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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奈】那斩断绳索的是…

Summary:

伯劳的森林后日谈,两个深受束缚的人赠予彼此最珍贵的自由的故事
屠龙者并不是一个好苏丹,好在他的维齐尔是个好人,而这个好人一直对他不离不弃。但当他的维齐尔可不是一门美差,苏丹怀疑他正计划着离开自己。

Notes:

有图梅过去式,奈盖,梅奈,奈阿里木互动,大概算是群像,图奈cb/cp自由心证

Work Text: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国家上有一个暴虐无度的苏丹,他身强力壮,曾经徒手杀了一条龙,也杀了很多人,所有子民都很害怕他。苏丹的身边有一位贤明的维齐尔,总是在反对他,却没有被杀死。
这个暴虐的苏丹却有一个爱看书的女儿。有一天,他从女儿坐过的椅子上捡到一本书,名叫《恶龙之死》。他翻开书读了起来。
一位大贵族家的孩子从小爱好习武,长大后外出打猎时遇见了骁勇善战的少女,得知了她们家族的诅咒,于是一起出发屠龙。她们在路上遇见了热爱冒险的将军,擅长魔法的穷女孩,勇者说服她们加入了这支队伍。最后勇者与他的三位战友砍下了恶龙的头颅,用七辆马车运回皇都,龙血染红了沿途的田地。当时的苏丹十分善妒,想要抢走那颗龙头。将军叹了口气,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屠龙少女的家族恳求她放弃那颗头,不要搭上自己的命。但是勇者向暴君宣战,他们在青金石宫殿前打了三天三夜。正当暴君的利剑即将劈向勇者的脑门时,勇者的秘密盟友将一支毒箭射入了暴君的心脏。
杀死暴君后,勇者当上了新的苏丹。一天上朝时,他的大臣们吃惊地看到,国王的身后长出了一根龙尾巴。勇者浑然不觉,大臣也不敢噤声。那段时间,每当夜幕降,国王会吃掉一个王宫的客人,渐渐的,再也没有人愿意靠近王宫。直到有一天,饥饿的龙国王当着大臣的面撕开了一位贵族,生吃了他。接着,龙国王问他的大臣们:“众爱卿看见了什么?”
只有一位诚实的大臣回答了他:“一条恶龙残暴地杀死了他的子民。”
龙国王大怒,失手杀死了大臣。痛感自己罪孽深重的屠龙苏丹从身后长出了一对翅膀,远远地飞离了皇都,人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三天后,帝国的情报局抓住了这本书的作者。出人意料的是,她异常年轻,苏丹认出了她。这是他与维齐尔合办的学校,苗圃的第一批毕业生。她曾经在宫廷上担任要职,一段时间后便不告而别,没想到再次相遇会是这样的场景。年轻人坦率地承认了书是她写的,在苏丹抠着脑袋烦恼该怎么处置她时,她犀利地说,如果苏丹还有一丝良知,就应该留下这本书,哪怕只有一本,因为这段历史不应该被粉饰。
于是年轻人被抓进了关押间谍的监狱。苏丹没有忘记,她还有一个很关爱学生的老师。那时帝国的维齐尔正在边陲暗访,刺探当地地主的贪污情况。边陲地带的贵族往往消息不灵通,维齐尔可以扮作落魄的食客混入他们的家宴,接近他们的家仆。不知道哪阵风把学生被捕的事吹到了维齐尔的耳边,第三天中午,他就站在了苏丹的朝堂上。维齐尔很爱他的学生,因此这次他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了,在这三天里没有睡过哪怕一会儿。
维齐尔的仪态并不高贵,他常常愤怒地瞪着人,过度瘦削显得手脚很长,走起路来就像行动的竹节虫,早年接触黑魔法落下了一身病,经常在辩论时忽然止不住地咳嗽。但在他的身边呆过一两分钟的人也会立刻改观。某任青金石宫书记官这样评价,这位维齐尔就像一面镜子,好人从他那里得到无穷无尽的精神滋养,而一些恶人因为忍受不了自己丑陋的面目,试图打碎镜子。那时的苏丹就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镜中自己丑恶的样子,是什么阻止了他杀死维齐尔?

维齐尔走到苏丹的面前,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为自己的学生求他。
苏丹问道:“你是为了什么求我的,是师生私情,还是帝国的未来?”
维齐尔回答说,既是为了师生之情,也是为了帝国的将来,因为年轻人就是帝国的将来。
“她抹黑至高苏丹,让帝国颜面蒙羞,也糟蹋了她的学问,奈费勒,你知道你在为谁求情吗?”
