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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艾】怪物
第一卷·年少
少年一个踉跄,光着的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了个滑。他咬着牙爬起来,本就伤痕累累的小腿又添上一处擦伤,来不及多想,他转身钻进了一个小巷里。
呕吐物和排泄物的刺鼻味伴随着阴湿的苔藓腥味一股脑涌进鼻腔。他屏息低头,怀中的面包已被揉成一团,因着刚才摔跤,沾上了些许污水。
顾不上其他,他用同样破旧肮脏的衣物擦了擦面包表面的污渍,就开始囫囵吃起来。
然而——
“臭小鬼,吃够没有?”
三个高个男人还是找到了他,他们堵在巷子口,成年人健壮的身影将亮光几乎完全遮住,少年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事实上,他也不关心这个,他只是加快了嘴上的速度,将那几块面包飞速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着。
“真是有副好表情。”身形较胖的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脸,拍了拍少年还鼓鼓囊囊的脸颊,“你父母没有告诉过你,偷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少年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干裂的唇,灰蓝色的瞳孔死气沉沉,没有一丝颤动和害怕,他张了张嘴,声音喑哑:“我没有父亲,我的母亲也死了。”
男人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啐了一口:“这种话我听多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随着尾音结束,沉沉的钝痛感向少年袭来,刚进食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闷哼一声,捂住了嘴。
“给我全部吐出来!”男人见状,又给了他腹部一拳重击。
少年清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痛苦,他又矮又瘦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胃开始痉挛,他抱着头倒在地上,准备无声地抵抗这次殴打。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震得他头皮发麻。酸涩的液体和未消化的食物一并向喉咙口返了上来,他躺在地上,险些被呛得窒息,亏得男人将他拽起,他单手撑地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吃进去的面包伴着酸水一并吐了出来。
灰蓝色的眸中终于露出一丝凶狠的光亮,他抬眼看向那几个哂笑的男人,乌黑的头发丝儿轻轻飘起来,站在最远处的男人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啊,这个孩子,应该是库谢尔的儿子。”
“那个妓女的儿子?”胖男人脸上的讥笑更明显,“这样看的话,你的确和你母亲长得有几分相似,我听说前几天她病死了,看来你没说谎。”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要挑起少年的下巴仔细审视一番,却被对方冷不丁地狠狠咬住。少年满头冷汗,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牙齿上,惹来男人痛彻心扉的哀嚎。
“给我松开、松开!你这——该死的臭小鬼!”他咬牙切齿,抬起另一只手,少年眯了眯眼,仍未松口。
那只高举的手正要落下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从巷子口传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在这个肮脏污秽的地下街中最常见的袖手旁观也没有发生,有人出手阻止了这场暴行。
少年紧绷的意志终于松懈,他缓缓松了口,用力过度的牙齿开始发颤。胖男人捂着流血的手指恶狠狠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决定偃旗息鼓。
“今天算你走运,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的脚踢断!”胖男人用力地碾了碾少年蜷缩着的脚趾,满意地看到他隐忍的表情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少年终于有机会看向那个救了他的人。
他颤抖着靠在墙边坐下,喘息着将眼神递过去,高个男人们已经离开,巷子口站着个十多岁的男孩,穿着洁白的衬衫和绀色的西装背带裤,甚至还戴了个精致的领结。背后昏暗的光打在他深色的头发上,晕出一层朦胧的光圈,圣洁得如同母亲讲故事时提到的天使。
他完全不像地下街的人,应该是从地上来的。
少年将嘴里的血水吐掉,默默低下了头,一下就想明白为什么那几个男人走得那么快。
没人愿意招惹地上的人。
他也不愿意。
但那个男孩却主动走向了他,他似乎一点也不嫌弃巷子里的污秽肮脏,锃亮的小皮鞋在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接着,一块和衣服同样洁白的手帕递了过来。
“你还好吗?”男孩的身上带着股清冽的干净气息,少年犹豫着抬起头,对上他绿色的瞳孔,里面盛满了他鲜少看过的情绪,那是在他生病时才能在母亲眼底窥得的一种名为担忧的感情。
他警惕地往墙角缩了缩,直到退无可退。
他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浑身脏污的自己感到担忧,他没有见过来自地上的人,只偶尔听母亲提及过,不要去招惹地上的人,他们很危险。
也许是的,他悲哀地想,可是妈妈,你却没有告诉我,这个世界似乎哪里都很危险。
男孩没有因为他的退缩而放弃,他边将那块柔软的帕子轻轻放在少年手心里,边安抚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想帮助你,我的父亲是医生,请你相信我。”
那块滑溜溜且冰凉的帕巾一点点擦拭过他满是污渍的掌心,绿瞳男孩的声音更加温柔:“我叫艾伦·耶格尔,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久未开口的嗓子又因为呕吐过而几乎发不出声,他盯着面前男孩真挚而坚定的神情,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同情的关心。
他终于松了最后一口气,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再钻进鼻子里的是股刺激辛辣的味儿。少年吃力地掀了掀眼皮,在想自己是不是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天堂。
直到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那双清澈的绿眼睛。
男孩伏在他身边,露出了欣喜的笑:“爸爸,他醒了!”
