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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结束，复工之际，乙终于预订上了粤东会馆的桌位。
争端才刚平息不久，各地会馆忙于妖人调停等各项事宜，发动了不少执行者处理善后工作，粤东会馆向来是妖精们的首选食堂，如今更是人员爆满，一桌难求，不得不效仿人类餐馆的预订机制。甲乙休假的这段时日正好捱过了等位高峰期，乙总算如愿以偿。
桌位约在值勤的前一天，架不住乙的热情，甲特意提早了片刻，到传送门前静等着乙和他同去。把所有的通讯内容都逐一查看过一遍，却依然没能见到乙的踪影，眼瞧着已经过了约定时间，甲果断向乙发起联络。传音器的另一头迅速响应，乙先是顿了一下，随后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抱歉啊师哥，”乙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看到治疗组说人手不够，就赶去支援了，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之后的任务，把约定都忘了……”
现今的会馆称不上十足的太平，得知乙没有遇到危险，甲舒了口气。乙一旦心系任务，尤其是独自面对的时候，通常就顾不上其他了。甲最了解乙的性子，更升不起责怪的心思，平静地安抚道：“嗯，好，我知道了。没事，那你忙吧。”甲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往回走。
乙那边话音还没断：“师哥别浪费难得的机会，现在去还赶得上的！”明明是乙辛苦预订的桌位，他怎么好丢下乙自己吃独食，况且他对美食远不如乙那般热衷。甲正要说改天再一起去比较好，乙又补了一句：“要是方便的话还可以打包呢！”
“好吧，我会尽量的。”甲无言笑了笑，很快就妥协了。传音器那头多了召唤乙的声音，乙大喊完多谢师哥就立刻结束了通话。
计划不变，甲收起传音器，再次折了回来。传送门近在眼前，甲心里还存有一点顾虑，粤东会馆热闹非凡，他一只妖冷清地坐着，难免有些显眼，和他惯于隐匿的职业病相冲突，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到了再说吧。踏入传送门，甲心想，说不定可以拼座。
转眼便抵达了粤东会馆，甲回过神，朝斜前方的入口望去，右边先他一步走下传送门的妖精似有所觉，侧过身看向他，两道目光交汇，眼前的妖精竟是鹿野。
甲迟疑地抬起胳膊，本想挥一挥手，见鹿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扭头走远，而是站在原地，略带思忖的眼神不偏不倚地扫向他，甲快步走上前，垂下头唤了一声鹿野大人。
鹿野微微颔首，随口命令道：“跟我来。”
甲抬起头，眼底的愕然尚未退却，鹿野已背过身，稳步朝入口走去。缟色的发辫甩至肩侧，显出直挺的脊背，仅以背影示人，却不见任何破绽，依旧锋利如一柄长刀。甲跟在鹿野身后，不自觉地直起了胸膛。
入口与正厅之间连接着一条长廊，上次携乙追踪鹿野和小黑时，注意力全集中在了两妖的动向上，还不曾留意过粤东会馆内部的风貌，眼下只是普通地跟随，甲得以分出少许心神，左右各瞥了几眼，既有妖精分散在天井中的石板上小憩，也有妖精三两成群，靠在廊柱边上谈天，一派悠闲安适的景象。视线回落到正中间的鹿野，甲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如果有重要的话要传达，应当找个隐蔽的地方。需要他协助任务的话，为了方便行动，最开始就该下达指令。用于推断的依据不多，甲猜不透她的意图，只好默默走到她的身边，以最朴素的方式提高自身的存在感。
鹿野没有朝甲看过去。自然涌动的灵力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但此刻无需调动能力，余光足以捕捉到他。会馆正厅就在不远处，是个开口的好时机，古井无波的神情未有任何松动，鹿野直视前方，淡淡道：“那天你们伤还得挺重。”
闻言，甲连忙偏过脑袋，接上话头：“啊、是的。不过您放心，现在已经好全了。”
鹿野了然般点点头，提起那天的另一桩旧事：“……你造出的土堆截住了机舱。”
话题虽然指向同一个事件，但还是有些跳跃，自己的举动被意想不到的对象完整地点出，甲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沉默了几秒，赶在失礼前回复：“呃、是的……当时真的很惊险。”
自从上次任务因受伤中断，甲就没再和鹿野碰过面，时间已过去数日，讨论的时效性大打折扣，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对等的资格，来和鹿野复盘整个飞机迫降的经过。甲还在揣摩鹿野话中的深意，他没考虑过主动问起，也并未发觉鹿野正打算往下说点什么。走到正厅门口时，他们都停下脚步，一同望向室内。粤东会馆确实如传言一般火爆，一眼扫过去根本找不到空位，鹿野罕见地皱起眉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啧”，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空空刚好忙完了手头的活，轮班时经过大门口，见甲来了特地叫住他。
“我就说嘛，我们会馆最不缺的就是回头客！咦，怎么没看到乙？”
甲突然记起自己还没向鹿野说起原本来吃饭的计划，下意识地以鹿野的安排为优先，走到目的地才反应过来。
“空空你先等一下。”甲侧过身，正要和鹿野说明，空空这才看见被甲挡在身后的鹿野，本能地问候道：“欸？鹿野大人！没收到您的预订呀……”
明明都把他叫上了，怎么可能是来吃饭的。甲面向空空，解释的话语脱口而出：“你误会了，鹿野大人——”
“我和他一起。”从对话开始就一直没发话的鹿野，抬手敲了敲甲的肩膀。两名年轻妖精同时闭上了嘴巴。
手指关节从甲的肩膀擦过，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
“你不愿意？”鹿野问。
“不敢。”甲答得很快。
拼座成功不假，达成的效果却恰恰相反。