大维齐尔毫不退缩,回答道:“如果您是一个好苏丹,那么一本虚构小说就不会威胁到您的名声。但很可惜,您感到您的自尊心被伤害了,所以我可以认为我的学生的确说中了。我们应该解决的不是这本书,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您真正害怕的东西。”
根据青金石宫历任书记管的记载,当时的维齐尔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苏丹立刻冷静了下来,表示自己会花时间重新考虑学生的量刑。但在苏丹身边的人的回忆录中零星提到过,他之所以做出让步,不单单是被维齐尔说服的原因。早年前苏丹统治时他们私下商议谋反被告发,维齐尔巧妙地撇清了盟友的责任,结果是在监狱中被打断了一条腿。或许维齐尔为学生下跪时,那条行动不便的腿,激起了暴君的愧疚。
学生获罪的消息吹遍了街头巷尾,三天后,就连帝国最偏远的地方都在谈论这桩案子。人们揣测至高苏丹的心情,他们难以相信,写了那本大逆不道的书之后,作者竟然只是被流放了三年。一些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作者与维齐尔的关系,他们大胆设想,维齐尔在其中一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大维齐尔亲自跟着狱卒带学生去了监狱,在此之前,他命家仆从家中的酒窖捎来一瓶酒,特意嘱咐了要的是三年前封存的那坛接骨木花酒,这是苏丹最喜欢的口味。他在监狱前站了好一阵,似乎在心中下定了某种痛苦的决心。他的女护卫瞥见了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但很快,维齐尔又恢复了平时冷峻的神情,他冲护卫点了点头。
时间仿佛倒流了,三年前,苏丹第一次在维齐尔家的宴会上尝到它,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有过私交,那杯酒在撕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了奈费勒更加私人的一面。但是今天的酒桌上,这瓶酒连同过往的回忆都是筹码,赌桌的对面是一位绝望的老师,企图唤醒暴君心中的良知,拯救他心爱的学生。
“睿智的大维齐尔,请告诉我,你想怎样帮我解脱?”
维齐尔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他讲起了苗圃刚刚建成时的事。“还记得吗?”他缓缓抚摸着酒杯的杯沿,“四年前我们从黑街抓到她时候,她还是个小流浪汉,知道怎么恐吓小偷分一半赃物给她。”
这只会脱了尾巴逃跑的壁虎被他们逮住了两次,第一次苏丹从倒塌的黑街房子墙角把她提了起来,然而她趁着夜色咬了苏丹一口,从墙缝逃走了。第二次碰见她时,至高苏丹与维齐尔花了好大力气才向她解释清楚,学校不是像监狱一样关押无业者的地方,虽然从她的表情来看,她认为二者区别不大。
她在苗圃学习了两年半,第二年的夏天一晚从学校消失,维齐尔打着灯笼在黑街的赌狗场找到了她,那时她的脚边堆满了一大袋金币,正在跟输给她的男人争吵。这件事之后,维齐尔就放弃了对她的学校教育,为她在宫廷上谋了个密探的职位。苏丹杀到第一百户贵族时,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次连她的老师也没能找到她。
如果苏丹还是叫阿尔图的贵族,当然可以放她走,或许还会让梅姬读一读那本书,把那本书当成真正的笑话。但阿尔图如今在帝国扮演暴君的角色,而对暴君最大的诽谤,就是把他干过的事写在书里。
维齐尔家的酒很好喝。苏丹注意到,这一瓶酒尝起来有比平时更加深沉的甜味,与三年前维齐尔在家宴上招待他的那些是同一批酿成的,那年帝国南部少雨,水果中积攒了大量甜味。三年前苏丹还能与维齐尔一起从前苏丹手里保下贫民窟的孤儿,为什么如此努力地推翻一个朝代后,他反而成了他们共同理想的最大阻碍?
他把维齐尔叫到身边,用手环扣住他的脖颈。维齐尔平静地看着他,似乎一早就接受了他的决定。
苏丹想说:别以为只有你才是爱护学生的好老师,如果你坐在我的位置上,尝尝性命危在旦夕的滋味,你也不一定做得比我好。但是他的维齐尔无声地对他说,是的,他就是能做得更好。苏丹想起他们共同杀死前朝维齐尔的那一天,当时他还无法理解,阿卜德为何要费尽心思除掉奈费勒,但此刻他与阿卜德品尝到了类似的滋味。
被他掐住的人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苏丹仿佛才发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惶恐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他与维齐尔的距离。维齐尔正冷冷地审视着他。苏丹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面前的人不仅仅是一直反对他的政敌,还是日日处理政事到深夜的维齐尔,孩子们尊敬的老师,也是默默支撑着他的朋友。他感到反胃,直想哭,但比泪水更快落下的是呕吐物,他当着维齐尔的面吐了。
在那三天里,苏丹还在等待另一个人,那孩子的另一个老师。但那位老贼头始终没有露面。
正在蹲监狱的盖斯被隔壁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来自一个拥有古老荣耀的家族,却没能继承族长们的智慧,他总是说得太多,并且不愿意撒谎。在这个月里,他已经换了三四个邻居,这些囚犯下狱不过三五天就会被拉去吊死,但苏丹仿佛刻意折磨他似的,不愿意给他所渴望的死亡。他家族的宝剑被收走,留给他的工具只剩下一双手,所以每天日落时盖斯在墙角刻下一道痕迹。监狱里没有钟表,他靠这个确定自己呆了多久。在那一天,他刚刚划下第三百三十一道划痕,抬起了头。接着他愣住了,因为他发现隔壁的监狱里关押着曾经的同僚。
行刑前,维齐尔也来了一次,那时他的学生正在发烧,躺在墙角痛苦地喘息。维齐尔到来时,她已经能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了。一整个晚上,盖斯都在悄悄地观察着她,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扯下了一块布片,在漏水的墙角润湿了,从监狱的栏杆里递给她。
他将手从监狱的栏杆里伸进去,抚摸着两位年轻人的头发,脸上流露出一些没能被掩饰好的伤感:“年轻人在我治理的国家中把痛苦当糖果咀嚼,是我作为维齐尔治国无能的过错。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把入狱当成荣耀。”
“你吃了很多苦头,这些苦头除了伤害你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既不能填饱更多的肚子,也不能医好穷人的病。虽然生活在这里,你们可能会觉得,当正直的人就意味着给自己招来牢狱之灾,但真正值得赞许的是做了正确的事,而不是因此进了监狱,你们觉得呢?”
