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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俪/all唐俪辞】《雾城行纪》

Summary:

#平行世界现代西幻AU,血族&狼人&猎魔人私设版

#【全员!!】→唐俪辞,含方唐池俪h

#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全部ooc,all唐俪辞,俪嬷做饭雷者慎入!

Work Text:

1.

雾城的十月湿寒,傍晚,天色灰暗,细雨绵绵,斑驳的黄叶散了满地。

这样的天气,壁炉里跳动的火光越发诱人。麦卡丹旅馆会客厅温暖的壁炉前,小小的茶桌上搭着白色织花餐布,摆着玫瑰、茶盘和冒着热气的茶壶,桌边正坐着一个沉默的青年人。

他把烟灰色的大衣和礼帽搭在樱桃木椅背上,露出素白绸衫和同样烟灰色的马甲。他的头发及颈,打着自然的卷儿披散开,在通红闪烁的火光照耀下,一会像是槟金色,一会儿像是雪银色。

这个人修眉秀目,面色苍白,唇红而柔软,看起来十分俊美,他有一双浅紫色的眸子,胸前佩着和眼睛同色的鸢尾胸针。

这明亮的紫与他浅淡的发丝相呼应,显得他的面庞异常纯洁,又带着一丝隐约的忧郁。

他低着头,两手搭在桌边,正用这样的目光凝望着手里的木雕小人,那小人的面目模糊,辨不出是谁的寄身。

这个沉郁而无所事事的人,正是令雾城内外血族和猎魔人倾巢尽出而遍寻不获的唐俪辞。

水多婆抱臂在会客厅内巡视,身后跟着上下飞舞的抹布、水桶和拖把,显然,她是一个女巫。尽管可以选择全自动扫地机和吸尘器,但为了在人类的新时代保留一些非人类的旧传统,她仍然在使用这些几十岁高龄的老家伙做清扫。

如今的雾城,或者说如今的世界,都已经是人类的天下,这些朝生暮死的蜉蝣依靠着钢铁和燃油,长出了上天入地的羽翼趾爪,热衷于用学识破解迷信,几乎不相信在他们未曾留意的暗影中仍然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女巫旅馆的这位主人从壁炉前路过,轻轻推了一下椅背:“喂。”

她低下头,黝黑的发辫荡来荡去,望着唐俪辞如水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最后一次提醒你,今天之内,从我的旅馆滚出去。”

“没有人能在我这里耍赖,撒泼,吃霸王餐,”她屈起指节,敲着椅背,为自己的最后通牒敲响伴奏。

唐俪辞弯起眼睛笑,正要开口,水多婆又抢先道:“病人也不行。”

已经耍赖撒泼吃霸王餐多日的血族合上手掌,那尊小木雕从他掌心里消失,他笑弯了唇,手里出现一个随意拴了口的灰色绸袋。

他把绸袋放在茶壶旁边,这个动作使一个古拙的秘银手镯从他的衣袖中滑落出来,搭在清瘦的腕上。

唐俪辞指尖点了点桌面,笑着说:“我本来也要走了。这是报酬。”

水多婆不客气地抓过绸袋扯开,看到两颗璀璨的血源宝石,勉强哼了一声,将一个沉黑的匣子放在他手上。

“每天一粒,”她撩了撩眼皮,“十天之内带着你的心和骨回来,我还可以帮你装回去。

“别死了,万一让人以为是我治死的,砸我的招牌。”

“不会的,”唐俪辞漫不经心地笑,眼眸覆上一层暗影,“唐俪辞永远不会死。”

他穿上大衣,戴上礼帽,推开门,在一个寒雨绵绵的傍晚,回到了等候已久的雾城。

雾城躁动而激变的风雨,像一张血盆大口,嚼碎了他的身影。

2.

深巷寂静。

雨已停了,路灯暗淡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粗糙的砖墙白天是灰黄色的,现在模糊成一团漆黑,只有油漆喷的涂鸦还隐约可见,那是一只抽象的蝙蝠,旁边还有丑陋的配字“万圣xxx”,后半段看不清了。

唐俪辞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走进小巷,脚步无声,身形优雅挺拔。

叶子落了一半的梧桐树从墙头探出身子,俯瞰巷尾。

他从树下经过时,一道黑影倏然从枝桠间跃下,直扑他头顶,巷口巷尾也浮现出两道僵冷如石像的身影。

他们双目猩红,獠牙翕张,指爪极长,一根手指上有四五个骨节。

跃下的黑衣人伸出两只手爪抓向唐俪辞面目和颈项,他轻盈侧身,后退一步,同时让开身后迅疾如风的一掌。

那黑衣人就地一滚,借力一蹬,仰起灰白的面孔,獠牙大张,咬向唐俪辞左肩,它的两个帮手一前一后抓向唐俪辞胸腹。

路灯照着他们空洞无神的瞳孔。

唐俪辞轻轻一叹,深含怜悯。

他伸出右手,握拳挡在胸前,侧身一步,腕上银镯刚好顶住抓来的两只手爪,尖锐腥臭的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肩侧滑过。他随即手臂用力下挥,指甲探出半寸,如同洞穿一片雪花,无声无息,瞬间撕裂了两个偷袭者的咽喉。

黑色的污血尚未洒出,唐俪辞退后一步,回身猛抓,拉住最后一合黑衣人的手臂,用力一扼,那手臂发出石块碎裂的声音,畸形地向那黑衣人胸前折去。

他一扬手,那身影被甩出去,猛地撞在墙上,简直像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安全护栏,发出一声巨响,却没有听见一点哀嚎和呻吟。

那具身躯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两条腿像软泥一样绞在一起,肚腹扑地,面孔却朝天。它死了,浑身骨头都碎了。

唐俪辞举起右手,掌灯似的托着一团火焰,那火焰“毕剥”跳跃,烧净他指掌间沾着的黑色血污。他的左手还插在衣袋里。

他轻轻一掷,火焰分成三份,落在东倒西歪的三具尸体上,着了油似的蹿起两尺高,转瞬只留下一地灰烬。

直到此刻,巷口才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普珠和余负人带着一队猎魔人匆匆赶来。

这队人穿着猎魔人的黑色制服,腰带上挂满刀枪和零碎物件,戴着露出一节手指的黑手套和带刺的铁指虎。

余负人神情焦急,脖子几乎都往前伸了,他睁大眼睛,用漆黑的眸子在唐俪辞身上滚了一遍,见他安然无恙,才像整蛊盒里猛然冲出的弹簧拳头跳了两下又归于寂静一样,沉默地缩回了队伍。

唐俪辞笑望着他们,说:“你们好慢。”

普珠没有接话,他目光犀利,迅速往小巷里扫了一眼,将漆黑的巷尾和地上的灰烬尽收眼底,同时一把抓住唐俪辞的臂膀,沉声道:“走。”

唐俪辞浅浅笑着,同这一队人迅速撤走,目光环视,见余负人板着脸闷头往前,便朝他笑了笑。

余负人不知所措,慌忙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刚学会笑似的。

人声渐远,路灯仍昏暗地闪烁着,斜斜照进小巷。漆黑的巷尾一双接一双亮起暗红的光点,一群黑衣人蠕蠕而出,和刚才偷袭唐俪辞的身影一样灰白僵冷,红眸长爪,眼神空洞,无神无智。

领头的黑衣人步伐极快,一闪之间,就站在那三具尸体残留的灰烬上。他匍匐躬身,将灰烬扒开,脸贴在地面,猛烈吮吸,嘶声舔舐,乌黑的舌头不知在寻找什么。

雨又开始下了,风轻轻刮着,黑衣人们木然群立雨中,对这癫狂的行径视若无睹。他们似乎只是尸体。

3.

唐俪辞端着热腾腾的咖啡,悠悠地吹了一下,醇厚的咖啡荡起波纹。

他坐在猎魔人总署的会客室里,余负人给沙发铺了一层绒毯,还为他找了一个暖手袋,暖手袋外罩着一层比布偶猫还软滑细长的绒毛,能让人望一眼就因为它竟然出现在猎魔人总署而大感震撼。

沙发旁边放了一个线条笔直简朴的铁丝花架,上面蹲着一盆兜兰,又软又宽的叶子在空调暖风下微微晃动,好像也在为这暖手袋大摇其头。

普珠白发略显凌乱,坐在唐俪辞对面的沙发上,背往后靠,抱着双臂,左耳挂着闪闪发光的银环。

他盯着唐俪辞,神情沉肃:“我们约好在朗伯大道接你,你为什么没有去。”

唐俪辞把咖啡放在桌上,抱住暖手袋,垂下的眼睫无辜而曼妙:“水多婆发现女巫旅馆外有人窥伺,我一出来,果然受到追击。”

“我不喜欢被人追着打,”他貌似委屈,“它们总得付出点代价。”

“对,所以你追着他们走了。”普珠呲出了从未有过的嘲讽语气。

“只差一点儿,我就扫除一个窝点了,”唐俪辞非常遗憾。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有多少石像鬼,”普珠语气严厉,压抑着怒火,怒火底下或许有别的东西,谁知道呢。

他强调道:“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法王搜寻你多日,那群石像鬼越来越疯狂,滋生得越来越快,你竟还敢以身犯险?”

“你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难道不清楚?”

唐俪辞不在意地笑了笑,普珠盯着他。气氛凝滞。那盆兜兰的叶子渐渐不晃了。

一串皮靴急促踏地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是朝会客厅来的。

余负人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他乌黑的头发在头顶翘起一缕,同样乌黑的眼睛望着唐俪辞,略带小心地问道:“俪辞,你饿不饿,要吃些东西么?”

“哦,吃些东西,”唐俪辞目光闪了闪,他对余负人笑了笑,“帮我拿些吃的吧,谢谢。”

他打发走余负人,从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抽出身体,微微前倾,浅紫色的眼眸漾满笑意,他抬起眼,望着普珠,因目光向上凝视而显出一些天真。

“先生,能给我一些你的血吗?”

夜风幽微清寒。余负人走了片刻,又带着一些人类的食物回来。

他推开门,只见普珠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沉默着,若有所思。

余负人略感失望:“他走了么?”

“嗯。”

“去哪儿了?”

“埃灵顿区。”

“啊,”余负人叹息一声,“这么快就走了?”

“嗯。”

简短交谈之后,余负人沮丧离开。

普珠仍然坐着,两手搁在膝头,一时分不清手臂是僵硬地绷紧了还是在细微地颤抖。

他陷在半刻钟前诡谲的梦里。

会客厅的顶灯关了,角灯幽幽地放着光芒。暖风开得太大了,兜兰叶子猛烈摇摆着,普珠也感到燥热。

唐俪辞低着头,散落的浅金色额发遮住他的眼睛。他两手握着普珠的手臂,那手指修长白皙,冰冷柔软,像剧毒的水母。

他的犬齿刺进普珠的小臂。

有什么麻痹了痛觉,或者麻痹了心。普珠只感到湿润冰凉的唇贴在皮肤上,血液从创口奔流,涌向唐俪辞,灵魂也涌向他。

那失控的感觉像在坠落,普珠坠向唐俪辞的掌心。

唐俪辞微阖眼眸,目光低垂,并未看他,普珠却感觉被一双浅紫色的眼眸凝视着,目光的来源是天堂,目光的尽头是深渊。

待他定神时,唐俪辞正站在沙发边上,半倚着靠背,用手指慢慢将普珠冷白的乱发拨回原位。

普珠抓住他的手,不再感到热。

“多谢你,”唐俪辞说,他比刚见面时更精神了些,或许是得了鲜血的缘故,薄唇格外红润。

他笑着道别,在普珠眼里,像一张艳鬼的画皮,眼里的笑意是浓蜜和着的血。

普珠根本听不明白他说了什么,总之,他走了。

他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普珠望着自己的手臂,那手臂变得像别人的一样陌生。

听说血族可以给被吸血的人带来快感,引人沉迷,那么,唐俪辞也对他使用了这样的法术吗。他不清楚。

唐俪辞品尝了他,从猎魔人的鲜血中获取补给。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猎魔人总署的接应,对唐俪辞的意义只是较为优质的血液而已。

要么是他,要么是余负人。

普珠离开了,带走了那杯咖啡。灯和暖风都关上了,兜兰叶儿失去了风,在黑暗中,如死一般寂静。

4.

