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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云满了雨,倾倒在沼泽上,像无数窸窣生长的新芽。
大司命在湖面上穿行,经行之处的雨芽低低地缩回了身,天穹与湖面都雾蒙蒙的,远近皆分不清界限。他顺着树一路走,树围绕着他纷扬陈列,振下几枚枯叶伴着新芽滴穿水面。
越往里走,树木越繁茂,形成一大片绿荫,将纷杂的雨隔断在顶上。这里的空气中蕴藏着浓厚的水气,照这么落下去,水里的鱼儿能摆尾跃出水面,往空中游着跳着,嬉闹得够了,然后再落回水中休憩。
他正要踏上那截横亘在沼泽水之上的银色枝干,忽然听见水边传来几声脆嫩的啼哭。循声去看,竟见一位小孩正蹲在潭边,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爷爷……你在哪里?我,我想回家……呜……”
是个迷路的孩子。大司命脚步微顿。忘忧沼泽是禁忌之地,平日冷冷清清,偶尔的偶尔也有迷失方向的异兽或是森民闯入这里。寻常之事便按寻常的方式处理,即使是位通头俱白的孩子。
“何人擅闯忘忧沼泽。”
突然有一个陌生的身影浮于水面。他手持巨戈,形销骨立,素白的襟带在细雨中飘舞。此刻站在桥上,俯瞰水边的小孩,朦胧的泪眼中,只见一袭白衣在空中飘荡。
“有鬼啊!”
孩童响起一声尖叫,往后仰跌去。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并未出现,他疑惑地睁开眼,却感觉后背温热,那道陌生的身影现在身旁。
孩童浑身冰凉,正不住颤抖,看起来在此处徘徊许久。大司命见他额前有对略微突起的小角,说:“这里是忘忧沼泽,是逝者最终的归处,不是你能常待的地方,你家人在何处?”
孩童不发一言,只低头抽泣。看他头顶的角,心里猜测是角族。可角族的村落分布在百景森林中部,离忘忧沼泽有将近两日的脚程,这段时日阴雨连绵,路上耽搁的时间只会更长,怎会有小孩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大司命的面色沉下去。他问:“你被谁指使来这儿的?”
那孩童突然不哭了,大司命又问:“那人现在还在此处么?”
无人应答,周遭的雨声似乎也因他而显得聒噪几分。他冷着脸,语气里隐隐带着些威慑,“沼泽水深,水边湿滑,溺死概不负责。”
他希望这孩子能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能逼着说出点有用的信息,但孩童终于“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令大司命一头雾水。孩童转而转向浑浊的水面,对着倒影断断续续的说话。
大司命担任司命一职已久,早已明白水面那些的幻影不过是观水者心中难以放下之事,或许孩童能看见自己所眷爱之人,但此刻在他眼里,水面只有倒映的灰白天空和两岸沉默的树影。眼见着孩童似要懵懂地涉水前行,他终是没了耐心,一把将他往回拉住,冷声提醒道:“那是幻影,它不会回应你。”
“你骗人,爷爷……爷爷明明就在那儿,我要在这里等爷爷……爷爷,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孩童心中害怕极了,依然执拗地冲向水面,期盼水中的爷爷跃上来救他,但水中的幻影无动于衷。他反而落入魔掌,被大司命提溜起来,拎回自己的居所。
大司命的居所位于忘忧沼泽深处的一处根盘,由枯木和藤蔓搭建而成,大司命不喜他人侍奉,素来离群独处,这居所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可以暂做歇脚之处,以便能更快处理故去的灵魂,谈不上舒适,但也足够。
那孩子抵达时已不再哭泣,倒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哭的时间太长,嗓子已经哑得只能发出些气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将小孩放到屋内,并在火炉添些木炭,解下长衫给孩童披上,转身去灶房生火。
灶膛里的柴火有些潮湿,费了些功夫才勉强燃起,冒出松脂气味的烟。大司命盯着那簇小火苗看了片刻,又往锅里添了水,从墙角的陶罐里取出几把干菇,一把青菜,还有几段面兰,都是前些日子在百景森林市集买的,洗净晾干倒进罐里,吃的时候拿白水一焯便好。水煮菜到底不像话,他略一思索,给孩童做点米粥,鸡蛋打进去,再剁些祛寒的姜末。
水还要多些,大司命又往锅里舀水,后去翻找干爽的衣物。独居的青年自然也不会有小孩能穿的衣物,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套自己年轻时穿的旧衣袍,料子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不过还算柔软。他将袍子搭在臂弯里,走进厨房,盛好粥,端起木碗走出去,却见那孩子坐在廊上,双脚悬空,眼睛红红的,正怔怔地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滴到他的身上,湿淋淋的,淋得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大司命将木碗放在他身后,说:“先喝粥。”
孩子将双腿收回,蜷着身,又低下头,将脑袋埋在双腿间,一动不动。大司命便从他身旁走过,提桶水往浴室走,又折返回来,对孩童说话,声音仍然没有什么起伏:“吃完去洗澡,浴室在灶房旁边。会自己洗漱吗?”