盖斯有点想发笑,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应该开玩笑的时候,于是憋了回去。但是维齐尔看向了他,冲他微微一笑。盖斯头一回觉得这个古板的人也有可爱的一面,但是他的心沉沉地往下坠。这个最尊贵的人来监狱里看望他,还向他道歉。如果连这样的好人都没有办法了,那么究竟还有谁能给改变这一切?他立刻做好了决定,要把自己的全部才能托付给面前这个有良心的大权臣,无论需要他做什么事,他都会拿出自己的全部能力,尽心尽力地完成,即使维齐尔需要他献出生命。
维齐尔又摸了摸这两颗凑在一起的脏兮兮的脑袋,才离开了监狱。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行刑的那天,狱卒半夜就将学生带了出去。那时盖斯受了一整个白天的折磨,正浑身散架般地瘫在地上沉睡。他被锁链和监狱大门的碰撞声惊醒,发现隔壁监狱已经空了。大门敞开着,门口留着一个善后的狱卒。盖斯再也睡不着了,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破席子上,他试图重新理清缠绕在他身边的善意与恶意。他的恩人,同样能冷酷地处死学生。如果苏丹的确是恶人,为什么愿意为他的家族赎回爵位呢?那么,苏丹只能是一个好人。他曾经认为维齐尔很正直,只是要求过高,对苏丹太苛刻,因此在朝堂上替苏丹大声辩护,但事情似乎不是他以前认为的那样,即使是好人与好人之间也冲突不休。
他想起教会了他使用匕首的母亲,却叫他在人前将匕首藏好。那时母亲看他的眼神让他分外烦闷,就像在看一柄随时就要出鞘的剑,母亲担心他的剑刃用卷了。但那时他不懂得审时度势,一心想将自己的全部身心献给正义的事业,为志同道合的朋友付出生命。如今正义已经不在人间,公义还能被创造出来吗,凭借他的手?盖斯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微微变形,粗糙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灰泥,长久的监禁和酷刑毁了他的手,但他感到坚实有力。凭借这双手,他还能创造出一些正义,拔除不义。小时候盖斯在家族的密室中发现了一些书卷的残片,上面记录了密教的教义:创造与毁灭是同一件事的正反面。对他而言也是一样的。

囚犯们需要更干净的水和食物,更大的空间。维齐尔站在城墙上目送着押送流放犯的队伍,想到的却是两天前与学生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景象。今年的财政收入依旧不够,尽管希望改善监狱的环境,他也不得不羞愧地承认,这批囚犯会是拨款最后考虑的对象。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太多了,学校,街区建设,充场面的宫廷宴会,尽管他想将不必要的开支拔除,还是得勉强在其他贵族面前维持尊严,更何况国家里有一个三天两头制造刑具的苏丹。
无论他正在考虑什么,最后的终点总会绕回到苏丹身上,就像河里不断捕获漂浮物的漩涡,引着身边的一切不断下沉。他从一开始就明白,并非苏丹造成了一切的问题,然而想要解决问题依旧绕不开他,并且,经过两天前发生的事后,他意识到苏丹本身也是一个问题。维齐尔不怕意识到问题,问题的存在总是能引出一种解决的方法,再不济也是迈向解决的一步,但对于人的处理他要谨慎得多。无论如何,那个人也是国家名正言顺的苏丹,并且在良心上比他们国家的大部分人好上不少。最重要的是,那是他的挚友,为数不多愿意试着改善奴隶与穷人生活的人,尽管奴隶解放了,贵族们却死了不少,连干奴隶贸易的家族牵连到的朋友们也没能幸免。
苦果是他们一同酿下的,尽管维齐尔将他反对的政见一条条写下来,在朝堂上反对他的苏丹,但他也会常常想到有什么是他能做却没做到的。难道不是他没能好好督查法官们,导致罪犯没能按时审理完毕,使苏丹发觉后越过法律直接砍下了三十颗头,挂在城墙上?最重要的是,他没想到自己已经迟钝到这个地步,连挚友是怎样一步步堕落到这个地步也没能察觉,竟然还自诩为他的政敌?如果将来他们不得不兵戈相向,在他捅穿挚友时,愿匕首的另一端同样是利刃,在那同时砍下他的一只手。但现在一切仍有转机,维齐尔愿意等待。
新王朝成立后,每年的夏天都会举办一场纪念屠龙之行的节庆,路边摆满了纸扎的龙头,孩子们会用它们练习射箭。但如今的城市里是另一副可怖场面,街道上摆满了绞刑架,孩子们在绞刑架之间穿梭,拿龙头当道具玩耍,刑具上未擦干的血液还在往下淌水。
在节日的尾巴上,苏丹乔装成普通猎人,从郊外打猎回来。他带回了一只野山羊,打算送给维齐尔。但经过维齐尔家时,他听见里面正在办宴会。
有人正义愤填膺地控诉着什么,于是他将耳朵贴在维齐尔家的门上。
“……我们还能忍他多久?城里的尸体来不及运走,挂在绞刑架上开始发臭了。在座的各位,请您们好好想想,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您们自己。”
“我们能怎么办,这个帝国里有人能干掉他吗?他可是杀了一条龙。我劝你别钻牛角尖,接受命运吧。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生活的希望了。”另一个人说。
“懦夫,你难道是鸵鸟养的,只会把头埋进沙子里?”