埃灵顿区,阿谁住在这里。

她照料着凤凤,一个法王仿照唐俪辞制成的炼金生物。凤凤没能获得天人体,于是法王抛弃了他。

阿谁和凤凤一样。方周救了阿谁,唐俪辞救了凤凤,如今她们在周睇庄园相依为命。

很久之前,这里是一座砖石堡垒,后来推倒了,建了一座庄园。十多年前,庄园也付之一炬,人员流散,就此荒芜,直到几年前唐俪辞忽然回来,在它的旧址上修了一座乡间别墅,知道典故的人仍然把它叫做周睇庄园。

傍晚,雨云未散,天色黯淡,唐俪辞走在通往别墅的青砂石小路上,远处淡烟缭绕的树林中,传来三五声鸟鸣,路两边湿润的棕色栏杆上爬满蔷薇,叶子落完了,显得枯槁狰狞。

他仍然记得庄园当年的样子。墙壁是灰色砖砌的,钟楼陡峭,主楼附带女墙、露台和一个种满蔷薇的花园。大理石装饰的主厅里时常有舞会,不朽的血族把自己装扮成人类绅士和女士,搂着彼此的腰,握着对方的手臂,摇摆,摇摆,华美的裙裾像花朵一样旋转颤栗。

黄昏暗淡时,他们会到外面的花园散步、跳舞,阳光不再灼痛他们,反而温柔而璀璨地照着那些美丽的脸庞、帽子上的宝石、肩上的绶带。

那种华美的晕光,和烛火照亮宴席上黄金器皿的晕光一样,令唐俪辞感到目眩。

那时,方周握着他的手,引领他的舞步,他们进退试探,彼此牵扯,优雅的提琴时急时缓,春夜的蔷薇满地芬芳。唐俪辞望着方周的眼睛,恳切地、依赖地望着方周的眼睛,他只需做这一件事。

蔷薇的香气、丝弦的咿呀、月色的朦胧,时隔多年,仍像幽灵一样盘旋在这里。

唐俪辞按住心口,感到一阵锐痛。

几乎就在同时,近在眼前的别墅大门忽然打开,年轻的女人探身向外望了望,视线飞速掠过唐俪辞,便低着头走出来,打开了不及人高的篱笆院门。

“进来吧,”她低声说。

这园中经阿谁的打理,种上了洋桔梗和金盏花,篱笆下移栽了几株健康的山毛榉,此刻已经变得金红灿烂。

唐俪辞顾盼流连,这是将阿谁和凤凤安置在此地后,他头一回前来拜访。关于蔷薇的记忆在山毛榉面前变得遥远了,金盏花也还有零星几朵,园中虽然寂静,但绿叶浓翠,毕竟不算荒芜。

他仍然心脏绞痛,但步伐轻捷,状若无事,只是嘴唇愈发苍白。

阿谁引他进了客厅,凤凤听到开门的声响,在壁炉旁的摇篮里啊呀轻叫,摇篮紧挨着搭了羊绒薄毯的沙发椅,三张沙发椅围着一张小茶桌,桌上放着勾了一半的针线,做针织的人或许是心神一动,立刻将活儿扔在这里,起身出去了。

唐俪辞坐在紧挨摇篮的那张沙发椅上,倚靠着扶手,伸手去逗凤凤,凤凤抓住他一个指头,呵呵直笑,满脸快乐。

阿谁坐在另一张椅上,以一种审慎的神情观察他,片刻之间,又低下头,挽起衣袖,准备用指甲划开自己的皮肉。

“不用这样,”唐俪辞语气决然,他看向阿谁,神情很温柔,但目光充满不容更改的独裁。

她果然住手,凝望着他,目光哀婉,一言不发,泪水慢慢从眼角沁出,一眨眼就簌簌滚落。

唐俪辞向她倾身,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别哭。我只是不喜欢这样。你是我的妹妹,不是谁的药,不要再把你的血给别人,好吗?”

阿谁泪眼婆娑。

唐俪辞起身,半跪在她面前,阿谁便弯身抱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上,泪落如雨。他拍着她的背,语音轻柔:“没事的,别哭。去把那颗心拿来给我,好吗?”

阿谁接了指令,抽噎两声,便挣开他,一边擦泪一边站起来上了楼。

唐俪辞听着她的脚步声沿楼梯盘旋而上,闭了闭眼,才站起身,坐了回去。他的指尖一直微微颤抖。

凤凤睡着了,呼吸恬静,壁炉里炉火毕剥,阿谁的脚步很轻很快,在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会儿,用钥匙打开了一扇柜门,那门“吱嘎”直叫。

唐俪辞阖眼听着这一切,这一栋房屋的样貌结构,随着声波回荡,在他脑海里显形,他默默思索,将它如今的模样和当年在设计图的模样相对照,以此打发痛得痉挛的时间。

世界变得异常寂静,除了屋子里琐碎的声响,只剩下巨大的心跳声,轰隆,轰隆,那颗破损的心扭曲变形,不规则地吐出一股股血液。

那颗令人痛苦的,方周的心。

自从唐俪辞把它塞进胸腔,强迫它为自己运转,它就十分不满,时常作难,势要让这个枉顾它意愿的暴君付出代价,要让他失血、剧痛、彻底倒下。

他摘下自己的心脏送到周睇庄园,剔出自己的脊骨送到万窍斋,强行容纳了别人的心脏和脊骨,从那之后,他就不得不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它们与他自己的身躯相互排斥。

他找出水多婆的药匣子,倒出三粒,艰难咽下。

阿谁按照他的吩咐,小心地捧下来一个黑色密封箱,里面是一个注满血液的玻璃匣子,一颗心脏在里面极缓慢地跳动,像玫瑰花瓣轻轻翕张。

她用自己的血养着那颗心。法王没能炼出天人体,他们都以为阿谁平平无奇,直到方周死后,阿谁才发现,她的血对天人体有极强的疗愈和激活作用。

唐俪辞接过那匣子,端详了片刻,笑道:“很好。多谢你。”

阿谁手指泛白,紧紧攥着那片做了一半的针织,仓惶地轻声问他:“怎么忽然要拿走这个了呢?”

“叶绿了就开花,花落了就结果,”唐俪辞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噙着浅笑,万分温柔地注视阿谁,“计划的上一步完成了,就该走下一步,本来就是打算好的。没事的,你别怕。”

阿谁自嘲地笑了笑,那种笑常在害怕被抛弃的人发现自己被遗弃时见到。

“我不怕,”她说,“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你们做好了准备,看来是要去大战一场了。我……一向帮不上忙,你千万小心,好吗?”

她不敢看唐俪辞的目光,害怕在里面发现哪怕一丝告别的意味。唐俪辞特意来看她,这件事本身就令她慌张。

从方周死去、周睇庄园灰飞烟灭,从她受法王欺骗来到唐俪辞身边,从她救他、伤他、又决意离他而去,她就知道,再与他相见,必定是诀别。

在兵荒马乱的往事里,她仍然得到唐俪辞的原谅,他对身边人的过错保有无限的宽容,因为他控制身边的一切,所以那些错不是别人的错,都是他自己的错,他承担他们所有的爱恨和痛楚。

唐俪辞承诺道:“我会的。”

阿谁又问:“有人陪你同去吗?”

“有的。”

阿谁便无话可说,唐俪辞拿起那颗心,起身告辞。她跟着他走出门,天色已晚,远处的树林昏黑模糊,四下寂静,寒风肃肃,使人顿感凄凉。她心中对不能再相见的恐惧,与这萧森的氛围相混合,终于变成汹涌的悲恻。

她往前扑去,从身后抱住唐俪辞。唐俪辞止住脚步。

“阿俪,你太辛苦了。”她没有哭,听起来却那么悲伤。

唐俪辞转身抱住她,对她的思念、愧疚、求不得,他仿佛知道,又仿佛随手间当作灰尘拭去了。他认她作妹妹,因为她是方周的妹妹,可是他自己的心呢,那是阿谁不敢问的。

满园花木簌簌,一丛丛败叶被卷落地面,他任由她抱着,为她理好耳后的乱发,温和地说:“起风了,回去吧。”

5.

唐俪辞从周睇庄园出来,沿着乡村的砂石路走了一刻钟,路两边杂生着低矮灌木和小橡树,枝叶错杂,阴影参差。

一只灰鸦扑棱着翅膀落下来,站在一块结满青苔的大石上,张开大嘴,发出方平斋幸灾乐祸的声音:“一个坏消息,唐俪辞。”

方平斋是一个巫师。唐俪辞更愿意称他为聒噪的野心家。他养的灰鸦和他本人一样讨厌,滴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坏水。

“今晚你得露宿街头了,”灰鸦说,“法王炸了你的商行。”

唐俪辞扶了扶帽子,弯下身来看那只灰鸦,那灰鸦被迫近的脸吓着了,往后跳了跳。

“万窍斋被突袭了?”

“全军覆没,”灰鸦嘲笑道,“更糟糕的是,柳眼不见了,我派人进去搜寻过,你的骨头也不见了。”

唐俪辞擒住灰鸦的翼根,抓着它直起身,那灰鸦哇呀乱叫,发出粗嘎的本音,唐俪辞两个指头铁锁似的锁着它,若有所思。

方平斋抢到鸦舌的使用权,嘲道:“你倒是一点也不急。当然,英明决断的唐俪辞么,肯定是有什么后招,连我都瞒着呢!”

唐俪辞悠悠一笑:“我确实不急。我没有了那副骨头,还有池云的骨头,但是你没有了脱胎换骨的我,就永远失去了和法王抗衡的资本。相较之下,你比我更在意它的下落。”

“我们立场一致,唐俪辞,想让法王灰飞烟灭的可不只有我,”方平斋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如今池云已死,柳眼失踪,沈郎魂不知被你打发到哪个犄角旮旯,万窍斋遇袭,你的帮手所剩无几。猎魔人自有他们的打算和立场,并不比我更值得信任,你看着吧,余负人能伤你第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时至今日,你只能相信我。”

这灰鸦毛羽光滑,唐俪辞用两个指头挠了挠它的头顶和脖颈,弄得它躲来躲去。他眼睛微微眯起,像诡笑的狐狸:“我几时说过不信你呢?”

“我会解决这件事,”他说,“你只需帮我扫清现场,敷衍好那些脆弱的人类,不要让他们因为过于惊慌,插手我们的事情。

“拿出王者的派头去同他们交涉,你想要这个位置很久了,不是吗?”

