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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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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7
Words:
12,1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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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未婚夫要和我逃婚

Summary:

古代背景abo设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哪吒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何要逃婚?又为何要扮作侍卫潜入宫中?”
李哪吒咬了咬牙,喃喃道:“不是逃婚……”
“嗯?”敖光清哼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他。
李哪吒破罐子破摔,闭着眼嚷道:“不是逃婚!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因为什么灵珠魔丸相吸就害了人一生!这不公平!”
李哪吒抬起头,真心实意的开口:“我是乾元,总有诸多选择,若是实在不喜坤泽,我甚至可以将他娶回家另寻佳人。”
“那敖丙怎么办?”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那样好,不应该因为什么批命就和我在一起,这不公平。”
“他要和我相处过,至少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对。”

Work Text:

未婚夫要和我逃婚
  一
  曦朝初年,有一神光落入曦朝,将要没入皇宫时,竟然一分为二,蓝光没入皇宫,而红光,则没入了将要生产的殷将军腹中,投生为李家三子。
  且有二游方道士恰好走入京城,二人猜拳为令,输了的,则收了李家三子为徒,赢了的,则入宫为国师,成了三太子敖丙恩师。
  两位道士合力批命,推演出——红的,也就是李家三子,为魔丸转世,而蓝的,也就是三太子,则是灵珠转世。
  二人一人属火,一人属水,更何况三太子祖上有龙族血脉,到了他这一代,也就仅仅有他一人能化身为龙。
  二人自出生时便分了乾坤,李三公子属火为乾元,三太子属水为坤泽,国师申公豹掐算,二人势必归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于是敖光便做主,赐李家三子字还真,取于历经磨难,心仍还真,便将这婚约定下来了。

  ber?
  李哪吒靠在房上睡觉,恰好听见道童编排他这个李三公子,还编排的有鼻子有眼的,气的一跃而下,直奔内室叉腰看向自己的恩师太乙真人。
  得,又在喝酒。
  李哪吒长叹一声,而后像个小大人似的开口问:“我问你!我是不是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太乙真人抽了抽眉尖:“你娃儿咋个知道了?”
  这就是有了。
  李哪吒叉着腰,哼唧了一声,口中嘟囔着什么灵魔相吸狗都不信,太乙真人没做声,静静的看着他嘀咕。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看着你装。
  哪吒被他看的不自在,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呵,你不是说天生相吸吗?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狗屁的相吸!
  小爷的命,只有小爷自己说了算!
  这时候也不谴责他师父天天喝酒了。
  喝,多喝点好啊。
  多喝点好人事不省啊。
  李•二十四孝好徒弟•哪•计上心来•吒内心OS。
  直到月上乌梢,太乙真人喝醉瘫倒,哪吒才松了口气。
  混天绫!带走!火尖枪!带走!什么这个丹药那个法器等等等他想一想就觉得他师父肯定是用不上!
  都带走!
  人家是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李三少爷是挥了挥手带走了好多片云彩。
  都!带!走!
  多亏有袖里乾坤之法,不然的话带走的东西有两个李哪吒高。
  ——小爷去也!
  待到第二天太乙真人醒来,便听到屋内哭天抢地的喊声。
  ——报告仙长!三少爷他跑了啊!!!
  太乙真人抹了把脸掐算一番。
  嚯。
  又安静的躺了回去。
  随他去吧。
  让这小子嘴硬。
  就让他看看,灵魔相吸到底是不是子虚乌有的事。
  等等!
  他看着露顶的金光洞,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是,我家呢?
  我那么大个洞府呢?

  二
  李三少爷已经背上他的小行囊,踩着他的风火轮出发了。
  直奔京城。
  不过半月功夫,李三少爷便到了皇城根底下。
  这不得给三太子迷死?
  他看着自己的装束迷之自信。
  “那边那个流民过来!宫中有令!要为三太子选一名侍卫,随身保护太子殿下!”
  ber?我吗?
  李哪吒歪了歪头。
  “对!就是你!”那边管事的继续大喊道:“小子!我看你骨骼惊奇!就是习武的好苗子!你随我回去!保你此生荣华富贵!”
  李哪吒眨了眨眼。
  他想说不用你保,我自己就有荣华富贵。
  反正据他本人说当时就是莫名其妙鬼迷心窍了吧,反正就被带回宫梳洗干净了。
  坐在澡盆里玩着花瓣的时候,他惊觉有什么不对——他是来证明灵珠魔丸未必相吸的吧?
  那为什么他堂堂坤元,就被按在澡盆里洗花瓣浴了。
  这不对吧!
  李哪吒不解。
  梳洗干净了,他便被管事的带上前去,侍卫首领摸着他的骨相,只觉得万分满意。
  “从前可习过武?”侍卫首领问。
  李哪吒泡澡的时候早已想好了对策,闻言微微屈身答:“回禀大人,我爹是习武之人,我也学了两招,后来家道中落,我爹也死了,便成了乞儿。”
  他在心底默默道歉。
  抱一丝啊爹,你先死一死吧。
  侍卫首领满意的摸了摸下巴,抬了抬头道:“那你使两招试试。”
  李哪吒试探性的打了套拳。
  “好!真是好苗子!”
  侍卫首领带头鼓掌,差点给李哪吒吓晕了——你们京城人说话声都这么大吗?
  于是天降一腰牌。
  “你就去三太子身边吧!”
  这么随性吗??
  李哪吒震惊。
  这真的能保护好三太子吗?
  说罢首领将哪吒揽过来,低声道:“三太子武功高强,也不需要你保护,你就陪他玩玩便好,我看你们同岁,你在分化之前,都贴身保护三太子。”
  万一混进去一个已经分化的了呢??你们这也不严谨啊!这不是皇宫吗??
  李哪吒再次震惊。
  那首领又叹了口气:“他拜了我儿为师,我那儿子最为勤勉,这六岁的小殿下便也如他一般勤勉,你别忘了盯着小殿下,别让他过于劳累。”
  他又努了努嘴道:“大不了你就告诉陛下。”
  呵。
  李哪吒叹气。
  他敢告诉谁?陛下?
  别人认不出他李还真,敖光还认不出来吗?
  他感觉自己莫名其妙上了贼船。
  他还是自愿的。
  哦,国师的爹……
  都是关系户啊!这也不合理啊!
  当然,他马上就知道了合不合理。
  因为他被夹起来送给了敖三太子。
  他也深深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申正道。
  那很适合当侍卫长了。