“我的主张是,我们应该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代身上。教育孩子们,等到我们和他都死了,孩子们会创造一个新的时代。”
他听见维齐尔严厉地呵斥他们:“太不像话了!”
里面慷慨激昂的辩论声降低了音量,变成了一阵窃窃私语。奈费勒家的宴会竟然接待这样的人,他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思考,另一个声音又接了上去。她先是叹了口气,这标志性的叹气声几乎让苏丹立刻就意识到了那人的身份。接着,她安慰在场的人:“我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很久。您想,我们的维齐尔正在宫廷中为了大家跟他周旋,这个月以来他难道不是保住了许多人的性命吗?请耐心一些,相信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梅姬怎么会在这里?苏丹抽回了推门的手,忽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闯入宴会,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放走奈费勒和梅姬。他得先离开,然后给那人找个罪名安上,而不牵扯到他们。
但天不遂人愿,此时维齐尔的家仆推开了大门,与苏丹四目相对。她惊呼了一声,宴会上的宾客被门口的声音吸引,全都看了过来,接着他们都愣住了,有人试图从后门偷偷溜走。维齐尔面色铁青,但尚且镇定,他喝住了正在逃走的人群,并安排了家仆带着苏丹坐在他的身边。接着他大声宣布:“继续说啊,你们说的每句话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餐桌之上,没人愿意在这时冒险进言。
“太阳一般明亮的陛下,您的恩泽如雨露般造福人间,您的心胸如南方边境的海洋一样宽广,您一定会宽恕我们这些小人物聚在一起,无伤大雅地说说话吧。”
苏丹抬起头,模糊的人影隐去了,即使稍纵即逝,他也认出了那是前苏丹时的自己。那个人仿佛正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刚刚闯入宴会。但现在的他只能被当作告密者,是他们的敌人。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奈费勒?”这不是适合质问的场合,苏丹本可以等到只剩他们两人时,再好好与维齐尔对质,但他焦急地渴望确定维齐尔是否依然忠于他。
维齐尔岿然不动,就好似王宫门前的雕像:“我没什么好瞒着您的,您所听见的就是全部了,您是否满意了?我想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当面对您说过的。”他扫了一眼人群,“您得先向我保证,不会滥杀无辜,不会过度用刑,否则我不会帮你拿找想找的人。”
“'没什么瞒着你的'?你早就在偷偷打磨另一支毒箭,好把你无能的苏丹从位子上拉下来了。”苏丹打住了,奈费勒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慑住了,在场的人们都吓坏了。他们同时想起了,这支箭是为了救谁才派上用场的。
苏丹本想说,我当然可以信任你对我没有二心,但如果这种宴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会给维齐尔惹上麻烦。奈费勒就不能从他的手下保护好自己吗?但在那句挖苦脱口而出之后,这些话也失去了讲述的时机。
他还想问,维齐尔还打不打算像之前一样反对他,还是打算另起炉灶,把他丢在过去了。但攻击比沟通更快地占领了他的语言中枢,直到后来,他才想到,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们又这样争吵了很久,直到维齐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到上气不接下气。苏丹下意识地去扶他,但维齐尔的女护卫迅速赶来,抢先带走了他,同时恶狠狠地瞪了苏丹一眼。
维齐尔的家仆为苏丹备好了车,送他回青金石宫殿。回到宫殿后,苏丹不停地写治罪维齐尔的奏折,每写一份就扔一份,迟迟难以下定决心。
“对不起。”
是谁在道歉?苏丹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苏丹忽然意识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他身边的某个人,而是源于他的记忆,自从他与维齐尔共同饮酒后,他每一天都在思考着这句话的意义。
他想起那天喝了太多的酒,冲动下试图杀死维齐尔,接着他忽然被自己的举动恶心到了,于是他吐了。他推开维齐尔递来手帕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蹲在了地上。
他对维齐尔说,杀了他吧,然后再选一个有能力的苏丹。
从前他们吵架时,苏丹经常这样破罐破摔地挑衅维齐尔。他说:“为什么你不肯对我说一句好话?干脆杀了我好了,这样就没人给你添乱了。”维齐尔总是会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他说,阿尔图,别以为你能逃脱你的责任。在这些激烈的争吵中苏丹从未向他道歉,他往往会丢下维齐尔独自返回寝宫,直到第二天维齐尔再次来觐见,
他本以为维齐尔会像之前一样痛骂他一顿,让他赶紧振作起来的。他听见维齐尔叹了口气。他也在苏丹的身边蹲了下来,无言地轻拍他的后背。
苏丹说:“奈费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活过这场游戏。我销卡,尽量避开无辜的人。接着,一些朋友成为了我的追随者,于是我同样保护他们。那个时候我的生命被分割成一个个七天,但我在他们身边感到快乐。直到你对我说,我们应该让更多的人从中受益。但是我却没有治理好这里的能力,我越是努力,我的追随者们越对我失望。奈费勒,为什么你还没有对我失望呢?你的苏丹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人,他无力承担你托付的理想。”