方平斋恼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普珠那群呆瓜,会对你唯命是从。”

唐俪辞曼声轻笑,一扬手,将灰鸦扔向空中:“去吧。我们立场一致。”

夜空晦暗沉凝,看不见一点星星,只有阴云和风在盘旋,风卷起唐俪辞的额发,他仰着头,露出那双含笑的漂亮眼睛,是灰蒙蒙的天地间唯一的亮色,那灰鸦冲进云雾,一去不返。

唐俪辞笑意淡去,低下头,轻轻按住心口。离开女巫旅馆之后,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超量用药效果也渐渐聊胜于无,换心换骨之事迫在眉睫。

法王的原身也是血族,但他不满血族在阳光下的弱势,从几百年前就在搜寻破解之法,他豢养过狼人,劫掠过巫师,剖开他们的皮肉,榨取他们的骨髓,但凡发现可取之处,便移取到自己身上。

经过多年冶炼修补,法王的实力之强横,已无人可与之抗衡,纵是唐俪辞之躯,也不足与之一战。

唐俪辞疯狂狡猾,方平斋无情诡诈,面对如此难关,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效仿法王,对唐俪辞的躯体重新进行冶炼。他的资质比法王更好,是从虚无圣露中诞生的天人体,后来才转化成的血族,他手握体质特殊的阿谁、为法王研药炼体多年的柳眼,此法万无一失,势在必得。

那时西方桃袭杀邵延屏,叛出猎魔人联盟,池云身死,大局动荡,唐俪辞分身乏术,水多婆星夜赴会,带走了他的心脏和脊骨,一样送给阿谁蕴养,一样送给柳眼雕琢,到现在已有一年多。

唐俪辞的身体已到极限,池云的狼骨和血族身躯丝毫不相容,水多婆勉力调理,下了猛药,也只能保他几日内行动如常,一旦反噬,唐俪辞命在旦夕,池云留下的脊骨也必定粉碎成灰。

他踩着湿润的青砂石子路慢慢往前,默默思索。

法王突袭万窍斋,也许是发现了柳眼的藏身之所,如果柳眼已经遭难,法王发现了他的脊骨,那么必定已经明白他的计划,而且意识到当初在猎魔人联盟一战,他吓退法王,实属虚张声势,那么此刻的雾城绝不会如此平静,法王必定携势来战,轧平猎魔人联盟。

如果柳眼遇害,将脊骨悄悄藏起,那么以方平斋之周密细致,绝不可能找寻不到。

这么看来,柳眼是逃走了,带着他的脊骨躲藏起来,等待时机,与他会面。他会在哪里呢,一定在一个不为人知,但对他们都至关重要,绝不会遗忘的地方。

他在方周的墓穴。

这个认知一从唐俪辞心里升起,一阵细细的战栗立即从他颈后扩散至全身,纷繁混乱的往事滔天洪流般向他冲来。

他产生了一种幻觉,这小道上好像不止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那石子被践踏出的“嘎吱”呻吟,是一群人狂奔而过造成的。

跑在最前面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他侧头望去,那人神情严肃,眼神决然,没命地奔逃。

那是过去的他自己。

6.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阳光异常明媚。

周睇庄园外的砂石小路刚刚修整过,柳眼挑三拣四,一定要铺浅青色的河砂。

“这样看起来干净,”他说。

小路两旁生满冠盖蔽日的大橡树,树干足有一人环抱,底下杂生着喜阴的小灌木和杂草。鸟鸣啁啾,在树冠顶上回响,居高临下,清脆空灵。阳光穿隙而过,微风拂面,爽朗怡人。

即使是血族,也会忍耐着灼痛在这树荫下漫步,一个少年却在这条小道上狂奔。

他生着一头乌黑的蜷曲长发,用一根青色的宽丝带束成一把,蓬松细滑,搭在肩上。他穿着白色的束袖蕾丝衬衫,黑色绸裤,黑色皮靴,靴上的搭扣每跑一步都啪嗒作响。这一身崭新洁净,少年明亮的眸子也黑白分明,浑身流溢着骄阳般的傲气和俊美。

他满脸薄汗,奔跑的步伐不太稳健,有时右脚会轻轻崴一下,像是旧伤未愈。血渐渐从他肩背和颈项渗出,是剧烈活动挣开了结痂的新伤,衬衫染了血,斑斓一片。

后面有两个人在追他,一边追一边呼喊,嚷叫着“站住”“别跑”一类的话。他们脚程极快,即使少年咬牙支撑,也迅速逼近眼前,眼看就要擒获他。

就在追得较快的那个伸手要捉住少年衣袖时,少年忽然纵身向前一扑,躲开了那只手。

地上满是尖锐石子,人一倒下,必定被磕碰划伤,可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闪现,捉小猫似的捞住这个不要命的少年,极轻巧地把他拦腰抱在怀里,将他两手并握,锁在身后。

少年反应极快,发现手已被锁住,腿也被抱住,挣扎不得,立刻探身仰头,张嘴便咬。

追赶时落在后面的人见此情景,伸手在他颈后一按,少年顿时晕厥过去。

这人正是柳眼,与他一起追赶的是傅主梅,抱着人的是方周,而晕厥的少年,当年叫做阿俪,是还未长大的唐俪辞。

傅主梅用食指戳了戳晕过去的少年,赞叹道:“好凶,好可爱。”

方周同柳眼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前日他为救被羁锁的几名狼人,在莲堡下与法王僚属一战。那莲堡高峻华美,坐落在海边的断崖之上,方周极其警惕,害怕崖下过近的战斗惊动法王,一直小心翼翼留意着莲堡的动静。

战斗结束后,他火速收拾了残局,准备离开,却见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断崖上跌落,在崖壁上碰撞了几次,最后软软地躺在崖底的海沙上,浑身鲜血,筋骨俱断,生死不知。

若是人类,受这样的伤是决计活不成的,但方周近前一看,发现他竟还有气息,便将他带回了周睇庄园,交给柳眼医治。

这少年资质特异,柳眼替他接了骨,不过略施医药,他便迅速好转起来,几日之间,稍浅的伤口全都脱痂痊愈,完全折断的腿骨竟也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人一直昏睡,柳眼见他面色日趋红润,恢复得极好,也由着他睡,只每过几个小时去看看他。

谁能想到,他甫一苏醒,便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当即逃走。

方周猜想他是被法王掳到莲堡中的囚奴,法王一贯残忍,常在囚徒身上试药验伤,他体质如此特殊,恐怕受了许多折磨,对此类人物心有余悸。

柳眼的病室虽然洁净整齐,但满是瓶瓶罐罐刀镊夹剪,因此让他误会他们是法王的同党,或以为自己尚未从莲堡逃脱,立刻拔腿就跑。

能从莲堡逃出,又能有如此决断,倒是个胆大聪慧,对自己也颇为狠辣的孩子。

唐俪辞和周睇庄园众人的初次会面,便是如此兵荒马乱滑稽可笑。

小小的阿俪气性极大,傅主梅呆呆的,提起此事时惹恼了他一次,就不敢再提,柳眼一贯沉默,不爱同人玩笑,方周温和,轻易不取笑人,因此这事并未成为什么广为人知的笑谈,只有寂静的夜里,唐俪辞偶然想起时,会露出浅浅的微笑。

方周从此把阿俪养在身边,阿俪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来历,只记得自己莫名从沼泽中醒过来,自此在荒野上游荡,后来被法王带回莲堡,法王说他是天人体,经常割取他的血肉,逼迫他服用来历不明的药品,他不愿在莲堡中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趁法王不在莲堡中,潜逃了出来。

法王的神智已近疯癫,唯独追求永生和无可匹敌的强大,他对他人残忍漠视,对自己也冷酷无情,一面对阿俪施以惨无人道的折磨,一面又时常欣喜地对他宣告,说他将同自己一起获得至高无上的永生。

阿俪只觉得他是个疯子,对他不免有一些嘲讽和蔑视的心情,但又深觉以自身的弱小,连深深藐视的法王也不及,所以又感到对自身的不满。

这种无畏和骄傲是他的天性,一个人年少时,人们把这种性格叫做娇纵任性,一个人成事了,人们就把这种性格叫做无所不能。

他像耀目的太阳一样在周睇庄园里奔跑翱翔,学猎魔人的技巧,学巫师用药,他会摆弄刀剑,匕首用得很好,能凭人人喜爱的漂亮眼睛和甜蜜言语弄到猎魔人联盟最新制造的秘银子弹和定制手枪,而且射得很准。

邵延屏那时候还年轻,才二十出头,隶属猎魔人联盟,他好多次找到方周,试图说服方周割爱,他的理由也很恰当,周睇庄园是属于暗夜的堡垒,方周是天生的血族,傅主梅是来路不明的血族,柳眼更像个巫师,但他也是血族。人间的太阳是不能在冰冷的夜里久居的,他不得自由,就会点燃一切。

那时柳眼坐在茶室窗边,听邵延屏对着方周苦口婆心,望着园子里新搭的玻璃花房,花房穹顶是一满架爬得密密实实的蔷薇,那些芬芳的花儿正在怒放,粉白缤纷。

花架下是一身短打的阿俪,他正在试新得的波斯弯刀,对着一个木人猛力挥砍,卷曲的长发随着激烈的动作飞扬,隔着薄薄的衣衫,几乎能看到肌肉起伏勃动的轮廓。

柳眼感觉自己看到的是一只年轻的猞猁,兼具猫的优雅美丽和狼的凶狠犀利,力量勃发,前途光明,注定要飞出阴影,成为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太阳。一种罕见的怜爱之情从他肺腑里滋生,让他感到自己有义务帮扶这个年轻人,于是出于为阿俪考虑的心情,他对方周说:“猎魔人联盟确实是个好地方,我想,比我们这里更适合他。”

那一刻邵延屏简直对他感激涕零。

然而,关于未来的去向,早在他们之前,阿俪就已经自行考虑过。

在周睇庄园的这短短三两年,他成长得很快,已经脱去少年身形,而方周三人却分毫未改,而且,虽然他通过努力掌握了许多战斗技巧,在猎魔人中也渐渐称得上佼佼者,但天人体并没有在力量和敏捷方面给他更多的馈赠,在这方面,他远远不如非人的族类。

他从情感和实力出发,权衡了转化为血族的利弊。虽然血族在阳光下普遍会变得虚弱,但实力越强大的血族,抵抗能力越强,他认为如果自己变成血族,在虚弱的情形下,也不会比人类之躯弱得太多,而且,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他不愿与同伴活在两个世界里。

于是,一看到烦人的邵延屏告辞离开,阿俪立刻冲进方周的书房。

他开门见山:“我要成为血族。”

那一瞬间方周觉得脑门突兀地跳痛起来,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脑壳里面打鼓,他一秒思索也没有,语气坚决:“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说得出想成为血族的理由,你说得出拒绝的理由么?”

阿俪便把他所想的,一一说给方周听。几人中他和方周最亲近,说出来的那番话,又入情入理,又带着受宠爱的娇纵蛮横,方周又气又懵,倒被他搅得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只好胡乱挥手,先把他赶走再说。

到这地步,方周已是软化了十之八九了,阿俪犹不满足,被赶走了还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威胁道:“你若不愿,我就去找别人,你就算管得住阿眼,也管不住小傅,小傅是个呆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小傅也不听,这天下血族那么多,我难道还找不到别人么?再不然,我去找巫师,我也学法王炼自己,你就满意了?”

