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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意。”
难得的,奏浪的骑士没有顺应执棋的君王的野望,而是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那是个,如今回想起来如此平凡的下午,一个能安静地品茶,于花园间闲谈的午后。于征伐四方的她们来说,大概这样的平凡时光要比铺就宫殿的黄金要稀少得多。大约是因此,这份回忆时至今日也栩栩如生。红茶的香气,棋盘的残局,花匠刚培育出的蓝玫瑰围成的花圃,冰蓝色的、不改傲慢的双瞳。
仿佛只是闲聊般,主君向她的骑士,问出了一个问题。
“剑旗爵,你想过……若是有机会,你和我互换出身与命运,会发生什么吗?”
“我没有想过。”
不假思索的回应。
“呵,这是作为王臣标准的回答吗?”
“……”
短暂的沉默伴随着的是想象的延伸。尽管往昔没有想过,但此时如此的假设却随着提问而涌入脑海。
一个不再随波逐流的海的女儿,定然不会浪费年岁在追逐欢歌的幻梦之上。
她将征服浪涛,将秩序赋予混乱的洋流。在黑潮吞没大海前,将海的疆域拓展到陆地。海妖们将歌颂她的伟业,称颂她终会将海的秩序延伸到更遥远的另一片海洋——高耸于天的,星之海洋。当她踏上大地,看到金血的战争,那将不会灼烧她的鳍,而会点燃她的斗志。她会立志成为海洋、大地与天空的共主,从一尾鱼儿的方寸之地开始最远大的征程。
一个未有野心的王之女,或许只会顺从父王安排的道路。
她将涉足许许多多的宴会。身着最美丽的华服,在舞会欢歌之中,在觥筹交错之下,与人们谈论王庭的风尚、社交场的新鲜事。裙摆将不见分毫血腥,她只需在欢宴上随心奏动高雅的琴弦,自有她不曾知晓的将士冲锋陷阵、带来胜利。她将与母亲、姐妹们共度温馨的时光,犹如童时,直至时间的尾声,哪怕只是迷醉般的幸福。
不坏的设想。说不定……那是更符合她们本性的生活。
身负首尾相接的预言,命运仿佛亦有某种呼应。
也许这是君主发问的缘由,也许不是。
骑士沉默着。这样的沉默,被解读为了另一种含义。
“不必如此。思考是我赋予每一位公民的权利。这一次,我准许你的僭越——”
作为冰冷的剑而存在,正直地服从。大约,这正是骑士平时最常呈现于君主前的样貌吧。
可是,这一次……
“我不愿意。”
骑士这样说。
“……我不愿意,和您互换出身与命运。所以,没有去想象。”
她这样回答。不容置疑的,打断了自己君主的所言。
白发的君王在短暂的怔忪后,饶有兴味地侧过头,看向骑士。
骑士没有躲闪,只是同样望向对方。
她的主君,拥有蔚蓝色的、犹如大海一般的双瞳。
那双瞳孔总是闪动光芒,那顶王冠总是蓝焰不绝,就像是射入海底的深光一般。
……即使这并非自己最初索求的盛宴。即使深海的故国不曾存在。天外的汪洋也犹如虚妄。……即使,这世间存在着许多犹如泡影的幻梦。
可有些光与火,却是无论何种美梦,也不愿拿去交换的宝物。
只要那份光芒照出方向,她就不需要做梦——
“……这样呀。”
片刻后,君主执起一枚放在身前的棋子,轻笑起来。
“不错的回答,剑旗爵。值得赞赏的果断。”
骑士清楚,那是真心的赞赏……自己的主君对于勇于直面命运之人的欣赏。
事实并非如此。她只是溺于汹涌而无从抵抗的命运中,以遥远而炙热的光芒作为栖身之地的鱼儿。
但无妨,她们共享的愿景中,并不需要脆弱的梦境。
“……长眠于涛声中,于天地境界之海完成征服。很好。就在你所征服的海洋里,为凯撒的威光树立方尖碑吧。”
“谨遵您的命令。”
在回答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她感到一丝孤独。
但那小小的虚无,与那些犹如泡沫的梦一般,化入她此刻栖身的这片光芒之海,瞬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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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无光的海洋,充斥的只有虚无、孤独以及泡影般的幻梦。
在那海洋的中央,立着一块方碑。
无人歌颂、无人赞扬,静静地立于此处,不知多少岁月。
毕竟,这是一位暴君的墓碑。一位用暴力取得权位,用暴政统治国度,用暴行对待王臣的君主,她的故事开启于对待敌人的残暴,终结于献祭忠臣的残酷。即使不能否认她的道路开启了一个时代,但她的威光仍然不值得被颂扬。
“……于天地境界之海完成征服,长眠于涛声中。”
但是,却总有一尾鱼儿,守候着这块墓碑。
像是等待着什么。
这并非她索求的盛宴,也不是她故国的深海,更非那野望中天外的汪洋。光与火已经熄灭,只留下她一人,向着那火光最后所指之处,蹒跚地前行。
“你曾期待这命运的兑现。”
今天,拿来了用贝壳做的酒杯,在珊瑚的花园里,久违地聊聊天。
外界的征战已经与封闭此处的她再也无关,或者,那些征战也早就寂灭。
平静的时光多到仿佛永远也用不完。
回环的海流中,自缚的囚徒用回忆来填充空洞的身躯。
——你想过……若是你和我互换出身与命运,会发生什么吗?
有近乎无数的时间,去思考每一个无意义的问题。
……若骑士选择死去,王不会停留,也不会守候。
王会继续踏上征程,直到野心的尽头,生命的终点。
王会拥有新的利刃、新的盾牌。王同样会向他们许诺,王将在道路的尽头满足他们的欲望。
也许王偶尔会想起与一尾鱼儿共游的愿景,但王绝不会让那束缚自己的脚步。或许王偶尔会有悲伤,可王绝不会放任自己悔恨。王将实现自己所认为的她的理想,王会完成自己对臣子的诺言,然后,骄傲地宣言。
——凯撒的许诺从不失言。
而骑士,将会宁静地沉眠于大海,再也不用体会任何苦痛。
她曾有机会选择。因为她的王,最后将选择让给了骑士。
她因弑杀了暴君而被歌颂为英雄,她因不取授勋而被歌颂为忠义。
她并不后悔。因为她读懂了王最后的命令。
那么不容置疑,就像是不可违抗的命运。
一个对世界更好的选择。棋局里更漂亮的一手。
但她无数次想过,如若剑刃刺入的是自己的胸膛……也许那一次,她的王是错的,错的离谱。
——思考是我赋予每一位公民的权利。这一次,我准许你的僭越。
鱼儿起身。将贝壳的酒杯象征性地放在墓碑的前头。她抚摸着已经多有磨损的碑文。
“现在,我已不需你的准许。”
即使再来一次,她会选择的道路并不会不同。她最后的锋刃,是团结人民的号角,是终结暴政的旋律,更是对无辜丧命的黄金裔们的交代。
君王的时代终将过去。英雄的时代终将来临。如今,她亦背负着只有自己能完成的使命。
但就只是……
当光与火消失,当黑夜降临,梦便会降临。
它如此缥缈、如此虚幻,不知延伸到何处。只是投射着虚假的光,与永不停息的伪宴。
再也不会点燃的蓝焰,温柔而虚妄地跳动着。
在那个无人可分享的梦里,鱼儿轻声回答。
“……我愿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