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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极了,”年轻的骑士左看右看自己重新调整好装备的身姿:厚重的链甲下是好几层棉衣,外头套了件布甲,手臂上还挂着一件稍后要穿的兜帽斗篷,“真是太好了。穿得跟炖肉卷似的,我朋友们要是看到,一定会问我是不是疯了。”
“你有意见就找卫月问罪去,新兵。或者现在就换回你之前那身时髦又轻便的布甲,要么赶紧滚蛋。”
回答年轻人的是他那穿得一样厚实的副队长布里塔,看起来对新装备适应良好,正牢牢站在他跟前对他怒目而视。他们身边穿相同规格装备的骑士同伴还有三位,即便黑衣森林正值深秋,他们在层层包裹下难免还是出了薄薄一抹汗;没人搭他俩的腔,要么来回踱步,要么不停朝不远处的弗洛朗泰尔哨塔张望。队长亚瑟正和哨兵交谈,说话间他披上斗篷,片刻后跟哨兵道别,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冻死他乡和临阵脱逃更丢人,我不要。”新兵见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哝了一句,不再吭声。
布里塔眉头紧皱:亚瑟到底怎么想的,找来这种浑身写满懈怠的家伙加入他们?新兵应该待在训练营里,而不是跟老将们一起远赴库尔札斯做理符委托——更何况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委托任务。“怎么回事,有坏消息?”她迎向亚瑟低声询问,借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哨兵说,中央高地那边在下大雪,可能还有强风天气。”亚瑟头盔下的金发被汗水粘在眼角,他抓起斗篷的前襟擦了擦,又补充道:“有个回城的伊修加德商队在半星时前从这里过境,让我们如果碰上了就帮忙看着点儿。他们还叮嘱要小心在主路附近徘徊的双足飞龙,最近它们的活动频率变高了,委托书上也提到过。现在刚过中午,我想我们应该现在就动身,希望能追上他们,并且在天黑前就到占星台。”
他从腰间皮包拿出一卷被翻阅得有些起皱的羊皮纸,确认他们接下来的前进路线。那是雇主随委托书一同寄来的库尔札斯中央高地地图,阿德内尔占星台的位置被暗红色墨水圈了起来,其余位置也标明了境内野兽和各类敌对龙族眷属大致的活动范围、习性以及形态特征:越细致的警示往往意味着更难以估算的危险。
布里塔点点头,“棒极了,”她模仿新兵的口吻,“这支商队没有雇保镖就敢大摇大摆路过库尔札斯回家?”
“有,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能帮就帮。”
“我们还没熟悉环境呢,突然就来额外的保卫工作,我们能顾得上?”
亚瑟冲她笑了笑:“迟早要习惯的。”
“我还是觉得你没有必要习惯这个,”布里塔沉声道,“我们都没必要。作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为那种地方冒生命危险不值得。”
“你真认为不值得的话你也不会跟我们来了。”亚瑟拍了拍布里塔肩膀,冲她身后的队员们招招手:“该出发了,都把斗篷穿上吧,山道上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冷。”
布里塔想反驳,憋到最后只能长叹一声,默默跟上了他。
这帮来自乌尔达哈的骑士们,有几人都没有亲眼见过下雪到底是什么样儿。城内咒术师曾奉命于星芒节施放冰魔法制造一些雪景,权当为市民酝酿节日氛围,但水土不服的细雪躺在建筑阴影角落里,很快就化成一滩水,后来人们不得不用投影术来替代。即便是他们当中时常造访格里达尼亚的人,也只在一些冬季里见过少许积雪,顶多从弗洛朗泰尔哨塔眺望过边境线外的库尔札斯;尽管早听说灵灾后此地变得极寒无比,但遥远的山峰白晃晃静悄悄的,在不知情者眼中只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然而,骑士们刚踏过边境线,一切都原形毕露:自北而下的寒风害人都打起冷颤,他们裹紧斗篷的兜帽,大步顶风前行;又过了大约半星时,岩盐粒般的雪呼啸袭来,刮得每个人脸上发红生疼,仿佛在驱逐外来者。当这支队伍终于艰难地踢着厚雪踏入库尔札斯中央高地境内,亚瑟抬手示意停下,带领队员在附近找到一处下风口的岩壁躲到后头,风声顿时减弱不少,但仍然刮得耳畔嗡嗡作响。亚瑟打开地图,脆弱的纸张险些被风撕成碎片,他快速确认过路线后将它收了回去。
“虽然知道库尔札斯的暴风雪不是开玩笑的,但这也太离谱了,”布里塔凑到亚瑟耳边竭力吼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对接的人得了!”