方周都被他气笑了,抬手指了指他,轻轻斥道:“快滚。”

阿俪走后,方周和柳眼商议了几次,柳眼总觉得此事不好,一想到阿俪要步入非人的族类,他就感到不祥的阴影笼罩了未来,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他拿不出有力的反驳,又经不住阿俪的缠磨,不得不默许了。

他们一同等待满月,周睇庄园明灯尽灭,幽暗无比,方周打开了地下室,这里早已提前准备好了仪式所需的阵法和符契,烛火幽幽闪烁着。柳眼为他们在外警戒,以备不测。

阿俪跟在方周身后,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笃定,他有一种介于懂得一切和什么也不懂之间的懵然,表现出纯然无辜的信任,实在惹人怜爱。

柳眼看着他,而他只看着方周。

门扉闭合,分隔出两个世界。

方周虽然勉强下定决心,动手时仍然感到迟疑。转化一名新生血族,需要另一名血族饮尽他的鲜血,然后用自己的血喂给他,只需等他肌理骨骼完全蜕变,自然会从嗜血的狂热里清醒,推开自己的初拥者。初次饮血的非天生血族经常会因为心理上承受不了血液流过喉间的感受而干呕。

他牵着阿俪走到阵法中央,伸手撩起阿俪披在身后的长发,露出脖颈上润泽温热的肌肤,那肌肤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极其细腻。

阿俪长发未束,一身单薄的睡袍包裹着年轻有力的躯体,抬眸望着方周,乖巧温顺。

此时已不容迟疑,方周探出尖齿,刺破他的颈项,鲜血瞬间涌出,格外甜美的气息引人大口吞噬。

阿俪被他拥在怀里,倚靠着他,逐渐因为失血而脱力,软倒在他臂弯里。生机流逝的感觉令人恐慌,他睫毛扑簌簌地抖,攥着方周衣袖手慢慢松开。

他的生命像一朵温热的花一样落在方周掌中,这种感觉恐怖而美妙,方周头晕目眩,额头满是冷汗,定了定神,跪在地上,将阿俪放在阵中,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划开自己的手臂,凑到他唇边。

虚空中仿佛升起一轮缥缈的红月,照耀着他们,见证着一切。

阿俪已经昏迷,淅沥鲜血一淌进他口中,他骤然睁眼,黝黑的瞳孔覆上一层血色,俨然神志不清,两手抓住方周的手臂,尖锐的犬齿伸长,扎进方周的血脉里。

他在方周唇齿间死去,又在他臂弯里复活。

方周小心地扶着阿俪,怕他呛住。他眼看着阿俪乌黑的卷发褪成浅灰,又褪成银白,黑眸里血色淡去,变成深灰、深紫,最后定格为流光溢彩的浅紫色。

阿俪的骨节劈啪作响,心脏跳得极快又极猛烈,和方周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一个急如乱珠,一个缓如雷霆,交织纠缠,异常鼓噪。

与阿俪血脉混合的感觉令方周感到满足,因为失去的血液流进了阿俪的身体,所以并不为此而慌张。

世界无限寂静,而他们共享生命。

片刻后,阿俪的眼睛聚起神采,他的犬齿缩了回去,却没有像方周预想的那样扔开他的手臂,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舐自己留下的创口,这创口一经抚慰,立刻就愈合了。

方周感到气息凝滞,阿俪抬起头看他,那眼眸如此浅淡,背后却连通深渊,似真似幻的神秘红月照耀着他,他披着的睡袍散了一半,露出线条流畅优美的身躯。他的神色、容貌和身姿里绽放出夺目的美,方周受到震慑,如同坠入迷离幻境,恍然若失。

阿俪望了他一会儿,撑起身靠近他,仰起头,异常鲜妍的唇贴在他唇上。

方周猛然惊醒,定了定神,一下站起身,将还有些脱力的阿俪抱起来,打开门,让柳眼来确认阿俪的情况。

7.

如果说初拥之前阿俪身上还有些许天真稚气,那么成为血族之后,阿俪就完全脱去孩童的形影了。

他不再欢呼打闹,很少露出好奇的神情,更加专注,成竹在胸。唯独在方周面前,他还留有过往那种任性,那种不讲道理的索取。

柳眼撞见两次,阿俪仰起头去吻方周。

第一次在露台上,月色朦胧,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匕首碎片,方周在和阿俪对战,教他如何使用血族的能力。阿俪撞进他怀里,两手搂住他的肩,便顺势去吻他。

方周像是愣住了,微微后仰,侧了侧头,避开了这个吻,阿俪便一口咬在他肩上,浑身都是恼意,方周颇为无奈地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任由他咬,过了片刻,阿俪一下推开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那两天阿俪心情极差,不同方周说话,看人的眼光十分冷诮,弄得傅主梅懵懵的,又不敢问,后来方周不知怎的哄好了他,才又得见笑颜。

第二次是在花园里,遍地细碎的蔷薇花瓣,阿俪和方周并肩站着,不知在说什么,说着说着,阿俪便侧身去吻方周,他先是贴了贴,方周没有动,他又往前靠了靠,启唇轻咬。

方周忽然扳住他的肩,将他抵在花架上,那轻轻一撞,使得花架摇晃,蔷薇零落如雨,柳眼的心也忽然停跳了。

隔着重重花叶,他看到阿俪被方周低头吻住,唇齿交缠,方周一手揽着他的腰,他抱着方周,两手抓着方周背后的衣物,一开始攥得很紧,慢慢脱力,松松环在方周腰间,整个人陷进方周怀里。

从那以后,但凡阿俪和方周在一起的时候,柳眼就不会近前。那种激烈的拥吻,只看一眼,就会让人联想到更淫靡惊心的场景,这样的联想让柳眼心情晦暗,喉中酸涩。

阿俪总会得到他想要的,而这与柳眼并无干系。他为窥视的自己感到卑劣,为酸涩的自己感到可耻,对于理应献上的祝福,他从不允许自己吝啬。

在这一时期,阿俪迅速介入周睇庄园和猎魔人联盟的各项事务,他不仅是方周麾下的少年英才,更能独当一面,多次突袭莲堡,在雾城神出鬼没,剿灭了许多法王僚属。

他的存在很快被法王察觉,法王外狩归来,实力更上一层楼,他建了一座法师塔,利用自身的污秽,源源不断地制造石像鬼,这些石像鬼又飞速滋生,乃至污染人和非人族类,使他们堕落。法王向它们颁下敕令,要追回自己逃逸的囚徒。

方周感到形势严峻,一面提醒猎魔人联盟加紧防范,一面开始召集雾城周边的血族。

那段时间,不仅仅是血族,还有狼人、男巫、女巫、妖精、蛛女、沼泽仙子,种种非人之物,从四面八方来到周睇庄园。

围剿法王之余,他们常常忙里偷闲,血族在这里举办了许多舞会,连柳眼都被抓出来,拉着脸给他们调酒。

阿俪和方周跟着旋律跳舞,在砂石路上漫步,月光在橡树的叶隙间流淌,斑驳秀丽,照见拥吻的情人。

情到浓时,自然就缠绵到床笫之间。阿俪喜欢望着方周幽黑的眼睛,喜欢一探身就能吻到他的唇,喜欢肌肤相贴,亲密无间。方周并不会每次都满足他,即使阿俪揪着他的头发嗔恼撒娇,情难自禁时,他还是会压着阿俪的腰身,将他抵在床头,从身后贯穿他。

阿俪的声音很轻柔,难得露出荏弱之态,不得不随着方周的动作艰难调整气息,时常猝不及防被逼出啜泣,被进得太深时会逃,但困在方周怀里,逃脱不得,只能落着泪承受。

如果让他掌握主动,他就会得意地骑在方周身上,眉眼顾盼之间满是蛊惑,他允许方周吻他,但只在他开心顺意的时候。那是个放肆的小东西。

他被肏到高潮之后很乖顺,软软地偎在方周怀里,面色绯红,浑身轻颤,像一朵滴水的软蔷薇,春情艳质,夺魄勾魂。

这种糜丽过度的欢情,像掩饰不住的蚀骨香,一夜之后,还会从他身上弥散出来,在他和方周之间结成一张细密的网,黏腻得令人窒息。

一开始,柳眼以为只有傅主梅看不出这一点,后来,他发现原来只有自己能看出来。明明阿俪和方周的互动非常自然,目光非常纯澈,举止毫不狎昵,可柳眼偏偏能察觉到一切,这无法摆脱的、令他厌恶的敏锐,没有一刻失效过。

柳眼频繁出游,远离周睇庄园,错开和阿俪并行的时间,一旦得到机会,他脆弱的神经就像逐海漂流的水母,不受控地伸长触须捕捉阿俪的气息、情绪、举止,他辨不清自己的心,究竟是爱吗,还是一种对擦肩而过的遗憾和执念?

他游离在阵营之外,使他错过了那场扭转所有人命运的血战。

这一战突如其来,毫无预兆,法王在黄昏时分率众突袭周睇庄园,两方短兵相接,场面极其混乱,遍地都是倒塌的花架、碎玻璃和丛丛野火。

一伙沼泽仙子在喷泉边尖叫,音波几乎震裂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她们面前的石像鬼裂得到处都是;蛛女挥舞着十几英尺长的白练,神情兴奋,那白练上黏着一串石像鬼的头,还有狼人不慎被粘下来的长毛;狼人们异常凶悍,他们同法王结怨很深,长嚎通天,杀气贯月,恨不得直接打进莲堡。

柳眼赶到现场时,明月在天,寒霜遍地,战斗已近尾声,远远地还能听到周睇庄园里传来哀鸣呼喝声,他在橡树下的石子小路近头与法王狭路相逢。

法王戴着黑铁面罩,额角裂了半块,身穿青铜铠甲,肩上满是血腥,他必是刚经过一场恶战,虽然气势汹汹,但背朝周睇庄园,步履极快,不像悍然来犯,倒像落荒而逃。

柳眼悚然一惊,后撤半步,一手握住腰间匕首,一手探出漆黑指爪,万分戒备,相机而动。

法王止住脚步,打量他一眼,忽然气定神闲地抱住手臂,朗声笑道:“可怜的小子,你竟然还在这里!”

柳眼不应答。

“方周已经死了!还不去给他送葬!”

柳眼心里一惊,半信半疑,仍然不动声色,害怕露出破绽。

“从我这里逃出去的那个小孩,倒是很有本事,我这么多年想杀方周而不得,没想到方周竟死在他手中。”

“你胡说!”柳眼喝道,纵身一扑,匕首划出毒辣的弧线,从法王右腹直撩到左胸。

法王猛退一步,侧身闪过,仍然聒噪不休:“当然,我也出了不少力,我重伤了方周,可他未必会因伤而死呢,倒是那小孩迫不及待,一刀挖出了他的心,他就死了!”

柳眼咬紧牙关,怒气盈睫,手腕一翻,横过刀刃,劈向法王咽喉,那刃口漆黑,显然是淬了剧毒。

“真不愧是我养出来的孩子,我追求最强,他也追求最强!我是血族,他也成为血族!哈哈!我没有初拥者,他却吞噬了他的初拥者!弑父!如此,他胜我一筹!”

柳眼双眶通红,右爪直取法王心脏,怒喝道:“妖言惑众!住口!”

法王一错身,已闪现到小路出口,扬声嗤笑,极其轻蔑不屑:“你等蝼蚁,不配我虚言诈骗。

“今日此行,只为取方周性命,”他顿住,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接着说道:“我已如愿,就不杀你,允许你为方周殓尸!滚吧!”