  三
  李哪吒被申正道像拎个小包袱似的,一路送到了三太子寝宫。
  殿内空旷清冷,带着丝丝兰香,沁人心脾。唯有书案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执笔批阅着什么,姿态端方得不像个六岁孩童。
  “殿下,陛下说殿中太过清冷,让臣等给您寻个侍卫,您看看。”
  那小小的身影闻声抬起头来。
  好美。
  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烟蓝色的发束得一丝不苟,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般。一双蓝眸若雪般清冷,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入他的眼。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绣着银龙,走起路来步步生辉,明明年纪尚幼,通身已别有一番气派,如同初春枝头含苞待放的玉兰,清雅高洁,别有暗香。
  这就是那个灵珠转世的三太子?这就是他那个命中注定的坤泽未婚妻?
  真的……太美了。
  李哪吒心里那点证明相吸是狗屁的雄心壮志,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就有点摇摇欲坠了。
  不好意思,他出生时就有老婆,尔等羡慕不得。
  敖丙的目光落在李哪吒身上,那双烟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但眸子深处,带着一丝丝的好奇。
  这就是……父王给他找的侍卫?
  看上去与他年岁相仿。
  他放下笔,声音清泠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抬起头来。”
  李哪吒歪了歪头,以斜四十五度角缓缓抬头,一双朱瞳里带着丝丝水色,扮着可怜无助孤儿。
  四目相对。
  敖丙的视线在李哪吒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却已显出几分张扬锐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想戳。
  “叫什么名字?”敖丙问。
  “我叫……”他本来想顺嘴胡咧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名,可看了那人烟蓝的眸,他竟然一时间顿住了。
  “哪吒。”
  “哪吒?”敖丙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一般,但也没多问,只淡淡点了点头,“嗯。以后你便跟着我,听师父师公和我的吩咐。”
  “是!”李哪吒学着旁边侍卫的样子,抱拳应了一声,声音洪亮。
  敖丙却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笔,淡淡道:“师公,带他去安置吧。恕丙不远送了。”

  四
  哪吒被安置在敖丙寝殿旁的耳房。注视着三太子的一言一行,一蹙一笑。
  敖丙的生活规律得像金光洞那只鸡。
  哦,那是他唯一一个给太乙真人留下的东西。
  晨起练功,上午随太傅念书,下午随申公豹修行法术,傍晚批阅一些象征性的奏章,夜里还要打坐。
  比金光洞那些师兄弟累多了。
  而哪吒的任务,就是看着敖丙,别让他过劳,别让他憋闷,让他再高兴点。