“不行,我们要在阿德内尔占星台碰头!”亚瑟不由得想,自入团宣誓以来自己再也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了,“地图上有标记,我们顺着大道,朝东北方向看到的第一座塔就是了!”
“真见鬼,他们就不能在边境等我们吗?”
“人家有自己的任务要忙,能抽调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别抱怨啦!我们还得看看那支商队在哪儿呢。等风小一些了我们就——”
几声咆哮穿透风雪打断了喊话,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一股与气温无关的寒意顺脊椎窜了上来,亚瑟当即亮出剑和盾:这很可能就是委托信里提到过的邪龙眷属,而且不止一只。尽管它们没有向这边靠近的迹象,但……那声音听上去像正在享用猎物,兴奋而暴戾。亚瑟与布里塔对视一眼,便率先冲出避风处,后者心领神会,打手势命令队员一同紧随其后,尽可能快地奔向咆哮声的来源。
刚过山体拐角,目力所及之处,四头长有双爪、利齿长尾的有翼生物赫然出现,每头足有五六星米高。它们正撕扯一辆陆行鸟篷车的篷顶,旁边还有几个同样惨遭肢解的车厢,和货箱一起散落得到处都是,而陆行鸟不知是早早逃走还是已经被拆吃入腹,不见踪影。有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有人在雪地里连滚带爬试图逃命,还有一些冒险者打扮的家伙拼命抵御攻击,但动作都变了形,有的武器甚至已经卷刃,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就在大概百米开外,一座高塔在飞雪中若隐若现,从位置来看那大概率是阿德内尔占星台。
这也许就是哨兵提到过的商队,生物则跟地图上描述的双足飞龙完全吻合。骑士们纷纷拔剑冲向那杀人的怪物,剑锋在盾牌上敲出刺耳的撞击声,力图引起飞龙们的注意——他们做到了,但也仅仅如此。狂风让原本能震慑野兽魔物的警示音大幅削弱,这反倒刺激得飞龙更加亢奋,抛下商队转头俯冲过来。利爪随飞龙的冲击刮过盾面,锐利的摩擦和碰撞声穿透头盔直刺耳膜,亚瑟登时两眼昏花,虎口更是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长剑险些脱手。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视线重新聚焦在面前的飞龙身上,却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致命攻击,只是来回在他跟前扇动翅膀,或是用头顶撞,他匆匆瞥了眼四周,战友们的状况和他相差无几,那名新兵更是险些招架不住,光是站稳就已竭尽全力。
狩猎者正在戏弄它们的猎物。
亚瑟将盾横在胸前,咬牙奋力向面前的飞龙冲撞,盾面狠狠打在龙头,竟把它撞得倒退两步,半晌没能缓过来。亚瑟趁机屏气凝神,将以太凝聚在手中,从掌心汩汩流向盾面化作金光,而后将盾向天猛地一抬,金光迅速张开成一幅巨大的防护膜,洒落在所有人身上。飞龙的攻击瞬间被减弱不少,但亚瑟心里清楚,防护的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先前行军时间太长,而这是第一次在极寒地带战斗,再加上没有和龙族交战的经验,大家渐渐体力不支;“快走!!”骑士们不约而同开始边挥砍边向后退去,试图引导飞龙远离商队,为幸存者争取更多逃跑的时间。
大概是察觉到了骑士们的意图,又或者终于玩腻了,双足飞龙的攻势突然变得更为猛烈,不知道是谁被击飞出去重重倒在雪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亚瑟又一次用盾牌冲撞自己的对手,打算趁它眩晕之时赶到那人身前拦下攻击,身后却传来嘲笑般的咆哮:他的对手并没有像先前那样晕在原地,利爪带着风压冲他面门抓了过来——
一道笔直漆黑的巨箭从天而降,青磷色的光从箭头迸裂开来,它深深没入龙的后颈,飞龙仰天发出凄厉的尖啸;亚瑟预想中的撕裂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龙血溅在脸上炽热粘稠的触感。那是什么,伊修加德的对龙弩炮?!可随后那箭影又从龙背腾空起跳,瞄准伤口再次全力刺了下去,发出令人心颤的巨响,竟干脆利落切断了龙头,黑血喷涌而出。他抬起头,这才看清龙背上的并非是箭:一名枪兵手持长枪,漆黑的轻甲上到处都是尖刺,头盔顶部还有一对弯角,盔面覆盖了大半张脸,几乎浑身都被武装得无懈可击。对方转过头,头盔下的缝隙中,一双锐利如鹰眼的橘红色眼睛看了过来,似乎在确认他的状况。亚瑟愣了愣,摇头用剑指向他倒地的战友,又惊喜地发现其他飞龙也已经尸横雪原,它们周围还有两名黑色枪兵,正帮忙把地上还活着的人一一扶起。炙热的龙血融化了脚边的积雪,微微冒起白雾:不知何时风雪停了,天色开始昏暗下来。