法王扬长而去,犹自留下一串缥缈的话音:“英雄零落,来日能与我一战的,唯此一子!试看天下,谁是至强!”

柳眼来不及思索,直往周睇庄园冲去,深夜里,零乱的战斗还在继续,柳眼无暇顾及,四面环顾,寻找阿俪和方周的踪迹,只见遍地是崩碎的玻璃和蔷薇花架,主楼塌了一角,砖块破烂,滚进花园,留出一个参差的墙洞,对应的正是方周书房的位置。

他急忙赶过去,书房里却没有人,四面看时,才在花园栅栏下看到两个人影,是阿俪跪在方周身边。

柳眼定睛一看,只觉两耳嗡鸣,浑身剧颤,眼里几乎要滴下血来——方周浑身是血,胸腔大开,心脏已不见了!

他转动头颅,目光滞涩,盯着阿俪,只见他银发凌乱,满身血污,连唇边都挂着血迹——血族相食,以食心为重,余物皆是下等。

空而冷的声音从他胸腔里钻出来,幽幽问道:“阿俪,你,挖了方周的心?”

阿俪神情茫然哀痛,他失去了方周,累极了,也痛极了,听见他问,一言不发,只是轻轻点头。

柳眼提起匕首,缓慢地一步步上前,声音很轻:“那心呢?”

阿俪愣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腹:“在这里。”

柳眼定定地望着他,他那么狼狈,狼狈得脆弱,脆弱得美丽,美丽得无辜。多么蛊惑人心的皮囊啊,那样漂亮的眼睛,那样灵巧的喉舌,那样狠毒的心肠,那样深重的罪恶。

他对阿俪的浮思游绪,百结回肠,终于在这痛苦的一刻尘埃落定,化为深刻的恨。他恨他至死。

阿俪愣愣地望着方周,还握着他的手,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法王被天人体突然爆发的巨大力量重伤之后,明明能近前杀了他和方周,却在他当机立断挖出方周心脏时逡巡退却,忽然抽身离去。

薄薄的利刃划开他的咽喉,一股巨力将他掀翻在地上,他懵懂地望着一轮明月,浑身剧痛,毒素从创口蔓延,所过之处尽数灰白石化。

阿俪的心缓缓停止了跳动。

他不理解,为什么柳眼忽然向自己挥刀。

一片嚣乱之中,柳眼带走了方周的尸身,无人照管的战火愈燃愈烈,引燃整个周睇庄园,书房、主厅、露台、女墙、花园、漂亮的花架、小路两边的大橡木,旧日芬芳化作浓烟焦臭,一切都在火中扭曲哀嚎。

蔷薇花瓣零落遍地,和血泥混成一体,阿俪躺在蔷薇雨中,灰白惨淡,空洞的眸子里倒映着火光。

人间桃源,琉璃幻梦,付之一炬。

8.

方周的墓穴在雾城西南区的海边,那里断崖高峻,山石嶙峋,唐俪辞在山腰隐蔽处开凿了一个岩洞,作为方周安身之所。

岩壁全用大理石镶嵌,壮美精丽的浮雕镂刻了方周的一生,沿阶梯步步行来,两侧堆积着不然尘埃的水晶砂,墙壁上镶嵌着永燃的人鱼灯,灯光映着幽深的墓穴,荧光寂寂,纯洁天然。

唐俪辞将宽檐礼帽拿在手中,拾阶而上,步履缓慢,神情沉郁。山洞中静极了,一个人落叶般轻盈的步伐也清晰可闻,时光仿佛在这里缓缓睡去,一瞬也是永恒,片刻即为不朽。

一种遥远缥缈的哀哭,仿佛在穹顶中回响,那是谁在哭呢,是旧日的回音,还是从唐俪辞胸腔飘出的幻想?

长阶尽头,镌花立柱拱卫着大理石碑门,门上刻了一行花体字:“逝者永享安眠。”花体字底下又刻着一行小字:“我在雾雨中停驻,久侯你的归来。”

唐俪辞伸手轻轻抵在门上,厚重的碑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宁静的小房间,对着门的墙壁上是一幅延伸到穹顶的大油画,以梦幻般的笔触描绘着春日的周睇庄园。两侧各立着一排黄檀书柜,书柜旁立着几个精致的鎏金瓶架,架上的花瓶里插着水晶和珍珠制成的花枝,房间中央还放着一张缎面座椅和一张黄檀书桌,雕镂的花纹和书柜是一套的。

这里和方周曾经的书房几乎完全一致,书桌上甚至还散落着翻开的羊皮卷、墨水瓶和羽毛笔,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出门,片刻后便要归来,继续他未完的工作。

唐俪辞绕着这书房走了一圈,纤长冰冷的手指拂过书柜的玻璃门,理了理桌上的羊皮卷,将花枝握在手中,出神地望了一会儿。

这里没有柳眼留下的痕迹。

他打开书柜和油画壁之间隐蔽的角门,露出一排向下延伸的阶梯,那阶梯折了三折,通向一扇紧闭的小门。

门里幽寒空阔,再见不到一点人间的温馨,只有一种墓穴特有的阴晦。墓穴中央有一座三层石阶基座,基座上放着一副冰棺,棺中仅有几件衣物,因为唐俪辞重修此墓时,方周的尸身早已化作齑粉。

柳眼就靠着那放置冰棺的石阶坐在地上,双目紧闭,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约有三英尺长的黑色铜匣,地上散落着几把不同型号的錾刀,一个纯银平底瓶里还残留着冰冷暗红的血液,不知调和了别的什么东西,时不时闪烁着流动的寒光。

唐俪辞无声上前,扶着石台,半跪在他身边。

柳眼瞬间惊醒,眼里满是噩梦方醒的惊悸和倦怠。他认出是唐俪辞,定了定神,轻微地笑了笑,声音沙哑:“阿俪,你来了。”

唐俪辞指尖轻碰了碰柳眼的一侧脸颊,那里有几道长长的血痂,像是旧伤,却还未愈合。

柳眼抓住他的手腕,仰望着他,目光深沉,复杂难言。他常常陷入唐俪辞弃他而去的幻梦中,因此看到唐俪辞的每一眼都深感侥幸。

唐俪辞从他怀里取出那个铜匣,打开看了看,铜匣内壁附着一层波动的浅粉色肉质衬里,一截两英尺多长的脊骨躺在里面,骨节温润,纤维分明,蕴满生机,纯净美丽。他伸手轻轻拂拭,若隐若现的法阵和符文从他经手之处浮现隐没,流光溢彩。

柳眼见唐俪辞满意地笑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微微向后一仰,也微微一笑,却听唐俪辞道:“阿眼,再帮我一个忙。”那声音说不出的轻柔诚恳。

“什么?”柳眼提起了心,急忙问道。

唐俪辞定定地看他一眼,站起身,脱下了衣帽。

柳眼十分迷惑,心跳鼓噪,起身去看时,唐俪辞已一个个解开灰色马甲的纽扣,他转过身去,只见深灰色的马甲衬里和象牙白的衬衫背部都已被血色浸透。

原来强行安装的狼骨早已开始崩解,换骨留下的创口全都坼裂,筋缕纠葛,血肉模糊。唐俪辞一路行来,就生生忍耐着这样的痛楚,竟然毫无异色,举止如常。

柳眼面色骤变,想掀开衣物看伤,又在淋漓血迹前束手,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么长的时日里,他不眠不休地雕琢那段脊骨、逃过法王的追击、材料遗失时不得不用自己的血暂代笔墨继续錾刻,凡此种种艰难时刻,不论多么虚弱疲惫,巫师的手都未曾有一丝颤抖,如今却张皇失措。

他害怕唐俪辞的痛苦远胜过害怕自己的痛苦,无数次清醒地回忆起在受法王挑拨沦为伥鬼的过去,自己给唐俪辞带来的身心剧创。那些施加在唐俪辞身上的伤害,因为未能在自己身上复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加倍的虚幻的剧痛。

柳眼常常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可是唐俪辞从不允准,所以他连死也不能。

“阿眼,我给方平斋发了讯息,他会带人来接应我们到女巫旅馆,但等他送我们过去,至少也是一天以后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唐俪辞转过身看着柳眼,目光无比平静,口吻不容置疑:“我需要你帮我换掉这副骨头。”

柳眼浑身发冷,如坠梦魇:“现在?”

“现在。”

“在这里?”

“对。”

“这里什么都没有,阿俪,你的伤很重,我连清理伤口都做不到。”柳眼慌乱地抓着唐俪辞的手臂,希求他能改变主意。

“你可以,阿眼,”唐俪辞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诱哄,他像个魔鬼,在哄骗人走向地狱时总是格外甜蜜,“谁都做不到,但是你可以。”

“那你的心呢?我换不了你的心,只要摘下旧的那颗心,你就会迅速死去,我的力量救不了你。可是不换心,你怎么撑得过换骨呢?那颗心是破损的啊!”

唐俪辞笑了笑,指尖轻点棺盖,那冰棺无声浮起,轻轻滑向角落,缓缓落定,留下中央空荡荡的基座。他解开衬衫纽扣,露出修长秀美的身躯,对柳眼笑了笑,允诺道:“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柳眼别无选择。他知道唐俪辞的刻不容缓只是为了保住那副正在碎裂的狼骨,唐俪辞会一块一块亲手把它拼起来,绝不允许它化作齑粉。

他看到唐俪辞伏在冰冷的石台上,双目微阖,眉梢轻蹙,裸露的背脊上纵生着一道巨大的创口。水多婆留下的刀口很整齐,但此刻已经崩裂,断面的肌理颤抖蠕动,试图重新愈合,却被中央逐渐蜷曲脱出的脊骨阻挡,那脊骨表面满是深浅不一的裂纹,韧带纠结在一起,从椎孔探出的神经被拉得极紧,几乎就要断裂。

这触目惊心的伤,必定给唐俪辞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他如此轻描淡写,于是这痛楚加倍投射到柳眼心中,令柳眼窒息。

他感觉空洞的躯壳仿佛在自己行动,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里找出了刀剪夹钳,思路贯通,如有神助。

没有水来清洗伤口,重伤的唐俪辞也虚弱得控制不了自己的血液流动,于是柳眼引燃了火。

咒文控制的冥火舐过创口,焦灰的创面停止了蠕动,血也止住了,筋骨和神经表面的污血必须焚尽,以便留下干净的视野,却又不能伤到健康的组织。他小心地控制着火焰,一生从未感受过如此重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唐俪辞极轻地呻吟了一声,他特别擅长忍痛,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泄露出一丝脆弱。

柳眼不敢设想他的感受,不敢揣测他经受的痛苦。这种畏惧,是柳眼所受的折磨的一部分。

唐俪辞知道柳眼所思所想吗?他让柳眼撕裂他的皮肉,挑开他的筋骨,切断他的神经,让一个以他的意志为意志、以他的生命为生命的人,直面他的痛苦,乃至给他制造痛苦,这难道不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惩罚吗?