  一日月色将至,夕阳熔金。
  敖丙难得提前完成了课业,独自坐在庭院的玉兰树下,望着天边流云,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平时……就是这么过的吗?
  哪吒远远的看着,注视着那个如玉如雪一般的人儿。
  “殿下!”哪吒喊出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个毽子——金光洞顺来的。
  他几步蹿到敖丙面前,故意把毽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殿下,会玩这个不?”
  敖丙被惊扰,蓝眸微抬,看清是哪吒和他手里鲜艳的毽子,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他自幼长在深宫,规矩森严,何曾玩过这等市井玩意儿?
  “此乃何物?”他声音清冷。
  “毽子啊!踢着玩的!”哪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见敖丙没动,又哀求道:“殿下,我在民间长大,自幼就玩这些玩意长大,您行行好,陪陪我呗?”
  敖丙微微颔首,哪吒便雀跃的笑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看我的!”他脚尖一勾,那毽子便听话地飞起,在他脚上、膝上、肩头灵巧地跳跃翻飞,火红的羽毛在夕阳下划出如火的弧线,像一团活泼的火苗。
  那双有些恹恹的眸子忽的瞪圆。翻飞的毽子,还有哪吒脸上肆意而张扬的笑容,像一道暖流,注入了他清冷的心底。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一个简单的游戏玩得如此……富有生机。
  “试试?”哪吒停下,将毽子递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
  敖丙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我……没玩过,不行的。”
  李哪吒笑了笑,又把毽子往前递了递,眨着眼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谁还没有个第一次了!这宫中清冷,也没人陪我玩,求求你了殿下,试试吧!”
  敖丙看着那双朱瞳,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伸出小手接了过来。
  伴随哪吒的:“啊!你笑了!”学着哪吒的样子,笨拙地抬脚一踢——毽子软绵绵地飞出去,歪歪扭扭地落在了几步外。
  哪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道:“好玩吧!是不是也没比修炼简单多少!”
  “我再给你示范一下!”
  他跑过去捡起毽子,耐心地教敖丙如何发力,如何控制角度。
  夕阳下,少年的汗毛上带着汗珠,映出夕阳的碎金,朱瞳中映着那枚毽子。
  敖丙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次、两次、三次……终于,他成功地让毽子稳稳地踢回了一次!
  那一刻,敖丙烟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敖丙干什么都顶顶好呢!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一个红衣如火,笨拙又耐心地指导着,一个白衣似雪,清冷的面也染上了丝丝属于孩童的清浅笑意。
  火红的毽子在他们之间来回传递,夕阳下,某种幽深的情谊,也暗然滋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哪吒定定的看向敖丙。
  他想,这世上还有如此好的人,他只想守着这抹月光。
  修炼……可不敢懈怠了,要是敖丙什么时候超过了他,他还怎么保护敖丙啊!!!

  五
  敖丙今晚破天荒没有修炼,直到玩到月上乌梢时分,才慢慢停下身。
  “殿下怎么了?”哪吒拿着毽子问。
  敖丙扭过头许久,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没什么……”
  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海螺,伸手递给哪吒。
  “给。”
  他看哪吒微怔,继续解释道:“去年波斯进贡,父王赠予我的,听说万里难得其一,珍贵无比。”
  见哪吒收下,他又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是敖家这一代唯一的真龙,自幼喜水喜净,故而有些什么贡品,都给我送来了殿中。”
  “皇兄们还未分化好出去打马游街,可我是乾泽,无数双眼睛盯着,儿时随着皇兄出游,回来便听有宫人窃窃私语,道我不应该出去,若是皇兄护不住我,易让王室蒙羞。”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哪怕父王杀了说小话的宫人,但后来我再也没出过宫。”
  李哪吒攥紧了拳,咬牙道:“他们都放屁呢,你金尊玉贵,他们指摘个屁!殿下莫要上心!”
  敖丙唇边勾了个苦笑:“叫我敖丙吧。”
  他摇了摇头,望向那抹圆月,粉雕玉琢的脸绷的紧紧的:“你不在乎,父王不在乎,皇兄不在乎,师父也不在乎,可有人在乎。”
  他侧过头,盯着哪吒,一字一顿道:“哪吒,我要嫁人的。”
  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滚下,又被他拭干。
  “我要嫁人的。”
  “我是灵珠,从生下来那刻,命就定了。”
  哪吒嗓子好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拍了拍敖丙的肩,颤声安抚着:“不会有人在乎的。”
  他定定的盯着敖丙,一字一顿道:“我听说李家的殷将军也是坤泽,她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边关无人不服。”
  “他们不会在意你不像个坤泽。”
  李哪吒声音又大了些,斩钉截铁到:“再说,在意又能怎样?你是敖光之子,是真龙血脉,不出意外的话,你以后是要称帝的!他李还真应该赘给皇室!不满?不满就一头撞死!第二日你就纳嫔妃无数,踩着他的坟头弹凤求凰讨新人欢心!”
  李哪吒豁出去了。
  李还真和他李哪吒有什么关系?
  敖丙瞪圆了眼,噗嗤一声笑了,哪吒见人笑了,又一鼓作气继续安慰道:“宫人嚼舌根,是因为他们想捏住你,想把你养的懦弱,或者为了自己的私心,或者为了幕后的主子,你是龙族,是翱于九天的龙族,你不必在意任何人。”
  李哪吒真挚的看向敖丙的眼。
  “你不只是灵珠,不是乾泽,你只是敖丙。”
  敖丙抬了抬眼,方才那股子苦闷早已消失殆尽,他破天荒的勾起唇角,哈哈大笑道:“要是我父王知道你把我带坏了,恐怕要生气了。”
  李哪吒摇了摇头,也笑:“陛下让我来照看你,就是想让你别那么累,再高兴点呢!”
  敖丙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身,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看向哪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
  “哪吒,”他声音还带着笑意后的轻喘,像一片羽毛一样,飘到了哪吒的心头。
  他看向哪吒,一字一顿认真地问:“若真有那么一日,你也会觉得……觉得我不像个坤泽,觉得我该被关在宫里,不该出去吗?”
  “当然不会!”哪吒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
  “没有人说过坤泽应该是什么样的,你可以去宫外,可以策马,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往前凑了凑,继续开口道:“你是龙族,应该在天上飞,去水里游,只要你想,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你就是最好最好的敖丙!”
  敖丙看着他急切又真挚的样子,唇角噙起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信你。”
  “你……”他顿了顿:“你搬来我的房间吧,不必住在耳房了。”
  他看着哪吒手中那个海螺,低声道:“这海螺……你收好。若我去师父那里,你觉得宫里闷了,吹响它,我……我总能听见的。”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的笃定,仿佛这海螺真能跨越宫墙传递心声。
  可哪吒信他。
  他信这颗小小的海螺,能传递少年人的全部心事。
  哪吒握紧了海螺,只觉得那温润的触感一直熨帖到心底。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好!一言为定!可不许赶我走!”
  月光如洗照在身上,如同为孩提身上蒙上了一层白纱。
  此夜人生肆意时,更为此生逍遥夜。
  在许多许多年后,敖丙还会想起那夜的李哪吒。
  少时不知爱恨,便早早的系上了一颗真心。
  转瞬间,那灵魔相吸的线,好像系的更紧了些。