两人一起陷入了沉默,维齐尔向后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刚正的额头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歉意地注视着他。苏丹本以为这一通发疯会引来讥讽,或者是怜悯,但显然维齐尔并没有那么看他。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维齐尔并非像他想的那样反对他,作为青金石宫殿这个鸟笼里的另一只可怜囚鸟,维齐尔完全理解他。
过了一会儿,维齐尔开口:“那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在我十五岁那年,我的父母去世了,他们给我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领地。因为事发突然,他们没有教给我任何管理知识就离开了,因此我一开始干得手忙脚乱。那年正值干旱,我的家门前坐满了农民,向我哭诉粮食的收成,于是我打开粮仓,让他们拿走了需要的食物。第二年依旧干旱,领地需要上交的税款甚至超过了粮食的收成,我意识到,如果一直坐在家里,是保护不了领地上的农民的。于是我到处寻找觐见前苏丹的机会。等我终于能前往都城后,我的求情却被驳回了。我发现城里的贵族虽然将吃不完的食物倒进下水沟,也不愿意放宽从穷人手里缴来的麦子。”
他叹了口气,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闪闪发光:“我想不明白,我觉得他们一定是不知道穷人的生活,才会对穷人那么苛刻,于是我留了下来。我到处演讲,告诉这些城里的居民,那些穷人的故事。一些人觉得我是那种疯子道德家,一些人被我说动了,也在门外搭起了施粥棚,但到了应该征收税款时依然不会留情。我不再寄希望于贵族的仁慈,转而开始劝说前苏丹”
“苏丹对我说,那么减少赋税后留下的缺口该怎么办,爱卿?我当时认为,他给了我一次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如此残酷。那时我的手里没有实权,于是又回到贵族当中,游说他们捐赠自己的一部分财产用来填补空洞。他们觉得我疯了,开始拒绝跟我来往。当我一无所获,再次见到苏丹时,他只是哈哈大笑,然后又赏了我一块更大的封地。我知道,他在羞辱我,他告诉我,我控诉,只是因为收来的钱不在我手里。但我依旧收下了那块地,我那个时候想到,虽然我还没法改变什么,但我想庇护更多的人。从这时候开始,我明白了,除了留在宫廷我别无选择。”
沉默在蔓延。苏丹跪坐在呕吐物的中央,但他忘记了自己身处的位置,维齐尔看着远处的一块石头,似乎在沉思。但他的手依然搭在苏丹的背上,就像两只蚂蚱被命运的竹签穿在一起。他忽然低声说了点什么,但苏丹没有听清。于是他又迅速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苏丹发问。维齐尔抓住他的手,郑重地握住:“你愿意听听我自私的请求吗?阿尔图,趁还有希望,我求你,别让这一切白费。”
这个位置束缚了他吗?苏丹反握住他的手。奈费勒是维齐尔,除此之外,苏丹从没想过他干别的差事的可能性,仿佛奈费勒生来就是为了当他的维齐尔。苏丹一直认为,是自己为奈费勒献上了一份礼物,让他掌握着至高的权利,实现他的政治抱负。
苏丹甚至不需要向旁边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此刻一定痛苦又疲惫。有多久没见过奈费勒轻松快乐的样子了?苏丹想起弑君的那一天,当他提着前苏丹的头,展示给说身边的人看时,那时奈费勒脸上激动万分的神情。接着,他将那颗还在流血的头颅交到他的手上,宣布他将是新的维齐尔。接着一切都急转直下,在这个尸身为砖,血液为水筑成的国家里,奈费勒再也没有开怀大笑过了。
最后,他终于相处了一份让自己满意的处罚:革去奈费勒的维齐尔之职,令他终生只能在苗圃教书。

梅姬将一封信放在了她与夏玛的中间。她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然后无奈地笑了:“那位维齐尔真是给我派了个困难的任务。他下定决心了?”她看了看信纸上的时间。三天,维齐尔需要她在这三天里在城里的贵族中散布虚假的消息,为他拖延三天。梅姬在面纱下注视着她。这位大领主,王城交际花,是曾经令来客倾倒的美丽欢愉之女,但梅姬知道,她的才能不止于此。
夏玛托着下巴回看梅姬,她将那封信收了起来,狡黠地笑了:“好吧,工作内容到此为止。但我还有一些很好奇的事情,想要私下向夫人您打听。您何时对他彻底失望了?我记得你们曾经是恩爱的夫妻。”
“失望?我想我从来没有彻底地对他失望。但您知道,决定离开谁并不总是出于失望。”
“有一天,他从朝堂上回来。他步履匆匆,似乎被一件恼人的事缠上了一般,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深深地同情他,于是向他走去,对他说,我的挚爱,瞧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他连我的眼睛也不敢看,向我问了声好就离开了。我意识到,他陷入了对自己的失望,他把我们的眼睛都当成了镜子,被其中的倒影吓了一跳。”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和他对话的机会。每当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就试图接近他。我想跟他谈谈我的看法,告诉他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而我会永远支持他。但仿佛害怕我似的,他永远会从我的身边逃开。当我在连廊上捉住他时,他仓促地吻了我,然后找了一大堆理由,维齐尔在等他啦,外国使者来求见啦,总之,他刻意躲开了我。夜晚,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感到他是如此陌生。从前那个男人消失了,王座吃掉了他的肉,在这具骷髅上新长出了一个人,但那是谁呢?”
