料的,他们以拥抱度过了重逢的第一刻。穿过腋下的厚实臂膀彰显着斯坦利近两月来的训练成果,突出的肋骨硌着坚实的胸膛,柔软的发丝蹭过敏感的眼睑,跳动的颈动脉隔着布料敲打在肩头,杰诺踉跄一步,很快回抱。

两颗心脏隔着胸腔震动,惊天动地的吵。

斯坦利花了些时间稳定自己的呼吸,高精尖的军人素质让他不至失态,因情绪冲击暂时麻木的手掌虚垂,在意志力的驱使下很快恢复正常。

心有灵犀般,杰诺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只是静静等待。骨节分明的手掌从后颈抚到脊椎骨中部,是清晰的安抚意味,随后才交代前因后果。

由于信件来往的延迟性,杰诺无法告知此次前来的消息,按照地址确认了位置后便花了些时间确定路线,随后找到服饰打扮与之相关的人员进行询问,几经波折如愿将电话亭的位置间接告知斯坦利。

原定计划是在电话亭附近蹲守,接通电话后出其不意创造惊喜。

没想到中途遇到一个自言自语望着天空的小女孩,她貌似认识NASA的成员,拉着他问东问西,杰诺不得不回应,得知去向后尽心尽力将其送到斑马线前,同时不忘注意斯坦利的动向。

兜来转去还是实现了惊喜的最终目的,斯坦利听完全程则问道:“NASA那边——”

发问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杰诺大衣口袋的轻微振动。

两人视线交错,带着些许的不自然,于是瞬间会意。

杰诺略显尴尬将工作号码的来电挂断,强撑微笑道:“能够异地处理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不能的也已经推到其他时间了。无论有什么变故,我都不可能一眨眼飞回NASA的工位,没必要理会。”

话止于此,斯坦利也没多说什么,对实际情况的把握只能凭靠直觉。

他们伴侣关系的最大挑战莫过于此,过分紧密的时间划分让生活的自由度降低许多,每时每刻都在为工作让步,偶有几次的改变都带着全然的无所适从与心烦意乱。

相较而言换来的相处时间却并没有预期那般舒适自然,将恋爱的相处按照价值高低排列太过苛刻,但比起新鲜感大过稳定性的情感培养,怎么看按部就班的工作都更有意义。

事实是,他们接下来的人生都在解答这个问题,直至达成完美平衡。

06.
你会如何实现我们共同的未来

斯坦利不负众望通过了空军特种部队的新生选拔,包括体能、特种战术等多项测验都获得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优秀成绩,紧接着按部就班进入特种部队开展专业训练。

至于休假的时间安排与协调,那就都是后话。

分隔两地的信件足够塞满一个邮筒,斯坦利与杰诺不约而同选择将那些有些磨损的信件塑封保存,人生的挑战却好像才刚开始。

受限于政治管理的航空宇宙工程项目被迫停滞不前,无数研究人员只能接着冠冕堂皇的话术不停修改研究方案,再被驳回如此往复,没有尽头。

NASA开展了许多青少年实践参观课程,每年固定一个时间点要求他们代表国家科研成员对孩子们进行素质教育。随后是娱乐圈时尚圈的高影响力名人的拜访,双方互摆架子各演出一副欣欣向荣的图景,实际项目却一拖再拖。

空军特种部队的职位晋升比斯坦利预想中轻松很多,22岁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特种部队部长,军衔越升越高,制服镶嵌的荣誉一加再加。

然而群英荟萃的重大会面里,斯奈德家族的名号先于他的名字被提及。

两人默契无二将不满咽下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申自己的名字。

“我先是隶属航空宇宙工程学的杰诺,然后才是NASA的成员。这项研究有没有价值继续,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做出判断,不用你们过多掺和。”

“我先是隶属空军特种部队的斯坦利,然后才是斯奈德家族的儿子。能不能做到,我比任何人更清楚,用不着你们多费心。”