他边说着边朝身后不远处的成年男人望去,少年顺着他的目光,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而那个穿着白色长外套的男人正缓缓向他走来。
看来自己还活着。
他费劲地回忆昏迷前的事情,这个男孩赶跑了那些人,救了自己,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艾伦。他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医生,可以帮助自己。
如果他是医生的话,那这里就是所谓的医院吗?
少年转动着眼珠,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间屋子,地下街只有一家医院,他听说过,却从来没来过。这里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除却开裂泛黄的墙角,整体倒还算干净。
思索间,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他留着不夸张的胡子,打理得非常干净,他和那个叫做艾伦的男孩一样,无害而又温和。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在即将触碰到少年头顶的一瞬间,被他仓惶地避开。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少年微微地颤抖着,似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男人的脸上是惋惜的神情,他喟叹着:“真是可怜的孩子,别害怕。我是艾伦的父亲,我叫格里沙·耶格尔,如你所见,我是医生。”
他收回了手,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病床上这个瑟缩着的孩子。
“我给你大致检查过,严重的营养不良,再加上身上十几处的皮外伤,所幸没有其他致命的伤病,你需要好好休息。”男人踌躇片刻,还是问了下个问题,“孩子,你的父母呢?”
少年咬着苍白而干涸的唇,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颤抖着手接过男人手中的杯子。他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而后擦了擦湿润的嘴角,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都死了。”
格里沙没有表现出惊讶,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浑身是伤、被人殴打、几天未进食,但凡他有家人都不至于悲惨成这般,于是他点了点头,拿过少年手中的空杯,继续下一个话题:“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少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轻柔的羽毛轻轻扫过艾伦有些发闷的心脏。然后,他听见面前这个瘦削的孩子吐出了三个字:
“利威尔。”
艾伦神色复杂地对上他的眼睛,他那冰冷的眼底仿佛沾染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格里沙准备将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到地下街的福利院去,艾伦心中却有些隐隐不安、也有些于心不忍。他心猿意马地帮着父亲一起收拾残留的医疗废品,不慎被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手指。
格里沙替他做基本的消毒,他皱着眉看向心事重重的儿子:“艾伦,你在想什么?”
“爸爸,我只是在想……对于利威尔,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艾伦迟疑着,还是将内心的想法如实以告。
格里沙只是摇头:“地下街的事,我们插手不了太多,艾伦,人各有命。”
一句人各有命,就将艾伦满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他落寞地低下头,格里沙安抚般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
“明天义诊就结束了,晚一些我会去一趟福利院,将那孩子的事情安顿好。”格里沙顿了顿,“本来我是不想带你来的,艾伦,这里和地上城不同,你也见识到了这儿的危险。你已经做得很好,不用想太多。”
艾伦如鲠在喉,只能点点头。
马蹄声阵阵,伴着扬起的尘土,穿过喧闹的街区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马车上一阵颠簸,艾伦合上帘布,看向对面坐着的利威尔,将身边的背包递给他。
“这里面有父亲和我准备的药品,可以让你的伤口愈合得更快,每天早晚各涂抹一次。我还给你放了些衣服和食物,以后……别饿着了。”
艾伦犹记得眼前少年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也记得昨晚他进食时狼吞虎咽的模样。不过面前人似乎并不打算将他的经历与自己深谈,面对艾伦好奇的提问,他缄口不言,只偶尔应答几句。
艾伦只好作罢,也许真像父亲说的那样,人各有命。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收拾好给少年的行囊。