“正是在那个时候,我见了维齐尔。在很久之前,我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一位大权臣,品格也不坏。在宫廷里时,我常常见到他来拜访阿尔图,但从没有机会与他私下谈谈。有一天,他又一次来到了我们的会客室,请求与阿尔图见面,但那天苏丹正巧临时出发狩猎,于是我接待了他。我们聊了很久,关于城里的百姓,家乡领地上的饥荒,孤儿们在街上乞讨。我们都同意,除非采取暴力手段,否则不可能改变现状,但我们同时犹豫了。对他来说,使用武力大概很痛苦。对我来说也一样。”她叹了口气,“虽然维齐尔从未要求我做什么,但我看出,他需要我为他做事。女人总是更容易相信女人一些,因此我成为了他在宫廷中的联络员。”
梅姬啜了一口茶,她用拇指摩挲着杯把,向夏玛眨了眨眼:“至于我与维齐尔结盟的原因,大概跟你是一样的。我曾经很爱他,但这不意味着我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更何况,我们厌恶的一切同样压垮了他,而维齐尔让我看见了挽救两者的方法。”

苏丹不时收到守城军队传来的短讯。两天前,维齐尔在他的领地上竖起了旗帜,意味着他决意谋反。当天经过城门的官员说,是哲巴尔将军为维齐尔他们放了行,阿迪莱将军带着守城的军队走了。也有人说,两位将军根本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仿佛有人暗中作梗似的,维齐尔出走的整件事都扑朔迷离,但在一点上他们达成了共识,那就是苏丹在维齐尔离开前曾要给他下罪。
谣言四起,一开始,参加宴会的人说苏丹要给维齐尔定罪,将他流放到边境。接着,有人传苏丹要处死维齐尔,后来又成了苏丹要处死维齐尔,拔除他家族的特权,流放宴会上的所有人。惊慌的贵族们找到梅姬,希望她能在苏丹面前替他们说说话。
苏丹烦躁地撕碎了那封革职书,反正现在维齐尔的命运不再由他决定了,这封革职书没有任何用。他命令守城的士兵只做最基本的抵抗,不许进攻。一夜之间,奈费勒家族的宅邸全部搬空了,连一个人影也不见,苏丹身边的追随者也走了不少。苗圃中的孩子们全部被带走,老贼头阿里木也一起消失了。如此果断的行动让苏丹不得不痛苦地意识到,维齐尔或许很早之前就在准备着这一天。他也清楚这位老朋友执拗的个性,一旦做出行动,就会像滚下山的岩石一样一路到底。很多次,他想干脆攻下那座城池,将维齐尔捉出来,但他目前仍在等待和解的可能性。
在维齐尔离开都城的当晚,监狱发生了一阵骚乱。那时盖斯正面对着肮脏的墙壁,继续日复一日的深思。长久的无聊和独自思考往往能致人精神错乱,盖斯与理性的联系基本上已经断绝,只有墙角每日增加的划痕牵着他最后的一丝秩序。当他听见外面打斗的声音时,他认为是有人来劫狱了,但这样的好事一定轮不到他,毕竟他身边的亲人只剩下母亲。但那个人直冲着他来了,并丢给了盖斯一串钥匙:“奈费勒大人派我来放您出去,您自由了。”
“等等,你们要去哪儿?”他忽然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他意料之外的事,于是急切地问道。他看见女护卫耸了耸肩:“您以后会知道的。但现在,我没有时间了。我劝您也尽快出去,因为他们不会离开太久。”
“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也想出一份力。”
“没必要。”女护卫简明扼要地拒绝了他,“回您的母亲身边吧。”
女护卫走后,盖斯用钥匙打开了锁。监狱里很黑,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那生锈的大门发出咔嗒一声。
母亲没有问他是怎么出狱的,只是默默地抱着他的头流泪。等到夜深了,母亲睡着后,盖斯吻了她的额头,带着一柄匕首再次出门了。他的命是维齐尔救下的,他无法在恩人正在远方挣扎时安稳地生活,他带着匕首,趁着夜色摸出了门,熟悉着久别重逢的街道。

维齐尔收到了一封来自都城的便签,那是苏丹差信使送来的,他看都没看便撕毁了。曾经他们有无数机会和解,无数走向胜利的可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不会再抱有其他希望。他打算尽量速战速决。如果战线拉得太长,不仅领地内的粮食难以为继,还会造成更多的伤亡,无论哪一点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他尽量让军队里的每个人都清楚此战的目的:以最小的代价直抵青金石宫殿,禁止杀害百姓和放弃抵抗的士兵。
第一天,一支轻锐小队被派去试探城西的防守火力。芮尔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她与蛮族姐妹们作战勇猛,并且神出鬼没,让守城的军队难以捉摸她们的具体人数。都城的西北部地势较高,与蛮族姐妹的作战风格相符,山中的丛林与石头提供了天然的掩体。当部分守城卫兵被调往西部山林后,维齐尔带着大拨士兵迅速而大张旗鼓地攻打上城区。那里贵族们聚居,防守森严,守卫上城区的将军迅速调动兵力防守,并传令要求增援。