  六
  他们一同并肩了六年。
  看了千余次日升月落。
  二人可能因着都是习武之人,身体越发抽条,不过十二岁,看着便像十四十五岁的身量,自那夜谈心后,李哪吒越发坦露自己真实的一面,敖丙知晓了哪吒也是修行之人,但从未多问——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有的时候,敖丙还会去给哪吒顺点属火的书看看。
  那夜谈心后,敖丙也愈发开朗,骑射课也是节节不落,也曾策马于十里长街外,引得无数贵女搅碎了丝帕——如此肆意潇洒的少年郎,怎么是坤泽呢?
  哪吒只是默默的护在他身前身后。
  在敖丙惊马时护住他,陪着敖丙在马场一圈圈的跑,直到他能一个人策马奔腾。
  他想,他要一直一直看着一个人笑着。
  直到天荒地老。

  上元灯节,皇城不夜。
  这是敖丙十二岁生辰后的第一个元夜。
  宫墙之外,火树银花,人声鼎沸,灯影摇曳如星河倾泻。
  曾经,敖丙只能站在宫中最高的摘星楼上,远远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喧嚣与暖光。
  这世间繁华盛景绕开了他。
  可今年不一样。
  哪吒扒着窗棂,朱红的眼瞳映着宫外的璀璨,回头看向案前吃着元宵的敖丙,声音里带着鼓动的雀跃:“敖丙!外面可热闹了!比咱们在宫里看到的亮堂多了!听说朱雀大街上有龙灯舞狮,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不要去玩!”
  敖丙手顿了顿,烟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可……宫门已经落锁了。”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想去!你当陪我了!好不好嘛!”
  哪吒几步蹿到他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和怂恿道:“你看,陛下让你别闷着,要高兴点。这大好灯节,待在宫里多没意思?申师公今天被陛下召去议事了,咱们就溜出去一个时辰,神不知鬼不觉!就看看!我保证护你周全!”
  他眼中的光芒太盛,像燃烧着炽热的火光,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敖丙怎么不知道哪吒是想让他高兴?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朱瞳,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不守规矩……也没什么吧?
  “……就一个时辰。”
  “得令!”哪吒咧嘴一笑,拉起敖丙的手腕就往外跑。
  少年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牢牢圈住敖丙微凉的腕子。敖丙心头一跳,却任由他牵着,避开巡逻的侍卫,熟门熟路地翻过一道矮墙。
  一看平日里便没少偷跑出去。

  喧嚣声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食物的香气,灯烛的暖意和人群的欢笑。
  颇有……人味。
  敖丙从未置身于如此鲜活,如此……自由的境地。
  哪怕是这六年,他也不会出现在闹市。
  他像一条初次游入大海的幼龙,新奇又有些无措地睁大了烟蓝的眼眸。
  满街的花灯流光溢彩,将夜幕映照得亮如白昼。各色小摊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比宫中要好玩千百倍。
  哪吒紧紧护在他身侧,用身体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火红的发带在灯火映照下像一抹流火。
  像他曾经看到过,绽放在哪吒掌心的流火。
  他将他照抚的很好很好。
  哪吒兴致勃勃地指着各处:“看那个!走马灯!里面画的是不是《山海经》的故事?”
  “那边!喷火的!厉害吧?”
  “哇!糖画!敖丙你看,能吹出凤凰呢!”
  “敖丙敖丙!你吃这个吗?”
  敖丙的目光被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吸引。
  那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
  那是最普通的糖葫芦。
  是普通人家孩子也能买来的乐趣。
  “那是什么?”敖丙指着,声音清脆,若玉雪般的小公子微微蹙眉,引得世人想将一切都奉予他,换他展颜一笑。
  “糖葫芦啊!”哪吒眼睛一亮,“酸甜口的,可好吃了!你想尝尝?”
  敖丙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丝期待。
  哪吒立刻挤过去,掏出铜钱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献宝似的递到敖丙面前。
  “尝尝!”
  敖丙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旁边孩童的样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最顶上那颗饱满的山楂。
  薄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浓郁的山楂酸味席卷了他的口腔。
  “唔!”敖丙猝不及防,委屈的蹙起了眉,蓝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下意识将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从唇边移开,小声抱怨了一句,“好酸……”
  那带着一丝委屈和嗔怪的软糯尾音,还有他微微蹙眉、眼含水光、唇瓣被酸得嫣红湿润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哪吒的眼底心间。
  他一向知道那个如玉人一般的敖丙很美,但是……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微微低头,将那颗被咬裂了外壳的糖葫芦叼了过去,又欲盖弥彰的接过了一整串糖葫芦,笑着道:“你不吃就给我啦!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家里穷!可吃不上这么好的糖葫芦!”
  敖丙咬了咬唇,把那句:“可你认识这个东西,吃起来也毫不意外。”咽了下去。
  罢了,他有些秘密也是应该的。
  可是……
  敖丙蹙了蹙眉。
  他不告诉别人是应当的,那为什么连自己也不告诉呢?
  一滴泪珠悄然洇上眼睫。
  哪吒看到了这滴泪,手忙脚乱问:“敖丙你怎么了?太酸了吗?走走走!我们去买糖吃!”
  敖丙点了点头。
  “嗯,太酸了。”
  灯影将息,二人并肩去买饴糖吃,可已经有什么情谊,悄然改变。