利威尔愣了会,才伸手接过。他在艾伦期待的目光下,迟疑着打开了包,几套干净的衣物压在最底下,上面摆放着整齐的药品和几块面包,还有那块熟悉的手帕。
手帕中似是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利威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艾伦冲他笑了笑:“这是苹果,很好吃的。”
新鲜水果对地下街的穷人来说是稀罕物儿,利威尔只远远在街道上看过,又圆又红的果子,吃起来会是什么味呢?他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淡漠的眼里闪烁着一丝感激的光芒。
“……谢谢。”
“不客气。”
马车稳稳停下来,格里沙先行下了车,利威尔身体还未康复,男人本想将这孩子抱下来,谁知他低头避开男人伸出的手,轻盈地一跃而下。
格里沙眉头一挑,觉着这孩子的身体能力着实不一般。
利威尔昨晚已将身子擦洗干净,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原本蓬乱的头发也修剪了一番,撇去脸上的伤口不管,苍白的少年看起来很是俊俏。
艾伦看向福利院,门口已有人在等候接应。他本想与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握手作别,却又担心谨慎的对方堤防他的唐突,斟酌过后,只是向他挥了挥手。
“利威尔,祝你一切顺利,有缘再见。”
利威尔点点头,看着格里沙和福利院的人交流了几句。
一个矮胖的金色卷发女人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只大手就沉重地压在他的头顶,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利威尔止不住抖了抖。
“放心吧,耶格尔先生,我们会好好照顾他。”她说着,俯下身子,眯起的眼似在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利威尔,你叫我霍夫曼夫人就好。”
她的声音明明温柔,利威尔却觉得不寒而栗。
渐远的马蹄声伴着车上艾伦的频频回头,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利威尔攥紧了手里的包,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这是艾伦送给他的鞋子。
他实在有些发育不良,明明和艾伦同岁,却比对方看起来瘦小了一圈,衣服鞋子都不合适。于是今早,在他们要动身前,艾伦气喘吁吁跑到他床前,送来一套崭新的衣物和鞋子。
“快换上,利威尔。”绿瞳的男孩这么说着,晶莹的汗水从他光滑的脸颊流淌下来。
这是他十三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不抱有任何目的的善心。
这和母亲教给他的实在大相径庭。
地上的人很危险,要离得远远的。
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地好,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
他看向镜子中换上衣服后焕然一新的自己,将过长遮眼的刘海一刀刀修短。
“喂——”不友善的、趾高气昂的一声呼唤将他的思绪引了回来。这是利威尔十几年来再熟悉不过的招呼声,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
“臭小子。”方才还慈爱的一张脸立马变了一副样子,或者该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霍夫曼嫌恶地扫了利威尔一眼,“听说你是那个婊子的儿子,果然一副贱骨头相。”
利威尔终于抬起头与那女人丑陋的嘴脸对视,眸光中凛冽的寒气让成年人看了也要退避三舍。
“你看什么?”尖利的嗓音很是刺耳,她双手抱胸避开了视线,嘴上仍是咄咄逼人,“看你这副样子也干不了精细活,先去后面把厕所刷干净!刷不完别想吃饭!”
是了,这才是妈妈说的世界。
潮湿污秽的厕所,返着刺鼻的氨气味儿。利威尔盯着脚上的新鞋看了又看,实在不愿走进去。
他把艾伦赠送的包牢牢背在身上,戴上了福利院分发的不合身的围裙,将两根磨损的带子系得紧紧的。他拎着块湿漉漉的抹布和破旧不堪的马桶刷,好一会才走了进去。
利威尔打扫完厕所时,已经接近晚餐时分。借着隔壁大堂内传来的微弱光线,他仔细洗刷着自己的鞋子。包里有食物,今天就算不去吃饭也没关系。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准备自己的那份。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的安排,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与此同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进利威尔的耳底,他迅速关掉水龙头,将自己隐入黑暗中。这与下午时零零散散的人流不同,起码有七八个人一齐,野兽般的直觉让他顿感不妙。
“今天来新人了?”为首的高个男生吹了个口哨,一脚踏了进来,“嘿,有人吗?”
空荡的厕所安静至极,只有回声飘荡。
摆放整齐的清扫工具靠在门旁,高个男生咂了下嘴,一脚踹开,暴戾的目光看向身侧的人:“人呢?”