他们原本的假期就稀少得可怜,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遵从上级安排临时返回完成工作,剩余的时间则用来修复疲倦的身体,以至于度过了许多个圣诞节与新年,恋爱的新鲜感都未曾褪去。

比起爱,他们说得更多的是抱歉。

成年后的人生比童年与少年时期单一、无趣得多,杰诺也花了很多时间接受现状,并非出类拔萃就能实现理想中的未来,也并非努力抗争就能实现理想中的未来。

作为一个普通人,在青年时期他可以说来日方长,还有机会。作为一个科学家,在青年时期他必须承认现实,时间与衰老对大脑的影响几乎是不可逆的,生命要与时间赛跑,停滞就意味着一无所获。

说薪火相传交给后代子孙未尝不可,但说不想亲眼看到科学进步一定是假的,能在自己人生长度里实现的成果为什么要拖到未来。

他说这些时没有控制好情绪,面对斯坦利欲意点烟又放弃的动作,嘴快过脑子先道了歉,又在干没意义的事情了。

斯坦利并没有回应,只是凑近了凝望他,神情温柔。

静默中两人交换了一个黏腻柔软的吻,杰诺隔着布料摸到了斯坦利增生疤痕的突起,想到数次车站分别的时刻。

他们年轻,背着行囊义无反顾向前时志在谋取全世界,所以不惧挑战,不惧分别。

一个普通人要花多久才能实现真正的出类拔萃?

一个普通人要花多久才能实现理想中的未来?

一个普通人要花多久才能心无旁骛谈论爱情?

这些问题弹幕般滑过杰诺的脑海,他却做不出回答,愣怔着,迷惘如漂浮在水面的一叶孤舟,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杰诺的白发陷入斯坦利的指缝中,他们额头碰着额头,炽热的呼吸在其间游走,像困兽彼此舔舐伤口,疲惫、困惑和不解,最后都变成声声叹息。

游子出走半生,最好的时光是家乡与未来间的那段路程。

杰诺往后退些,换了个比较安全的姿势,他垂眸勾开衣领,任由气氛在暧昧中发酵。

生理需求的自我暴露与袒露弱点没什么区别,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它建立在生命运行的必然规律之上,具有群体共性与个体相对差异。

杰诺并不避讳谈论人体有关性的部分,少年时期对科学的探究就没有回避生理结构的研究。

在初试性过程时怀以相当的坦然与冷静,甚至被斯坦利玩笑诟病太过冷淡,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你很难想象面对伴侣撕扯用具包装时,一个正常男人会一本正经阐述同性与异性性生活的区别、注意事项,还有正常反应。

在杰诺说明到男性达到性高潮时的几种常规反应时,斯坦利连忙喊停,枕在肩头的脑袋犹如一个冰球,将他冻成北冰洋的浮冰。

像是担心他太过紧张,杰诺在停嘴前还特别强调了部分男性初次性生活时可能由于情绪、氛围等多种影响出现勃起困难与早泄,轻轻说要是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也不要担心丢脸面。

斯坦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擦头发的毛巾扔到床头柜,比起疑惑,更多是无奈。

“杰诺,今天我一定要掉链子才能满足你的探索心理吗?”

当事人撇撇嘴,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斯坦,我对性没有超过常理的幻想,只是以最平常的心态表达我的观点。”

都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得要领、横冲直撞的事不可能发生,只是用身体语言代替了一部分的口头表述,亲身实践一下理论阐述的内容,就当丰富见闻。