鹿野不再耽搁，径直朝里走去。甲习惯性落后一步，收到的注目礼减少了一半，但也大幅超过了平日里被盯着看的频率。
不仅如此，抬眼望向空空所指的座位时，甲脑海中淡忘的记忆陡然复苏：乙注重仪式感，为弥补遗憾，专门选了上次盯梢时所坐的位置——二楼凭栏的雅座。甲强装镇定地迈开脚步，只一层楼梯都走得微微发汗。
“坐。”鹿野拉开靠前的椅子，甲顺势坐下，平复呼吸，鹿野则在他的对面就座。
目的业已挑明，鹿野省去了客套，一落座就翻看起了手边的菜单，服务生站在一旁快速地记录着。半分钟后，鹿野垂下菜单，甲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视线，未等她询问便抢先道：“我都行的。”
“你是小黑么。”鹿野半眯起眼睛，抛出一句不含情绪的玩笑话。
都行意味着随便，典型的场面话，不如八岁小妖口中听起来真挚，毕竟他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都想吃。鹿野并非真心与甲计较，趁他怔愣的档口，鹿野垂下眼睑，脑中却浮现出被菜单挡住的青涩面孔，一副对物质没有任何追求的样子，不禁感觉失策了。于甲而言，临时起意请他吃饭，大概称不上答谢。
甲心说和小黑更投缘的妖精分明是乙。
“别想那么多。这顿饭我请客。”鹿野合上菜单，一半在缓和气氛，一半像是说给自己听。
“多谢鹿野大人。”联想到鹿野起初与他搭话时微妙的不自然，甲一改先前的犹豫，干脆地接下了她的好意。
池年出于爱护心切，常年教育弟子不许和长辈客气，最早加入师门的甲，也在多年的观察中，总结出了一套守护长者面子的心得。
服务生撤下菜单，安静地走远了。距离上菜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间隙，鹿野沿着栏杆向下望，正厅的喧哗一览无余，甲忍不住郑重地辩解道：“那个……鹿野大人，您别误会，我今天呃……并不当值。”跟踪、监视等行径在脑子里兜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行了，”鹿野转向甲，满不在意地说，“池长老放假放得爽快，我知道他不会没事折腾属下。”
“您知道我们休假的事啊。”甲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直言道。
“……小黑爱打听。”语毕，鹿野垂眸抿了一口茶。
“噢……”甲也跟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楼的雅座闹中取静，当他们都不说话，干等着上菜时，仿佛凭空多出两尊沉寂的雕像，取代了原有的生息。鹿野倒是无妨，但让这顿饭陷入与上级聚餐一样的氛围，有违她的本意。按甲的个性，这时候都不好意思掏出手机摆弄。她和甲不算熟络，甲更不像是和她有话说的类型。鹿野勉强想到工作方面的话题，先行提醒道：“上次动静闹得太大，最近去人烟少的地方也不要轻易现出原形，等新闻的风头过了再说。”
听到和任务相关的内容，甲不由得端正了上半身，最后却不小心抽动了嘴角，叹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鼻息。
只可惜任何微表情都逃不过鹿野的眼睛，她也不会搁置任何一丝困惑，十分直白地问：“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就是，我记得您常来粤东会馆，可您连这里近况都不清楚，却了解人类新闻里的琐事。我想……您最近应该常和小黑还有无限大人在一起。”
谈论正事时笑场，既不专业，也对鹿野不够尊重，甲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在刚才短暂的几秒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说是笑了，但其实更接近某种被触动的感觉。把话说尽的同时，甲厘清了自己的想法。
“嗯，是有这么回事。小黑来得很勤，”谈及小黑，语气总会缓和不少，鹿野不愿被甲抓住话柄，她话锋一转，调侃道，“看来你这个做师哥的很有共鸣。”
“不敢。只是……您知道的，我们师门比较热闹……”
“嗯。继续说。”
“而且，像小黑这样的小妖精都很好相处。以前长老带我们参观过会馆后勤部，那里收留了不少小妖精，我们后来常常一起玩。”
用着回忆的视角，描述的口吻却与年龄并不匹配，以前应该没少自顾自地揽起长辈的责任。
“那时候你不也是小妖精么，”鹿野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桌子的高度，轻笑道，“当然，现在也谈不上是什么大妖精。”
“您……您说的是。”甲忽然有种被师父的大手揉搓脑袋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他觉得脸也有点热。
菜陆陆续续地做好了，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甲闷头吃菜，一桌丰盛的菜肴，倒让他有些食不知味。因任务在身，鹿野吃过饭就先他一步离开了，甲也不再逗留，原本想点几个菜打包带回去，服务生注意到甲要下桌，顿时从后厨拎了两提堆得很高的食盒递给他，说是鹿野大人交代的。
沉重的心意被甲完好无损地带回了会馆，忙活了一上午的乙，见到热气腾腾的菜肴，简直心花怒放，即刻取出碗筷大快朵颐。
饭吃到一半，甲问：“乙，你觉得什么样的妖精是大妖精。”
乙不假思索地答：“师父那样的？”
甲作出了部分的肯定：“师父当然不用说，但是应该不至于要几百年。”
甲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我觉得至少要像鹿野大人那样。”
虽然嘴里吃着鹿野买的食物，但在自家地盘，师父永远第一，乙很有原则地质疑道：“啊？鹿野大人给师哥灌了什么迷魂汤吗？”
乙难得独自出任务，前来慰问的池年听到鹿野的名字，直接冲进屋内，大声问道：“什么？鹿野又欺负你们了？”
甲说完全没有，乙捧起食盒说这些都是鹿野大人请他们吃的。
“哼，算她明理，”池年扬了扬前发，低下头问，“我眼下得空，一会儿要不要来修炼？”
甲乙连声说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