旁边的男孩缩了缩脖子,摊开手:“前面我还看见他在这儿,兴许打扫完走了。”
“嘁。”他嘲弄地笑笑,“刚来就被霍夫曼打发去扫厕所,以后的日子有他受的。”
“可不是。”又一个男孩沙哑的嗓音,似在变声期,“不过我听说他是被一对地上城的父子捡来的,来的时候打扮得人模狗样的。”
“那又如何?地上城的人可管不了地下街的事,他们走了以后,这个臭小鬼还不是得听我们的?先给他个下马威瞧瞧。”
那高个男生吹了个口哨,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走了。
利威尔过了好一会才走出来,方才那群人的话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他不自禁想,也许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但无论如何,先活下去。他紧紧攥着包,想起那双清澈的绿色眼睛。
那个叫霍夫曼的女人一直没来找他,大概率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屋檐下,准备先解决今天的晚餐。
面包已经有些发硬,手边没有水,他干巴巴地嚼着,饥肠辘辘下也吃出了麦子的香味。然后是苹果,他从没吃过的苹果。他将那块洁白的手帕小心地解开,一个和想象中如出一辙的红苹果跃然眼前。
带着新鲜水果的清甜气息。他将鼻子凑上去,用力嗅了嗅。
张开嘴咬下一口,馥郁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他还来不及吃下一口,脑子倏地嗡嗡作响,闷哼伴着剧痛一起,他吃痛地眯起眼,身体不受控地往一侧倒去。
手帕落地,瞬间被污水洇湿,咬了一口的苹果也咕噜着滚了出去。
利威尔的目光变得阴鸷起来,他猛地转头望向罪魁祸首,但是头颅的钝痛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威慑力也下降不少,在对方眼里看起来更像只发狠的猫咪。
“你就是利威尔?”是之前来厕所的那个高个子,“霍夫曼夫人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一个人吃独食。”
利威尔捡起那块脏掉的帕巾,轻轻搓去表面的污迹,塞进口袋:“话真多啊,你这头猪猡。”
随着尾音隐没,一记猛踢又朝他的脑袋袭来。利威尔下意识俯首趴下,堪堪避过这次攻击。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鬼,就凭你这皮包骨,以为能打过我吗?”被骂了的高个子气急败坏,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挥过去,睡好吃饱的利威尔已不像之前那样虚弱,他虽瘦得可怕,力气却大得惊人,精瘦的手臂牢牢握住木质的扫把,竟让高个子几乎动弹不得。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高个子咬牙切齿,冲着旁边看戏的几个男孩使眼色,“一起上啊!”
五六个健壮男孩压来的身躯还是令利威尔失了抵抗的力气,他被迫摆出了跪地的屈辱姿势,脸上又被揍了几拳,左眼几乎睁不开,估计是肿起来了。
有人用力扯着他的额发,他被迫抬起头,看着面前猪猡恣意嚣张的脸。
那人用粗糙的手指狠狠捏着他的下巴:“新人来这儿的规矩,需要我教教你吗?”
利威尔闭上眼,从麻木的嘴角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来。
这些福利院的孩子从未见过这种倔骨头,一般人被打一顿早就老实了,这人怎么还能顶着一副无所谓的脸?
“一群杂鱼。”他睁开眼,灰蓝的眼里燃起一丝金色火光,穿破这层晦暗的岩顶,让面前暴戾的人晃了神。
趁着对方失神的那一秒,他奋力抬起头,用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击对方未来得及防备的下巴,高个子捂着脸嚎叫一声跌倒在地。
旋即,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锋利的碎片玻璃——亏得长了个心眼,在打扫厕所时,捡到并收了起来。
他将碎玻璃藏在掌心,摆出防御姿势。在接二连三的拳打脚踢一并涌来时,他侧身灵巧躲开,并将那块尖锐的、在黑暗中反着光的武器直直朝发号施令的那人戳去,避开要害,毫不犹豫地瞄准了他的腰腹——
那人瞪着惊恐的眼,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呼叫出声,趁着其他人乱作一团之际,利威尔望向眼前那一片黑暗的前方,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现在的他能做的,只有逃跑。
内心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跑!跑起来!逃!逃出去!
他在嘈杂的叫嚷声中拼命往那片深不见底的暗夜中狂奔,凭着之前的记忆,将那条芜秽的道路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脚步愈发轻快,内心却愈显沉重,地下街就这么大,他从一处逃到另一处,终归无处可逃。
他又想起那双眼睛,让他燃起过希望、却又不得不燃灭的眼睛。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已没有追赶的骂声,利威尔终于感到疲惫,喘息着放缓了脚步。
他停在一个拐角处往里探去,那是条窄巷,一侧似是搭了个棚屋。他谨慎地走进巷子里,鞋子踩过地面的声音在此刻静谧的夜里格外突兀。
一阵熟稔的声音发着抖传来:“有人吗?”