孩童充耳不闻,依然保持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大司命没有多说什么,转回灶间切丝炒菜,留给孩子独自处理的空间。
灶口的火灭了,身后传来木碗与勺轻微的碰撞声。锅里的水咕噜噜地滚起,又将身后的声音掩去。先将蔬菜倒进去焯熟捞起,再热锅炒一碟甜口的番茄炒蛋。等他端菜出去,孩童仍在喝粥。
“还要吗?”
那孩童举起手仰头啜饮,长袖向下坠下来,露出两条小臂,胖乎乎地递过来,像两条削皮的藕。大司命弯身下去接过碗,忽然看见他脸上、手掌上全是黑灰,同时碗底也尖尖地扎他的手。他侧过碗正要瞧,感觉有细碎的什么从腕口滚入,将碗换至左手拿,右手垂下来抖了抖。炭粒颤巍巍地在狭道辗转,最终豁然开朗,重见天日。回看那碗,却见碗底早已烧得焦黑,连双手也蹭上了同样的黑色。
“你没去灶房,如何做到的?”大司命问。
孩童闻言摊出双手,大司命眼疾手快拢住,在他旁边坐下来,相顾无言一阵。“知道了。”大司命说,“下回凉了便凉了,锅里还有热的。”
孩童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雨丝细密如织,接着远处的树影,摇曳着依偎在一片苍茫的水雾之中,显得苍茫而空寂。
“家人叫什么名字?目前在何处?”大司命又去厨房端来一碗热粥,还没递过去,孩童攀他的手急虎虎地大喝一口,烫得吐回碗里,几滴米汤溅到大司命的鱼际,尽管如此,大司命的心绪依旧平静,“慢点喝,这里很安全。”
见孩童无心听他说话,大司命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落在雨中沼泽的水面上,那里正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又只是雨滴落下的痕迹。他在这片沼泽住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年头,知道这片水域有多深,知道哪些地方藏着漩涡暗流,也知道那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沉睡着多少不该被打扰的东西。
忘忧沼泽不是个适合孩子来的地方。
可这孩子偏偏就来了,在这个阴雨连绵的雨季里独自出现在照影潭边,对冰凉的潭水哭喊,说找爷爷,说要回家。他见过很多闯进沼泽的生灵,有些是误入,有些是心存不轨,还有些是走投无路被逼至此。他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向来简单干脆,误入的送走,图谋不轨的驱逐,走投无路的……他没有收留过走投无路的。
但那孩子太小了。
小到站起来不过他膝盖的高度,小到一件旧袍子穿上都能把衣尾拖得湿哒哒的,小到哭哑了嗓子也没能将声音传得更远。雨声浩大,雨帘密麻,要不是他常从潭上走,雨晴后潭边便多了一条小小的尸。
他收回目光,起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半旧的薄毯,拿来搭在孩子身上。“待会有大雨,回屋里吃。”大司命说。
薄毯里的小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毯子拢到下巴,抬眼望着他。
那是一双金色的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