  七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哪吒尚在敖丙寝殿外间的小榻上酣眠,梦里还念着昨夜璀璨的华灯和敖丙被糖葫芦酸得一双蓝眸含泪的模样,嘴角无意识地翘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申正道刻意拔高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下可起身了?陛下有旨,召殿下身边的侍卫哪吒,即刻往御书房觐见!”
  哪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意全消,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这么快?!
  他昨夜拉着敖丙偷溜出宫,虽自认做得隐蔽,但宫墙内外,哪能真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更何况是陛下……是昨夜行踪暴露?还是……身份终究被看穿了?
  哪吒深吸一口气,迅速穿戴整齐,整衣正冠。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个温润冰凉的海螺,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镇定。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李哪吒怕过谁?
  当然……未来岳丈其实也不是不能怕一下。
  他推开门,申正道那张严肃的脸正对着他,想的是这小子到底惹了什么祸居然惊动了陛下。
  “随我来。”
  敖丙显然也被惊动了,他穿着素白的中衣自内殿快步走出,蓝眸里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又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师公?父王为何突然召见哪吒?”他看向哪吒,眉头微蹙。
  “殿下放心,陛下只是有些话要问问这位侍卫。”申正道叹了口气:“哪吒,走吧,莫让陛下久等。”
  哪吒给了敖丙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等我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说罢便挺直了腰板,跟着申正道走出了宫殿。
  徒留敖丙站在原地目送哪吒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心中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越发清晰。