利威尔还来不及去细想这份熟悉感来自于谁,那个声音的主人就露出了双碧绿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利威尔惊愕地瞪大眼,和眼前的男孩面面相觑。
那是——
艾伦!
“利威尔?”艾伦不可思议地惊呼,原本缩在棚屋里的身子往外探了探,“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才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利威尔本欲往里走的步伐顿住,借着破旧街道微弱的光线,艾伦勉强能看见对方肿胀的面颊,来不及多问,他往前迈了两步,一把将发愣的少年拉到了棚屋下。
“你怎么了?”两人靠在一块儿,他才发现利威尔浑身发冷,嘴角破了,淌着些已干涸的血迹,左半边脸肿得厉害,整个人狼狈不堪,比昨天初见时尤甚。
如此贴近的距离让利威尔深感不安,但彼此触碰的肌肤,又让他寒冷的身体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他微微撇过脸去,不愿让对方再深入探究自己的伤口。
“我没什么。”他只从沙哑的喉咙口里憋出了这几个字。
艾伦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不远处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的是听不真切的叫骂声,似在寻找什么人。
利威尔呼吸一滞,身体瞬间绷紧。于是两个少年默契地一同噤了声,将身体往黑暗里压得更深。
脚步声愈来愈近,在这个巷子口停了下来。利威尔握紧了拳头,连气都不敢大喘,锐利的目光从缝里紧紧盯着那群人,蓄势待发。
艾伦不动声色地扯过棚屋里废弃的几个蛇皮袋就往两人身上遮,借着杂乱的脚步声,巧妙地掩盖了摩擦的窸窣声。两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距离比刚才更近,脸几乎要贴在一块儿。阴湿的霉味、血腥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体味,一股脑钻进鼻腔。
明晃晃的火把在眼前掠过又拿走。数次过后,他们终于无功而返地离开。
等到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提着的两颗心才终于缓缓放下。艾伦深深吐了一口气,从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从方才利威尔的反应来看,这伙人定是来寻他的,利威尔现在浑身是伤,想必是与他们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你在福利院被欺负了,然后逃了出来?”他从袋子里钻出来,抖了抖衣服,“刚刚那群是福利院的人,在找你?”
分析得大差不差,利威尔蹙了蹙眉,但欺负两个字让他听起来不大舒服。
他反驳:“我打回去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些锋利的碎石子,是他一路逃窜时在路上捡来的。
艾伦睁大了眼,惊讶于面前少年的果敢,他拿起对方手心中的一块小石头,问道:“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攥紧拳头,望向漆黑深邃的岩顶,“妈妈死后,我就没有家了。”
艾伦思虑片刻,从外套的夹层里掏出一把小而精致的匕首,看尺寸是特地为孩子准备的。这回轮到利威尔露出震惊的神色,他原以为面前的男孩是个地上城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却没想到这人竟随身携带利器。
“父亲说地下街危险,让我带着以防不时之需。”看出利威尔的疑虑,他解释道,“利威尔,既然你已经没有家了,那,要不要和我走?”
利威尔一怔,那双晦暗的眼睛里又燃起了复杂的情绪,明明灭灭的希望让他不自觉想追逐,但多年来在地下街的经历又让他警惕着不敢靠近。
“其实昨天我就想问你。”他略过男孩的问题,望向他的眼睛,犹豫着问出口,“昨天也是,今天也好,为什么要救我?”
对于现在紧张的氛围来说,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煽情,艾伦感到不解,但他仍旧盯着对方渴求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回答:
“利威尔,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这是一种本能。”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少年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捂住后颈,原想上扬的唇却露出了个苦涩的笑:“艾伦,我很感激你。但是……地下街的人都被打上了标记,我们是没办法上去的。”
像是牲畜般,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打上了抹不去的烙印。他在内心挣扎一番后,将脖颈处的头发撩起,露出了苍白皮肤下的印记——一颗黑色的六芒星。
艾伦愣愣看着,在此之前,他只听父亲提过,地下街最开始是为了流放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而建造的地方,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小型的街区,再经过岁月逐渐完善成现在这般模样,这里生活的人基本都是罪犯的后代,虽然他们自己没有犯罪,但因着祖辈犯下的错,世世代代在这忏悔赎罪。而缺乏了管控的地下街,暴力丛生,危险纵横。
人在一出生就被划分了三六九等,何其悲哀。
艾伦皱了皱眉,顿觉眼眶一热,他颤抖着手轻轻抚上那处敏感的印记,情不自禁感叹出声:“可是利威尔,你的印记就像颗星星一样。”
星星?