柳眼之前在法王麾下时,与唐俪辞等人发生争斗,受到沈郎魂重创,一直十分虚弱,可是此刻,他连一丝颤抖也不能有。

他负担着唐俪辞的生命,像托着巨大的钟楼过独木桥,桥窄担重,那钟摆一刻不停地晃荡、敲击,带得他东倒西歪,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柳眼切断了所有从椎孔伸出的神经束,沿着裂纹掰开一节节椎骨,露出内里的脊髓。

他听见唐俪辞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轻得怪异,慢得可怖。一阵狂乱的尖叫在他胸腔里回荡,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幻想,此刻在行动的是一具安静冰冷的傀儡,他的灵魂蜷缩在躯壳之中,歇斯底里,业火焚身。

安装属于唐俪辞的那副脊骨比拆除池云的狼骨顺利得多,那副脊骨经过冶炼雕镂,生机润泽,严丝合缝,一经装载,就将脊髓轻轻呵护起来,从脊髓分出的神经束,挨个从椎孔里探出,不需费心整理。

可是唐俪辞的心跳已经完全停止,他已彻底昏迷,血族的自愈能力也被他消耗殆尽,断裂的神经不能自行接续,切开的伤口也没有愈合迹象。

柳眼恐惧到了极点,他用极细的针吻合了神经,一根,又一根,永无止境。唐俪辞的血散发着冰冷的腥甜,那气味钻进他的眼睛、鼻腔、口舌,蒙住他的皮肤,化作一团溺毙他的血海。

他的视角升到无穷高,俯瞰着僵硬的自己和无声无息的唐俪辞。很多年前,他也在这样冰冷遥远的暗影中窥视过唐俪辞。

那时,邵延屏在同方周讲唐俪辞的未来,他们坐在会客厅里,厚重的纺花绸缎窗帘层层落下,挡住了每一丝阳光。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阳光照在他手上,一片灼痛,他从那一角缝隙,望着蔷薇花房里的唐俪辞,那个耀眼的人像水晶一样可爱。方周看到他的动作,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向外望去,他看到方周露出了不自觉的微笑,眼里满是歆叹喜爱。

方周,方周。不可忽视的方周。

方周的心在唐俪辞的胸腔里,当时法王一击贯穿了方周的心,他苟延残喘,必死无疑,唐俪辞把他的心挖出来,凝结了他的身躯,准备用天人体修复那颗心脏之后再唤醒他。方周同意了。

唐俪辞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拒绝。

后来,阴差阳错中,方周的身躯被法王和西方桃毁去,只留下一颗心仍在唐俪辞身体里勉力跳动,现在,它不跳了。

他们三人,曾共享同一片阳光,如今置身同一片幽暗,假如世上真的有魂灵,假如方周真的在冥冥中注视着这一切,柳眼绝望地想:“方周……你救救他……”

他尽力缝合了伤口,跪在石台前,甚至不敢伸手去试唐俪辞的生死。

在寂静中等待命运的宣判,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惩罚,而唐俪辞轻而易举地把它赋予了柳眼。唐俪辞并不以此为惩罚,或者说,他并不真的能理解别人的痛苦,因为那些使别人痛苦的东西施加于他时,他总无动于衷。

一个不能理解痛苦的人,真的理解什么是爱吗?他付与别人的,是热烈的关注、任性的索取、无底线的原谅和不计代价的保护,任何人受到这样的对待,都感觉得到了太阳的偏爱,于是鼓起勇气,飞蛾扑火。

如果这是爱,那这爱必然是让人痛苦的,可是一个人如果已经感受过这种爱带来的伤害,仍然不可遏制地沉醉其中,爱上了唐俪辞,怎么能不说是咎由自取的悲剧?

柳眼将耳朵贴在石台上,良久,听到极其轻微的一声跳动,像羽毛滑过耳尖,过了许久,又一声。

他僵硬地笑起来,泪水从眼角滑落,他撑着石台边沿,望了唐俪辞很久,终于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梢。

9.

方平斋和水多婆在门外飞速交谈,喁喁细语,听不分明。

唐俪辞已经醒了,仍然闭着眼睛假寐,他正在方平斋的商行客房中,方平斋见他伤重,给他安排了十分幽静舒适的房间,厚重的帏帘垂地,掩住窗外天光,辨不清白天黑夜,床铺洁净柔软,使人陷入其中,乐不思蜀。

他背脊仍然异常酸痛,虽然比之前骨节开裂拉扯神经时好得多,却是另一种脊髓和神经重新接续生长带来的痉挛酸麻,混合成一种令人牙软的冷痛,滋味复杂,倦得他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水多婆领着方平斋推门进来,瞧出他已经醒了,一边将那黑色铜匣往他身上扔,一边嗤道:“既然这么想死,还叫我来干什么?”

方平斋“哎呀”一声,忙伸手接住那匣子,以免它摔到乏力的唐俪辞身上去。他表现得十分宽厚,尽管他在方周墓穴接应唐俪辞时见到的那一幕近乎血腥惨案。

他对唐俪辞对待此事的疯狂偏执,似乎能深刻理解和共情,连平日里装疯卖傻冷嘲热讽的把戏也没有拿出来耍弄,只叹了口气,将池云的狼骨放在唐俪辞手边。

唐俪辞倚着他的扶持,慢慢撑起身,打开那个铜匣,就是之前装着他自己脊骨的那一个,只见匣身依旧,内里却换成了一堆破碎散乱的灰白狼骨,死气沉沉,狼狈不堪。

方平斋叹道:“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别人乱碰,所以只给你收进匣子里随便装着,你自己慢慢拼去吧。”

唐俪辞靠在床头,低垂着目光侧头望着那堆碎骨,神情很冷,笑容也单薄,声音极轻:“谢谢。”

水多婆抱着手,心情也差得很,说话带着一股怒意:“既然这样活蹦乱跳,就赶紧把该换的都换了,我可没功夫陪你们闹着玩儿!”

方平斋犯愁道:“他才醒呢,换个骨头弄得烟熏火撩的,也没修养好,这会儿能换心么?”

“可以的,”唐俪辞抬头看向他们,浅紫色的眸子冷幽幽的,有一种令方平斋不敢触碰的静美,他接着说,“现在就换吧。”

水多婆没说话,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准备喷射毒液的小蛤蟆。

方平斋不敢说话,悄悄溜出去,叫人收拾秘仪室。

唐俪辞又垂下目光,用指尖轻轻拨弄那盒碎骨,拨拉了几下,便合上匣子,放在身旁。

水多婆气得扭身就走了。

巫师的秘仪室既用来炼药也用来炼术,虽然物品繁多,但以洁净整齐为要,方平斋把无关杂物都扔了出去,驱了污秽,才去请水多婆和唐俪辞。

唐俪辞甚至还能走着进去,自己解衣躺下。

水多婆到了真正动手的关头,倒是平静得很,一边清点刀针线剪,一边令方平斋在旁等候。

方平斋也不是头一遭,他对自己的任务清楚得很。血族失去心脏之后会迅速死去,必须在取出心脏的极短时限内以强大的力量将躯体凝结,就像将昆虫封进琥珀,保住躯体不死,换上新的心脏之后又以相同的力量解封,这身躯便得以续命,受术者的生死只在毫厘之差。方平斋就是那层琥珀,负责锁住唐俪辞的生机。

水多婆戴着蜥皮手套,望了望唐俪辞的眼睛,见他如此宁静地躺在台上,便流露出敬佩的神情,眼神也有些怜惜,说道:“你睡会儿吧。”

她把一管澄澈的液体注入唐俪辞的颈项,唐俪辞侧着头,睫毛颤了颤,他感到自己变得很轻,软软地飞起来,投入了一个幻梦。

那幻梦的姓名叫池云。

池云把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紫水晶凑在眼前,透过它看月亮。月亮是一叶上弦月,弯弯的一点儿,散发着朦胧的光辉,像冷雾似的笼罩着这个二楼的小露台。

唐俪辞和池云住在圣黎大道,距离猎魔人总署不远不近,坐电车需要两刻钟。

圣黎大道曾经很繁华,临街的店铺卖时兴衣裙、香水、钟表和珠宝,后面是红屋顶的居民区,房屋之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每棵树下都有一片小花园。后来雾城向西扩建,西区修了更宽阔平整的街道,市政厅、证券交易所和警察局都迁走,酒馆和舞厅也换了新居,年轻人成群结队涌进新的小巷,圣黎大道便渐渐寥落了。

然而寥落只让它变得宁静,并未使它变得寂寞,嘈杂和喧闹减少,恬适就油然而生。沿着墙壁和露台攀缘的藤萝悄然生长,春末夏初的夜晚,一串串花枝绽放,幽微的馨香随着晚风播散,使人心醉神迷。

池云琢磨那枚水晶的时候,唐俪辞正倚在桌边修一个八音盒,研究人类的小玩具是他的新爱好,他学会了组装机械表、维修古董电报机,总之越是脆弱易碎的玩意儿,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我要把它弄成一件艺术品,”池云咕咕哝哝,“什么叫艺术品,雾城美术院那些呆头呆脑游手好闲的蠢学生,路边捡一块破石头,沾沾自喜地雕上一年,就敢管那破烂叫艺术品!真好意思!我这辈子没见过雕得这么丑的东西!”

唐俪辞拈着齿轮,对着明亮的台灯照了照,懒洋洋地和他扯闲篇:“你这辈子见过多少人雕的漂亮东西?”

池云哼了哼,没理他。

唐俪辞向池云伸了伸手,池云便凑过去,把那水晶递给他,两手按在桌上,下巴支在手背上,歪着头看唐俪辞。唐俪辞拿起水晶对光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未作评价。

池云强调:“这可是战利品,邵延屏抠得要死,我帮了他好大的忙,他才送给我,可不是你花几个钱就能买到的。”

唐俪辞鉴赏一番,认为应当不需要花“几个钱”,但他心情愉悦,便未拆穿,只将水晶在池云眼前晃了晃,待池云伸手来抓时,又缩手躲开了,笑道:“要不要我教你?”

“教什么?”

“设计,雕刻,打磨,怎么用刀,怎么用錾,可都是细致活,你会吗?”

池云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边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水晶从他掌心挖出来,一边挑衅地笑着,露出左边的虎牙:“需要你教?小爷聪明得很,看都看会了,告诉你,这就叫偷师!你等着瞧吧!”

唐俪辞抽回手,“哦”了一声,笑容里隐约带着促狭,大概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池云把水晶揣在怀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在书桌和露台之间走来走去。他无聊地闲逛了一会儿,露出灵光一闪的神情,问唐俪辞:“去看电影吧?”

“什么电影?”

“名字不记得了,不过我昨天在路上看到一眼海报,是讲吸血鬼的!你们血族在人类眼里可有意思了!”

唐俪辞修好了八音盒,开始收拾工具,答道:“你想看?”

池云声音低下去了:“倒也不是特别想。”

他看着唐俪辞站起来,穿过幽暗的客厅,走进盥洗室洗手,又问道:“那你想去酒馆吗?”

水声聒噪,唐俪辞似乎没有听清,略提高了一点声音应道:“什么?”

他说完,关上了水,从盥洗室门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净的白色手绢,擦了擦手,顺手扔进门外的脏衣篓里。

池云扯着嗓子喊:“你去不去酒馆!”

唐俪辞笑起来:“怎么了?想喝酒,需要监护人了?”

池云坐在桌沿上,一脚屈起,一脚支在地上,看着他眉眼含笑衣衫单薄的风流模样,目光直闪,嘟囔道:“谁需要监护人,我可不是没断奶的小狗。”

唐俪辞站在他身边,两个指头捏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换成手掌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笑语如蜜:“谁把你当小狗了?我吗?我和小狗上床?嗯?”

池云面如赤霞,眼神凶狠,一口咬住了他冰凉的食指和中指,卷住指尖舔了舔。

两人对视,神情都有些变了。

唐俪辞问他:“还去酒馆吗?”