  通往御书房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皇宫的清晨肃穆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
  哒、哒、哒。
  申正道一言不发,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哪吒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对策:抵赖?装傻?还是……索性摊牌?
  若只是引诱三太子出宫,他还能声泪俱下抵赖一番,大不了只是说担心三太子积郁成疾,可若是发觉了自己身份……哪吒抽了抽眉心,那可难以抵赖过去了。
  他哪位准岳丈……应该不会把他腿打折吧?
  终于,沉重的殿门在眼前打开,一股威压气息扑面而来。
  不愧是当今帝王敖光。
  御书房内陈设简朴大气,书案后,身着玄黑龙纹常服的敖光正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落枝飞鸟。
  申正道躬身行礼:“陛下,人带到了。”
  说完,他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哪吒屏住呼吸,按照规矩单膝跪地:“臣哪吒,叩见陛下。”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地砖上,上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上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一息,两息。
  敖光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让他起身。
  沉默如同实质般蔓延,每一息都让哪吒的心弦绷得更紧。
  怕是……知道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敖光低沉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不辩息怒,只是淡淡道陈述着。
  “李还真。”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炸开。
  哪吒身体猛地一僵,虽早已有猜测,可骤然被点破时,还是心头一惊。
  果然是……瞒不过啊。
  他猛抬头,撞进敖光缓缓转过来的视线里。
  “好一个家道中落、爹也死了的乞儿。”
  “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敖光踱步走近,停在书案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轻笑一声,一字一顿笃定道:“金光洞的袖里乾坤之术,确实方便,连带着太乙真人的家当都能卷了跑路,是吧?李三公子?”
  哪吒叹了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红衣如火,身姿挺拔,虽然年纪尚幼,但那份光华仍旧灼灼,不愧是李哪吒。
  “正是罪臣。”
  他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坦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李还真!陛下,您要打要杀,要治我欺君之罪,或者把我这魔丸关起来,都随您!谁让我跑了呢!”
  少年人深吸一口气,定定的看向敖光,一字一顿问:“但在这之前,我只问一句,您能不能让我继续留在敖丙身边?”
  敖光看着他这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但别想分开我和敖丙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和无语。
  那确实是敖丙,但敖丙不是我儿子怎么着?
  你和我儿子没有婚约吗?怎么现在搞得像我棒打鸳鸯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哪吒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何要逃婚?又为何要扮作侍卫潜入宫中?”
  李哪吒咬了咬牙,喃喃道:“不是逃婚……”
  “嗯?”敖光清哼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他。
  李哪吒破罐子破摔,闭着眼嚷道:“不是逃婚!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因为什么灵珠魔丸相吸就害了人一生!这不公平!”
  李哪吒抬起头,真心实意的开口:“我是乾元,总有诸多选择,若是实在不喜坤泽,我甚至可以将他娶回家另寻佳人。”
  “那敖丙怎么办?”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那样好,不应该因为什么批命就和我在一起,这不公平。”
  “他要和我相处过,至少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对。”
  良久无话,过了好一会,敖光方才开口道:“那你现在,为何不和丙儿坦白?”
  哪吒咬了咬下唇,叹了口气:“我不敢。”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敢。”
  “曾经我告诉他,李还真不算什么,你若是喜欢就嫁,不喜欢就让他去死,我告诉他他是曦朝太子,若是他想,可以养十个八个男宠。”
  哪吒深深吸了口气:“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就是你那个未婚夫,他又怎会不觉得我别有用心?”
  他抬眼望向敖光:“殿下,我不敢赌。”
  “我怕他怨我,恨我,此生都不愿见我。”
  “这非我所愿。”
  敖光笑了笑,抬眼问:“那丙儿总归会知道的,到了那时,你待如何?”
  李哪吒心中松了口气。
  稳了。
  他俯身下拜:“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他若是心悦我,则为还真此生之愿,若是厌恶我,我便只在暗处护佑他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敖光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他方才发问道:“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若是有一日,丙儿发现自己痴心错许,怕是比现在知晓,还难受千倍百倍。”
  哪吒猛地抬头,朱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只是不想……”
  “你只是不想用这婚约、用这所谓的天命去绑架他,是吗?”
  敖光替他说完,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初绽的玉兰:“丙儿自小聪慧敏感,心思剔透。你以为你瞒得滴水不漏?他待你不同,那份亲近与信任,早已超出了主仆,甚至……挚友。”
  “他待你,不是挚友之谊,而是想与你携手之情。”
  “我儿早慧……怕是被这份情意,折磨的夜不能寐。”
  敖丙待他李哪吒的好,点点滴滴,他怎会不知?
  那海螺,那破例允许的同住一殿,那在骑射场上默契的回眸,那灯节上被牵住手腕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不是木头,他感受得到那份日渐升温的情愫,正因如此,他内心的煎熬才更深重。
  他怕敖丙的亲近,是给那个叫哪吒的侍卫的,而非给李还真这个背负着婚约枷锁的魔丸。
  他怕敖丙,到底只是想肆意一次,而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陛下……”哪吒的声音有些干涩,“我……”
  敖光转过身,目光如炬:“朕今日召你来,并非要治你的罪,也不是要棒打鸳鸯。这婚约,本就是你二人命定之缘的具象。但李还真,你要明白,欺瞒,尤其是对真心待你之人的欺瞒,是插在心口的一把钝刀。”
  “丙儿终会知道的。”
  “那时……你待如何?”
  哪吒抽了口气。
  他知道,他如何不知道?
  可……他又怎么向敖丙开口呢?
  李哪吒咬紧牙:“岳丈……待时机合适……我必然告诉敖丙。”
  敖光哼了一声,没有做声,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你心里有数便好,我乏了,你告退吧。”

  八
  哪吒脚步虚浮地走出御书房,初夏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竟带着一丝灼人的烫意。
  敖光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心上。
  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哪吒这个名字,这片净土,在年长者眼里,显得无比自私。
  更何况……他承认他心悦敖丙,可他从不敢想君心如我心。
  所以此时他更不敢开口。
  甚至此时他都在想,若只是侍卫,只是朋友,是不是这句话更好吐出口呢?
  他不是怕敖丙恨他,他是怕敖丙那双清澈的蓝眸里蒙上水色。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哪吒!”
  一声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哪吒猛地回神,只见敖丙竟等在了御书房外不远处的回廊下。
  他显然没来得及好好更衣,只匆忙披了件外袍,烟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素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那双烟蓝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色,正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样?父王有没有责罚你?他唤你去究竟所为何事?”
  敖丙几步上前,语速飞快地追问。
  哪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看着敖丙为他如此焦急的模样,敖光的话更是字字如刀。他喉咙发紧,嗓音嘶哑的不成调子。
  “没事。”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却干涩得厉害:“陛下就是……问了些昨夜灯节的事。”
  “只是问灯节?”
  敖丙显然不信,眉蹙的更紧了。
  “父王素来忙得很,若无要事,怎会清晨急召?他可有……可有提到我?”
  “难不成……是我连累了你?”
  最后一句,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紧张。
  哪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话和盘托出——我就是你的未婚夫,我心悦你。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时机不对,地点不对,他还没有准备好,他怕看到敖丙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他……有私心。
  他不敢。
  他贪图这如镜花水月的一场欢愉。
  “提、提了一句……”
  哪吒避开敖丙烟蓝的眸,目光游移地落在廊下的玉兰花瓣上:“陛下说……说你昨夜玩得开心就好,以后……以后若想出去,可以……可以禀明,不必……”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不必偷偷摸摸。”
  “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好。”
  这解释苍白无力,漏洞百出。敖丙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出其中的敷衍?
  他眸中的忧色并未褪去,反而染上了一层更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李哪吒……到底在瞒他什么?
  父王清晨急召一个侍卫,就为了说这些?这不像父王的作风。
  父王看样子没敲打李哪吒此后不必跟随,也没说什么别的……甚至态度隐隐支持他们相交?
  敖丙揉了揉眉心,也露出了一个笑,柔声道:“你无事便好,走吧。”