利威尔迷茫地看向艾伦,地下街是没有天空的,他也从未见过星星。但妈妈和他说过,地上的世界有一年四季,有昼夜之分,有地下街看不到的光景。他在还小的时候憧憬过,却被妈妈的严厉神色吓了回去。
而面前这个人,在看到他丑陋的印记后,不仅没有丝毫的鄙夷,反而生出由衷的赞美。
利威尔突然很想去亲眼看一看夜空,挂在天上的星星究竟是什么样的?
艾伦拿出手帕,擦去他嘴角的血渍,又问他:“要去看一看吗?真正的星空,相信我,我有办法上去。”
利威尔失去了拒绝的力气。
他想,这双绿色的眼睛真美,哪怕星星再美,也必是比不上的。
艾伦拿出一张地下街的地图,两人就着地下街的构造简单分析了下逃跑的路线。地下街只有一个进出口,日夜都有人把守。进出人员都需要报备文书,只有看到王族手谕,守卫才会放行。艾伦这次是随着父亲一同来地下街义诊,进出文书在父亲手中,他们自然是出不去的。
只能想办法声东击西硬闯了。
“到时候我会先去吸引他们的注意,那几个守卫我之前观察过,一群饭桶,松散得很。”艾伦指着地图上唯一的通道口,再三强调,“到时候你看好时机,一旦有机会就赶紧往上跑,千万别回头。”
利威尔眉头紧皱,显然不赞同这个做法。
“机会就这一次,不能犹豫。”艾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去之后,不要逗留,跑远一些,找个地方等我。”
“那你怎么办?”
“我是地上城的人,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我打死不说认识你就行了,就当是一个意外。”艾伦将地图折好收起,“如果你真的逃掉了,他们玩忽职守放跑了一个人,估计也不敢声张。”
艾伦说的在理,但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再怎么松懈也是兵团的人,肯定比两个小孩要厉害得多。
艾伦思考片刻,掏出那把匕首,咬着牙往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刀。
“你干什么?”利威尔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住男孩因疼痛而抖动的肩膀。
“制造点慌乱。”艾伦额角沁出冷汗,他拿出帕巾抹去刀尖上的血迹,随后将其塞回刀鞘中,将整把刀具递给利威尔,“地上城的人受伤了,对他们来说是件麻烦事。这个你拿着,防身用。”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穿过空旷无声的街道,绕过喧嚣的灯红酒绿之地,来到最终目的地。在路上,艾伦将自己为何出现在巷子里的来龙去脉简单同利威尔说了一说。
原来下午分别之后,艾伦他们就遭遇了打劫。趁着车夫解手之际,几个蒙面壮汉挟持了马车,将他们拉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后,便把行李洗劫一空。
事情发生之后,格里沙马不停蹄地驾车驱往地下街中心地带,甚至来不及将艾伦捎回之前暂住的医院街道,只将他放在一个两人常去的餐馆前,嘱咐他注意安全,晚些会来接他。
格里沙神色匆匆驾着马车疾驰而走,艾伦吃完晚餐后等了又等,也没等来父亲的身影。
所幸他随身携带着地图,十三岁的男孩一边担心着父亲的安危,一边往餐馆外走去。父亲没找到,倒是在巷子口捞到了这条目光灼灼的小野狼。
两人躲在一块墙壁的阴影后,正前方是几个看守的士兵,他们脸上有着醉酒的酡红,满脸堆着笑。
利威尔压低声音,在艾伦耳边问:“你不去找医生吗?”