维齐尔并非武将出身,但他执意要求出现在战场上。率领上城区军队的将军是哲巴尔与阿迪莱,他们在那天早上离开了都城,与维齐尔汇合。那些扑朔迷离的谣言有了结论,这两位将军的确早就与维齐尔达成一致了。
上城区的交战只持续了半小时,很快维齐尔的军队消失不见,而守城的士兵们被特意下令不允许主动追赶,因此没有人去寻找他们。夜幕降临,芮尔与姐妹们隐入山林,黑街沉入梦乡,此时正是夜行生物活动的时间。老贼头带着两个黑街出身的学生,摸到了贫民窟进入都城的大门。这是整个都城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治安仅靠当地的自卫队维持。从前,是阿迪莱部下的军队看管这里,但今夜似乎连守夜的士兵也毫无察觉。
阿里木从随身的工具中找出一根细铁棍,随行的学生用火烘烤它,直到它能够被弯折。阿里木将它捅进了锁孔。接着,他又掏出一根头部更细的细棍,前后捣了两下锁孔,他听见里面的锁芯咔哒地响了一声。此时,他对上方弯折过的铁棍施力,锁应声而开。
“这套办法还是我年轻时候看来的,这么多年了,阿尔图就没想过给黑街换个锁?”他拿下了腐朽的锁,那门锁生锈的地方几乎与门黏连在了一起,然后换上了带来的新锁,只是现在,开门的钥匙在他的手上。他把手里的工具全部扔回给随行的学生。这些年轻人刚刚从苗圃毕业,看着他们,阿里木就会想到在更远地方流放的那个。
他想到,维齐尔曾经三次邀请了他,但只有最后一次他同意了。那天他跟着城门口的人群看士兵们押送流放犯,队伍的头部是几辆马车,上面坐着督查的官员,放着犯人的行李。后面跟着流放犯,他们相互之间用手铐镣在一起,年迈病弱的犯人吃力地跟在年轻人身后。在这里,他们尚且有残存的体力,但几天后体力不支的人们将会倒在路中间,被马车拖行。或许他们连被拖行的机会也没有,因为狱卒们拿着皮鞭来回巡视,一旦被发觉,迎来的将会是一顿鞭笞。
在那一条长长的队伍中,阿里木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小狗崽子,但她没有发现阿里木,大概是因为阿里木与人群混在一起。他朝着犯人的目光向上看去,发现了站在城门上的维齐尔,维齐尔注意到了他,于是向他点点头。就这样,阿里木成了维齐尔的人。
阿里木撬开的门并没有立刻发挥作用。第二天,随着投石机的到来,他们开始打攻城战。一小队精锐部队将会在投石机的掩护下穿过贫民窟的那扇门,进攻青金石宫殿。
维齐尔依旧奔走在最前线。残酷的战争刚刚揭开一角,不少帝国的士兵被石块击中,从城墙上摔落,维齐尔带着一小拨医馆对他们进行救治。他今天早上刚刚收到梅姬传来的短讯,随着城门封锁得越加严密,这些短讯变得更加珍贵了。上面简单讲了讲城内的情况,最后罕见地提到了苏丹。她说,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阿尔图似乎并不打算对您施加重罪。当然,我明白您不是为了脱罪起兵的,但我想应该让您知道他的情况。
维齐尔平静地将那封信折了起来。他并非完全没有料到过这种状况,不如说,他一直相信苏丹不会也不能杀死他。但从希望走向失望有时只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很小,也能让摇摆不定的人下定决心,对维齐尔来说,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理由。
维齐尔的军队在城墙边搭起了梯子,在投石机的掩护下,他们试着攀登城墙。维齐尔与一众医护官接近了正在激战的城墙。从上面跌落的受伤士兵与尸体交叠在一起,他们将还活着的人搬到推车上,拉回营地治疗,同时还要注意头顶,因为石块正如暴雨一般砸下来。女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维齐尔。她,还有两位将军,以及阿里木等人全都不同意维齐尔如此靠近前线,但维齐尔跟他们吵了一架,最后谁也不敢阻拦他了。
运送伤员的推车很快装满了,医护官们用带来的布条对他们的伤口缠绕了几圈,又用简易的木棍固定住骨折的四肢。附近的伤兵全部受到了简单处理,此时他们又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微弱呼救声。
“那个人在里面,”医护官指指黑街入口的大门,“我们来不及管他,等下一趟回来我们开门进去看看。”
他们朝铁门的缝隙中看了一眼。求救者并非士兵,而是一位贫民窟的居民,他衣衫褴褛,左脚坏死了,他没有穿鞋,黑色的痕迹从脚尖蔓延到小腿。
“给我一瓶生命之水,我去看看。”
医护官犹豫着将药水交给了维齐尔。他看了看躺在那里的伤员,他已经濒死,的确没有反抗的能力,而女护卫又跟随着维齐尔。最后,他点了点头:“请您小心。”
铁门呻吟着打开了。女护卫将伤者扛在肩上,维齐尔撬开生命之水的瓶口,对着他的嘴灌了下去。女护卫来自游牧民族,自家乡沦陷后就被当作奴隶卖到了首都,在地下黑市被维齐尔赎了身。而维齐尔来自边疆的小贵族,施粥时也极少深入黑街,他们少有关于缠绕着帝国都城的黑色面纱的知识,更不可能有心提防来自黑街的暗箭。他们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在二人正救治伤者时,身后的士兵利落地砍下了二者的头。他们没来得及呼救,也来不及痛骂,就这样消失在了贫民窟的阴影中。