  九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四年时间,京中有言,殷将军与李总兵不日便要回来——换句话说,李还真与三太子的婚约,也要提上日程了。
  宫墙内的气氛,也因这消息变得微妙——那个不太像乾泽的敖丙三太子,终究要嫁给李家三子?那这储君之位又当如何?
  敖丙的寝殿依旧清雅,兰香幽然,但那份宁静之下,却藏着诸多暗流。
  哪吒能清晰地感觉到敖丙的变化。那双烟蓝色的眸子,望向他的时间越来越长,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无声的沉寂。
  他不再如儿时那般,轻易被哪吒逗笑,眉宇间总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担忧哪吒是哪吒,也担忧哪吒不是哪吒。
  哪吒的心,也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
  敖光的警示言犹在耳,婚期将近。
  他不该贪一场欢愉的镜花水月。
  他无数次在心底演练坦白的场景,可每一次对上敖丙那双清澈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蓝眸,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贪恋着眼前这份以哪吒身份得来的亲近,恐惧着李还真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疏离。
  有事他想,他如果只是哪吒就好了。
  他不是什么魔丸转世,只是李哪吒,是倾慕三太子的李哪吒。

  这夜,月华如练,清辉洒满庭院。
  是个极好的好天气。
  敖丙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那株曾见证他们踢毽子、分享海螺秘密的玉兰树下。
  夜风微凉,拂动他月白的衣袂,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冷。
  哪吒悄无声息地走近,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他能感觉到敖丙身上散发出的、不同以往的气息。
  这和他们初次见面何其相似。
  一样的……孤冷。
  “哪吒。”敖丙没有回头,清泠的声音在孤寂的秋夜中响起。
  “敖丙。”哪吒应道,心头莫名一紧。
  敖丙缓缓转过身。
  月光勾勒着他精致的侧脸轮廓,那双烟蓝色的眸子中看不清思绪,只是定定的看着哪吒。
  至少在此刻,月光还照耀着一个人。
  一个应该远在万里的人。
  “李将军和殷将军要回来了。”
  敖丙的声音很淡,如同最远的云烟,却字字敲在哪吒心上:“我的婚期,也近了。”
  哪吒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敖丙……这是好事。李三公子……”他顿了顿,后面“定会待你好”几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此夜有丝丝莲香溢出。
  “好事?”敖丙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他鼻尖微动,那抹笑意显得更加嘲弄起来,他蹙紧了眉尖,近乎霸道的打断了他,“哪吒,你可知我自幼长在这深宫之中,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因为我是灵珠,是乾泽,是命定的乾泽。”
  “无论我怎么努力,无论我天资如何聪颖,我的命在生下来那刻,就已经定了。”
  李哪吒的唇角抽了抽。
  他就是因为知晓敖丙心结,所以有的话才太难以说出口。
  太难了。
  “可如今,哪吒,我不怨了。”
  “因为……因为我因此遇到了你。”
  敖丙笑了笑,伸出玉白的指尖,点了点这从玉兰与内殿。
  “我们初识时,父王为了哄我高兴,吩咐师公将你送来。”
  敖丙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唏嘘叹道。
  “一晃竟然……十年了。”
  “是你让我知道,宫墙之外有糖葫芦的酸甜,有灯火的璀璨,有策马奔腾的自由。”
  “是你告诉我,我是龙,该翱翔九天,该入海遨游,该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你告诉我,我不必做乾泽,不必被束缚,我只是敖丙。”
  他的鼻音重了一丝。
  “所以,哪吒……”
  他轻叹一声,步步向前,将哪吒与自己皆逼入这块方寸之地,直到退无可退。
  一滴泪珠自他玉白的面上滑过,他睁开眼,定定的看向哪吒,一字一顿开口问询。
  “你可愿与我私奔。”
  不是灵珠魔丸,是哪吒敖丙。
  是你和我。
  是做一对野鸳鸯,肆意畅游天地间。
  夜风抚过,玉兰花瓣簌簌飘落,落在敖丙烟蓝的发间。
  此夜月色不错,可到底不是十五,缺了那点圆满。
  李哪吒闭上了眼。
  他不能再退了。
  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那双素来肆意的朱瞳染上一丝不为人知的痛意,他抓住敖丙的腕,露出了一丝近乎祈求的神色。
  他说。
  “抱歉,我骗了你。”
  “我就是李还真。”
  他闭上眼,一字一顿重复道:“你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李还真。”
  敖丙叹了口气。
  他看向天空那轮残月,玉白的指尖收紧,将另一只手覆在哪吒抓着他的腕那只手上。
  而后,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哪吒的手指。
  “我猜到了。”
  他叹了口气,泪水肆意滚落。
  他看向李哪吒的脸。
  少年已经比他高了一头,现在竟然……带着祈求的看他。
  他知晓李哪吒怎么想的,可李哪吒一瞒再瞒……
  他不想这颗已经送出去的心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被摔碎。
  哪怕那人不是有意伤他。
  他错了。
  他不应该真心错掷。
  他扯了一抹不像笑的笑。
  “罢了,筹备婚期吧。”
  说罢,毫不留恋的走向内室。
  哪吒上前几步,而后带着哭腔开口问询:“敖丙……你还喜欢我吗?”
  敖丙笑了一声。
  长夜凄凄,此心将息。
  “我爱李哪吒。”