房间内的温度有些高,或许是氛围作祟,两人身上都蒸了些汗出来。勾着脖颈唇齿交融的水声中裹挟着烟草的涩,杰诺再次下定决心要监督他戒烟。

单薄的一件衬衫被揉皱了下摆,斯坦利抵着他的额头用眼神进行询问,杰诺很小幅度地点头算作应允,顺小腹剐到腰窝的手掌却是格外炽热。

覆盖厚茧的指腹划过柔软敏感的腰肉,带来轻微的刺激,与咫尺相隔间,同气氛一般朦胧的黛色眼眸却是引人入胜的漂亮。

杰诺两腿微微岔开,视野里只能看到斯坦利金色的发顶。他半跪着,嘴里衔着褶皱的衬衫下摆,右手顺着弧度上抬撑起一片空间方便动作。

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却做得相当认真。斯坦利忽然松口抬头望向他,眨了眨眼以示请求。

杰诺晃了晃神,自然是一路绿灯,这才发觉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在此之前他们没有谈论过情人、炮友和暧昧对象。

杰诺是性欲比较淡薄的人,几乎不考虑这些方面,倒不是先天性冷淡,而是比起肉体刺激带来的快感,他更迷恋思考给大脑前额叶带来的刺激。

斯坦利从小便没对任何事物展现出不可控的嗜好,对枪械的格外关注可以主观抑制,对烟草摄取的习惯可以压抑到基本忽略,但对于性是否有着别样的态度,他不得而知。

年轻男人在外寻求慰藉与刺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别提样貌能做谈资的年轻男人。

杰诺对斯坦利并没有怀揣圣心不染世俗的幻想与期望。说到底性活动不过是解决生理需求的行为,就像人用吃饭缓解饥饿一样稀松平常。

滥情纵欲和暴饮暴食本质无二,

只是社会习俗给爱情蒙了一层忠贞不渝的道德规范,加之这对社会秩序影响的复杂性不可估量,因而受到严格限制与规范。

斯坦利的样貌条件完全算得上出类拔萃,又有姣好的家庭条件,被同龄人邀请与示爱绝对不在少数,但就此刻的状态,分明就是初次尝试。

杰诺撑了撑脖子,上衣蜷叠在胸口,暴露在外的部分被尖利的犬牙细细碾磨着。他下意识深吸两口气,突发奇想抬手摸了下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斯坦利没抗拒,两手灵活如盘旋在热带雨林的蟒蛇,有力地缠绕上来。

杰诺往后退了几步,不出意外与他接上一个温柔绵长的吻。斯坦利对待的情感态度与性格截然不同,特立独行的行事态度没让他舍弃温和与耐心,但也不落于刻板与无趣,能够有条不紊将节奏向前推。

他们在有限的空间内争夺着稀薄的氧气,很快便不得不缴械投降。

彼此面上晕染绯色,渡过唇舌的亲吻滚烫脆弱,带着酥麻与痒痛。杰诺接得包容,因短暂缺氧而呼吸不稳,喘息声愈发响亮起来。

斯坦利侧头开了润滑,清凉的润液流过掌心的纹路。他单手托住杰诺的腰身,将短裤褪到大腿,在临时创造的空隙内将润滑从前端的囊袋推至身后的穴口。

疲软的性器被晶莹的液体裹挟着,斯坦利以虎口为重心,大拇指与食指打着旋前后撸动肉器,另一手则穿过腋下绕到背后,从尾椎骨处向上数着杰诺脊骨的数量。

常年蜗居实验室的身体比常人纤瘦不少,尽管经过科学管理与控制,作息不规律的缺餐让他的脊骨比常人更为突出。

温热细密的触感让杰诺浑身一缩,打出轻柔泡沫润液被身下翕张的小口吞吐进去些,他喘得更为剧烈,下腹的胀痛愈发明显。斯坦利却面不改色将两腿分得更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探进一指。

修建圆润短小的指尖轻轻戳动敏感紧实的肠肉,带来微小的刺激,遍布褶皱的穴肉剧烈收缩着,展现着主人初经人事的敏感与不适。

杰诺身体绷紧,虚握的五指始终有意克制没去抓挠斯坦利裸露的后背,所有的感官不得已集中在下身的变化。

充血肿胀的穴口勉强接纳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迅速分泌的肠液浇灌过穴内的每一处,将侵入的食指晕成同样的温度。

