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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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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7
Words:
35,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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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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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老婆,我一直把你当妈妈

Summary:

ABO,有不伦之恋

Work Text: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

家学深厚的贝什米特家自然尊奉这套准则。老贝什米特勤勤恳恳一辈子,辛苦攒下一堆债。他是专为欠债而生的那一类人:首先人品要好到无可挑剔,这样才能叫人放心把大把大把的钱借他,其次运气要坏到无可奈何,这样才能把大把大把的钱都赔光。

总之,在年近半百之际,他已让债主们对把钱收回来不抱什么期望,债权纷纷以极低价转给别人。好在这种低价并非是对贝什米特家人品的估计,而是运气。坏在债权全归到了一个人手中,那就是同为当地乡绅的老波诺弗瓦。不幸的是贝什米特家欠他的债足以把全家产业买下来九次,幸运的是他们有个好儿子。

路易已经十五岁,金发蓝眼,是个地地道道的日耳曼Alpha,聪慧又强壮,十二岁他就独自一人动身去皇城读书,寄居远房表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家里。

刚巧他们的大债主波诺弗瓦先生膝下只有一个十四岁的Omega。儿子弗朗西斯刚分化时,老波诺弗瓦气到咒骂上帝。他的儿子姓波诺弗瓦,他的孙子当然也得姓。他的儿子有一位优秀绅士Alpha父亲,他的孙子当然也得有。更重要的是,他祖宗三代加自己半辈子的心血资产决不能给外人作嫁衣,为此九倍买断一个体面家族的继承人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千里外的路易被一叠债券定了终身,又被一纸家书召回见他未婚妻。

然后这个身价九倍于全家资产的继承人就在定婚宴前落水身亡。

他被捞上来时已经凉透了,正如他父母的心。债是一定要还的,绝嗣的老贝什米特和老婆商议:

“不如……让老小的儿子基尔伯特顶上。”

“我们的家产呢?”

“当然也给他。”

“他一副白化病的样子,对不住波诺弗瓦先生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没办法!”

他老婆叫道:

“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叫人欺负,你妈就偏心!把存款全给小儿子,这下连我们的家业也要给他们了!我的路易,我的儿!那么聪明,那么漂亮!一对白化病父子现在要住进我的宅子,喝我的茶水,睡我的床,他儿子再生一堆白化病!我恨啊,我恨呀!儿啊!”

老贝什米特知道老婆深恨妯娌,现在听他哭嚎也不由胆怯:

“那怎么办,你又不能再生了。”

这一下戳中他老婆的肺管子。

“怎么不能,是你一直沉迷你那Beta裱子,我才四十多一Omega!我感觉孕111囊充满弹性!”

震惊于这种东西居然能感觉到的老贝什米特生生被榨了三年,最后高龄产妇老贝什米特夫人生下了小儿子路德维希。老夫人觉得自己真是英雄,老贝什米特觉得自己才是英雄。

那天十七岁的弗朗西斯从自己的贴身男仆兼玩伴亚瑟身边拖走。他下马车后一手被父亲紧紧牵着,一手被塞进一枚蓝宝石鎏金戒指。弗朗西斯认得这枚戒指,它曾戴在父亲十三任无后前妻手上,最后被自己母亲所有,他生下了自己。尽管如此,没人认为是父亲无能,都是Omega的错。弗朗西斯被领到一扇门前,呆呆注视医生和助产士来来回回地进出。

门内传出“哇”地一声啼哭。一个医生出来向老波诺弗瓦点点头,弗朗西斯被推进房间。迎面扑来一阵血腥味,他不知所措地回头,父亲示意他向前走。弗朗西斯忍着恶心上前,看见一个眼睛湛蓝的新生儿裹在绸缎里,满头汗已近虚脱的老贝什米特夫人抱着他。

“过来,孩子。”

弗朗西斯挨到床边,屋里闷的他透不过气,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老夫人对他虚弱一笑,用力把左手无名指上水晶满钻戒指脱下放在弗朗西斯手心,期待地望着他。弗朗西斯明白了什么,他沉默着,慢慢把另一手心的戒指搁在小娃娃裹身布上,它好大,简直像小娃娃的手环。

老夫人满意地笑了,他举举娃娃,恳求道:

“小先生,给你的丈夫起个名儿吧。”

弗朗西斯嗓子卡住了,父亲锐利的目光扎着他后背。弗朗西斯尝试几次才重新找回声音:

“他一一他哥叫什么?”

“路……易。”

“那他叫路德维希好了。”

老夫人开始抚摸路德维希脸蛋,弗朗西斯僵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可以走了,他转身看看父亲的脸色,顿觉不妙。老波诺弗瓦冰冷问向站一旁的老贝什米特:

“就这孩子?”

老贝什米特点头哈腰:

“对,对。”

债权人遥遥望着布包,估量了一下这项昂贵资产,终于他开口问道:

“这孩子长到十四岁后成了Omega怎么办?”

债务人苦恼了,他犹豫了好些后说:

“我有个弟弟,他孩子……”

“我不想要一个白化病孙子,还是杂种。”

老贝什米特恼了,他把手一放:

“那我也没法儿了,再榨也没了,你一刀抹了我脖子吧,还干脆些波诺弗瓦。”

弗朗西斯父亲倒真想剁了他抵债,可惜自己儿子小丈夫还要这对夫妇养。他极其不满地开口:

“叫那个基尔伯特备着,等十四年看看。作为补偿,你家所有资产现在就归我管。”

他整理衣帽,示意儿子跟他回家:

“如若不幸,希望弗朗吉的强大基因能净化这种怪病。”

弗朗西斯如释重负地离开房间钻进回程马车。他讨厌爸爸刚刚的话,基尔伯特很好,弗朗西斯在文法学校里认识了他。他很正常,只是有着白头发红眼睛,像他的Beta妈妈。他的诞生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神迹,让他Alpha爸爸顶住十四年压力最终娶回妈妈一一虽然家族地位一落千丈。

大多数Beta被指派做粗活,也有很多贵族在继承人出生后养几个做情人,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因为一贯来人们都认为Beta和AO有生殖隔离,Beta之间也只能生Beta。

但基尔伯特出生了,他一直长到十七岁,是一个健壮的Alpha,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种天赐,天赐的杂种。

弗朗西斯不由想到文法学校,他在那待了好几年,一直到十四岁被遣返。

文法学校的学生们分成两派,一群以革命派自诩,实际上人们认为他们是胡闹派,另一群自称守卫者,实际上人们认为他们是过家家酒。听到两派如何在街上呼啸而过互相漫骂时,他们父亲往往会摇摇头,微笑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或许这些孩子会平稳渡过这个中二的时期,或许不会一一这全听时代摆弄。

弗朗西斯是革命派的狂热拥护者,他在那认识了很多人,比如伊万布拉金斯基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伊万刚来学校时没人理他,大家都知道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托关系来的,读完就回去,既然如此也没什么结交的价值。他不多话,总是笑。弗朗西斯喜欢总是笑的人,他偏搭话:

“你总围着围脖一一你喜欢围吗,我送你几条好不好?”

伊万打量他一阵,把一条项链从围巾下拖出来,打开给弗朗西斯瞧了一眼。那项链一面是张全家福,一面是一张温婉的半身像。弗朗西斯夸道:

“多么可爱的小人儿!”

伊万笑眯眯地把项链收好,郑重其事地回答:

“这是我未婚妻,我将来要娶他的。”

“真好!一一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是A还是O呢?”

“不管怎样,我要娶他的。”

“你戴围巾是要藏项链吗?”

“不是,是因为这是妈妈临走前送我的。”

“啊呀,那我订的几条没用了?”

伊万笑了会儿。

“你送吧。”

他把脸完全露出来看弗朗西斯。

“你送的我也戴。”

弗朗西斯十四岁离开学校时哭得好伤心啊!他把所有书本文具和值钱东西都留给了他的万尼亚一一别人也不需要。他抱住伊万:

“万尼亚我走了你不要太难过。”

伊万笑笑,看他用围巾擦眼泪。

“万尼亚那些轻狂家伙穿金戴银地挤兑你你别在意,我们是来学知识的,钱财迟早败光,知识谁都抢不走。你以后学富五车,又有一心一意的爱情,那帮脑子长在下半身的家伙永远不会懂这种珍贵!”

伊万眼疾手快把要用他妈遗物擤鼻涕的头推离胸口。

“万尼亚你要把我的那份一起学回来,要记得给我写信,万尼亚,万尼亚,没有我你要幸福!”

伊万确实给他写了很多很多信,还寄来大本大本笔记,可他学成回家后就杳无音信了。

基尔伯特和伊万进入革命派完全是因为守卫者们歧视他们,比如守卫者就诊断基尔伯特有白化病,其实到这一步弗朗西斯也不怎么想管,直到听他们说白化病有传染性,拥有基本医理知识的他怒而驳斥,痛骂庸医,从此与基尔伯特朝夕相处,献身证道,以正视听。

基尔伯特倒不会杳无音信,他就是本郡人,但他也跟杳无音信差不多了:乡绅聚会时他不再同弗朗西斯说一句话。他原先并不如此,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称得上基尔伯特最好的朋友。

安东尼奥属于守卫者那一群,但他和弗朗西斯从不提起这种分歧,他们都高傲地默认为这种分歧吵架太折辱两人友谊了。而弗朗西斯刚一让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会面,那和气先生就咂摸嘴说:

“嘿伙计,这白头发不错啊,染的?哦不是,天生的?酷啊。”

基尔伯特由此输给弗朗西斯两块铜币,因为那家伙打赌自己竹马第一句肯定夸基尔伯特银发,而基尔伯特押自己红瞳。

基尔伯特打赌就没赢过,他很奇怪为什么弗朗西斯每次赢了都要分安东尼奥一块铜币,他俩关系真好;而安东尼奥每次都像愧疚一样攒起铜币买小吃送他,安东尼奥真好。

弗朗西斯有时会泪汪汪地望着他叹气,基尔伯特忍不住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弗朗西斯看看他又叹气。

“就是想想你这么傻,我就好难过。”

基尔伯特气得半死,罪魁祸首帮他顺气。他呛回去:

“傻也比你小娘们样儿好!罚你一辈子做Omega,将来不知道给什么Alpha做牛做马!”

弗朗西斯大怒,他平生最恨这种话,因为他爸一心要将他培养成最优秀的Alpha。他不顺气了,用力朝基尔伯特心口一捣,安东尼奥拉不住,两人扭打起来。弗朗西斯总是最后胜出的一个一一起码十四岁以前是一一他会像骑马一样骑在基尔伯特背上拍打他脖子,喘着气问:

“谁才是小娘们儿,啊?谁才是?”

但基尔伯特不再同弗朗西斯说一句话了。

将近十五岁的时候他在花园拐角处拉住女朋友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他咽咽唾沫,告诉这只母老虎:

“我们订不了婚了。”

伊丽莎白出乎意料的温柔问道:

“为什么?”

“我没有钱。”

“不是这个。”

“我还太小。”

她充满鄙夷地望了一眼他下面。

“以后也长不大的,别骗我了。”

伊丽莎白瞪住他。

“到底为什么?你总要告诉我一一不然我自己会找出来。”

基尔伯特嗫嚅半响,终于说道:

“我……我长房长兄死了。”

他声音发颤。

“他们原要拿他卖身赎债的,现在他死了,就轮到我了。”

“我很遗憾他的去世,但那房绝嗣关你什么事?”

“顶上去就能继承全部资产,我爸……”

伊丽莎白迅速打断。

“别提你爸。”

“就是我爸,就是!我不愿意的,我……”

基尔伯特急得跳脚,他咬住嘴唇。

“我要……你,我一直要的是你啊!”

伊丽莎白抱住手臂,看向她的男孩,他脸色灰败,好像要哭了。依她的脾气此时就要一走了之,可他咬住的仿佛不是嘴唇,而是她的心。伊丽莎白定神想了片刻,坚定又轻快地吐出字句:

“那就别管,跟我走。”

“但是我爸……”

“别提你爸。”

“我不能……我不能!他娶了我妈,我亏欠他,丽莎!”

基尔伯特脸开始不正常的扭动,伊丽莎白欣赏了一会儿说:

“我坚持我的想法,你跟我走。回去后我通知你地点,候时以待。”

她还没来得及着手准备私奔事宜,基尔伯特就又发函知会她一切解决了。伊丽莎白并没有轻松下来,她失望透顶,她原以为基尔伯特抗争了什么,到头来却是他叔母瞧不上他。这场虚惊改变了他俩关系,她又勉强与他相处了三年一一完全是出于爱,她才肯咽下这种失望的!然后基尔伯特再次告诉她还要等十四年。伊丽莎白无法忍受了,她冷冷回道:

“既如此,我们也没什么相处的必要了。”

基尔伯特明白一切无可挽回,他哀求:

“你能一一我是说一一你能一一如果可以的话一一这十四年没人向你求婚呢?”

伊丽莎白真得感到有点好笑了,她干脆回答:

“那我就等你。”

基尔伯特从此天天向上帝祈祷,三个月后伊丽莎白去了趟皇城,半年后罗德里赫向她求婚,她欣然应允。

基尔伯特不再同弗朗西斯说一句话了。

安东尼奥倒不受影响,严格来说,他是十四岁后弗朗西斯唯一的故知了,如果还有其他就是弗朗西斯自家的小仆人亚瑟,但这个不太算。

所以当安东尼奥同弗朗西斯分享他有心上人时可以想见弗朗西斯有多高兴。

“真得么,谁呀?”

安东尼奥脸黑里透红:

“你见过的。”

弗朗西斯把本郡有头有脸的Omega都猜了个遍,安东尼奥直摇头:

“往前面想。”

弗朗西斯实在猜不到了,他求饶:

“你再卖关子就别说啦!”

“我陪伊丽莎白一家上皇城去时,觐见了那位大人物一一”

“啊!是,三四年前他带两个孙子巡游过这儿,住得还是我家的宅子呢!”

安东尼奥慢悠悠地回忆。

“现在他们出落得亭亭玉立啦,真是一对妙人儿。哥哥非常可爱,”

他加重了语气。

“非常,弗朗茨,你一见准会爱上的,所以我真不想让你见。他性格也好,什么架子也不摆,只是有时冲动一些……”

弗朗西斯想到好几年前两个粉团子座上宾,左边的绷着小脸,右边的微微笑着。

“我记得他弟弟性格好像更好些呀。”

安东尼奥不自在地伸伸腿。

“是,”他承认:“确实有人说弟弟温和一点。”

“还很好看呢。”

“是的,是的一一费里是很好的。”

安东尼奥嘟囔着:

“是最好的……”

他马上又接一句:

“但是罗维诺是更好的!讲真的,”

安东尼奥皱起眉头好像要发火,不过弗朗西斯一点不怕,他乐不可支。

“弗朗茨,我和你谈哥哥,你总说弟弟好!”

弗朗西斯停止笑,他愉快地安慰:

“你把一个好话都说尽啦,我只好夸另一个了,你要是愿意夸夸弟弟呢,我倒可能反过来讲哥哥的好了。”

安东尼奥气愤地望着这捉弄他的好朋友:

“哪天你爱上什么人同我谈心,我也一个劲夸他弟弟!”