最后当然既没有去看电影,也没有去喝酒。

那是池云很快乐的一段时间,他年少时被法王所掳,在莲堡受唐俪辞搭救,后来唐俪辞在周睇庄园生活时,他一直在火云堡修养。法王用狼人炼药,残留在池云体内的毒素一直清理不净,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年龄稍长一些后,池云来到了猎魔人联盟,在这里与唐俪辞重逢。

池云心性单纯,胸襟豁朗,自有一种应对唐俪辞的相处之道,善于滑动自己的底线来兼容唐俪辞峥嵘兀立的棘刺。

只要不忤逆唐俪辞,就会感到和他相处是特别愉快的事,他是一个和声细语的风流公子,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应敌谋策,无所不能,靠近他的人都会相信他能带着所有人走向胜利。

他在猎魔人联盟中有许多拥趸,池云只是其中一个,但也是最幸运的一个。

西方桃认为,唐俪辞圈养的这只恶犬就是他煊赫声势的前驱、无敌光环的代表,张牙舞爪的池云背后飘浮着唐俪辞意气风发永胜不败的虚影。

“只要折断这只爪子,就能击溃他的精神,摧毁他的信心。”

没有品尝过失败滋味的唐俪辞,总有一天要饮下这杯毒芹汁,到那时,他还能这样光鲜亮丽吗?

唐俪辞是否嗅出过那酝酿中的阴谋,这一点无从知晓,他一向不动声色,只要求服从,不要求理解。总之,在猎魔人联盟和西方桃勾心斗角的时期,他看起来始终悠然自得,除了定期参与追剿法王孽属之外,长期和池云流连在街头巷尾。

他们今天去听歌剧,明天就去听摇滚,钻进书店待一下午,然后两手空空地走进咖啡馆,唐俪辞有时会去看时装秀,池云则爱上了游戏机。

雾城的人类占据了舞台中央,他们飞速改造这个城市,在这股浪潮中,还能充当弄潮儿的非人异类无不个性鲜明,嬉笑怒骂自成文章。

邵延屏说猎魔人联盟的宗旨是守护,是要从在邪恶的阴影中守护脆弱的人类,唐俪辞却已经看到了人类社会的广袤,非人的族类就像溅在百科全书页角的墨点,如沙之微小,还以为自己就是世界。

他不和池云谈这个,池云还有身为狼人的荣誉感,认为能受月感召是令人自豪的事,而人类,他说,“既像聋了,又像瞎了,根本不知道宇宙的真正模样”。

这种可爱的骄傲,天真的执拗,站在情人的角度欣赏,特别使人畅怀。

之后有一天,唐俪辞难得和池云认真对练了一回,战到最后,池云便很兴奋,圈着唐俪辞深吻,他接吻很凶,又莽撞,像要把人嚼碎了吃下去,唐俪辞纵容他,他就沿着唇角、下颌、侧颈一路啃咬,扯开了唐俪辞的衬衫,弄得两个人凌乱不堪。

他抱着唐俪辞进了卧室,把他修长的腿压向腰侧,一边干他,一边吻他。唐俪辞呼吸都在颤,被撞出来的呻吟一声声堵在深长的吻里,池云放开他的唇,他就叫给池云听,又低又哑地喊“池云哥哥”,磨得池云魂都碎了,把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上,扶着那把柔软的腰,从下往上顶。

唐俪辞一下子失了声,额头抵在池云肩上,呼吸特别潮热,好一会儿才流出几声细碎的呜咽。他像被咬住后颈的狐狸,软绵绵的,挣扎不得,让人揪着尾巴肏得浑身湿漉漉。

池云翻来覆去地折腾他,逼着他不断高潮,最后射在他身体里。

两人都很尽兴,挨在一起温存了一会儿,唐俪辞就嫌浑身黏腻得难受,撩起湿透的额发,推开池云,准备去沐浴。

池云却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找出了一个胡桃木匣子,唐俪辞接过来打开,只见黑色的衬里中间躺着一枚鸢尾胸针。池云真的把那块水晶雕出来了。

他轻声说:“阿俪,它的颜色和你的眼睛好像,所以我特别喜欢。”

唐俪辞将这胸针握在手中,握得太紧了,冰冷的铂金别针硌得他生疼,在指间留下几道红痕。

他看着池云,池云也浑身湿透了,像淋了雨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于是他回身抱住池云的肩膀,低头吻他。

池云搂住他滚烫的身躯,仿佛捉住了一枚落在掌中的太阳。

晚风那么静,每一朵藤萝花里都有一个小精灵在唱歌。

10.

换心完成得很快,唐俪辞醒得也很快,那迷离幻梦似乎并未给他留下一丝影响,他神情平静,目光果决,原本虚弱苍白的面颊上逐渐泛起润泽的粉,冶炼过的脊骨和蕴养过的心脏融进他的身躯,蓬勃的力量再次浸入四肢百骸,他像一柄保养好的利剑,再次放射出冰冷锋芒。

方平斋推门进来时,唐俪辞已经梳洗完毕,换好了衬衫,正低头整理袖扣,他看到这美人肃容整装的场面,轻轻笑了一声。

唐俪辞抬起目光扫了他一眼,说道:“我把万窍斋的人手交给你。”

“不交给我也不行,前天去替你收拾残兵的人可是我。”

“今晚十二点,普珠会带着联盟的人过来。”

“这么着急?”

“想到你心急如焚,怎么忍心让你久等。”唐俪辞似笑非笑,将一把寒光锃亮的左轮塞进枪袋,开始整理弹夹。

方平斋语气轻佻:“真令人感动!要不是猜到沈郎魂在哪里,我差点就相信了!”

唐俪辞把一个古拙的银镯戴在腕上,没理他。

方平斋扬了扬手,指间夹着一份战报:“或许你想看看这个?”他展开念道:“昨天凌晨三点,圣塞缪尔公园东北角的一座风车突然倒塌,遗迹中发现部分石像鬼残肢和一个破损的巨型法阵,用于制造和炼化石像鬼。这是一座在之前的勘测中没有被发现的隐匿塔,坍塌原因不详,正在进一步探索中。”

唐俪辞没有应答,只把一样东西递给他,嘱咐道:“帮我送回万窍斋,告诉他们,放进密库。”

方平斋见是个密封的胡桃木匣子,挑了挑眉,说:“哦,那具骨头,你不送回去吗?”

“不了。”唐俪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阳光炽烈,他定定地看着金灿灿的光线,神情莫名。

方平斋蓦然觉得不祥,好像他马上要扑进光里化为烈焰似的,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喂”了一声。

唐俪辞这才放下绸帘,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把他送回家了。他早该回去了。”

方平斋感到一种抑郁的灰雾四处流连,令人窒息。

唐俪辞又问道:“柳眼去哪儿了?”

“找了口棺材装起来送到周睇庄园了。”方平斋一副叹为观止的口气,“你都不知道我在那墓里见到的是什么场面,他像是疯了,你像是死了,遍地是血,还有什么刀哇剪哇,散了一地,简直是凶案现场。我差点以为他再也受不了你,终于把你活撕了。”

唐俪辞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哦,多谢。”

“还有一件事,水多婆让我告诉你。你摘下来的那颗心在她那里,她说不处理一下就快要烂了,怕你看了发疯,弄好了再给你。”

“等她处理好之后,你派个人帮我送到周睇庄园。谢谢。”

方平斋抱着手摇头晃脑:“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

唐俪辞弯了弯唇角,绑好弹夹,穿上衣帽,对方平斋挥挥手:“晚上见。”

方平斋懒散地应了一声,提高嗓门问道:“太阳很大,你要伞吗?”

唐俪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方平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墓穴中见到的那一幕,柳眼伏在石台前,眼里冒出恶兽般的凶光,提防着每一个试图靠近唐俪辞的人,唐俪辞晕厥在石台上,苍白暗淡,寂静如死。他隐约感到那幽深的墓穴中消逝的和存在的每个人,都怀有一种他从未拥有的、也无法给予的深情,他们处在一个畸形而色彩浓郁的世界,那好像才是一个活着的世界,而他只是隔着一层玻璃虎视眈眈的幽灵。

复仇的幽灵。

方平斋的一生只有“杀死法王,夺回莲堡”这个目标不可更改,王族落魄得太久,非人的族类已经几乎忘却王的存在,其实,他们也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王。

权势、美色、爱情,多么缥缈,不值得令人眷念,他应当像从前一样嘲谑一切,做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或许尚能博人一笑,谁知道呢?

方平斋离开了这个房间,将复杂的思绪和唐俪辞的残影一起关在了里面,即使有人打开看看也无伤大雅,里面其实空无一物。

11.

这夜的风很大,狂风扯开了雾城上空如絮的浓云,阴雨散去,清光如水,满月之辉遍洒天地。

唐俪辞站在莲堡对面兀立的山峰上,风卷走了他的帽子,吹乱他的额发,高高扬起他的衣摆,像鼓起一张帆。

他遥望莲堡,只见它雄踞浪涛之上,砖墙、钟楼和哨塔都在月下镀上了一层银色,显得寂静壮美,令人望而生畏,心底发寒。断崖上尽是嶙峋怪石,夹缝中偶见几株潦草的灌木,也藏进了阴影中,看不分明。而它对面的这座山峰,也一样陡峭荒凉,寸草不生,只有漆黑的层岩尖锐耸立。

这耸然的天堑像巨兽的骸骨,伏在海岸边,呼吸中散发着浊臭。海浪反复重刷,涛声亘古不变,单调,聒噪,又隐含雷霆。

沈郎魂已经进入莲堡。

他和唐俪辞往返的讯息只有寥寥几条,人类的通讯设备和非人类的灵异手段同样局限,一进入法师塔的范围就通通失效,即使通过契约的联系,唐俪辞也只能看到沈郎魂眼眸中残留的几个破碎画面。

其中一幕是在一座坍圮的法师塔,西方桃站在废墟上,露出报丧女妖狰狞的本相,长发盘曲,眼含血泪,她受了重伤,浑身是血,面对横起长刀蓄势待发的沈郎魂,笑得尖利又刻薄:“真是一条好狗!真无私呀!唐俪辞都养过了别的狗,你也能认来做主人!哦,倒不如说你应该谢谢我,池云不死,哪里能轮到你呢!”