喷出的鼻息挠得人痒痒的,艾伦抓了抓发红的耳朵,才答:“爸爸偶尔会这样,遇到重要事情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猜他应该是去找地下街的士兵了,正好本来我也想着去问问这里的守卫兵,一举两得的事。”
“准备好了吗?利威尔。”他转过脸,两人四目相对。
灰蓝的眼睛撞进了充满希望的绿色,利威尔坚定地点了点头。两人往墙里走了走,艾伦蹲下身子,利威尔便攀附着男孩不算强壮的肩膀,踩着墙三两下蹦上了屋顶。
他低头看去,地上的男孩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于是他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穿梭起来。同一时刻,艾伦揉红了眼睛,哭着朝守卫兵的方向跑去。
跳跃到最靠近出口的屋顶后,利威尔整个人俯趴于上,低下头后乌黑的发色几乎与建筑融为一体。他匍匐着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只露出一点眼睛,静悄悄观察底下的情况,伺机而动。
艾伦一直在流泪,哭的声音也很大,他捂着手臂的伤口,大喊大叫着要找父亲,让几个守卫兵都有些无可奈何,他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这个地上来的娇气孩子。
利威尔想艾伦在地上城的身份应是很尊贵的,所以那群守卫兵才换了副友善的嘴脸。
不知艾伦抽噎着与那几个守卫说了什么,那几人在略带为难地思考之后,竟转身主动解开了门上的锁链。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清脆声让利威尔瞬间停止呼吸,他屏息看向艾伦,只见对方也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时候到了!
于是,在沉重的链条锁打开的一刹那,在艾伦跌倒在地哭嚎出声的一刹那——
利威尔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电光火石,一切只发生在五秒之内,那个看似孱弱而瘦小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轻巧地钻过那扇开了条大缝的铁门,然后在守卫震惊之际,反手将还未完全脱离的锁重新扣上,挂在锁上来不及拔下的钥匙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下坠在离那守卫两米开外的门内。
利威尔转身跃进了升降梯。
小小的心脏快要扑腾出来,底下的惊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轻,直到听不真切。
利威尔低头看向两条抖成筛子的腿,这才惊觉自己已完全脱力,刚刚那场逃亡几乎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他喘着粗气,深呼吸几次后望向头顶,在心里惴惴不安地默数着上升的时间。
他充满了好奇,却也感到忐忑。艾伦的处境他尚且不知,地上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他也不知。艾伦让他拼命逃跑,可是跑去哪?
他全然不知。
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他从怀中掏出条银制的项链,上面点缀着颗墨绿的玻璃珠,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为防止丢失或被抢走,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将其贴身保管着。
现在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拿出来。他轻轻摩挲着那颗隐隐泛着光的绿色珠子,仿佛母亲还陪在身边,内心也安定下来。
妈妈,我要去地上的世界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铁制的升降梯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然后缓缓停了下来。利威尔收回思绪,将项链戴回脖子里,一脚踏了出去。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和煦的风刮过他的身体,不同于在地下街奔跑时才能感受的急躁的风,也不同于底下浑浊污秽的空气,上面的一切都广阔而清新。他大口呼吸着,觉得整个人都通畅起来。
地上长满了一根根比头发粗得多却仍旧细长的物体,随着微风拂过还会轻轻摇曳。利威尔伸手触摸,指腹觉着粗糙。他又俯下身用鼻子嗅了嗅,闻到了一种清淡的、沁人心脾的气味。
他想起母亲曾提过的陆地上的植物——那些有了泥土、阳光和充足的水分就能茁壮成长的、充满生命力的花草树木。
他又抬头望天,不同于地下街伴有裂缝的岩顶,此刻黑黢黢的夜空似是广袤无垠,没有火把和油灯,他也能看到亮光,那空中高挂着的浅黄色圆盘和一闪一闪的白色光点就像指路灯,让他在一片漆黑中也不会迷失方向。
他终于想起艾伦说的话,跑起来!
清风拂面,裸露在外的小腿被漫地的青草刮过,耳边传来虫鸣声,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而这片陌生的旷野好像根本没有尽头,新奇的感受让利威尔的心不自禁悸动起来。
他看向暗夜中闪烁的星光,伸手按住脖颈上的烙印,终于热泪盈眶。
地下街的会晤室中。
油灯照亮了墙壁的裂隙,暗色笼罩下的氛围压抑寂静。长桌的正前方围站着几个士兵,最中间的位子上坐了个睡眼惺忪的秃头长官,他懒散地打了个呵欠,看向面前这对打搅了他美梦的父子。
“耶格尔医生,虽然我很敬重您。”他收起了懈怠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正襟危坐,“但是,今天贵公子的事,还是希望您给出合理的解释。”
格里沙面色严肃,偏过头看了看艾伦因为心虚而低垂的脑袋,一只宽厚的手掌整个覆了上去:“艾伦,向格雷厄姆长官致歉。”
男孩听罢,缩了缩肩膀,迅速挺直脊背,弹射起立,一气呵成的动作似是彰显着他诚恳的歉意。他朝着那几位士兵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格雷厄姆长官!我寻找父亲心切,破坏了这儿的规矩,对此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那位大腹便便的长官眯起本就不大的眼,对男孩的说法并不完全认可,他追问道:“只是寻找父亲而已吗?”