  十
  婚期还是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
  李哪吒也没有理由留在宫中了,只得搬到了京中李府。
  他们要完婚了。
  可敖丙只觉得心下饮了一杯苦涩。
  他到底是没逃脱这灵珠魔丸相吸的宿命。
  他还是要嫁给李还真,嫁给……李哪吒。
  大婚当日,曦光璀璨。
  宫人鱼贯而入,捧上的却不是敖丙预想中绣着百鸟朝凤、繁复厚重的坤泽嫁衣,而是一套……男子的大红婚服。
  是他敖丙,去迎娶李哪吒。
  金线盘龙,祥云瑞兽,细腰宽肩,显得他格外挺拔。敖丙烟蓝色的眸子瞬间凝滞,困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怎会?
  “这是何意?”他声音清冷,却咬紧了唇。
  他怕这是一场玩笑。
  为首的掌事嬷嬷垂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回禀太子殿下,此乃陛下与李将军府共同议定之礼。今日,是殿下迎娶李三公子李还真之期。请殿下更衣,吉时将至,需殿下亲往李府迎亲。”
  “迎……亲?”
  敖丙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娶?李哪吒……嫁?
  宫侍无声地为他换上那身属于新郎的华服,系上玉带,戴上象征储君身份的金冠。
  镜中人,红衣似火,眉目如画,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震惊。
  居然是他娶李哪吒?
  宫侍牵来了那匹他与哪吒共同养大的小马驹,如今已神骏非凡。
  敖丙下意识地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潇洒利落,心中却翻江倒海。
  这匹马……曾经也载过他们二人。
  当年只道这马儿丝毫不认生,可未曾想竟是二人生来有缘,还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大机缘。

  李府门前,锣鼓喧天,红绸铺地。
  敖丙勒马停驻,目光扫过那顶静静停放在府门前的、本该由他乘坐的花轿轻轻叹了口气。
  按照仪程,该是新郎踢轿门,请出新娘。
  敖丙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顶华丽的花轿。
  罢了。
  他没有踢轿门,只是伸出了一只玉白的手。
  帘内一片寂静。
  就在敖丙将要以为这是一场玩笑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而后轿门轻抚,他看了那人。
  那人规规矩矩的端坐在轿中,生怕错了一步,便坏了这好姻缘,眉眼被盖头盖着,另一只手有些紧张的无意识收紧。
  敖丙将人扶了下来,又叹了口气,提前接下来了那人的盖头。
  恰好看了那人垂着的眼。
  哪吒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带这些插科打诨的语气开口:“敖丙!小爷我来嫁你了!惊喜不惊喜?!”
  敖丙有些痴愣。
  无论如何……那个小小一团坐在玉兰树下的孩子,也难以想到现在的走向吧。
  哪吒看着敖丙呆愣的样子,眼中的得意更甚——他就知道他这一步走对了。
  他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握住敖丙微凉的手腕——就像十年前上元灯节,他第一次带他溜出宫时那样。
  “傻啦?”
  他凑近敖丙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开口:“不是说要私奔吗?我觉得那样太委屈你了。”
  他想,无论是李哪吒,还是李还真,都不会和你私奔的。
  那对敖丙不公平。
  就算他只是李哪吒,也要堂堂正正,求娶太子殿下。
  “你是龙,是太子,合该光明正大地娶我。”
  他目光灼灼,定定的看向敖丙:“从今往后,李还真也好,哪吒也罢,都是你的人。你想上天入海,我便为你扫清前路;你想打马游街,我便为你牵缰执鞭。”
  他顿了顿,看着敖丙那双烟蓝的眸,声音软了几分,恳切道:“敖丙……以前骗你是我不对,我认打认罚。但我的心意是真的,从十年前在玉兰树下看到你笑的那一刻起,就再没变过。”
  他忐忑的咬紧了下唇:“你……还愿意……娶我吗?”
  敖丙深吸一口气,反手牵住了哪吒的掌心。
  “好。”
  他唇角勾出一抹笑,轻声打趣道:“吾妻甚美,我心悦之。”
  他拉着李哪吒的手,翻身上马。
  他带着李哪吒,奔向新的结局。
  “李哪吒,”他珍而重之的念着这个名字:“我来娶你。”
  不是灵魔相吸,不止是灵魔相吸,是心悦,是此后携手一生。
  他们的日子还长着。
  长到此后许多许多年,成了一段帝后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