嗯、呼…杰诺微微蹙眉,始终抵在后背提供支撑的手掌忽然顺着肩颈摸到手腕。

斯坦利力道适中,没有丝毫的强迫意味,如同悄悄话般将他紧蜷的五指舒展。勾连的两手停顿着,带着厚茧的大拇指抚到杰诺中指指尖,随即松开将其推到自己肩头。

杰诺低头倚靠在他肩头,迅速上升的体温彰显着刺激的强烈。涩硬的指腹仔细认真碾过内壁倒翻的那块柔软,将快感磨成细长的喘息。淫靡的水声不绝如耳,杰诺来不及羞耻,随之酥软的腰部让他失去支撑,只能将重心压在斯坦利身上,静静享受欲望的纾解。

在开拓进行到两根手指并行时,杰诺已经轻微勃起,半悬于空中的大腿无声颤栗着,快感延伸的时间里,体力不支的疲惫与大汗淋漓的缺水并舞。

斯坦利上身赤裸着,左肩与腰侧都能看到蔓延的疤痕,增生的粉肉与原本完好的皮肉虬结在一起,尽管严格训练形成了完美的骨骼与肌肉配合,足以掩盖许多缺陷,但伤口肌肉的变形与颜色差异依旧无法忽视。

杰诺凭感觉轻轻摸过那些伤疤,其中惊诧与心疼的意味不言而喻。斯坦利怔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将枕头垫在杰诺的后腰上,尽量调整好姿势减少负担,依照原本路径深入的肉器硬挺着,柱身遍布黑紫突起的经脉,模样可怖。

润液与肠液混淆,在交合处打出模糊不堪的颜色,两人愈发重的呼吸声化成晕入床单的汗液,汗湿的发丝簇簇缠连,亲昵地贴在面颊上。

杰诺不再作声,回应这场性事的只有起伏的喘息与惊叫。他忽然牵过斯坦利的手,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停在贯穿虎口的一条疤痕,很轻很轻地摸了一下。

杰诺从未听过这些伤口的来历,这是他对斯坦利唯一的不了解与空白。

人体细胞与组织的生长愈合花了那么长时间,他只能赶个末班车看到它们消逝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斯坦利跟着停缓动作,将他的手腕扣到唇前,慢慢低头吻上掌心,一如车站的临别吻。寂静中他张开有些干涩的嘴唇,轻声道了一句:“没事,早就过去了。”

挺翘臀肉与下腹的撞出啪啪的声响,淫靡的水声一发不可收拾,空气中弥漫着腥腻的荷尔蒙气息。

肠肉的褶皱被硬涨的性器一股脑撑平,橡胶套层蜷曲着褪下一小段,独立于交合处的混乱。他们亲密黏腻地吻在一起,像是要在这次尝试中探明一些疑惑一般。

拥抱紧得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杰诺彻底宕机,无法思考研究项目和人类生理构造学的问题。

和一个人熟稔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他们恬不知耻地交合在一起,一个夜晚便将彼此最私密的地方袒露出去。有时晃了神便能想起孩提时期在阁楼里摔在一起的混乱局面,只不过那时单纯,动作再亲密也不带任何杂念。

如今他们被驱使着做出最原始的行为,如果性为繁衍而生,但同性之间完全不具备繁衍的基本生理构造,最本质的原因不再沉入,那么他们忘情于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杰诺撑起身回吻斯坦利,两人在吻中尝出甜腥与疼痛,血珠挂上尖利的犬牙,抿到唇边化作一条鲜艳的血线,像爱神丘比特发射出弓箭,又像他们隐匿在命运之中的红线。