那你做不到了,弗朗西斯心想,他是他家最小的孩子。弗朗西斯想到亚瑟柯克兰,心底涌上一大片欢乐。

柯克兰一家是专给波诺弗瓦家林场伐木的,老柯克兰夫人头胎威廉是一个男性Beta,二胎斯科特是一个男性Beta,三胎帕特里克是一个男性Beta,亚瑟是最后一胎,不出所料,他也是一个男性Beta,不过和三位哥哥不同,他更瘦弱些。

弗朗西斯看看安东尼奥,又想想亚瑟,不由笑了。喜欢上什么人的男孩子总是这么傻!那天晚宴结束亚瑟气呼呼地在前面举着灯台带他回寝房。

“要我说,那两个小少爷一点儿也不好看!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巴!只是组合得好罢了,所以那些围的一群一群的人才一个劲的夸他们好看一一还因为他们有个好爷爷!”

弗朗西斯跟在后面望着他嘟起来的脸蛋,上面细细的绒毛被烛光映的像镶了金边,弗朗西斯真喜欢他。

“他们是很和气的大人物了,别这样亚蒂。”

亚瑟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他又愤愤开口: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跺跺脚。

“我会让你也穿上那么鲜丽的袍子一一到时候那群人围得就是你了!”

弗朗西斯想告诉他这和袍子没关系,又觉得他说得实在可爱,他提醒道。

“围着我的人多了你就要更不开心了。”

“我不会!”

灯台晃了晃,亚瑟把它放到栏杆上,转身扯弗朗西斯的脸。

“我不会!自从你上次说……”

他脸红了,唇也颤着,声音低下去。

“说你喜欢的人只有我,我什么时候再为这种事和你吵过了!”

安东尼奥打断弗朗西斯的回想。

“笑什么呢?”

“没什么,你要走了吗?”

“嗯,罗维诺说他会来看我,到时候设宴时请你。”

弗朗西斯高兴应下,又陷入回忆:他不能告诉安东尼奥他和亚瑟的事,不是不放心,实在是亚瑟大大得罪过安东尼奥。

那时候他们一群人只是很小的孩子,偷偷跑出去玩。他们发现了一棵苹果树,七八个子弟高兴地爬上爬下,吩咐亚瑟在山坡顶上放哨。

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并排坐在树荫下,棕皮肤孩子对着一堆苹果大快朵颐,他的伙伴却焦灼不安。弗朗西斯望望艳阳,又看看毒日头底下的亚瑟,急得要哭了,他想了好几个借口,最后对安东尼奥说:

“安东,亚蒂好像也想吃点苹果。”

安东尼奥满不在乎地招呼亚瑟过来,亚瑟慢慢挨到树荫底下,那个和他小主人一起歇息着的家伙把自己咬了一大口的苹果转了个面举到他嘴边。

“喂。来,吃一口。”

亚瑟头猛得一抬,退了一步,他脸憋得通红,飞快转身跑走了。

“亚蒂!”

弗朗西斯叫着,站起来,裙子兜着的苹果散了一地,他没命地追上去。

从此有安东尼奥的地方亚瑟都拒绝和弗朗西斯出去了,他宁可待在伐木小屋里。

弗朗西斯希望这对仇敌能和解,他隐隐希望退一步的人是亚瑟,因为对他来说要求安东尼奥退一步似乎像欠了什么情似的。弗朗西斯软弱地寄期望于亚瑟,但很快他就知道这是天方夜潭,弗朗西斯只得找到安东尼奥。

“安东,你那天不该让亚蒂吃你吃过的苹果。”

“我又没让他直接啃我啃过的地方,我喂你吃也这么喂的,那是他的问题。”

“不对,你狡辩,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不一样!”

安东尼奥有些恼火。

“我看狡辩的是你,你总说我们对你心爱的小仆人不尊重,他尊重过我们吗?嗯?”

安东尼奥看看伙伴,那个漂亮家伙眼睛里全是怒火,他现在像开屏孔雀一样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的愤怒,安东尼奥退却了。

“好吧,好吧,我们一定要为这种家伙吵架吗?不管怎样,总不至于叫我去和他道歉吧?”

弗朗西斯气得浑身发抖,他预感自己要动手打人了,但他不愿揍这个好朋友。弗朗西斯扭头走了,心里十分恨安东尼奥。他颠倒是非!他混淆黑白!更招人恨的是,弗朗西斯无法反驳他的话,那话哪里不对!但弗朗西斯就是找不出破绽。

安东尼奥没有拦着,他深知弗朗西斯的脾气,他总是陡然生出一种不平之气,等它慢慢散下去他又是自己那个柔和可爱的好朋友了。果然,不久弗朗西斯又满怀愧疚地找他玩了。

但是亚瑟和安东尼奥的关系终究是坏下去了,弗朗西斯毫无办法。更叫人苦恼地是亚瑟不喜欢任何一个人靠近弗朗西斯,他会摆脸色,端架子,甚至摔盘子,哪怕受斥责,打板子也要贯彻这种不满。弗朗西斯在花园看见舞会被爸爸呵斥,自己力保下来的小家伙缩在角落,不由叹气,他走过去摸亚瑟的手。

“我知道亚蒂想干什么啦。”

亚瑟把头扭过去,眼睛隐隐有泪光。

“你什么也不懂一一”

他吸吸鼻子。

“你是个笨蛋,你什么也不懂。”

弗朗西斯把他拥在怀里。

“我知道哦,我知道亚蒂想关住我,想遮着我,想把我围起来不让别人看,想我一个人都见不到只能见到你,想我一个人都不能想只能想着你,对吗?”

亚瑟没有搭话。

“但是亚蒂想一想,现在的我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可以去,可我选择到这来陪着你;我有千千万万的人可以交谈,可我愿意抱着你说这么一大段不知所谓又奇怪的废话,你也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可去,也有千千万万的人可以谈心,你却愿意待在我的怀抱里听我说这么一大段不知所谓又奇怪的废话,我们拥有的人生并不算长,但我们选择把时间浪费在这一刻。亚蒂,你想想,这种自由难道不是一种更大更深的快乐吗?”

亚瑟仍然没有搭理,他把脸埋在弗朗西斯胸口,贪恋地吸了口气。后来亚瑟变得乖了点,因为他是那么乖,作为奖励,弗朗西斯在一个午后向亚瑟吐露了心意,他告诉一直以来自己的心是如何为他跳跃的,又是如何在要出格时死死压抑住这份情谊的。亚瑟慢慢听着,他苍白的脸奇异地浮现出未曾有过的生气:

“当真?”

他盯住弗朗西斯的眼睛。

“当真。”

亚瑟立即吻了上去,他亲得那么深,那么久,好像他很早就想要这么做很多次了。他双手扳着弗朗西斯的脸看了一会儿,认真地宣布:

“那么,你是我的了。”

确定完所有权的亚瑟变得容易满足,他脾气一天比一天好,甚至可以盈盈笑着看弗朗西斯同名流子弟交际,他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自得的神气,仿佛永远在说:“他是属于我的。”

现在弗朗西斯将不再属于他了。离家越近,弗朗西斯的心就越沉,他的无名指越来越烫,弗朗西斯痛苦地想:我该怎么向亚蒂解释呢?他踌躇很久,下定决心要打发小情人走,不然……弗朗西斯想到什么,脸色发白。

一进宅门弗朗西斯安排妥当就找到亚瑟,他急急地抓着他肩膀。

“爸要找你。”

亚瑟身形一僵,然后很快恢复镇定。

“怎么?”

“我不知道!他脸低沉得可怕,好像是你没守好什么重要职责还是偷了珍贵东西,他说要吊死你!”

亚瑟松了口气,他看着焦急不已的弗朗西斯承认:

“是,我哥病了,我偷了他的止痛药,结果昨天他头疼得快死了。”

弗朗西斯把自己体已细软一股脑塞给亚瑟,推他上后院安排好的车子,它会载他去最近的港口,弗朗西斯在小情人耳边说。

“快走吧,走得远远的,几年内都别回来。”

干脆利落解决完自己不合规矩地下情的弗朗西斯不愧是老波诺弗瓦的得意儿子,要知道有多少上流名层深陷桃色绯闻,家宅不宁!事实上老波诺弗瓦认为儿子要是个Alpha,他可以横归全郡,而不是像现在蜷缩在家曲里拐弯地拿到一个婚配主动权。老波诺弗瓦在儿子十四岁处心积虑地布局,今天终于有了个差强人意的结果,他的资产不再是嫁衣了,他重新抓起儿子的教育,教他算帐,欺骗和笼络人心。

但他的儿子在亚瑟走后总是郁郁寡欢,弗朗西斯感到自己一部分灵魂被那个纤弱骄矜的小Beta永远带走了。父亲开始放心地让他频繁出门应酬,弗朗西斯得以重见过去的朋友,他们现在长得个个身强力壮,弗朗西斯的身体却渐渐软得像柳条。有时他也会拜访贝什米特家,坐在软垫上看自己的小丈夫吃奶。

基尔伯特仍然不理弗朗西斯,他和安东尼奥倒正常说笑,受冷落的弗朗西斯从一开头的讨好慢慢生发出一种愤怒,够了!他望着基尔伯特硬邦邦的脸想,又不是他一个人做了牺牲,又不是他一个人痛苦着!欠债还钱是应当的事,承受不了你叔父为什么当初要借呢?他弄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什么似的!这种愤怒增进了不交流后的误解,弗朗西斯开始事事把基尔伯往坏处想,当安东尼奥试图弥合一下他俩关系时,基尔伯特在弗朗西斯心中已经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下流胚子。并且弗朗西斯丝毫也不抱愧,他清楚基尔伯特心中的自己也一定好不到哪去,说不定他恨得更早,恨得更深。

在这段苦闷生活里,弗朗西斯把全部的爱都倾泄到安东尼奥身上。他热烈欢迎罗维诺的到来,看到这个尊贵人物和朋友之间的甜蜜互动时,久违的快乐向弗朗西斯袭来。他充满爱怜地望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望着他蜜色的皮肤,咖啡色的头发,望着他翠绿温和的眼睛,起伏有力的胸口,第一次意识到安东尼奥,那个同他玩闹,编他辫子的男孩长成个大人了,他真是一个顶顶好的Alpha,他当然应配一个顶顶好的Omega!

弗朗西斯转而看向罗维诺,他正是各个方面都配得起这个名号的人!弗朗西斯喜欢他的羞涩,他的矜持,他的古怪小脾气,每当看到罗维诺闹起别扭,弗朗西斯就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重又活了过来。他替安东尼奥着急:哄他呀,发毒誓呀,掉点眼泪拉住他呀,别管许多亲下去呀!但安东尼奥跟个木头一样,弗朗西斯要被他气死。终于罗维诺又一次大骂笨蛋跑掉的时候,弗朗西斯恨铁不成钢说:

“太对了!卡里埃多你脑子里全是番茄!”

安东尼奥笑眯眯地看着气鼓鼓用面包擦盘子泄愤的发小:

“如果我说,”

他非常得意。

“刚刚我在门廊边和罗维诺求婚成功了呢?我脑子里是什么?嗯?”

“真的?!”

弗朗西斯惊喜地大叫,他迅速握住安东尼奥的手,摆上又摆下。

“天啊一一天啊!”弗朗西斯激动地喘不上气:“天啊!”

安东尼奥被抖动的立不稳身子,他无奈地笑。

“你的样子像自己求婚成功了一样弗朗茨。”

但他很快压抑不住这种巨大的喜悦了,他反握住发小的手跳起来:

“是的一一是的!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安东尼奥高兴地简直要哭,他拉过椅子,把求婚的情形说了一遍又一遍,弗朗西斯不厌其烦地听着,每当安东尼奥讲道:“他说一一他愿意!”弗朗西斯就像堕入梦幻一样握住胸口发出“哦”的一声感慨。最后两人都平静下来,弗朗西斯笑着打量发小:

“这么说来,我眼前站着的要是大人的上门孙婿了?”

安东尼奥顺势挺挺胸。

“不错,你兄弟要飞黄腾达了,还不快快巴结。”

“哼,我才不管你们,不过十几年后你们一定要记得生个孩子,不管有已经有多少儿女了。”

安东尼奥暧昧地笑了。

“这样刚巧就同你孩子年龄相仿?”

“不错,好定娃娃亲!”

安东尼奥哈哈大笑。

“到时再说吧弗朗茨,说不准成两个A或两个O呢,或者就像我们一样,从小一起玩反倒没感觉了。”

弗朗西斯很生气,他讨厌不如愿的假设,它把他拉回不如愿的现实。

“不会!”

安东尼奥也感兴趣起来了。

“诶,到时候你和基尔生一个Omega,银白头发像基尔,紫色眼睛像你,还和你一样漂亮,和……”

安东尼奥犹豫一下。

“和你一样聪明,”

然后他赶忙补上。

“和基尔一样勇敢一一天哪我家哪个Alpha要不肯娶我把他腿打折!”

“那罗维诺就要把你腿打折了。”

弗朗西斯突然没了兴致,基尔伯特,和基尔伯特结婚,和他生孩子!弗朗西斯难过地想,他眼前浮现出一个白发老婆婆样有基尔笑容的孩子,弗朗西斯打了个寒颤,他祈祷路德维希是个Alpha。弗朗西斯提醒道:

“对了,罗维诺好像跑出去很久了。”

安东尼奥大呼不妙,拔腿去追。弗朗西斯欣赏了下发小背影,耸耸肩,就说他脑子里塞满番茄。

很快这位弗朗西斯全心全意爱着的朋友也将搬离,他辞别已经继承家产的哥哥,在皇城同罗维诺办了场婚礼,然后安心经营婚姻。弗朗西斯跟去当了伴郎,他见到了罗维诺弟弟费里西安诺,惊讶地发现小时候活泼可爱的孩子在哥哥这样的大日子里也十分憔悴,毫无生气。罗维诺注意到他的目光,扯扯袖子。

“别理他,他是个傻瓜。”

他瞥了眼弟弟,又看看丈夫,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们都是傻瓜。”

弗朗西斯回到郡里后依然积极地和好友一家通信。一开始信的内容还很欢乐,后来慢慢掺进现实的忧愁。

弗朗西斯写道:地里厂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了,今年又是大旱,偏偏爸爸还加租降薪。唉!真不知道他怎么想得。爸爸说乡绅集体通好了气,一齐这么干的,他不干不好,况且他心一软我们日子就苦了,但愿下人们能体谅!

安东尼奥回道:我们这也不太平,听大人说到处有造反的消息,镇压要钱,又要放权,不得不让一些不听话的小人得势,也不得不提些税收,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弗朗西斯没有料到秋收时地里又起了一拨蝗灾,安东尼奥没有料到造反的星星之火会烧到家乡。

弗朗西斯第一次发热期来得非常迟,迟到让年近二十的小Omega暗暗盼望永远也不要来。但很快弗朗西斯就知道它不是不来,而是在挑一个绝佳的时期一举毙命。

弗朗西斯是被外面嘈杂声吵醒的,他发现自己浑身汗津津的,外面管家在拍门:

“少爷,开门,不好了!农民暴乱把宅子围住了!”