沈郎魂举起刀,一如既往地沉默,在另一个画面中,他割断了西方桃的咽喉。

唐俪辞望见沈郎魂的行迹,从在女巫旅馆发现异常集结的石像鬼,到追索痕迹,摧毁法师塔,由于形势的紧迫,深入莲堡,那些残破的画面在他心中连成一道明晰的线索。

唐俪辞放出手中凶猛的鹞鹰,千里追寻,孤军深入,沈郎魂不需要累赘的同伴,他就是最锋利的刀,一经挥出,必要为唐俪辞带回胜利的讯息。

海风带来异样的气息,唐俪辞眸光微动,看见莲堡在月光下微微颤抖,一重虚影在它上空浮现,天色变得黑沉了,那轮满月越来越晦暗,仿佛人间的阴影正在吞食天空。

唐俪辞的紧迫,沈郎魂的追逐,连日来腥风血雨,指向的就是此刻。

污秽化为实质,如泥,如蚁,蠕蠕而动,黏稠地沿着莲堡的窗槛砖墙流下,整座莲堡化作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肮脏的血甫一落地,就变成种种不成人形的怪物,比石像鬼还扭曲丑陋,挥舞着趾爪向四面涌去。

唐俪辞右手手握住银色的枪柄,双目微眯,上膛,瞄准,银弹头穿过狂风的漩涡,撕裂空气,直朝莲堡而去。

眨眼之间,一道身影倏然闪现,法王单掌前伸,掌心抵住那枚弹头,猛地合拢,尖利的指甲将子弹碾作齑粉。

他嘶声笑道:“好久不见,唐俪辞。”

风渐渐止住了,乌云开始重新汇集。

唐俪辞握枪的手垂在身侧,露出惯有的浅淡微笑,语气仿佛有些感慨:“是啊,好久不见。”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数苦痛和生死,却又像旧友重逢。

法王唇角嚅动,仿佛想叙叙旧,唐俪辞忽然抬手,扣动扳机,连续三发子弹,分别射向法王的额头、咽喉和心脏。

恶战一触即发。

法王双爪张开,长臂如刀,迅猛地扑向唐俪辞,唐俪辞闪身后退,子弹连发,打空了一个弹夹。灭魔子弹打破了法王的耳朵、脸颊,几个弹头嵌入他的脖颈和肩胛,这些伤口才一浮现,就开始愈合。

这就是法王引以为傲的不败之躯,然而他并不满足,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放弃过夺取天人体的妄想,穷尽人力的修饰添补永远比不上诞生自虚无圣露的天人体,他想与唐俪辞融为一体,从唐俪辞的躯体上复生,成为无可匹敌的主宰。

为此,在唐俪辞销声匿迹的这一年中,他苦苦搜寻,日夜追索,一听说唐俪辞在女巫旅馆附近现身,就立刻张开罗网,四面出击,把所有他可能抵达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万窍斋的每一块砖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唐俪辞,必须全部敲碎,仔细搜索。

法王冲到唐俪辞面前,一爪擒向他肩臂,一爪抓向他咽喉。唐俪辞侧身闪过抓向脖颈的利爪,一柄短匕从衣袖中滑进左手,横劈法王心腹。法王略向后退,躲过淬了剧毒的银色锋刃,猛一旋身,利爪劈向唐俪辞面庞。

唐俪辞不闪不避,抬起右臂,腕上银环与法王利爪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银匕顺势刺向法王心脏。

法王后退几步,定身站住,看着那个银环:“噢,你还留着这个。”

洗骨银镯,唐俪辞从莲堡中带走的唯一一件物品,灌注了法王的力量,曾经是拘束唐俪辞的枷锁,后来他切断了镯中力量和法王的联系,将那股力量当作研究法王的范本。

“当然,”迅猛的战斗将唐俪辞的卷发掠向耳后,露出明亮的眼睛,他仿佛含着笑:“我刻骨铭心。”

一串明亮的灯火从山峰对面的断崖烧上莲堡,灯光照亮了夜空中盘旋俯冲的暗影,唐俪辞的援兵赶到了,他们今夜唯一的任务就是清剿莲堡余污。

法王遥望着这声势浩大的场面,那正在聚集的浓云、狰狞的古堡、明亮的战火、混战的呼喝,一切都显得如此诡谲而美丽。他对同样陷入沉默,仿佛在欣赏这一幕的唐俪辞说:“你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这座堡垒。”

“所有你能调动的,那些咬人的、嚎叫的、疯狂的,这样那样的东西,你让他们赶到这里。”法王的气势不断拔升,一种翻涌的污秽在他的皮肤下滚动,他脸上浮现出得意,“你以为,这座法阵就是你最大的威胁。对啊,对极了!你靠欺骗从我的手里逃脱,像只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躲避我的目光!我能怎么办呢,我只好给你放下一块奶酪,你果然派另一只老鼠出来侦查,钻进我的口袋,杀了我的猫,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你看到我的战书就够了!”

“来阻止我!或者,就看着雾城覆灭!”法王的声音洪亮而猖狂,“我投入莲堡中的力量,足以将整座雾城变成我的傀儡!而你!唐俪辞,我比你想的更了解你,你是多么虚伪,多么傲慢,多么狂妄自大!你以为你能阻止我!”

唐俪辞略显慎重地观察他身上凝聚的力量,这力量显然使法王更加癫狂了,他接了一句话:“他们就快成功了,莲堡正在倒塌。”

“莲堡!哼,莲堡算什么!”法王转过身,如炬的双眼注视着他:“我才是至高的力量!无尽的源泉!雾城也好,那些嘈杂的蝇虫也罢,我都不放在眼里,我追求的是完美,是极限!这一切。只有你能够承载!”

他的四肢变得凶残恐怖,利爪放出寒光,浑身萦动着极度危险混乱的气息:“你不懂顺势而为,那我就自己来夺取!”

天空中浓云翻滚,被莲堡中的火光点亮了一角,雷声隐隐,电光迢迢。

法王倾力一击,裹挟无可匹敌的威势,摧枯拉朽,折断了唐俪辞的短匕,将他向后击飞,摔在地上,左爪刺进唐俪辞右肩,右爪向他心脏刺去。

唐俪辞伸臂去挡,只听“喀嚓”一声,他的臂骨瞬间错位。

法王已经是一团污秽和癫狂的凝结,而那污秽汇聚在他掌中,就要灌进唐俪辞的心脏。

一个震耳欲聋的惊天霹雳在夜空中炸响,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洗骨银镯在剧烈的力量交锋中碎裂,一股浑浊的力量骤然张开,形成一个脆弱的屏障,这屏障转眼破碎,化为飞灰。然而在这一刹之间,唐俪辞已经掀开肩上的利爪,翻身一滚,停在十几尺开外的地上,半跪起身。

他露出笑意,目光决然,神情疯狂,巨大的双翼猛地在他身后张开,形如飞帆,色如浓血,质如闪缎,那是一匹鲜血凝聚的红绸,在雷霆电光招摇鼓动。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呢,”他声音轻柔,在逐渐嘈杂的雨声和海浪声中,几乎听不分明,“我那么了解你。”

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一个力量全出的、疯狂的法王,洗骨银镯为他争得一线时机,将天人体完全激活。

无数裂口在唐俪辞身上绽开,脸颊、胳臂、翼膜上,出现了成千上万的血口,像呼吸一样翕动,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鲜血如潮水一般从他身上涌出,肆意漫流,化作血海,化作无尽的蔷薇花瓣,那是噬人的血色蔷薇。

法王冲向他,两人激烈交战,崩裂山石。唐俪辞面色苍白,骨骼不断碎裂,又立刻愈合,鲜血点缀他,雨水浇灌他,糜丽的凄艳在他眉眼间生长。他将法王困在蔷薇血海中,将缕缕污秽撕成碎片,腐蚀他的血肉,打烂他的头颅,折断他的四肢。法王不断反击,撕碎了他的血翼。

这场艰难的战斗逐渐向法王倾斜,血海渐渐流尽,蔷薇不断凋零。最后一击,法王将唐俪辞打落山崖,恶浪滔天,卷走单薄的身影。

法王摇摇晃晃地走到崖边断石上,他已受了重伤,本就癫狂,此时更加神智恍惚。他看到唐俪辞在浪涛中起伏,双目紧闭,恍然已死。

他追逐这具身躯那么多年,一次次与胜利失之交臂。唐俪辞在莲堡中时,他不知天人体的用途,唐俪辞在周睇庄园时,他误以为唐俪辞要吞食方周的心脏,害怕死在爆发的天人体之下,慌忙退走,一年前唐俪辞在猎魔人联盟,西方桃诱发了池云的残毒,唐俪辞手刃爱侣,分明重伤在身,心神动荡,却以同归于尽相胁,将他逼退,随即销声匿迹。

这一次,胜利近在咫尺。

法王从断崖一跃而下,直扑即将沉入水底的唐俪辞。他捞起唐俪辞的身躯,扼住他的咽喉,划开他的胸腔。鲜血仍在不断从唐俪辞体内流出,在海潮中氤氲,淹没法王的身体。法王将汹涌的力量注入唐俪辞心脏,他狂喜至极,几乎仰天长啸。

巨浪滔天,暴雨如注,雷霆震怒。

唐俪辞忽然睁眼,并指如刀,挖开法王的心脏。血液像胎海一样将他们包裹,他们遍体鳞伤,筋骨相缠,天人体的血灌入法王的心脏,如同点起烈焰的利剑,射向四肢百骸。

对法王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唐俪辞本身更强劲的武器,再没有比唐俪辞的血更刻骨的毒药。

唐俪辞碾碎了他的心脏,点燃了他的身躯。法王的凝视变得空洞,而唐俪辞失血苍白,残躯在水中浮沉。

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翻滚的海面黝黑如墨,法王那与唐俪辞紧扣在一起的身躯灰白凝结,一寸寸碎作粉末,随波而去。

12.

唐俪辞沉向海底。

他痛苦,疲惫,虚弱。旧日的幻影纠缠着他,海水似乎是暖的,里面有五光十色的艳景,雾城的夏夜,周睇庄园的春日,无尽的秋雨,欢笑、缠绵、爱恋,那些过去沉入海底,一声声呼唤着他。

少年阿俪抬起明亮的眸子,意气风发,以为万事尽在掌握。他踢着快活的步子,轻盈地走在周睇庄园的橡树小径上。

他还不懂什么是失去,不懂什么是失败,不懂得人力终有尽时。

沉下去吧,沉到过去,沉到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回到荒野上游荡,不去爱人,也不被人爱,无所皈依,也无所负担。

唐俪辞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的血流尽了,骨骼碎裂,胸腔大开,海浪摇晃他,把他拥入自己的怀抱,呢喃细语:“一切都结束了,你会做个好梦。”

一只手臂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他从梦中夺走。有人找到他,抓住了他。

沈郎魂小心地将他拢在怀中,托着他,奋力向海面游去。莲堡的战斗已经结束,方平斋、普珠和余负人带着许多人,举着灯火,沿着海岸寻找唐俪辞。

他们都没有沈郎魂眼尖。

沈郎魂带着唐俪辞游到岸边,暴雨已经停息,嶙峋尖锐的岸石还是湿漉漉的。他打开随身的包裹,展开一件斗篷,将唐俪辞放在上面,随即划开掌心,将鲜血喂给唐俪辞。

他和唐俪辞立有血契,他的血能比别人带给唐俪辞更多力量。然而唐俪辞陷入昏迷,双唇紧闭。于是他跪在唐俪辞身边,将唐俪辞揽在臂弯中,咬破舌尖,低头吻住他的唇。

涌入唇齿间的血腥唤起了血族的本能,唐俪辞吮住沈郎魂的舌尖,咬破他的嘴唇,尖牙随即探出,刺穿了他的颈动脉。

他饮下许多鲜血,失去这样的血量几乎能杀死一个人。片刻后,他清醒过来,收回了尖牙,湿润的唇舌吻过伤口,抚平了流血和痛楚。

唐俪辞伤重得濒死,饮了血也仍很虚弱。沈郎魂用斗篷裹住他,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真是令人讨厌……”唐俪辞的声音微不可闻,情绪混杂,难以分辨。

沈郎魂一贯寡言,很轻地“嗯”了一声,用力抱着他,手臂几乎勒进他骨头里。

唐俪辞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一直在颤抖,半晌,叹了口气,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柔声到:“好了,没事了,别害怕。”

岸上的灯火有几点迅速向他们奔来,随即更多,蜿蜒如长河。

唐俪辞微微侧头,望向海中,只见风雨止息,浪平如镜,海天交界处渐渐泛起侵晨的灰白。

逝波已去,雾城即将迎来新的黎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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