斯坦利稍稍用力,将他们凌乱得不成样子的上衣彻底脱下,完全赤裸相对的时刻里,比社会文明灌输的裸露羞耻更先到达彼此内心的是情感袒露的柔软。

他们不再谈论工作与生活,不再思考权利与义务,自诞生起如影随形的人生包袱终于被放下。比情话更热烈直白的形式在此,无需权衡与辩驳,只靠本能驱使。

生命绚烂之如夏花,因为爱的绵长不息。

末了两人只是单纯地倚靠在一起,斯坦利抚上杰诺的面孔,轻声提醒他暂时不要入睡。

贤者时间里斯坦利单独将狼藉的局面收拾好,垃圾袋打包更换,浴缸温水放送,得到杰诺应允后将人打横抱接到浴室。

“水温可以吗,要不要再接点热水?”

斯坦利一边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一边打开隔间的淋浴头测水温,用最快的速度五分钟清洗完,换上一套深蓝色的睡衣。

期间杰诺就靠看隔间的阴影打发时间,性活动对双方的影响其实并没有文艺作品刻画得那么夸张,说到底是陷入了生殖崇拜的怪圈,过于夸大主导者的性能力。

他自顾自总结完,适宜的温度将疲倦无限扩大,眼皮打架的片刻便被洗浴完毕的斯坦利托着脸颊亲了一口:“别在这里睡,会着凉。”

杰诺胡乱点了下头,主动打开话题:“明天几点起床?”

“我有生物钟,起床时间大概不会有多少变化,你睡眠浅的话就分开。”

杰诺“昂”了一声:“没必要,我也经常在NASA办公室睡觉,没那么娇贵…”

斯坦利闻言皱起眉头,杰诺霎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很快开始找补:“是午睡,正常休息时间我没兴趣跟那群傻逼待在一起。平时作息挺规律的,偶尔破坏几次问题也不大。”

斯坦利歪头,睥睨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就杰诺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作息规律这四个字简直是天方夜谭。

“杰诺,你想亲口说作息规律能够被信服的话,可以先等我戒烟成功。”

提到抽烟…杰诺连忙打断他;“房间还没开排气扇,不准点烟。”

清理差不多到了末尾,斯坦利被杰诺掷地有声的喝令止步在原地,安静躺在床头柜上的香艳正翘首以盼主人的归来。两人对望一眼,斯坦利率先撇撇嘴,神色里藏着一万个祈求。

“事后烟都不行吗,都这么辛苦了…”

斯坦利小心翼翼瞥了眼半开封的烟盒,杰诺顺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

“斯坦,抽的话三天不准靠近我。”

杰诺本人对烟草并没有任何意见,但斯坦利对烟实在执念得过了分,让他不管不行。

“杰诺,两天后我就要归队了。”

斯坦利略显无奈地望向他,黛色的瞳孔里满是渴望。归队这个词语好像戳中了杰诺心中某处,他迟疑了一下,最后伸出食指示意只能抽一根。

保烟大作战大获全胜,斯坦利侧身吻过杰诺的嘴角,刚抬头便有一个全新的火机递到手心。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真的戒烟。人有点嗜好没什么,但是要克制,烟草对身体的伤害不需要我反复再申吧?”

他点头算作默认,很快侧身燃火点烟。暖色的火光映照上面孔,纯白的烟气弥散在空中。杰诺欣赏了一会儿那堪称造物主神迹的漂亮脸庞,爬上床将自己裹成一团。

烟味的残留是很惹人厌的东西,斯坦利并不想自讨苦吃让他生气,在离床有些距离的地方吸烟,静默中追上视线,他就勾着唇角吐出几个标准的烟圈,伸出手搅散了算作魔术。

杰诺当然不吃这一套,移开视线不理会,斯坦利见状就移步到他身前。捏烟的手向后伸,俯身隔着手掌吻在他的唇上。

不可避免的,烟草味还是缠了过来,猩红的一点亮在他们身后,像夜里指明方向的一座灯塔。

杰诺没法同他生气,毕竟他已经用最漂亮的方式示爱了。

斯坦利看出了他的心思,胆大起来,两手托脸,猩红的那点就燎在他耳畔,斯坦利吻上来,迫切紧密的缠咬让他无心于烟草的侵扰。

然后杰诺抬手比了个中指,这可是不得了的大发现。

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能让知识分子坦然做出不雅行为,对面一定是个极品傻逼。斯坦利装作没看到,是傻逼也认了,反正有个这么好的恋人。