弗朗西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有反锁门的习惯,他奋力起身,惊讶地看见身体根本不动,它现在烫得像块炭。弗朗西斯感到恶心和眩晕,与之同来地还有一波晴欲的巨浪,他努力保持清醒,弗朗西斯听到窗外震天的怒吼:

“抓住……烧……!抓……瓦烧脏……”

弗朗西斯担心父亲的下落,但很快就无暇他顾一一他闻到木头烧焦的气味,暴民烧房子了。死亡的威胁迫使他向门挪去,他失去平衡滚下床,狼狈地摔在地板上。弗朗西斯的身体一阵颤抖,不知是出自恐惧还是渴求一一是的,他在渴求,他需要水,需要爱妩,需要一一需要他未曾拥有过但急切想得到的一种东西。弗朗西斯感到又一波浪潮扑向他的理智,他用力夹夹腿,这使不满稍稍平息一一但那不够,一点不够。弗朗西斯从没有这么恨过自己,站起来,他在脑子里吼,站起来啊!我会死,弗朗西斯绝望地想,死在一幢着火的房子里,和灰混在一起。他不受控制地流泪了,同时下面也一股一股地冒着水,他身处火海,他渴得要命,他却还朝外供水!弗朗西斯想切掉自己的每一块地方,就像切掉自己所有的无能,哪怕会坏掉一一他现在也和坏掉没什么两样。烟雾呛进弗朗西斯的鼻子,更高更猛的浪潮席卷而来,他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没有气力,他的心气和尊严全被摧毁了。弗朗西斯放任自流,他堕入无边的玉海中,以一种不堪的姿态迎接死亡的到来。

门呯的被人撞开了,弗朗西斯感到一双强有力的手把自己拎起,他几乎是缠上去。那人架着他飞快越过迅猛的火舌和坍塌的楼梯,然后终于这位司机在驾驶颠簸的马车发现了异常。

“你怎么了?”

是基尔伯特。

“挺香,你烤焦了?”

他还是那么蠢。

弗朗西斯感到失去的尊严又回来抓住了心脏,他以一种自认为体面的腔调强装镇定。

“我正面临一场发热期。”

基尔伯特震惊地唔了一声,注视着弗朗西斯,好像在把他从什么集体中剥离开。然后弗朗西斯迅速被翻了个面,他后颈一疼,基尔伯特临时标记了他。弗朗西斯旋即被扔进后面的敞篷车厢里,他和他的娃娃丈夫及一位Beta女士待在了一起。

“你咬了他?”

一个较年长的Alpha在另一个驾驶座问道。

基尔伯特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补充解释:

“临时的。”

年长Alpha促狭地笑:

“下次你可以试着咬深一点,”

他毫不避讳地比划。

“在上面一点的位置咬下去,懂么孩子?”

基尔伯特不搭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着马。

田野的冷风呼呼吹过弗朗西斯裸露的肌肤上,他逐渐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回归身体,弗朗西斯收敛心神,他望向对面的Beta女士,抬起下巴示意她介绍情况。他看到她银色长发,瞬时明白这不是什么仆人,而是基尔伯特的母亲。对面丝毫不生气,顺从解释着暴动如何席卷全郡,自己在外的儿子基尔伯特如何天神下凡一样救出了双亲和小弟弟。弗朗西斯不想听她滔滔不绝地夸口,打断问:

“你们府其他人呢?”

“找不见了。”

“我家呢?!”

对面迟疑开口。

“也……没救出来。”

“我们现在去哪?”

“去乡下,我们在那有间闲置屋子,本用来避暑的。”

弗朗西斯一阵恶寒,几乎刹时想到了阴谋两字,他不信就这样巧。弗朗西斯随着马车不住摆动身体,他望着前方两个Alpha,脸色发白,这一家以后可以任意摆布他了。

哇哇的哭声惊醒了弗朗西斯,他赶忙抱过小娃娃哄着。他望着自己不足三岁的小丈夫,心中涌上一片柔情。他把脸贴在娃娃的小脸上,现在,弗朗西斯苦楚地在心中对他说,现在我俩要相依为命了。

刚安顿好基尔伯特就同他爸爸出门打探消息。他们带回来一些食材,脸色严肃。

“情形不妙,各处都闹起来,连那位大人都被反军逼得逃离皇城,怕是要变天。”

弗朗西斯剁着芹菜,他的心脏揪紧了,安东一一安东!

Alpha们每天都出去探听着。

“我们这乡下还算安全,大点的镇子都闹得凶。”

“好衣服不要穿了,都收着点。”

“那位大人在南边行宫安置下来了,全家平安无事,除了最小的孙子失踪一一听说军队要开拨了。”

“皇帝的军队势如破竹。”

“好像东边有点受挫。”

一天基尔伯特突然来找弗朗西斯,他急急告诉Omega:

“换件有面纱的帽子,我听到你爸爸今天要在中央广场行刑。”

弗朗西斯的血液凝固了,他问:

“行刑是什么意思?”

基尔伯特把顶灰帽子往他头上一按,把他扯到小车里,他们正午赶到了城里。广场上人声鼎沸,弗朗西斯被挤的东倒西歪,他往上一看,定住不动了。自己的父亲脖子上缠着一根绳索,旁边有个家伙大声宣读什么罪行,然后另一个人把父亲脚下的箱子一踹,弗朗西斯登时也向下一软,好在基尔伯特扶住了他。弗朗西斯强迫自己在欢呼声中看向台上:他狡猾的,冷峻的,叱咤风云的父亲就像被他一生中吊死的无数平民一样卑贱的吊死在绞刑架上。台上的人把父亲的尸体放下来,人群把它踢来踢去。很快台上吊起新的人物,于是又是一阵一阵的欢呼。基尔伯特把弗朗西斯的帽子压低,沉声说:

“走吧。”

回程马车上基尔伯特驾着马,他很不安。

“我想你总该见上他最后一面。”

“谢谢。”

车厢里的人回答,但两人却很清楚弗朗西斯此刻心里正恨着基尔伯特。

没人知道亲眼目睹父亲死亡给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带来了什么,不过这位先生从此终其一生都是坚定的保皇党。

回去后基尔伯特又和他父亲吵了一架:他父亲要动身去参加皇帝的军队。

“你不能走,你老了,你会死在战场上!”

但是这位老骥伏枥的Alpha毅然要为陛下尽忠,临走时他嘱托基尔伯特照顾好母亲和弟弟。

弗朗西斯不是基尔伯特的责任,他也不想成为。他适应逃荒生活极快,他做三餐的饭,当小丈夫的保姆,只让基尔伯特的Beta妈妈扫地洗衣,弗朗西斯感觉并不欠他。但基尔伯特同时把屋里最大最软的双人床留给了弗朗西斯一个人,还有这荒乱年节珍贵的毛巾和香皂。弗朗西斯常常用着用着就愤怒起来,他觉得基尔伯特太过卑鄙。

他们四个可怜人着实苦捱了一段时日:三岁多点的小娃娃,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Omega,顶梁柱的只能是基尔伯特一个人。他每天去田野里打猎,到不远的集市上换点面包蔬果,顺便问问父亲和战争的讯息,有时他逮不住什么,就挖挖野菜。这并不令人沮丧,弗朗西斯拥有把一切化为佳肴的能力,有时基尔伯特甚至觉得现在比他在城里吃得还好些,当然也许有饥一顿饱一顿的原因。

基尔伯特拖着那只野鸡回来时看见弗朗西斯在劈柴火,他有些抱歉早上自己忘了柴禾的事。他刚要帮忙,就被弗朗西斯的动作由衷吸引,他的斧头有四五次劈在了空气上,唯一那么一次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最后弗朗西斯按住柴禾,用斧子前后蹭,基尔伯特简直拿不准这是在劈柴禾还是在钻木取火,终于他忍不住说:

“你这还不如小时候呢,起码那时你还能一手把树枝折下来摘果子给我们吃。”

弗朗西斯吓了一跳,继而气愤地望着基尔伯特,他把斧子往下一掷,拽过野鸡的翅膀往厨房去了,基尔伯特开始劈柴,他感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同时他怀疑弗朗西斯杀不杀得了那只鸡。他不会也用刀蹭着杀吧?基尔伯特惊恐地想,希望鸡能上天堂,弗朗西斯也是。

不多时弗朗西斯兴奋地冲进来,他叫道:

“瞧瞧你带来的好牲畜!”

他把一只手小心地在基尔伯特前展开,基尔伯特定睛一看:一颗蛋。激动到不知该如何的Omega唠叨:

“我拿起刀在那小畜生面前晃了一晃,嘿,你猜怎么着,它就吓得骨碌碌下了个蛋给我!真是只聪明畜生!”

基尔伯特深以为然。弗朗西斯把蛋开心地在手上倒来倒去,宣布:

“我要养它!”

基尔伯特大吃一惊。

“养它?”

“对!”

“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粮养它?”

“放它在后面庭院一片地自己找吃的。”

“它跑了怎么办?”

“你再抓回来。”

基尔伯特觉得这任务有点艰巨,他转而谈点高兴的事。

“那么,今晚我们可以吃蛋羹了!”

基尔伯特兴高采烈。

“你想得美!”

弗朗西斯冷若冰霜。

“这是给小宝宝吃的!”

他跑过去亲亲椅子上的小宝宝,泪珠儿就下来了。

“我的小宝,这么小,这么瘦,这么可怜!长到三岁一颗蛋都没吃过,以后怎么成个男子汉啊!”

基尔伯特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自私。

“妈咪在后院养了一只鸡啦,它天天下蛋,妈咪天天做蛋给宝宝吃!”

基尔伯特开始觉得抓鸡也不累。不过有件事他要纠正:

“等下一一你叫自己什么?”

弗朗西斯撇撇嘴,继续亲宝宝:

“宝宝不要理那个抢你蛋吃的坏人,我是你的小妈咪,你是我的小丈夫,我们就是命苦一对小人儿哟。”

基尔伯特觉得这鸡谁爱抓谁抓去吧。

但基尔伯特看到晚上自己弟弟把蛋吃个精光后不停咂嘴时又改变了主意,弗朗西斯是对的,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省下鸡的口粮。

路德维希的童年就是从这样一只鸡开启的。三岁的他缺衣少食,发育迟缓,口齿不清,说得最多的三句话是:

“妈咪。”

“饿。”

“蛋蛋。”

居然没有哥哥!基尔伯特简直要难过死。但弗朗西斯看路德维希看得非常紧,他对这个小娃娃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几乎把他当成自己的完全所有物。基尔伯特好不容易逮住空隙讨好献给弟弟一块面包屑,路德维希狼吞虎咽,吃到一半他突然不吃了,而是收起来,他对面那个大块头问:

“宝宝,我是谁呀?”

路德维希恋恋不舍地吸着手指头上的麦香,异常清晰坚定地回答:

“抢我蛋蛋吃的坏人。”

基尔伯特悲愤至极,妖妇!把他的好弟弟都教成白眼狼了!他试图教会路德维希喊哥哥。路德维希努力很久才含糊出一句:

“哥哥。”

“诶!宝宝,你记住,哥哥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嗯嗯!”

“聪明宝宝,我是谁?”

“抢我蛋蛋吃的坏人。”

基尔伯特气到抓狂:

“那刚刚的哥哥又是谁?”

“哥哥……”

路德维希犯难了,他用力想半天,恍然大悟:

“哥哥是妈咪!”

他拍起手:

“妈咪是哥哥!哥哥是妈咪!哥哥,妈咪,妈咪,哥哥!”

路德维希快乐地笑,他往弗朗西斯那跌跌撞撞跑去,把半块面包屑塞给他,炫耀自己新学的词:

“给妈咪吃,给哥哥吃,给哥哥吃,给妈咪吃!”

弗朗西斯抱住宝宝用力亲了亲:

“基尔伯特,人呢?你弟请你吃面包呢,基尔伯特?基尔伯特!”

基尔伯特已经气晕过去了。

营养不良的路德维希在荒年没有生病,却在来年病倒了。弗朗西斯白着嘴唇抱着烧到迷糊的娃娃上镇里看完医生,就不让任何人碰他的小丈夫,尤其是基尔伯特。弗朗西斯固执认为就是他硬追着路德维希逼他认哥哥才把他逼病的。他守在路德维希床边,像守着金羊毛的不眠科尔喀斯凶龙,他一遍又一遍擦拭去这个可怜孩子额上的虚汗,慢慢哄着他把药喝下,每当路德维希迷迷瞪瞪地深一句浅一句喊:

“妈咪……妈咪。”

弗朗西斯就会握着他手,眼泪滚滚而下:

“我在,妈咪在的。”

弗朗西斯趴在娃娃身上亲他的小脸小脖子:

“我亲亲的小丈夫,我天可怜见的小丈夫唷!”

基尔伯特有时真感到无法忍受,他吼着:

“让我进去!他是我弟,我弟弟!”

弗朗西斯牢牢守住门,他挥舞双手像只愤怒的母鸡:

“不准进,不准你进!都是你害得,全是你害得!不准你再害他!”

四岁的小路德在争吵声中不住咳嗽,他无力地低低哀叫:

“妈咪……妈咪……”

这场病极大损害了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的关系。在基尔伯特打算彻底撕破脸皮闯进门前,路德维希好起来了,这一病使他沉默寡言起来,他更敏感,也更依赖弗朗西斯。小路德简直是弗朗西斯的一个挂件,他每天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弗朗西斯的腿,抱住一根后就任凭它带去哪。这令基尔伯特十分厌恶,他感觉弗朗西斯在一点点夺走他弟弟全部的心,不肯给他留那么一块儿。

“妈咪你明天还可以陪我散步吗?”

路德维希问,他得到满意答复后安心睡去。第二天他早早起了床,下楼抱着弗朗西斯腿,看他做饭,洗碗,招呼全家吃早餐,洗碗,收拾,削土豆皮,编罗筐。小路德等啊等啊,他吃了午饭后觉得弗朗西斯该兑现承诺了,但他的小妈咪仍然忙活着。晚餐后的路德维希看着天越来越黑,他快绝望了,终于他忍不住又问:

“妈咪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

“还早呢,我有事。”

路德维希声音有哭腔了。

“天快黑了。”

“天黑了也可以散步。”

“可我想看白天的景!”

弗朗西斯不紧不慢地剥菜,路德维希有一瞬间感觉他的小妈咪是故意的,他喜欢看自己一整天为他焦灼的样子,他喜欢随意操控自己的情绪,他喜欢施舍自己,路德维希第一次恨上弗朗西斯,但随即就被更大的欢喜淹没,因为他的小妈咪说:

“那就走吧。”

路德维希看他洗洗手,换好鞋子。当弗朗西斯牵着他手去外面草坪时,小路德整个人都幸福地发颤,他完全不计较一天的等待了。路德维希大口呼吸田野清新的空气,看天光一分一分消逝,月亮升起来,将他心中一种奇异的情绪连带起来一一是的,晚上也可以散步,妈咪永远那么对,永远那么好。路德维希喜欢和弗朗西斯一起散步,他希望弗朗西斯手永远握住他,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世上只剩他和妈咪两个人。小路德看着弗朗西斯以宁静平和的目光欣赏景色,偶尔也看看他的小丈夫。每当这种目光投在路德维希身上时,他就感到一种无上的喘不过气来的幸福,这种幸福只有小妈咪可以给予,可以填满,他时时刻刻都想扑进他可亲可爱小妈咪的怀抱里抽泣:

“妈咪,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带我走,随便你带我去哪,我都愿意,你带我走吧!”