“还能动吗?”枪兵当中一个洪亮平稳的女声如此询问道,“能战斗的人都负责殿后,其他人跟上我们。占星台那边有治疗师在等,现场等时机合适了我们会再来收拾的。快走吧。”
刚到阿德内尔占星台的营地门前,一名身背占星盘的栗色短发精灵族男性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卫兵和治疗师,把队伍接到营地一间小屋内,里头临时放了些病床和急救物品,还有暖炉正煮着一锅汤。亚瑟清点了人数,商队幸存者仅剩三名,商队保镖活了两人,自己的队伍有两名负伤,其中那个新兵伤得比较严重,左手骨折得厉害。于是亚瑟让新兵留下接受治疗,安排一名队员陪同,他则带其他队友来到屋外,和守在外边的枪兵们碰头。
“你们怎么出来了,确认没有受伤了吗?”领头的那位枪兵关切地问道,亚瑟认得她就是撤退时说话的那个人,“不要硬撑哦?”
“我们没问题,多谢了。比起这个,也许我们应该趁现在去把遗体和货物带回来。”
“正有此意,麻烦你们了。”
这次他们多叫上两队士兵,拉了几辆板车一同前往事发地,到达后却发现原本仍完好的货箱不翼而飞,双足飞龙的尸体也不见了,雪地上只剩一片狼藉,和牺牲者七零八落的肢体。布里塔在亚瑟身后干呕不止,连忙说了句“抱歉”背过身大口喘气,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亚瑟几乎说不出话,和他的队员一起默默听从安排,将遗骸逐个搬到板车上,试图辨认属于同一人的肢体,好把它们放到一起。那位女枪兵说,之后会有治疗师尽力把他们“恢复原样”,没必要在这儿花时间——邪龙眷属的尸体消失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有同伙特地把龙的尸体带走了吗,跟我们一样?”
“没错。龙族比你想象的还重视同胞情谊。”
乌尔达哈的骑士们愕然。
收拾完一切,队伍又回到占星台,伤员们的治疗已经结束,治疗师匆忙赶来把遗体带走进行善后,似乎早就习惯了。女枪兵命人端来热奶茶,把骑士们带到另一个接待室内,刚关上门,又有龙啸在上空回荡,但她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别担心,这里有对龙用的弩炮,它们不敢靠近。”她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得乱糟糟的黑色长发,然后才挤出笑容向亚瑟伸出手:“我是杰奎琳,龙骑士机动小队的队长。真的很感谢你们出手相助……”
“哪里,应该的,更何况是你们救了我们,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亚瑟握住杰奎琳的手,也报以微笑,随后从腰包找到那封委托书和一枚彩绘水晶板,递给了她:“我们是从乌尔达哈来的冒险者,这是我们一周前收到的任务理符,信上写的委托人叫戴恩,还请确认下是不是你们发放的。”
杰奎琳接了过去看了眼,露出欣喜的神色:“没错没错!原来是你们,我刚才还在担心你们能不能顺利来这边呢!”她快步跑出房门,把队员和那名栗发的治疗师都叫了进来,招待室顿时拥挤了许多。治疗师喜出望外,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绍:“我、我就是戴恩,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那个,我会先给各位提前支付说好的一个月的佣金,待会儿、不对,我马上就去拿——”话还没说完,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这是?我们不是冲报酬来的,你别急啊,”布里塔本打算把交涉全都交给亚瑟,见这阵仗她一下没忍住,连忙把戴恩拉了回来,在身上翻了会儿翻出手帕塞在他手里,“上来就给钱,你也不怕我们回头就跑路了。”
“不!”戴恩慌慌张张抹了把泪,“求你们了,至少待个一周吧,如果觉得风险太大有顾虑,我可以再加钱!”