两人隔着被褥挨在一起,斯坦利小心翼翼扯过一角,不断用手势申诉着自己被冷落有多可怜。最后两人还是同床共枕,毫无知识分子与军人子弟的冷静和坦率,幼稚得可笑。

这就是他们探寻感情路程最亲密的一步,比预想顺利了许多。

虽然有很多无法诉诸于口的尴尬举动,最后只能永久封存于彼此的记忆中,但那些数不清的吻却始终值得回忆。

比如杰诺总是不愿承认,吻斯坦利其实比吻烟灰缸好得多。

不过杰诺最后还是没能放弃对这次性事进行多方总结,无论是自身,还是斯坦利,亦或是两人的综合情况,没过几天他就交出了完整详细且客观的报告,严谨让人心服口服。

考虑到个体差异性与不可忽略的实际偏差,杰诺对斯坦利做出的评价相当高。

这话说来有些自卖自夸的含义,但毕竟事后总结里出现了理论没有的内容,并且都偏向人们认知中值得褒奖的方面。

杰诺自身也没什么意见,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他们性生活和谐美满了,夸夸未尝不可。

此刻斯坦利轻嗅他发间的清香,像一头蜷缩在巢穴歇息的野兽,杰诺终于回神。

他们抱坐在沙发上,紧贴的身体起了些反应。杰诺动作亲昵地探进他的衣服下摆,纤瘦的五指抚上劲瘦的小腹,摸过腰侧蔓延的一道疤痕,略有差异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像是要在单薄的衣衫间燃起一股火。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思维跳跃地发问:“斯坦,你还记得给我写的信吗?”

斯坦利吻过他的发顶,语气慵懒道:“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你在意的话可以把它们翻出来,有空的时候可以一封封念给你听。”

两人安静了一会,斯坦利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他扒出正在振动的手机,下意识看了看杰诺,随后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蹬着硬质皮靴准备离开。

事发突然,两人没有道别的时间。杰诺有些食不知髓地扣好衣领,只能抓起陷进沙发缝隙的手机查看时间,抱着枕头重新规划假期的安排。

突发事件的出现总是提醒着他们有更重要的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分别与相隔是常态。

比较坏的一点就是,他们无法收到来自对方的信件,摸不清彼此指尖新增厚的茧子为何,也摸不清对方身体变化的缘由。

腰侧的伤疤好全了吗,平时任务会有影响吗,疼痛困扰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于是杰诺不可避免地想到杰诺第一次任务凯旋的场景,功勋与年龄放在一起实在太过耀眼。

为他颁赋绶带的场面让众人欢欣,斯奈德夫妇与带队部长交流,只能听到斯坦利几十个小时闻风不动巧妙完成狙击任务的讲述,其褒奖含义不言而喻。

杰诺站在喝彩送归的人群中仰望着少年英雄的光彩,听到有人起哄般将两手拢成筒状放在嘴边,用极为浮夸的腔调大喊大叫。

两人视线交错,那男人很快认出杰诺,指着自己手舞足蹈,他点点头,将他的样貌与好几年前车站送别时同样起哄的男子重合。

男人兴高采烈将那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们在恋爱吗?”