他久久凝视着弗朗西斯,凝视他闪闪发光的头发,漂亮的胸脯,温柔的双目,妈咪也能感到这种幸福吗,他的幸福是取决于我的吗,他需要我给予他什么吗?路德维希很乐意为他的小妈咪做些什么。弗朗西斯看了眼田埂的野花,小路德马上跳下去摘了一枝,他的妈咪微微一笑,把花别在胸口,轻声说谢谢路易,它真好看。刹时路德维希幸福得就要死过去,但弗朗西斯忘记再牵起他的手了,小路德一下又变成世上最可怜的孩子,他被自己的妈咪遗弃了。路德维希跟在弗朗西斯旁边,巴巴望着那只优美的手空荡荡晃着,指望妈咪可以想起来。

即使对一个四岁孩子而言,这种情感也实在是太丰富了,路德维希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男孩。

持续两年的战争终于有了眉目,皇帝同叛军首领讲和,他们被招安了,一片新贵族从而诞生。虽然一部分叛党愤怒这种变节,龟缩一角负隅顽抗,但那终归无伤大雅。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可以回家了。

财富不一定能带来幸福,却可以抵御不少不幸。起码弗朗西斯将用得起昂贵抑制贴,不需要基尔伯特每月咬上那么一口,这使两人都大大松了口气。这古怪的标记仪式不巧让好奇的路德维希瞄见一次,隔天弗朗西斯的后颈便遭遇乳牙的偷袭。他疼得眼泪飙出来,同时下身那一阵悸动,弗朗西斯收敛心神,一把将小丈夫薅下放在膝上颠来颠去哄着:

“别急,别急,迟早是你的。”

路德维希感到嘴巴空空的,他不开心,用双手报复似握住妈咪的双汝,他的好妈咪亲着他额头。

“也是你的,都是你的,小混帐。”

它们任凭路德维希握着,小路德又感到一阵幸福和安心,他在妈咪怀里睡着了。

城里改变很多,弗朗西斯的祖宅已经焚毁了,他同基尔伯特一家搬进路德维希的宅子里。弗朗西斯依旧一个人住主卧,基尔伯特和妈妈住一楼几个客房,路德维希住主卧旁的套间里。他无意发现自己床头有一个隐蔽的废弃通气孔,就像三个火枪手里皇后偷情的房间墙上一样的孔,通过它可以窥视主卧。但是这个小孔只能看到梳妆台,路德维希非常满足,他有时偷看早起的小妈咪坐在台前装饰自己时那一起一伏光洁的脊背,像纯洁的乳鸽,有时他会听见小妈咪忧郁低沉的唱起小调,比唱诗班的圣乐还要悦耳,这个秘密孔道是小路德的欢乐源泉。更多更新的气派宅子在城里建了起来,那是属于新贵的,他们积极想打进老贵族的圈子里,可惜老贵族们对此深恶痛绝。教堂里一年前就换了新主教,他深入简出,总在忏悔室壁后工作,因此还没多少人看过他的脸,但有幸识见的市民都说他是天使转世。

弗朗西斯给安东尼奥写信:看到那些新式人物真叫人厌烦!他们戴些什么胸章呀珠宝呀就自认上流了,路易都比他们家的墙壁年纪大!大人有些太糊涂了。

安东尼奥安慰道:实是情势所迫,大人诚不得已。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使命,等罗维诺上台我们要把这几年的血泪好好清算一下,不要急弗朗茨。

弗朗西斯这么愤恨那些新贵,更真实的原因是他们很是占据了自己一部分祖业生意。刚回归郡城的他坐着马车去当局核查产业,弗朗西斯在长椅上候到下午,负责的小伙摇着铃问:

“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这问题让弗朗西斯不悦,但他老实回答,对面浮现古怪的笑,弗朗西斯十分不舒服。他把所有佐证资料放在桌上,而对方看也不看就推回去。

“您可以左拐去第二个科室,那是失怙omega扶助中心。”

弗朗西斯强压不快。

“我不需要,我就是来办理资业核查的先生,我家有Alpha。”

那小伙还是古怪地笑笑:

“那您就叫他们来办吧。”

弗朗西斯怒火蹭得一下就上来了,他把自己的当家戒指摘下来扔在台上,小伙拾起来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有礼貌的双手还回:

“很漂亮的戒指,正配您这位美人儿。”

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公式化。

“请回吧,让您家真正的那些先生来,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弗朗西斯看出他打心眼认定自己是个冒牌货,他听到后面的议论声,极其屈辱地转身,他气得哆嗦,突然灵光一闪,弗朗西斯又冲回柜台,把怀里的一封信拍在桌面。

“先生,这是那位大人长孙婿写的信,这也不值您看一眼吗?”

小伙脸色凝重起来,他对着光用放大镜检查一遍信封皮,又摸摸信封上的纹章,最后他恭敬起来。

“您知道,现在冒领的人太多了。先生,您不该一个人来的。”

他转身拖出一个大本子,和弗朗西斯对起来,他家的产业有一部分完全损毁了,一部分战时易主,剩下的基业也大半荒废,但弗朗西斯对这种结果已很满意。接着他要求核查自己丈夫那部分资产,按上一代条约,那理应也是自己的。但小伙查完告诉他几天前有他家的人来过,那些产业所有证已填上他的名。

“诺。”

那一栏赫然写着基尔伯特。那个卑鄙小人!他还口口声声说他爱弟弟呢,他就是这么爱的!弗朗西斯在回去的路上愤愤不平。侵吞幼弟的资产,呸,不要脸!凭什么基尔伯特一个人来就说话管事,他一个人来就不当回事!还好有安东。弗朗西斯回味办事员的前倨后恭,他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真不错。

他回到家时基尔伯特脸色很不好,弗朗西斯懒得理他,多半是什么只有做妓接客的Omega才一个人出门乱逛的鬼话,弗朗西斯听闲人议论过很多次,他一点不放在心上。弗朗西斯走进里厅,惊讶发现那摆上了一具棺木,Beta母亲泪水涟涟,基尔伯特应征的父亲下落终于有了确定的消息:他死了。

现在他俩都是死了父亲的人了,弗朗西斯对基尔伯特升起惺惺相惜的同情。他自路德维希大病后头一次审视这个相伴他三年多的Alpha,苦难的生活把他的脸打磨的更硬朗,一贯强势的眼睛无助的四处张望。弗朗西斯熟悉这种神色,这是一直遮风挡雨的帐篷被从灵魂里连根拔起的惶恐。有时他路过一楼客房,听到里面沉痛的叹息,弗朗西斯感觉自己心中的积恨几乎要在那一声声中消解。他不再对基尔伯特那么严峻苛刻,而是尝试从多方面关怀体恤,基尔伯特厌烦这种温柔的主人,但他仍然接受着一切示好,因为这是此时脆弱的他正需要的。

如果弗朗西斯肯一直这么温柔下去,说不定他们两人可以帮助彼此都脱离一条既定的不幸道路。可惜当Omega看到葬礼宾客名单时,熟悉的弗朗西斯式熊熊怒火几乎能把这张纸烧掉。他怎么敢!怎么敢在这位为皇帝流尽鲜血的老英雄葬礼上宴请那些新贵!

弗朗西斯在葬礼上一滴泪都不流,他拒绝在那群杀人凶手前展示脆弱。同时在稍后的晚宴上他以狠毒的目光盯着那些跳舞的新客人,感觉他们的鞋子每敲到舞池地板上一次都是对这幢百年老宅的玷污。

但那些新任的贵族们可太喜欢他了,他们着迷的看看他衣服上的纹章,耳上肩前的装饰,缠着这位道道地地祖上跟着开国皇帝发迹的高贵Omega要听他的家族故事。弗朗西斯近乎无礼的打发他们,感到对基尔伯特的仇恨又迎来高峰。一位自以为聪明的Alpha新贵讨好地对他说:

“真遗憾老贝什米特先生的去世,不过你们不用再供着那位Beta,也算回归正轨了。”

弗朗西斯猛一回身,盯住他眼睛:

“什么意思,先生?请解释一下。”

想挤进旧贵族圈子的Alpha意识到自己揣磨错了圣心,他讪讪笑着:

“我的意思是,她不再是老贝什米特夫人了不是吗,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Beta……”

“她还是小贝什米特先生的妈妈,”

弗朗西斯对新贵一派仅存的尊重消散了,他一心要守卫老贝什米特先生的遗孀。

“她还可能将是我的婆婆!”

弗朗西斯怒气冲冲甩开所有追随者,他蹬蹬蹬踏进一间休息室,重重关上门,把头上的帽子住下一摔,坐进沙发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沙发另一头一团东西蠕动着,满脸泪水的基尔伯特抬起头,发现闯进来的弗朗西斯。这个羞于让外人见到自己泪水的Alpha把嘴紧紧抿起,他踌躇着,几秒钟后Alpha的脸柔软下来,基尔伯特把头挨上弗朗西斯的膝头,像落水的人希望抓住一块木头一样哀声低喊:

“弗朗吉……”

弗朗西斯像触电一样把腿移走,基尔伯特的头往下一沉。弗朗西斯厌恶地看着这条流泪的鳄鱼。

“你不该请那么一群人来。”

“他们是一一他们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他们很聪明,大人器重他们,大人希望两派人可以冰释前嫌……”

“并不!”

弗朗西斯愤恨时至于此他还狡辩。

“不是!他们是一群投机分子,投机分子!我原以为他们还有什么坚持的东西,结果他们不过把那些暴民啊动乱啊当成垫脚石,借机闹事,给点钱给点地位就出卖同伴!他们没有信仰,没有敬畏,见风使舵,看人说话,一群投机分子!”

他站起来叉腰看着基尔伯特,Alpha脸上有一种固执,这种固执极大激怒了弗朗西斯,Omega把地上的宽檐帽拾起用尽全力砸向他。基尔伯特的额角被帽檐击中,但Alpha的头都没歪一下,这场攻击对他似乎什么伤害也没造成。基尔伯特就这么看着无能狂怒的弗朗西斯愤而离场。

弗朗西斯和基尔伯特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一心扑在自家的产业上,同时不断收买路德维希宅子里下人的人心,打压更换同情基尔伯特母子的仆从。基尔伯特对此不甚在意,Alpha的事业在外面,在官场,在沙场,更广阔更精彩,这让弗朗西斯的嫉恨又上一层楼。

“来,小祖宗,坐上鞍。”

马夫慈祥的递给六岁的路德维希马鞭。

“拿好喽,哎呦呦,小祖宗这手把有点尖可要千万当心……”

路德维希开始学骑马,马场上三三两两聚集着大人们,弗朗西斯带着他,不远处是他的Beta叔母。路德维希委屈地看着他的小妈咪,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窝在妈咪怀里骑马了,他真不想长大。但很快他就享受到马术的意趣,他晃了一圈又一圈,兴致正高时弗朗西斯突然对他说:

“我要回去了。”

“我还想玩。”

“那叫你叔母带你再玩会吧。”

弗朗西斯离开了,小路德再没开心起来,他感到一切索然无味,他很自责,因为他竟然让自己的小妈咪一个人回去了。

弗朗西斯满怀激愤的回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人生中的一切都可以轻易将他激怒,弗朗西斯已经想不起来上次让他开心的是什么事了。但这次叫他愤怒的是听到同伴的祝贺:

“我几天前听说大人要赐婚给你和基尔伯特呢,他要做证婚人,全国都知道了,闹得沸沸扬扬,这可是莫大的尊荣!”

基尔伯特!弗朗西斯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没有比他更丑恶更无耻的Alpha,他终于知道前些年苦心经营产业时基尔伯特为什么不来使绊子,原来是在等到这时摘桃子!一定是他给皇上进了什么馋言,他侵占了弟弟的资产还不够,还要侵占弟妹的,无耻至极!弗朗西斯回房就动笔给安东尼奥写信,求他一定要阻止这次荒唐的指婚。

路德维希回来时给弗朗西斯带了一朵马场旁开的小花。

“你喜欢吗?”

小家伙板着脸严肃地问。

“喜欢。”

路德维希眉头的结解开了,他得以稍稍原谅自己。

“叔母我洗好手了。”

“我今天不想路易叫我叔母了。”

他那从马场上一起回来的老妇人在餐桌上笑眯眯地逗着小娃娃。

“那叫你什么?”

“叫奶奶。”

基尔伯特把叉子重重叉在自己盘子中的肉上,径直站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路德维希不安地看看哥哥背影,又看看尴尬的叔母,最后他求助他在这个家里最亲近的人。

“妈咪……”

弗朗西斯一下冷冷打断。

“从今天起不要叫我妈咪了。”

“那叫什么妈……”

“叫弗朗茨。”

“好的妈……”

“弗朗茨。”

路德维希不明白他的小妈咪为什么这么冷冰冰,连带弗朗茨这三个字也冷冰冰起来。他一下午缠着弗朗西斯。

“你在写信吗?”

“嗯。”

“你写什么呀妈……”

“弗朗茨。”

“你字很好看妈……”

“弗朗茨。”

“我一一我是喜欢你的妈……”

“弗朗茨。”

弗朗西斯怒容满面,他拿过板子重重拍路德维希的手。

“弗朗茨,弗朗茨,弗朗茨!”

他教一句,就重重拍一下,路德维希非常恨那块板子。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宅子,到前庭池塘边玩耍,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瘦削男性Beta朝他走来,那Beta穿着勉强可称得体,但十分整洁,他的一头金发却乱糟糟的,这Beta礼貌地问小路德。

“小先生,请问贝什米特家还住这里吗?”

“是的。”

“请问老贝什米特还健在否?”

“他去世了。”

“真遗憾!”

光看他的脸色好像一点也不遗憾,路德维希想。那Beta又问:

“请问小贝什米特还在吗?”

“我和我哥都是小贝什米特,都活着好好的。我哥是基尔伯特,我是路德维希。”

“哦,是您啊。”

陌生Beta的绿色眼睛眯起来,路德维希感觉自己像被蛇盯上了。绿眼睛Beta一步一步靠近他,路德维希害怕地向池塘后退一步,那Beta突然立定问:

“很久前这城里有个波诺弗瓦家,你知道吗,他家有个小儿子,他住在这吗?”

Beta的脸被池边的树荫映得半明半暗,路德维希本想回道弗朗茨在,但那男人提起波诺弗瓦微微的颤音让他很不舒服,六岁的路德维希像宣誓主权一样对那个Beta宣布:

“我的小妈咪在这。”

绿眼金发的Beta惊讶挑起眉毛,路德维希惊讶这么粗的眉毛还能挑起来。那Beta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他笑出声。

“小妈咪,小妈咪!”

他眼泪都笑出来了,路德维希感到被冒犯。但那个粗眉毛把他拉离池塘边,怜爱地摸摸他头,好像什么压迫感消失了,路德维希不知怎么轻松下来。

“他让你这么叫得吗?嗯?好孩子?”

“对!”