“所以说我们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布里塔顿时语塞,亚瑟也是哭笑不得:“我们接下这个任务,就没打算违背约定,你放心吧。”
有人发出一声冷笑:“我看他们也会待不了多久,省口气吧,外乡人哪能信得过。不到他们离开都别付报酬,戴恩。”这名龙骑士从进屋起便一直抱臂靠在角落阴影处,虽然看不见他头盔下的表情,但亚瑟能猜到他不会给他们好脸色:伊修加德人的排外他早有耳闻,不如说杰奎琳和戴恩的友善多少让他松了口气。
“谢谢你的提醒,曼森南特,你真是个好孩子。”杰奎琳瞪了他一眼,后者吸了吸鼻子,扭过头不再言语。“抱歉,他不太会说话,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双方又稍微客套两句,戴恩的情绪总算安定下来。他们在屋内的长桌旁就座——除了曼森南特——再次确认了委托内容:亚瑟率领的冒险者小队共6人,随同杰奎琳的4人机动小队执行在库尔札斯中央高地和西部高地的巡逻任务,为行动小队提供防护援助;该委托为长期委托,最短任务时长不少于一个月,期间食宿和生活必需品由巨龙首营地提供;除非有特殊情况,亚瑟的小队不可进入皇都,亦不可靠近大审门,更不可在伊修加德士兵的可视范围外擅自行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确定一切无误后,双方签下合同书,约定暂时在占星台过一夜,明天天亮后再到巨龙首营地,这样更安全些,杰奎琳也能趁这段时间为亚瑟等人说明现状。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休息会儿吧,”杰奎琳把文书都收拾好放在一旁,神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不如互相自我介绍一下?”
布里塔“呃”了一声,不安地换了个坐姿。亚瑟心领神会,接下话头:“我是亚瑟·斯沃德,小队的队长;这位白发的女士是副队长布里塔,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她,”他又一一看向其余的队友,“恩·萨德·提亚,最擅长援护和治疗魔法;马修是新兵,却非常有干劲,绝对服从命令,旁边的尼古拉斯是他的教官,战斗经验丰富;罗迪女士不太擅长交流,但行动绝不含糊,你们完全可以信任她。”
被亚瑟提到的队员纷纷向杰奎琳点头致意,杰奎琳笑道:“好,我都记下了。说实话我没料到你们能来这么多人……如你所见,我的队员就在场的这些人,戴恩和那边的曼森南特你们已经认识了。雷伊,你别跟曼森一样缩在头盔里呀,该透透气了,快摘下来!”
杰奎琳拍了拍身旁这位最矮小的精灵族龙骑士;他嘟囔一声:“老师不要再喊那个名字了……”踌躇片刻后把头盔取了下来。那抹橘红色再次映入亚瑟眼帘,只不过眼神没有初见时那般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腼腆:“你们好,我是雷蒙特。”
“这有什么,就准你妹妹这样喊,我就不行了吗?”
雷蒙特答不上来,向亚瑟投来求助的目光。亚瑟愣了愣,终于回过神来:“雷蒙特,刚才飞龙快抓住我的时候,杀了它的人是你,对吗?”
“嗯?啊……是的。”
“他很快吧?”杰奎琳的笑容愈发得意,“他是我们当中最出色、跳得最高、行动最迅猛的人,我最好的学生,很靠得住哦!”
戴恩突然站了起来,说是去给他们添些新的热奶茶;角落里的曼森南特倒吸一口气,一言不发推开房门离开了招待室;雷蒙特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亚瑟有些搞不明白状况,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多亏了你我才能坐在这里,感激不尽。”
“不、不用……就像你们救了那支商队一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雷蒙特的长耳都红透了,但总算没有原先那么紧张。杰奎琳像是没发现她的队员有什么异常,继续和亚瑟谈论人员安排的事。待两支小队商讨完毕,用过晚饭,时间已经很晚了,风雪也彻底平息下来: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数小时前雪原上的恶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当天夜里,亚瑟躺在陌生的床上裹紧被褥,疑惑丛生却又不知从何想起。他倒是不担心几人能不能适应库尔札斯的生活和工作,他更在意杰奎琳的队员们当时为何突然有那样奇怪的反应,而她却不在乎。真的能相处好吗……纷乱的思绪中,亚瑟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他梦见自己站在漫天飞雪的群山中,伸手不见五指,视野的尽头亮起一束橘色的光芒,映红了整片雪原。
真像萨纳兰的落日啊。亚瑟迷迷糊糊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