他笑着低头:“是的,我们恋爱很久了。”

交谈声隐在闹哄哄的喝彩中,男人转身牵起同在人群中凑热闹的一名女子,两人动作亲昵,一眼便能看出是情侣,他们对视,随后将一束手捧花递给杰诺。

“将这束花送给他吧,花可以再买,但恋人重逢的日子只有一天,不用还,到时记得祝福我们就好。”

不忍拂了好意,杰诺点头致意,洁白的衣衫很快染上鲜花的芬芳。

万众瞩目的英雄从车上一跃而下,黛色的漂亮眼眸几乎一瞬就锁定了人群中的那一抹纯白,风掀动他的金发,比爱人先入怀抱的是那一束芬芳扑鼻的鲜花。

向日葵的金色花瓣轻轻蹭过他的下巴,斯坦利一手接过鲜花,一手摁住杰诺的后颈,金黄的奖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他们在人群的喝彩声中拥吻,仿佛接受了来自爱神丘比特的盛大祝福。

Stanly XXX XXX XXX (213)573-xxxx

Dear.Jeno,

这封信写得很早,预料在我前去执行部队特别任务时寄到你手中,比这早或比这晚的话就不必查看内容了,没什么意义。而如果时间刚好,劳烦Dr.杰诺一定阅读这份信的内容。

我不知道你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是忙着NASA的工作,也许是在喝咖啡休息,又或许是在为我的事忙活。之所以写这封信,不是闲来无聊,而是想将这封信作为这些年来我们书信来往的句号,郑重点。

我对任务有着绝对的自信,没有人有理由担心我,这不过是众多挑战的其中之一罢了。射击的风速与角度判断对我来说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我会尽量少抽点烟,以免你总抱怨吻我像在吻烟灰缸。

任务结束有五天假期,够我们去约个会,内容由你决定,只要不剥夺我抽烟的权利就行。如果一定要剥夺的话,请给我多几个吻做补偿。

然后是,回来时可以收到Dr.杰诺特制的烟草制品吗,上次假期的半成品很不错,特别符合我的口味。

暂时想不到更多要说的,那就到这里吧。

Sincerely,

结尾是一串熟悉的潇洒签名。

杰诺独自将信件又浏览了一遍,他的回信早就准备好了。

Jeno XXX XXX XXX (513)376-xxxx

Dear Stanly,

这封信没有标注时间,你可以猜猜是什么时候写的。给书信来往的历史画上句号这件事,还是我比较合适。

礼尚往来,斯坦的上封信省了格式,我这封也特地缩减了格式的内容。你随身携带的那枚子弹模型的雕纹已经被我解读出来了,正不正确的得麻烦你当面做决断,航空宇宙工程学的专家没空看你写的一大堆话。

GENLEY的内容很适合雕在戒指内侧,你准备戒指了吗?要比比看谁先准备好嘛,我赢的话就戒烟,你赢的话条件任提,这样足够公平吧。

不用问我NASA的事,那里的傻逼满天飞,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跟你辩证说明他们的傻逼之处。

注*除非戒烟,否则吸烟者身上的烟味很难去除,我还没抱怨吻了这么多年烟灰缸呢,别得寸进尺。特制品很快研制好了,虽然比普通香烟更方便,味道也更淡,但我也会限制你的使用,异想天开和求情都是没用的。

Sincerely,

结尾是端正娟秀的签名。

杰诺将那封信收进文件夹,决定在斯坦利较为空闲的长假坦白。

同年,全球各地有关石化燕子的帖子不断上传,NASA的相关研究人员对此进行研究,有一篇地址显示日本的帖子提出了石化外壁与脑电波的关系,为研究突破提供了有效信息。

随后针对这一违反人类常识的特殊现象,空军特种部队部长斯坦利带队与一众精英共同参与会议,航空宇宙工程学的专家之一杰诺同样在场。

再提及这段故事,已是3700年前的过往,遥远如前世。

千年沉寂让人类文明的一切印证消失,而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拥有全部科学知识,斯坦利·斯奈德拥有全部军事才华。

被塑封的信件已经化为地质变化的尘灰,再不可寻。

对过往与曾经的追寻只剩下彼此,于是他抬头,发现你我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