那男人更开心了。

“好孩子,乖孩子。你很了解你的小……”

他抿着嘴又忍了会笑。

“小妈咪对不对?他住哪间房啊?”

路德维希当即指给他看,还贴心补充:

“他一个人住二楼主卧。”

Beta满意地拍拍他头。

“乖宝宝,再帮我送个口信。就和你妈咪说亚蒂回来了。”

那个亚蒂扬长而去,路德维希大惑不解,不过他觉得这是一个钻空子的好机会。小路德跑回家找到弗朗西斯。

“妈咪!”

不等弗朗西斯发火,他马上接着说道:

“有人叫我告诉你,亚蒂回来了!”

他的妈咪果然不计较称呼了,弗朗西斯脸变得煞白。他问:

“亚蒂是谁?”

路德维希很高兴又被默许叫了一声妈咪,他一反常态形容那个金发绿瞳的怪人,手舞足蹈比划着逗弗朗西斯开心:

“……他眉毛粗得跟画上去一样!”

弗朗西斯像没听见一样木然坐着,路德维希开始害怕,他一叠声叫着:

“妈咪!妈咪!妈咪!弗朗茨!弗朗茨……”

Omega如梦初醒,他像摸一只小猫一样摸摸路德维希头。

“我知道了,去玩吧孩子。”

小路德没有走,他立在那看了自己小妈咪半晌。

“你哭了。”

“我没有。”

“你就是哭了。”

“去玩吧,去玩吧孩子。”

弗朗西斯几乎在哀求了。路德维希只好走开,他开心不起来,他的小妈咪哭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惹他哭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家伙。路德维希开始对弗朗西斯有点不快。

晚上时他赌气不想从孔洞里看弗朗西斯梳妆,只听听他入睡前发出的声响。今天的弗朗西斯焦躁不安,他不停翻身。

路德维希更恨弗朗西斯了,骗子,他想,继续听着。

突然主卧窗户旁传来声音。

“贝什米特夫人,晚上好啊。”

是白天那个Beta的声音!

“你找错了,贝什米特夫人在一楼,和他儿子住隔壁房。”

骗子!路德维希想,他听见那Beta满意地轻笑一声。

“那我找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他有事。”

“什么事?”

“他在等人。”

“什么人?”

“一个叫亚瑟柯克兰的可怜单身汉,惦记他的心上人惦记了六年。”

骗子一一骗子!路德维希听见那亚瑟又笑了一下,双人床沉闷的响了一声。亚瑟的声音从窗边移到床上。

“那他可等着了。”

之后是长长的亲吻声,他们抱了一一他们一定抱了!弗朗西斯长吁了一口气,他声音都在发着晕:

“我感觉像做梦,真得是你吗亚蒂。”

“嗯哼。”

“你掐我一下。”

弗朗西斯吃疼的叫了一声,骗子,尾音还带着颤!

“没叫你掐那!”

亚瑟闷闷地笑,路德维希瞬间明白他掐哪了。强盗,那是我的,那是我的!他咬着被子默默地哭。他听见刚刚还呼痛的弗朗西斯又和亚瑟闹在一起低低调笑,路德维希彻底恨上了他,骗子,骗子!

“我要睡枕头。”

“不给,就一个,你睡床单。”

“我要睡。”

“就不给!”

被子好像被折来折去。

“给不给,嗯?”

强盗!

“不给!你欺负人,唔,亲也不给!”

床上没动静了,过会儿弗朗西斯又好声好气求着:

“转过来嘛,亚蒂。”

骗子!

摩擦声响起。

“给你睡枕头角好不好嘛,喏。”

又是两声亲吻声。

“啾,啾。”

“转过来啦亚蒂,我想亲你脸嘛。”

骗子,骗子,骗子!路德维希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那个骗子的声音还是不停钻进他耳朵。

“给你睡半个,给你睡一整个还不行嘛!”

骗子声音带哭腔了,活该!路德维希听他宣布:

“我要哭啦,亚蒂。”

把我的小妈咪惹哭后那个强盗开始花言巧语了!他在亲小妈咪嘴了,那也是我的,强盗!小妈咪就这么让他亲着,小妈咪还笑,坏妈咪!你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妈咪!

路德维希听见坏妈咪满足又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

“我想睡啦。”

“别睡。”

“我想睡嘛。”

“好吧一一”

长长的亲吻声再度响起。

“我明天走。”

“去哪?”

“我在给一个船商打长工。”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最多三个月总要来见你的,我最希望一月一见,睡吧。”

弗朗西斯不舒服地动动。

“我不想睡了。”

亚瑟笑了。

“不睡干什么?”

“你管我,我就不想睡。”

但是坏妈咪还是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中那个强盗轻轻笑了一声,没了声音,大概也睡了。

路德维希噙着泪咬着被子进入梦乡,那一天他的小妈咪变成了弗朗茨。

第二天他听见弗朗西斯在宴间澄清传言:

“大人弄错了,我已经同他解释清楚,我是有婚约的人,怎么能先同丈夫哥哥结婚呢。”

骗子!路德维希恨他讲的这些牌坊话,他开始向哥哥靠拢。

弗朗西斯大不相同了,他脾气好了不少,也不太约束路德维希同基尔伯特亲近,这无疑又给路德维希的仇恨增添了新的理由。基尔伯特倒不反感弗朗西斯的改变,他有时停下手中活计细听游荡在楼梯间走廊上的歌声。

“赞美生活?”他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他只会诅咒呢!”

有时他会看着对弄砸事情的售员也体谅安慰的弗朗西斯对弟弟由衷感慨:

“我感觉他现在才算分化成功。”

但他弟弟深沉而隐忍地仇恨长自己十七岁妻子与过去的一切不同。路德维希跟着基尔伯特的时间越长,他就越敬重这个哥哥。他有一颗真正金子般的心,不像那个骗子。

但路德维希仍有几次忍不住偷看坐在梳妆台前的弗朗西斯,他望着那洁白的脊背,先是希望有把刀狠狠插进去,路德维希想着血液喷出的样子一阵畅快,然后他感到由衷地苦痛,他的心也一同插了一刀,死去了。他是我的妈咪呀!只要他肯重新给予自己一点点原先的幸福,只要一点点,路德维希就能原谅他,就能活下去。

但弗朗西斯显然不肯垂怜。

“亚蒂,摸我这,嗯,这。”

“是第一次……别问了唔,我说、说一一他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他,真的。”

“无所谓一一我要、要你。”

“亚蒂,不准走,亚蒂!我会死的,我真会死的!我是靠你才能活下来……”

“我不要理你,你每次都晚,你肯定去别的地方玩厌了才来找我。”

“我听、听不见,亚蒂!凑耳边和我说……”

“你摸摸我心口,亚蒂,我好怕,那里还有声音吗?那里是不是化掉了?”

路德维希的心已经被仇恨反复锤打麻木。有一天他早早被吵醒,那个强盗着急问弗朗西斯:

“我的耳坠呢?!”

弗朗西斯轻轻地笑,路德维希一听他慵懒的语调就恨他。

“什么耳坠?”

“金环吊一个绿祖母的!我一直戴的!”

弗朗西斯还在笑。

“没见着。”

“还我,你这狡猾小贼,那是我棺材本儿!”

“就没见着嘛。”

那边一片打闹声,然后弗朗西斯的声音气喘吁吁地响起。

“好啦,好啦。去我抽屉里随便拿什么耳坠抵你那个就是了。”

“欸!不能拿那个,亚蒂!那是我的最爱!拿那边那个,那个贵!”

“混蛋柯克兰!”

亚瑟走了,过一会儿路德维希从孔里看到弗朗西斯洋洋得意不知从哪抽出一个绿色耳坠戴在自己耳朵上。他在梳妆镜前欣赏了好一阵子,然后忧郁的叹口气,把耳坠小心翼翼收起来。

后来路德维希看他戴过那耳坠很多次,直到自己恨到再也不想窥视他。

路德维希越来越喜欢和哥哥上教堂了,在唱诗班的吟诵声中自己的灵魂可以获得片刻宁静,躁动的仇恨可以稍作平息。那天基尔伯特被一个絮絮叨叨的老Alpha拉住聊了好久,十岁的路德维希无聊看起走廊精美的壁画,他看入了迷,不由顺着廊道走下去。路德维希七拐八弯不知道走到什么厅里,他头顶传来一声急切呼喊。

“小心!”

一个金球从他耳边擦过,颤巍巍的哭腔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大天使手上的球有点松了,我担心他拿不稳想帮他取走,球不愿意就滚下来了,对不起……”

路德维希循声望去,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八角形金穹顶下一个大天使雕像矗立在楼侧高台上,他一只乳白色大理石手优美伸了出去,在穹顶正中央白光下挂着一个穿着主教袍,棕色头发像羊毛一样卷着的家伙。阳光透过玫瑰花窗照在他的娃娃脸上,让他和头发同色的眼瞳流转金光。穹顶八个金檐角塑着八个金丘比特,八个金丘比特搭弓张着八枝金箭,八枝金箭都对准站在底厅的那一个路德维希。

那个闯了大祸的家伙在他抬起头后愣住了,神情恍惚,好像在奋力透过层层迷雾,最后路德维希听到一声呼唤:

“你好啊路易。”

这声呼唤在穹顶下荡着荡着。

“你好啊路易。”

它从教堂每一张壁画上呼啸而过。

“你好啊路易。”

它穿过圣坛旁的七分枝烛台。

“你好啊路易。”

它绕过浮雕上的教皇三重冕。

“你好啊路易。”

它随八枝金箭一起射入路德维希的心。

路德维希从此羞于高声诵圣经。

基尔伯特觉得自己弟弟最近也太爱往教堂跑了,并且一进教堂就没影儿了。修道士告诉他路德维希很得大主教青眼。

“那个总遮着脸的神秘主教?”

基尔伯特耸耸肩。

“好吧。”

他的弟弟在里厅中满腹疑惑,路德维希奇怪这个家伙怎么当上的主教。这段时间那个大主教总为他释经布道,他的讲经实在是错漏百出,路德维希甚至觉得他连一个神学生的基本素养都没有,对方却亮出自己的神牌以证清白。他说他叫玛格里特,但路德维希有几次从背后叫他名字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个愚拙的伪劣制品,所以不得不聪明地隐藏起来。路德维希想。不过他并不打算揭穿大主教的谎言,事实上,路德维希愿意永远沉溺在这一场场的布道里。

“主说要有……呃……”

主教像羊羔一样温驯的脸此刻抹上红晕,他强装镇定把一旁经书翻了几页,飞快看了一眼。

“要有先,于是就有了先。这正证……”

他解释不下去,又把书看了很久,顿悟道:

“是光,光,不是先!”

他更不好意思了,低头支吾着向路德维希挽尊:

“这是手写的,很珍贵,比较难读……”

路德维希了然点头,示意他继续。二十七岁的大主教在十岁的孩子前像要哭了一样继续布着道,路德维希反倒可怜起他了,让他讲经好像在上刑。可即便如此,这个大主教还是坚持每隔几天就请他来坐一下。

最后大主教终于连这种受难日也维持不下去了,他再也编不出什么话。路德维希和他面对面呆坐一会,看泪水一点一点漫出这家伙的眼眶,感觉自己要说些什么了。

“你……已经全部教完了吗?”

对面嗯了一声,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路德维希有点无奈。

“那一一我走了。”

对面拼命摇摇头,继续吧嗒吧嗒掉眼泪。

路德维希没法走了。

“你,”

路德维希犹豫问着。

“你想我留下来?”

对面用力点头,不再吧嗒吧嗒掉眼泪,开口说:

“求你。”

路德维希答应一声,诚心问道:

“为什么?”

这个老成孩子沉吟会儿猜测:

“你很孤独?”

主教痛苦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庞,点点头。

“帮我擦擦眼泪吧路易。”

路德维希上前用袖子帮他拭泪,大主教微微仰脸看他,然后闭上眼亲了上去。

孩子的手僵住不动了,路德维希震惊地看着这个爱哭的大主教,在对面神色由希冀转为惶恐,嗫嚅出一句抱歉前他急切地抓起主教的手放在胸口上。

“快,摸摸这里,”

路德维希抱住他喘着气害怕地问。

“我的心在跳吗,它好像化掉了!”

基尔伯特看到自己弟弟从教堂里走出时心里一片惊涛骇浪。路德维希摇摇晃晃地走着,他每一步就像踏在棉花上。身处梦幻的路德维希甫一抬头看见哥哥就吓了个清醒,他默默跟在哥哥身后回家。基尔伯特没说话,路德维希也没,但基尔伯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德维希知道哥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基尔伯特知道弟弟知道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兄弟间的默契。

“那孩子就住隔壁?”

那晚路德维希听到亚瑟议论自己,他竖起耳朵。

弗朗西斯不安地回答:

“嗯。他才十二岁。”

“还有两年。”

“嗯。”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看。”

亚瑟不说话了,过会儿他又开口:

“也许他会应征入伍去当兵。”

弗朗西斯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假设。

“他不会。”

“可能而已。”

“他不会!”

弗朗西斯生气回答:

“他才不会去当兵,当兵有什么好?离家那么远,没人照顾,只会被人打死!我打算在当地法院给他谋个差使,慢慢升上去,又体面,又有实权。”

他说完后床上一片沉默。

亚瑟慢慢应和:

“真好,还能陪着你。”

弗朗西斯得意地说:

“不错。”

他似乎凝神想了会儿,非常开心地继续说:

“他要永远陪着我,我也永远陪着他,他是我的孩子,谁也抢不走,基尔伯特也办不到。”

亚瑟没应话头,转而问道:

“你头发这几年是不是变棕了?”

“没有。”

“我看像。”

“没一一有。”

亚瑟好像摸出什么东西比对,笑着问道:

“没吗?你看看,倔家伙。”

路德维希知道那是什么了,他咬住被单。是金头发,是妈咪很小很小时候的头发,说不定,路德维希想,说不定正是他这个年龄的。路德维希想要那缕头发,他第一次那么想要一样东西。

“你生什么气?你现在的头发也漂亮。”

“你头发一直乱糟糟的!”

“是。”

“你好像一一你好像从来没变过。你十二年前什么样,十二年后还是什么样。”

“是。”

“我却老了。”

“有吗?”

“是的,”

弗朗西斯声音高起来。

“是的!”

他满怀痛苦地说:

“我变了。”

亚瑟动了动,好像抱住了弗朗西斯。那个Beta仍然慢慢地说: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想,”

他像寻常谈天一样谈着:

“如果九年前,我一一我赶回来,我破开门,不是基尔伯特……”

“你那小身板破不了门。”

亚瑟笑了。

“我可以爬窗嘛。”

“都一样。”

弗朗西斯干巴巴地回答。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停下来说:

“我已经够恨他了,亚蒂,不要让我再多恨一点。”

路德维希慢慢睡去,然后又被一阵声响吵醒。

“你干嘛?!”