握着匕首盖斯在青金石宫殿外徘徊了三天。至今为止,他的身份还是没落家族获罪的囚徒,因此他小心地避开了人们的目光。三天内,他已经将青金石宫殿的布防了然于心,他发现梅姬所在花园处有一扇小门,那里的守卫一天换两次班,在交接时有半小时的看守空白。第四天,盖斯在黄昏时溜进了宫殿。
青金石宫殿的花园如往常一样宁静。草木摇曳,这里仿佛处在时间之外,即使宫殿之外血海滔天,丁香树依旧年复一年地开花。
梅姬不在,连仆役也见不到。盖斯顺着长长的连廊往外走。他听见朝堂那里吵闹异常,按理说目前并不是上朝的时间。随着他接近那里,微风送来了一阵阵铁锈味。盖斯推开旁门,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跳。首先是地上倒着一具尸体,尸体身着帝国军装。满地都是血,连墙壁也溅到了血沫,仆役们正在清理现场,梅姬夫人正对着书记官口述刚刚发生的事,她看起来震惊,疲惫,但尚可以控制住自己。盖斯听见她说:
“那个士兵杀死了维齐尔大人,拎着他的头来向苏丹邀功。但苏丹不仅没有封赏他,反而砍死了他之后自尽了。”
不久前,当叛军的头目终于被杀死,立功的士兵提着谋逆者的头颅来到了青金石宫殿。
守卫的士兵认识维齐尔,他们迅速为他叫来了苏丹。当苏丹看见那颗头时,他愤怒地喊道:“假的,假的!为什么你要骗我?奈费勒聪明得像乌鸦,他现在一定还活着,正坐在他的领地上看我的笑话呢!”他抽出刀,砍死了那个骗子。接着,他凑近那颗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直到他的眼睛已经没有其他可以确认的东西了。奈费勒的确死了。直到此时,苏丹才意识到,他们再也没有谈和的可能了。维齐尔死了,这种事应该怎么办?在慌忙中,他抽出信纸,试图给奈费勒写信问问他的想法,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抽出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们死后,这个国家陷入了短暂的动乱。几个月后,阿迪莱与哲巴尔镇压了暴乱的军队,重新回到了都城。他们将国家的治理权交给了革命军的新领袖,梅姬与阿里木,后者将那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广场上的绞刑架拆除了,城门边的尸体被体面地安葬好。这一切都多亏了死去的维齐尔,人们在他的书房中发现了十几本厚厚的笔记,上面详细地介绍了他的政治构想,从建立议会到颁布宪法。学者们夜以继日地整理这些笔记,将其中的内容实施到现实中。有一天,负责文献整理的鲁梅拉忽然前来拜访梅姬。她似乎正在为了什么苦恼:
“夫人,我在那些笔记本里找到了这个,”她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它是否适合公开,因此来问问您的意见。”
梅姬展开了那张纸,这是一封私人信件:
致阿尔图
我万分不愿像这样与你敌对,但我恐怕无法等待你的决定了,我们承受不起新的代价。如果我在路上死去,这封信大概会作为战利品来到你的手里。作为谋逆者,我无颜请求你的宽恕,但我斗胆求你饶恕我的追随者们。他们都是心怀百姓的正义之士,并不是存心和你作对,只是为了人民加入这场叛乱。如果你愿意和他们聊聊治理国家遇到的困难,他们会很愿意帮你想办法,就像我之前做的一样。
我从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敌人。从前尽管经常反对你,但我认为,在所有贵族中你算不坏的那个,因此,当你拿到那套卡片时,我第一时间意识到你是一个可以拉拢的人。之后,我抨击你杀的人太多,政治上又毫无建树,但我从来没有对你失去过希望,我甚至有些理解你,但正因为我理解你,我更觉得自己有义务把你拉回正轨。我接下来想说的这个一定会让你发笑,但请笑吧,因为我也觉得这很荒诞。即使正指挥着叛军与你交战,我依然不愿意将你当作敌人。
如果命运之神眷顾我和我的朋友们,我们赢得了这场不光彩的战争,你大概就看不到这封信,也没有必要了。因为到了那时候,我就能达成我的另一个目的,那是我微不足道的私心,就是将你从王座上放下来,重新得到自由。将一整个国家交给一个人来管理,究竟有多荒谬呢?我看着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不知道让你变成这样的东西是什么。起初,我觉得你不能胜任苏丹的位置,于是尽我所能辅佐你,但最后我意识到,是王座本身在将你压垮,在你为了巩固地位杀了许多人后,你的良心又是怎么折磨你,我竟然没能早点看出你的负担。我们应该有新的体制,还要颁布法律,让新的机关管理罪犯。为了这样的未来,我不得不成为你的敌人了,但请相信这不会是永远的,我们还有明天,有希望,在新的国度里你会是其中一个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