“剪点漂亮头发。”

“神经病,不给。”

路德维希感到快慰,他也许可以再爱一次他的小妈咪。

“……除非拿你头发来换。”

路德维希恨死弗朗西斯了。

基尔伯特看到自己的弟弟一点点长大,他的责任更重了,基尔伯特要开始考虑十三岁的路德维希的前程,他当然第一时间想到军官这个光荣职业。

弗朗西斯从自家厂房回来后看到穿着一套齐整漂亮军装的路德维希,他的脸白了。他哆嗦着问基尔伯特:

“这是什么。”

贝什米特兄弟俩看着这个最近几年举止温和的Omega脸色完全变了,他一点点拉过路德维希,在怀里把小丈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路德维希感到久违的欢乐,基尔伯特意识到不妙,他扶着桌子,心虚地回答:

“送他上军校。”

弗朗西斯像当头挨了一棒,他把脸埋在路德维希肩上,用力抓着他,路德维希很疼,很幸福。

“我的一一我的孩子呀!”

他哽咽了一声,然后抽泣起来。基尔伯特有点害怕了,他想开点玩笑,但又不敢,只好解释:

“军校出来能当军官,军官可威风了……”

弗朗西斯慢慢抬起头,他收拾好情绪,用手捋顺路德维希被弄乱的头发,他深呼吸,开始赞同基尔伯特,说自己太傻,说上军校真不错,最后他甚至开始夸路德维希一看就是当兵的料。

他说不下去了,身子前后摇晃,他的嘴紧紧抿着,基尔伯特感到自己酿成致命大错,他看出这事已经对弗朗西斯造成心灵上永久性的损伤。这个Omega最后重新把路德维希揉进自己怀里,痛苦地哭泣。

“你不能当兵,你不能……你是我的孩子,我的!”

基尔伯特感到弗朗西斯每一声抽泣就像在自己身上割下块肉似的,他感到这Omega真不可理喻。

“当军官又不是当兵。”

“是不一样!”

弗朗西斯愤怒又回来了。

“当兵现在就去送死,当军官得先离家上军校,让我思念几年,然后再去送死!”

他愤恨不已:

“你就是打算这样,打算让他去送死!然后你好……”

“我好什么?”

基尔伯特火气也上来了。

“我好什么,说啊?”

他不屑地打量着弗朗西斯,哼了一声。这种嫌弃使受辱的弗朗西斯像只怒狮扑了上去,路德维希看到自己的妻子像块抹布轻易被扔到了墙壁上,再慢慢滑下来。

“他是我弟弟!你强什么呢?你有什么好强的?”

“他是我的!说好了的一一!”

“那你再去把你爸爸刨出来啊?你去找啊?!”

弗朗西斯缩着,慢慢坐起来,他扯扯衣服,力求看上去有点尊严,他疼得不停吸气,又努力压住,他哑着嗓子说:

“我要告诉安东。”

“你告诉去!”

基尔伯特大步去取信纸和笔,摔在他脸上。他出离愤怒地望着这个Omega,这个摧毁了他的爱情,他的亲情,最后又要来摧毁他友情的恶毒疯子。

“写啊!”

弗朗西斯把脸拧向一边,他感到自己完全落败了,自从他从焚烧的祖宅被带走,他就不能捍卫自己人生任何一样东西,无权拥有自己应得任何一种权利,他只能不断,不断被这个Alpha施舍,弗朗西斯惊讶自己对他的仇恨居然还能精进一步。

路德维希看着血一点点从弗朗西斯额上、肩上、腿上流失掉,他感到自己的血也要流干了。他的双脚迈向那个强装体面的Omega,走到一半时路德维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路德维希发现自己在田野上走着,不停走着。路德维希奇怪,妈咪呢?他转头张望,原来他的小妈咪就在他旁边,他的手在身侧晃呀晃呀,他胸口上别着花,是路德维希送的。他对路德维希说好漂亮好喜欢,路德维希好幸福,但妈咪不肯牵他的手,妈咪知道他想被牵,妈咪故意的一一妈咪坏!路德维希盯着动来动去的手,慢慢上面挂了一个人,那是大主教,路德维希坐在里厅听他宣教,他说你好啊路易不要走。于是路德维希就留了下来,但是他要走了,要走了,他哥哥把戴着绿耳环握着乱糟糟金发的小妈咪扔墙上了,他要去救小妈咪,不然小妈咪会死的,是的,没有他小妈咪会死的,虽然小妈咪总是以为他是靠什么亚蒂才活下去的,但是小妈咪没有他会死的。

路德维希从湿汗中惊醒,他挣扎着,他的小妈咪抱着他,缠着纱布抱着他,他碰到伤口了吗,他把小妈咪弄疼了吗,小妈咪在哭吗,他惹小妈咪哭了吗,路德维希感到小妈咪是那么好,而自己是那么坏,路德维希不能原谅自己。他可以给小妈咪做什么呢,小妈咪需要什么呢,小妈咪把上衣解开了,小妈咪转过身把头发撩了起来,小妈咪点着一个地方哀求他:“咬这里,我的孩子一一咬这里,路易。”小妈咪,你要得就是这个吗,你只要这个吗,我当然会去做的,我当然咬下去,如果你能幸福,如果这幸福是我给予你的,如果只有我的给予能让你幸福一一路德维希感到手臂一疼,他叫了一声,弗朗西斯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慢慢把一管抑制剂打进已经永久标记他的小丈夫身体里。

基尔伯特冲进房间,他瞬间明白自己来晚了,趁他去叫医生的时候,这个狡猾奸诈的Omega将他提前分化的弟弟彻底拴住了。他厌恶地看着不紧不慢扣着好上衣的弗朗西斯,看着他介于男女之间的那张脸和那具身体。

“你是一个怪物。”

基尔伯特又望向自己弟弟,双目流露出无限悲伤,因为这个怪物,他无法拥有自己的爱情,现在仍然因为这个怪物,自己的弟弟和他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那么现在你在看你怪物主母粿露的上半身,”

弗朗西斯扣好上衣,转身自得的斥责基尔伯特:

“出去。”

路德维希明白这一咬的意义何在了,之前他和哥哥是一家人,弗朗西斯是个外人;现在他俨然是当家主母的气派了,基尔伯特失去了继承权,名不正言不顺,反倒像个家仆。路德维希恨着弗朗西斯。

这位贝什米特家的新任Omega主人鲸吞蚕食着大贝什米特的资产,他丝毫不抱歉意,那本来就是他小丈夫的一一同时也是他的。

路德维希仍然仇恨着他的妻子,他怎么可以一一深夜路德维希听着那边床的声响,含住泪想,天啊,他怎么可以还这样做!

亚瑟在极乐的间隙中问:

“你脖子上的……怎么回事?”

弗朗西斯好像早有准备,飞快说:

“我在外面发热了,来不及贴抑制贴,叫基尔伯特临时凑合咬了一下。”

“这样。”

亚瑟不说话了,路德维希却听到那骗子的叫声越发痛苦激昂。终于Beta忍不住冷笑一声。

“那基尔伯特还真有一张樱桃小口。”

“是的……”

弗朗西斯声音完全哑了,但路德维希听着声音,感觉他在讨好上面那人。不过似乎没用,Beta做完就走了,没有温存,没有絮语,甚至没有告别吻,这还是第一次。

过去了三个月,亚瑟仍然没有来,弗朗西斯肉眼可见的脾气坏下去,他开始一点小事就发脾气,为难厨子做各种新奇东西,还不停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举动,比如一个人去法院约见一些Alpha啊总之正常的Omega在被永久标记后都会避嫌的他全不做,更让路德维希无法忍受的是他对哥哥越来越苛刻的态度,甚至最后他不准基尔伯特和他们同桌吃饭,路德维希放下刀叉,冲出家门,他跑啊跑啊,泪水被风吹散,他恨弗朗西斯,他恨弗朗西斯!路德维希一口气跑进教堂,他跪在圣像前祈祷弗朗西斯脖子上的标记可以消掉。

主教从暗门里闪出,他看着这个信徒,后退一步,有些惊讶地说:

“哦,你分化了。”

然后那双棕色眼睛又流出喜悦,他上前摸摸路德维希头。

“不管怎样,孩子,你长大了。”

路德维希平和下来,他闭着眼睛慢慢摸到这位主的羊羔的身体,然后扑了下去,棕发棕眼的家伙没有一丝反抗,他正像待宰羔羊一样躺在那看路德维希褪去主教袍,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这种顺从让路德维希也不由睁开眼睛,小Alpha呆住了,他知道这个Omega很美,但他不知道能有这么美。他一动不动,惊讶地望着这具美妙的身体,那对棕色大眼睛平静地望着他,仿佛早已认命,好像他早就知道要作出什么牺牲,所以此时听凭摆布,为他效劳。

“你真的需要我吗?”

路德维希不禁问道。

“需要。”

他羊毛一样的棕卷头发抖了几抖。

“我能给你什么幸福呢?”

路德维希叹息道。

大大棕眼睛突然滚下了泪。

“所有的,”

那只羔羊哽咽着。

“所有的幸福。”

路德维希全身的血都沸腾着,他扑在Omega身上。

“只有我可以办到吗?”

“只有你。”

路德维希颤栗着问了结合前最后一个问题。

“我可以叫你一一叫你妈咪吗?”

“随你乐意。”

他满足了路德维希全部需求,小Alpha对他简直感激到无以复加。完事后路德维希从他身上滚下来。

“我办到了吗?你幸福吗?”

羊羔闭眼苦涩地笑了。

“当然,路易。”

路德维希的心隐隐作痛,是的,他办到了,他迈出了那一步,他像小妈咪背叛自己一样背叛了小妈咪!可是为什么他无法开心呢,为什么他这么想哭呢,为什么他一想到死亡就感到安慰呢?他无法面对那双棕色眼睛了,他失去灵魂最后的庇佑所。

他怯懦归家时看见一群卫兵堵着门,为头的高个Alpha在和弗朗西斯争执。

“我说过了,我们家没藏海盗,也不认识!”

弗朗西斯啪地拍开一只想调笑他的Alpha手,但那群醉醺醺的士兵们显然不愿放过揩油的机会,他们拦着不让他关门,弗朗西斯只好同他们周旋,他在不牺牲色相的情况下勉强打发走这群烦人家伙,一抬眼发现丈夫就在远处站着。弗朗西斯皱着眉头,像呵斥晚归孩子一样呵斥路德维希:

“还不快回来,饭还备着呢!”

“什么海盗?”

弗朗西斯匆匆走着,路德维希跟在后面问。他的妻子绷起下巴。

“不知道。”

隔天晚上教堂迎来一个特殊客人,大主教望着这个在巷子里爬半天最后倒在自己教堂偏门门口的满身是血的家伙,无奈地把他拖进小房。他愁眉苦脸把这个大麻烦的伤势处理好,打算再搬一盆热水来时,伤者的手指动了动:

“费里小殿下,原来你躲在这吗?”

水盆应声落地。

“你怎么会认识我?!”

那个Beta偏偏头眯眼笑着看他:

“我能记住所有我想记住的人。”

他好心提醒费里西安诺。

“二十多年前你和哥哥来过这个郡,那时你们住在一栋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宅子里,那个已经黄土盖面的宅子男主人有一个漂亮过天上一万颗星星的小儿子,我是那小儿子的贴身小仆人……”

亚瑟看着这位小殿下逐渐醒悟过来,笑容不由扩大。他还是普通的眼晴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巴,一点也比不上自己的弗朗茨,他也一点也没有自己的弗朗茨聪明。不过,重伤的海盗想,这种是一种使人安心的愚蠢,而不是通常那种招人厌烦的。亚瑟望望费里的主教袍,幸灾乐祸地想现在他连袍子都普通极啦,整个人灰扑扑的。等他好起来他就去给弗朗茨买最名贵的袍子。

费里并不知道床上躺着的是怎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他依然尽心尽力照料着。亚瑟打算回报一下这个好心却笨手笨脚的护士,他估量了一下这次的赃款,觉得挺充足。

“你怎么沦落到这了小殿下,见自己爷爷的路费总不致没有吧?”

费里忙活的手脚停下,注视这个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往何处去的伤患,他十多年来第一次找到这么合适的倾诉对象,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皇城最受宠的小殿下缓缓开口,讲述了一段往事。

“……十八年前我刚刚分化,成为了一个Omega。爷爷不开心,因为我和哥哥都是Omega,我们只能招身份低很多的Alpha上门。但我高兴坏了,因为……因为就在我分化的三年前,我十一岁,在远房亲戚那见到了一个寄住他家的少年。他比我大一岁,他很直率,很上进,也很温柔,很英俊,总之……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他呢,大概爱得要更早些吧。我十三岁时他分化成了Alpha,他找过来抱着我直害怕,说你可一定要是一个Omega呀,过了会儿他又下定决心,说随便怎样,我是个Alpha他也爱。

“好在我真得分化成了Omega,我去找他……我原想两人一起开心的。没想到他告诉我他家已经给他订婚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那种绝望的语气,一辈子也忘不掉他那种哀切的眼神!我怎么忍心多责怪他一句呢,他都要被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痛苦压垮了!那年我十四岁,他十五岁,最后离别那天我们在河边散了很久的步,他不碰我,也不看我,我知道他被婚约束缚着,被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负起的责任压迫着,他心里痛苦得紧!我们不远不近地并排走着,他望着河水呆呆地说他真想跳下去,我心一疼,我担心他做傻事,我说我会终身不嫁。他终于肯看我了,我知道他想牵我的手,但他不能牵,我好想亲亲他,可我不能亲。我们就这样分别了,连拥抱也没有。最后他低低告诉我他在……在我八九岁去他家乡巡游时,他在那么早一一那么早时看我的第一眼就爱上我了!

“他走了,我的心也走了,爷爷不准我不嫁人,他说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还说我老了会后悔。我推了又推,一直推到……他的死讯一一他投水身亡了!傻瓜,傻瓜!我的心从此再没活过来,我想尽一切办法逃避相亲,几年后动乱爆发了。

“我和爷爷他们失散了,一队卫兵护送着我和教会人员,我们在路上遇到暴民。最后我从马车底下爬出来时漫山遍野都是血,我找不到一个活人。我在一具尸身上发现了一枚神牌,正是指配到那傻瓜家乡的。我注视着这神牌,冥冥中好似一道天启。别当什么小皇子,小殿下了!我对自己说,你要继续这么郁郁寡欢下去,最后被迫嫁给什么人,然后既违背诺言又耽误别人吗?我捡起神牌,把自己的令牌扔了,我脱掉华服,穿上修士的亚麻粗袍,费里西安诺殿下从此在十年前的暴乱中失踪了,身亡了,只有这个郡里新来了一个愚笨不通经书的大主教,就是现在的我。”

亚瑟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不敢看费里的眼睛。三天后他刚能起身,就不顾未愈合的伤口偷偷溜走了。

路德维希很高兴有半年亚瑟都没来了,他希望那家伙永远别来,尽管弗朗西斯的脾气已经差无可差,但那Beta要真不再来,路德维希乐意忍受。

可是那该死的,天杀的,毫无廉耻的声音又一次在他妻子房间的窗户边响起。

“猜猜我带了什么来?”

“一条海盗的赃物。”

窗台上的声音顿了很久,然后又传来:

“别这样,弗朗茨。这是我用钱买的袍子,新的,没被人穿过,干净的。”

“用赃款买的。”

亚瑟再次停下来,良久后不平的嘟嘟囔囔:

“那我自己穿。”

弗朗西斯没搭话。

亚瑟挨到床上,弗朗西斯还是没说话,他一点声响也没,路德维希简直要怀疑床上是不是换成了石头。他听见亚瑟冷笑着问:

“怎么,被什么小崽子咬了一口开始食髓知味,咽不下糠了?”

弗朗西斯终于开口:

“你骗我。”

他平静的腔调暗藏愤怒。

“你说你给人家打长工,实际上是在海上打秋风!”

“不错。”

“你当上强盗了!”

“不错。”

弗朗西斯声音发着颤。

“你杀过多少人?那些人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儿女,没有……没有千里之外等他的人吗?!”

“我敢确定最后一个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杀的都是老实人,老老实实做事攒钱的Beta没办法几月一次,甚至一月一次不远千里耗尽路费去见一个高高在上嫁作人妇的Omega的,这太浪漫主义了。还有,”

亚瑟有点快活地笑了。

“我杀的人可没有你爸半辈子吊死的人多,没有在他、在你厂里,地里累死的人多,更没有在暴动,革命里无辜丧命的人多!”

弗朗西斯没法接话了。他只能利用身份狡猾下令:

“那你别碰我,既然我们都觉得彼此这样恶心,你也别再来了。”

一阵争斗声瞬时响起,弗朗西斯痛苦的叫了一声。

“我的脖子!”

他大概被咬出血了,气愤地冲亚瑟喊:

“滚出我的屋子!”

“这可不是你的屋子我的弗朗茨,这是人家贝什米特家的,你把他家的小主人赶到偏房,大主人赶到客房,自己独霸一整个主卧,不知廉耻地和一个下贱Beta偷了八年情!”

“滚出去一一你这疯子!”

亚瑟凄怆地笑了一声。

“是,我是疯子。我是被你弄疯的,二十二年前你非要在那个午后亲上我,非要哄我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就疯了一一可惜我今遭才明白!”

“我没一一”

“你明明可以不用理会我的,你明明可以随便打发我的,你偏偏要让我觉得可以奢望一下,可以贪恋一点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一一”

“你无聊的时候,就寻上我来开心;你订了婚,就塞点东西解决掉我。

“你要我几年别回来,我就乖乖的几年不回来,然后你生活不如意了,又散出消息说皇上要给你赐婚!”

“那消息不一一”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听到这消息爬也要爬回来,我哪怕去偷,去抢,去杀人越货也要凑够钱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就爬回来呢?!”

“是啊,像个讨饭的一路爬回来,爬到这个宅子前,看你和别人结婚,然后爬到你小新郎前求他行行好给我一点饭吃吗?!

“你的小丈夫太小了还不能满足你,他的哥哥又瞧不上你,你这段空窗期好难耐啊对不对?刚好我就来了,我勉强也可以算个男人,勉强也可以让你快乐一下对不对?你就又开始盘算怎么哄我,怎么让我心甘情愿地做你泄欲的安全工具,好让你能挨到他长大对不对?

“现在他长大啦,你不再需要我了!你可以叫我滚了,就好像……就好像我没有心,我不算一个人一样!

“我忍着我所有的妒嫉,我强压我所有的不平,我每天都冒着掉头的风险,我的尊严一次次生长出来,我一次次把它们粉碎,就为靠近你!

“因为你说你心里的人只有我,因为你说我来晚就不理我,因为你求着不让我走,你亲口说你靠我活着!是啊我就是觉得很幸福,哪怕骗我的也很幸福,哪怕明天就死掉也很幸福!

“你的小丈夫一分化,你就迫不及待洗干净脖子给他咬,我拖着残躯九死一生想怎么着也要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你躺在他怀里正快活地欲仙欲死呢!

“你发现我是海盗了,我手上沾着人血了,我是个麻烦了,我不安全了,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想结束一切和你小丈夫安安心心过舒服日子了对不对?行啊!”

亚瑟行至窗前,他好像用尽力气才勉强吐出这么一句话:

“放心,我不会来找你了!”

他翻出窗户走了,路德维希感到一阵松快,希望他是一个说话算话的家伙。

安东尼奥知道自己兄弟快被自己另一个兄弟赶出祖宅时内心是不敢置信的。他急匆匆赶回家乡,按惯例先找心比较软的那个。他劝弗朗西斯:

“你和基尔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弗朗西斯拢拢披肩,难道要他给安东展示伤疤,难道要他哭哭啼啼地描绘自己的无能,难道要他在一位好友前揭他的另一位好友的短么?难道他能告诉安东那个家伙在自己浑身冒血时无动于衷,在弟弟昏迷时急匆匆找医生,把即将分化成Alpha的路德维希和他这个重伤的Omega粗心的留在一间房里吗?难道他能告诉安东自己是怎么蠕动着找到纱布和抑制贴,怎么把小Alpha拖到床上,怎么摸索到他的静脉将抑制剂一针扎下的吗?弗朗西斯做不到,他只能简单回复:

“我恨他,安东,恨透了。”

他旋即热心地问:

“你和罗维诺怎么样了?”

“好极了,跟新婚蜜月一样!”

“他还是那么一一那么容易生气,容易害羞,容易说些戳人心的刀子话吗?”

安东尼奥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现在好多啦。”

“你一定还顺着他吧。”

“那是。”

弗朗西斯脸上浮现一片生气。

“要事事顺着他呀,”

他加重语气。

“事事。”

然后弗朗西斯又叹口气,忧郁地说。

“他心里有很多不得已,所以才这样一一安东!你一定要顺着他,”

他握着好友的双手,目光炯炯。

“你们要一直一直好好在一起。”

安东尼奥答应一声,继续劝说朋友:

“弗朗茨,看看你,还是这么漂亮,这么年轻,基尔的手上全是茧了,你就算看着这些年他兢兢业业……”

弗朗西斯怒了,他一把甩开好友的手,气势汹汹地问:

“你以为我不想满手是茧,不想浑身是疤吗?我宁愿那样也不愿这样受人施舍!但凡我是个Alpha,我是个Alpha!”

他不说话了,眼神飘向远方,好像在想着什么人。

安东尼奥只好去找基尔伯特,他听着这位好友滔滔不绝地细数弗朗西斯的滚滚罪行。安东尼奥一直忍着,希望这就像划道口子把伤口的积脓流尽,然后便可结疤。但基尔伯特没完没了地讲下去,安东尼奥忍不住说:

“弗朗茨又没这样十恶不赦。”

“他没吗?他百恶不赦,千恶不赦,万恶不赦!”

“基尔……想一想小时候,小时候你受人欺负,弗朗茨帮你打散一群人,几乎救了你一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一A一O,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他在你最被孤立时靠近你,同吃同住,然后又同被不幸命运捆在一起,你在熊熊火海中救起他,在最艰苦的岁月里相互扶持,然后又都在失去长者庇护下重建家园,甚至你们还一起抚养大了路德维希!我原以为你俩擦不出爱情的火花也就算了,结果反倒还仇深似海!你俩真是一对神奇生物!”

安东尼奥感慨道,他琢磨半天,摇摇头:

“说真的,基尔,所有人一一就算是我一一跟弗朗茨这样好的Omega这么走一遭,也很难把事情弄得跟你一样砸。”

基尔伯特被这种假设激怒,他阴阳怪气:

“是呀一一谁有你跟波诺弗瓦关系好呢。”

安东尼奥没听出来,笑呵呵地点点头。

“要不是你攀上罗维诺这高枝,说不定波诺弗瓦,不,卡里埃多夫人会比现在幸福多呢!”

这一句话下去直接把安东尼奥听得一跳。

“你什么意思?!”

他揪住基尔伯特衣领。

“你什么意思?啊?”

他举起拳头,看了基尔伯特脸一眼,又放下去,无奈叹息,最后他终究愤怒起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知道你为什么恨他,但是你以为我就没有经历过吗?你以为我不懂吗?

“我早几年还在家乡时,一天我父亲突然闯进房间对我说‘儿子,你很讨那只老狐狸的宝贝儿子喜欢不是?把他勾到手,让那只老狐狸看看他Omega儿子是如何伺候我们家,如何给我们家当牛做马的,爸把资产全给你!’

“我当时想了一晚,我对自己说,安东尼奥,你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是靠什么活下来的,是钱吗,是资产吗?不!那是我哥的!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三段感情要是因此而摧毁,安东尼奥你才是个大傻子!现在我仍庆幸自己的选择。”

基尔伯特无动于衷,他冷冷道:

“你也说了,你有一个同胞哥哥,而我一一”

他痛苦的说不出话。

“而我!”

他呆望着自己双手,像在问安东尼奥,又像在问天下人间中一直存在的什么法则。

“为什么我总要当个牺牲品呢,就因为我妈妈是Beta?为什么他总要把什么东西都攥在手里,攥得那么多那么紧不肯给我留一点呢?”

安东尼奥回答不来,他的促和失败了,在临走前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他把这两人聚在马场上。

“啊呀呀这是哪家的主母大驾光临!”

弗朗西斯脸白了,他握着马鞭的指关节也在发白。他勉强对安东尼奥笑一笑。

“安东你看他!”

“我的好弟弟呢,被你像狗一样圈养在家吗?你一直就想干这么一件事,现在终究干成了!”

弗朗西斯忍无可忍,他的脾气又上来了。他大喝一声,把马鞭掷向基尔伯特,安东尼奥下意识用身子去拦。鞭子把手尖锐处直直撞向他的额角,可怜的棕色皮肤Alpha吭也不吭一声,就滚下了马,仰面朝天,停止了呼吸。

弗朗西斯终于为他时而陡然一阵的火爆脾气付出了代价。

基尔伯特先是一片茫然,然后挚友逝世的巨大悲痛席卷了他,在这悲痛的海洋中隐隐生出一丝庆幸,他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弗朗西斯,又感到他是那么活该。但很快,一切情绪就像摩西分红海一样都为同情让道了,因为这个Omega扑在死去的好友身上,抓着他的手摇着,他把那只手举高,又绝望地看它无力地滑下,最后他不顾一切地嚎哭起来。他哭得是那么凄惨,那么伤心,使所有人在听到这种哭声时心中都只能升起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同情。

“安东……安东!”

Omega摇着,百呼百应的Alpha此时不理他了。

“安东一一安东!”

弗朗西斯感到他人生唯一一种色彩,一种仍未被现实击碎的童真,一种最好最美的幻想,及对这世界保留的唯一一丝敬意和呵护,都随自己的好友死去而死去了,并且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安东,安东!”

他是热爱着他的呀!他全心全意地,不分昼夜地热爱着这个陪他一起长大又有幸福婚姻的Alpha的呀!他热爱了他整整二十五年,从他们六岁认识就从未停息过啊!

他突然有了一股强烈的恨意,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接呢?笨蛋!我本来是往基尔伯特的腿上掷的,你这个滥好人偏用脑袋去接!就算一一就算我是掷向基尔伯特脸,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如果倒在这地上的是基尔伯特一一但愿倒在这地上的是基尔伯特!

弗朗西斯突然打了个寒颤,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喜欢,爱戴着安东尼奥,一点儿也不嫉妒他幸福美满的生活,哪怕自己的生活一团糟!我很高尚吗,如果我的品性真有那么高尚的话,弗朗西斯苦涩的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不能忍受另一个朋友一点点不足呢,为什么我不能接受基尔伯特有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呢?

他呆呆想了一会儿,基尔伯特一一基尔伯特!明明他也是自己的儿时挚友,和安东一一好吧也许安东认识更早些一一但也差不多!他们明明境遇那样相似,他们明明可以互相扶持,但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了。不要紧,弗朗西斯对自己说,不要紧,一切还来得及,向他道歉,同他忏悔,告诉他自己心里仍有一部分是爱着他的,他们可以一起走过失去安东尼奥的这片人生沼泽。

弗朗西斯望着帮他把安东尼奥尸身扶上马,牵着三匹马往回走的基尔伯特,心中涌起一片柔情,他深一脚浅一脚赶上基尔伯特,试图把手搭在他臂弯上,弗朗西斯哽咽着,哀求着:

“基比……”

基尔伯特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闪开了,他震惊又厌恶地瞧了一眼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手尴尬立在那,嗫嚅着:

“我本以为……”

他望望安东尼奥,又哀切地望着基尔伯特,一个人的心只要不是铁做的,都会被弗朗西斯这双紫眼睛吸进去的。但基尔伯特就像反应过来,他冷笑一声,抖抖缰绳。

“凭什么他死了我就要同你和好,他是什么大人物吗?”

基尔伯特不无挖苦地说:

“他死啦,你没有靠山了,你害怕了,你要缠上别的Alpha了一一你一个人过就不行吗?”

弗朗西斯的血液冷却下来,他再望望安东尼奥,就算灵魂已去了地府,他的脸蛋儿也还是那么和气,那么恬静。弗朗西斯不能让驮着安东尼奥的马被这样一个侮辱他的家伙牵着,他和基尔伯特争起缰绳来,当然他被轻易推倒在地。

弗朗西斯感到自己的尊严被无情践踏了,他想哭一一为什么自己的尊严总是,无时无刻不被践踏呢?为什么他连捍卫自己尊严的能力也没有呢?一一但他不能哭,不能在这种家伙面前哭。弗朗西斯要伤害到他,就算微不足道,他也要伤害到他。

弗朗西斯按住翻飞的领子,仰头口齿清晰地告诉这个白发Alpha:

“我就算要缠,也不会缠你这个妈妈是Beta的白化病Alpha杂种!”

他被基尔伯特一把拎了起来,弗朗西斯被领子勒得喘不过气来,短短几十秒弗朗西斯感到自己已近濒死,他想到亚蒂,又想到安东,他要去见安东了,这使他快慰,但他最后想到路德维希,开始奋力挣扎,他不能一一他不能把自己的孩子留到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手上!

基尔伯特看了一眼横在马背上的安东尼奥,把弗朗西斯重重往下一摔。

“我不想在安东的面前扇你,件货!”

弗朗西斯感到他的双腿没有了知觉,他又一次直观的感受到AO之间的力量差距。他的聪明才智使他明白了一件事,即就算他有多少的聪明才智,他精通多少算帐和笼络人心的手段,他布下多么精巧的棋局,基尔伯特想胜过他简直轻而易举,因为他有压倒性的暴力手段,因为他有把棋盘直接掀翻的力量,因为自然法则永远凌驾于社会法则之上。基尔伯特之所以一忍再忍,一退再退,眼睁睁看自己把贝什米特的产业从他手中收回来,只是因为他爱弟弟一一而自己是他弟弟的妻子。

弗朗西斯痛苦地想,我以前也拥有过这种力量的,很小的时候!是了,他就是为这愤愤不平了整整十四年。现在,我该接受现实了。弗朗西斯对自己说,你任性了这么久,你把安东尼奥的性命都葬送了,你把罗维诺一生的幸福都葬送了,你不能再妄为了。

他现在理解基尔伯特了,但弗朗西斯仍恨他。他们是一样的人,是相向的两道火线。安东是水一样的人,所以什么困难都能淌过去。而亚蒂,弗朗西斯无限温柔地想,他是一块小木头,他把自己都燃尽了,他羞怯地,一声不响地为自己耗尽心力,他把自己的妒忌和委屈藏的那么好,他任凭自己在他身上烧着,我太不是东西了!弗朗西斯知道怎么让他回来,但在这之前,他要为亚蒂打点好一切。

路德维希晚上要回房睡觉时被弗朗西斯拉住了,他的额头被亲了一口。

“乖孩子,好路易,帮我一个忙好么?”

路德维希被亲得晕晕乎乎,他跟着弗朗西斯踏入主卧。当他的妻子把脖子上的抑制贴揭下的时候,路德维希非常想哭。上帝保佑,他想,上帝保佑我的小妈咪永远幸福。

他看到小妈咪的腿受伤了,路德维希感到自己的腿也一阵剧痛。他站不稳了,倒在自己小妈咪怀里。你回来了吗,他环住弗朗西斯脖颈,感到对方湿润的嘴从眼角蹭到耳边,他喘着气幸福地想,你回来了。路德维希随他的小妈咪调遣,每当他看到弗朗西斯为他的动作而反应时就幸福极了,他在期间不厌其烦地问小妈咪他快乐吗,直把弗朗西斯问厌了。路德维希在级乐时看到妈咪失绅的表情,一刹那他巴不得自己一点欲念也没有,这样就可以永远为妈咪的幸福而动作,不夹杂一点自私的情愫。

路德维希陪伴弗朗西斯度过一整发热期,事后,他更疼小妈咪了一一疼到没命。小妈咪就是一个可怜家伙,他被很多东西禁锢着。他不小心被亚瑟诱惑了,路德维希可以原谅他,毕竟他现在回来了。他喜欢安东尼奥,因为他希望亚瑟是像罗维诺一样的Omega,而他代入了安东尼奥。他讨厌自己哥哥,因为哥哥揭示了他即便是个Alpha,和亚瑟这样的Beta在一起最好结局下的孩子还是很悲惨。小妈咪真傻,他就算是个Alpha又怎样呢,是的,他不需要一个标记者,他可以保护那个亚瑟,甚至他们私奔,他们也许头几年,甚至十几年过得很好,但最后小妈咪还是得回到自己身边的,因为只有我,我!一一可以让小妈咪得到永恒的幸福。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把三十二岁的小妈咪都摸透了,所以他一点也不计较小妈咪过去犯的错。

可能这个十五岁孩子的傲慢激怒了上天,他很快就在平常时过分的冷淡,发热期异常的热情及频繁出入家门的医生,每次没诊出喜脉的小妈咪失望的叹息声中发现端倪。可能是激素作用,他安慰自己,这个年龄段的Omega都母性大发。

但他很快骗不下去自己了,最后在弗朗西斯把上月发热期刚赶回小套间的自己又请回来时,他愤怒地在小妈咪身上望着他眼睛暗问:你要的就是这个吗?你需要我的只有这个吗?这样你就能幸福吗?!他最后结束时又想哭了,他恨他的小妈咪,但只要小妈咪索求,路德维希依然理所应当地给予他幸福。

弗朗西斯最害怕的事来了一一罗维诺来接安东尼奥的尸体了。当路德维希在柴房一角找到喝得烂醉的弗朗西斯时,他的小妈咪攀上自己的肩膀:

“我不能去,路易……我不能见他,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路德维希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他用有力的双手扶住小妈咪的头,希望可以让小妈咪稍感有所依靠。但弗朗西斯一看到他的孩子纯真双眼就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懦弱的错误,他居然妄想把属于自己的责任推卸到他可怜的,自小相依为命的孩子身上!弗朗西斯心疼地望望路德维希稚嫩的肩膀,他站稳了,大步向前厅走去,弗朗西斯还要为这个孩子遮风挡雨,他绝不能在这倒下。

可他看到憔悴的罗维诺又退缩了,弗朗西斯低着头,慢慢走过去,他的脖子好像被一副镣铐压着,罗维诺看看他的神色,明白他把镣铐的钥匙交付给了自己。这个Omega是自己的一贯支持者,他寄过来大把大把的钞票,有力巩固了皇权大业。他对自己和丈夫一向忠实而坚定,斡旋解决过不少情感问题。目前天下并不太平,残余的叛党又开始反扑了,这正是急需用钱的时机。但一一罗维诺感到一阵灵魂撕裂的苦楚一一他也把自己的丈夫永远从身边夺走了!罗维诺无法不恨弗朗西斯,他转过脸去,决心要让那镣铐在弗朗西斯脖子上一直挂下去,正如弗朗西斯知道罗维诺的灵魂将永远在经受撕裂的痛苦一样。

这段时间唯一使弗朗西斯快慰的是他终于怀孕了。弗朗西斯过了危险期就开始走街访道,疏通人脉关系,打听有没有Beta可以做的体面差使。路德维希知道他要做什么一一他恨弗朗西斯。

终于路德维希又听见窗台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听说一一”

亚瑟迟疑开口:

“我在码头酒馆听说小贝什米特夫人得病快死了。”

路德维希明白是弗朗西斯故意散的消息。果不其然他听见一道得意的腔调:

“是啊,我可得了好重的相思病。”

“诶!别走啊,亚蒂……”

这声亚蒂叫得又苦痛又温柔,路德维希知道那个食言Beta今晚得留下了。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亚蒂,你摸摸这。”

亚瑟的声调非常奇怪。

“你怀孕了。”

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好像在对他自己说。

“你怀孕了。”

弗朗西斯非常高兴。

“对!我怀孕啦!”

“你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事。”

“嗯!”

“为了再在我心上插一刀。”

“不一一是,亚蒂,我在办公室给你找了一份清闲差事。等这孩子生下来……”

“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养小情人了。”

“对一一我得有个继承人,这是一贯的规矩!”

“你就可以想养几个养几个了。”

“亚蒂!你总拿话气我,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一个!”

“你肚子里的娃娃是谁的呢?”

“是,是一一是……亚蒂,那不一样,他是我丈夫啦,他还是一个小娃娃!”

“他不一样。”

亚瑟继续用那种奇异的腔调刻板重复。

“他不一样。”

他问。

“那这些年我是什么?”

“你是一一呃一一是,哦!亚蒂,你不会一一”

“我是个第三者。”

“亚蒂……”

“你先认识我,你先说喜欢我,你第一次是我,你和我睡了八年,然后我是第三者,他是你丈夫,你和他生孩子理所应当。”

“你还觉得我该接受这个孩子,确切说,是感谢。”

又沉默了会儿,亚瑟开口说:

“我走了。”

他走得是那么坚决,弗朗西斯都没来得及挽留。

但弗朗西斯很快又见到了亚瑟,在全郡联欢晚宴上,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新贵啦。皇帝现在缺钱得很,只要你有钱,什么爵位都买得到。亚瑟的臂弯处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Beta,那是他的新婚妻子。亚瑟注意到弗朗西斯,一个仆人托着盘子过来了。

“这是柯克兰先生送给贝什米特夫人尚未出生孩子的贺礼。”

路德维希看到盘子里是一副耳坠,正是数年前被亚瑟从抽屉摸走的那副。

他刹时爱上了这位Beta先生。他望着自己小妈咪苍白的脸庞,心中一阵快意。

弗朗西斯甩开所有仆从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他不停地回想当上新贵的亚蒂,回想他的小妻子,回想那个托盘。他感到自己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按进水中,一阵又一阵地抽疼,他强迫自己一遍遍回想,突然一阵又久又深的绞痛贯穿他的心口,弗朗西斯眼前一黑,他缓过来,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彻底被自己淹死了,他等待着,等待着这具心的尸体慢慢硬起来,好继续面对生活的狂风骤雨。

弗朗西斯举目四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走进了教堂的里厅。他望着那具大天使像,尘封已久的往事滚滚袭来,他小心跪了下来,开始祈祷。

“你有什么事要告解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里厅回荡。弗朗西斯谦卑地低下头。

“是一一是的。”

他开始哽咽。

“十九年前,我十四岁,杀了一个人。他是我第一任未婚夫,他的名字叫路易贝什米特,当时才十五岁。”

里厅久久沉默,然后声音又响起。

“说下去。”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伐木工的妻子也生下了一个男孩。于是这男孩的母亲成了我的乳母,他成了我的贴身男仆。

“当我长到八九岁时就满心满意围着他一个人转,我当时自以为自己铁定会是个Alpha。我根本不考虑其他,我……我是个自私家伙,我过早吻了他,我给了他虚幻的承诺,我毁了他一生的幸福!

“我分化成了Omega,他只是个Beta,腺体啊标记啊什么也不懂,他以为Omega就是能怀孕那么简单……我那时懂得也不多。我父亲要身份又高贵又愿意上门的女婿,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呢?父亲就盯上了老实巴交的贝什米特一家,父亲他……他就逼我定了亲。

“我不敢和他说,又不得不和他说。他没什么反应,我心却碎了,我知道他是怕我为难。我的未婚夫要来看我了,那天我左等也等不到,右等也等不到,索性溜出去。我走到前庭偏僻池塘边,看到……看到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我当即找到粗树枝救那人,他抓住了树枝,我听见他喊‘粗眉毛,粗眉毛’,我吃了一惊,把手一松。”

“你仆人就是粗眉毛!”

“是的。”

“是他把路……把你未婚夫骗入水的!”

“……不一定,可能是误会,可能,可能是事故……”

“你把手一松!”

“我把手一松。”

“你看着他活活淹死!”

“我看着他活活淹死。”

“你害死了他!”

“我害死了他。”

弗朗西斯无力地把身子伏下去。

“我有罪。后来我还是定了亲,是新出生的小贝什米特。我……我不得把我唯一爱的人亲手送走……”

“你怕他手上再沾人血,还是小娃娃的。”

“是的……”

费里藏在大天使像台后,他望着底下的弗朗西斯,他的手扶在大天使像上。大天使的金球一直很松,他想,如果我一一如果我用力推一推。

如果他用力推一推的话,弗朗西斯的脑袋就会被金球砸开。费里看着这个杀害路易的凶手,他该死,他当然该死,但是一一他的手软下来了一一但是处决他的人该是我吗,我有权在此时此地处决他吗?我以血报血,不正说明我和他成为一样的人了吗?费里无助地望望大天使像,它没有回答。

费里没有下手,他眼睁睁看着这个怀着孕的凶手离开,费里属于永远伤害不了别人的那类人。

他沉思着当主教这些年来听到的告解,他听到一位母亲七个孩子是如何被饥荒,战乱,疾病一个个夺走生命,他听到一位父亲的儿子们是如何分完家产将老父遗弃的。相形之下,费里想,相形之下我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告诫道,你是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殿下,你生而受尽这些苦命人的供奉,现在你有幸得以听见他们的心声,你应为他们做些实事。

费里决定回去了。

路德维希知道大主教在打包行李时冲进里厅,他绝望地看着这个纯洁的Omega,这是他见过最美的Omega了。

他问:

“你要一一你要走了吗?”

他问:

“你要一一你要抛弃我了吗?”

费里将目光投在路德维希身上,他柔和地注视着这个孩子一一是的,他还只是个孩子,费里觉得他甚至只有六岁,主教奇怪自己怎么会迷恋这样一个六岁孩子过一段时间。费里温柔地告诉他:

“是的,我要走了。”

“为什么?!”

费里笑了,他走出教堂。

“因为我觉得……我困在自己人生的一个阶段太久了。”

他最后深深看一眼这个郡城,看看这凡世间几多痴男怨女,然后动身前往皇城。

几月后叛党余孽卷土重来,暴乱再次在无数城市点燃,皇帝一家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被屠戮殆尽。路德维希待在客厅,他面前有两扇门。两扇门都有医生不断进出,一扇门后是他从前线抬回来的重伤哥哥,一扇门后是他即将生下头胎的老婆。

哥哥那扇门里突然有医生来招呼他,路德维希刚一进去,就意识到自己哥哥命不久矣。基尔伯特浑身浮着一层死亡的气息,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只不停叫着弟弟的小名。

路德维希扑上去握住哥哥手。

“哥,我在,我在。”

基尔伯特开始低低呼唤自己已故的妈妈,突然,他异常胆怯地叫了一声:

“海德薇莉!”

然后他又以一种用尽平生眷恋的语气喊了一声:

“伊莎……”

基尔伯特死去了。路德维希立在他床头,海德薇莉是谁?伊莎又是谁?路德维希从没听说过。

又一拨人把他推进弗朗西斯的产房,他的妻子刚诞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头发汗津津贴在额上的弗朗西斯无力抓住路德维希胳膊,他历经九生一死问的第一句话是:

“基尔伯特怎样?”

得到答复后弗朗西斯又绷起下巴,他定定看了会儿天花板,回过神来,对路德维希说:

“一个在你身上耗尽心血的人逝去了。”

助产士把婴儿抱给弗朗西斯看,他望了一眼就转过头。

弗朗西斯需要休养,这极大浪费了逃亡的时间,同时他们也低估了暴民造反的速度。这次暴乱比上次的更广泛,更彻底,几乎可称得上是一次革命,无数的新老贵族被吊死。

当一群叛党闯入贝什米特家时,弗朗西斯只来得及把小宝宝和路德维希藏进密室,他拖着虚弱的身体独自迎向这群暴徒。

一瞬间弗朗西斯认出了领头人,那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对面也认出了他:

“弗朗茨!”

弗朗西斯打量朋友,他坚毅有力的脸上嵌有洋溢着开明平等风气的紫眼珠。弗朗西斯突然升起巨大的自我厌恶,他后退一步,捂住脸。

“不,我不是!”

但这个Omega又想到了密室,那里藏着他两个孩子。与他们比起来,尊严有什么用?一文不名的人尊严也一文不值。弗朗西斯把手放下,重新往前一步。

伊万看着这位故友,他现在是小贝什米特夫人了。伊万想起多年前文法学校那个进步青年,他领头同多少保守势力做斗争,在多少跟随者心中播下革命的火种!但现在的他是顽固派的代表了,他送给皇上大把大把的钞票都化作刀枪刺向自己的弟兄,他的厂里地里埋有多少劳动者的冤魂!伊万并不惊讶,这种叛变他已经历很多,多到不会在处理任何变节者时手软。

“是的,你不是。”

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插入弗朗西斯的胸膛,手握两条人命,毁掉无数人幸福的小贝什米特夫人就这样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路德维希在密室的窥视孔中目睹了这一切。当刀插入他小妈咪胸膛的时候,他把捂着小娃娃嘴的手移开了。路德维希听天由命,哭吧,哭吧,他心说,你要是哭出声了,我们就和你的妈咪一块死。

但是小娃娃一点声也没发,叛党搜完屋子走了,路德维希抱着小娃娃走过洗劫一空的房子慢慢来到弗朗西斯的尸体前,伊万给了好友最后的体面,没有搜刮他的妆裹。路德维希一点点摸着妻子脸庞,摸到耳朵时停住了。

他撩起弗朗西斯头发,他的左耳上戴着一个金耳环,耳环上吊着一颗祖母绿。

弗朗西斯确实和基尔伯特是一类人。

路德维希感到自己一部分心死去了,一部分心却像摆脱了什么禁锢一样轻松起来。他想起费里临走时的话,我也在人生的一个阶段困住太久了,路德维希对自己说。他重又抱起小娃娃,他们都是旧时代悲哀的产物,现在他们要向着新时代进发了。

一一路德维希已经十七岁,他觉得自己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