艾伦内心咯噔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他指向血液早已凝固的手臂伤口:“我还想寻找刺伤了我的罪犯,格雷厄姆长官,地下街实在太危险了。”短短一句话说完,男孩已经眼眶含泪,声线带着委屈。
这番责难令格雷厄姆一时语噎,他烦躁地叩了叩桌子,狠厉的目光瞪向周遭几个无能的士兵。
格里沙趁势追击:“想必长官也已听说,下午我们被打劫了,包括通关文书。”最后几字他着重强调,并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好在经过一番搜寻,都找了回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将事情闹大,毕竟这次出诊也是王族的意思,您认为呢?”
格里沙的意思不言而喻,没必要因为一个出逃的小鬼而闹得人尽皆知,大家各退一步,和平解决,最好不过。
格雷厄姆虽心有不甘,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单手托着下巴,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一旁站着的高个精壮士兵,对方轻轻颔首,心领神会,及时打圆场:“耶格尔先生说得在理,伤害贵公子的凶手,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
他迈着绅士的步伐朝艾伦走来,士兵戴了副金色边框的眼镜,浅金色的头发梳理整齐。他自然地搭上男孩的肩膀,状似关切地询问:“伤口还疼吗?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两位暂且休息一晚,明早我派人护送你们上城。”
本该是询问的语气,在他嘴中却变成了不容置喙的安排。他的眼睛明明礼貌地看向艾伦,后面那句话却直指格里沙。
艾伦感到不舒服,但在此刻的环境下,他们实在被动。于是他只能承接着对方热烈的目光,被迫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利威尔现在怎么样了。
他正忧虑着,金发士兵却突然牵起他的手往外走,他恍惚了下,尝试挣脱:“要带我去哪儿?”
“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格里沙眸色一暗,警惕地看向士兵,片刻后才冲着艾伦点点头,示意没问题。
艾伦鼓着嘴,仍旧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感到不太适应,他清了清嗓子,挣扎两下:“……我自己能走。”
“不必客气。”那人仍紧抓着他的手不放。
走出会晤室,士兵才松开手。昏暗幽长的走廊透着股诡谲感,艾伦浑身不自在地东张西望着,皮鞋踩地的回音格外刺耳。
“我叫吉克。”金发士兵打破了这份沉默。
“啊,您好,吉克先生。”艾伦对这没头没尾的自我介绍感到莫名其妙,却也只能尴尬回应。
“你好像很紧张?”走在前方的吉克回头看了眼男孩,似笑非笑,“我没有恶意。”
坏人也不会直接说自己是坏人啊。
艾伦在内心腹诽,表面上仍是只温顺的小白兔,他讪讪地笑,一言不发。
“我和耶格尔先生很早就认识。”吉克放缓步伐,等待艾伦并肩齐行。直到男孩硬着头皮跟上,他才继续下一句,“我之前有听他提起过你,没想到他真的会带你来地下街。”
提到父亲,艾伦的话匣子才算打开,十三岁少年没有多高的防备心,他点点头:“我哀求了父亲好一阵,他本来不同意的,说这里太危险。”
“危险吗?”吉克感叹着,镜片的反光看起来阴森森的,艾伦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起来他有在好好保护你。”
他嘴角勾起一道弧,男孩却并不觉得他开心。
吉克带艾伦到了一间还算空旷的房间,地下街的环境当然称不上有多好,但屋内的干燥温暖还算舒适。吉克为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没有再和他聊些什么,只是嘱咐他早些休息。
忙活了一晚上,艾伦其实早就困倦不堪,他喝下吉克端来的暖乎的甜水后便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睡得安稳。
艾伦在狭小的床铺上打了个滚,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意识慢慢回笼,他迷糊着睁开眼,看见格里沙端着餐盘轻轻掩上了门。
“爸爸?”脑袋还有些发懵,他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床上坐起来,“早上了吗?”
地下街一年四季皆是黑暗,无法分辨日夜,格里沙将餐盘搁在桌上:“七点了,艾伦。穿好衣服,来吃点东西,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艾伦含糊应了一声,便开始穿衣。格里沙在一件件清点行李,突然冷不丁问了句:“艾伦,你手臂的伤口是自己划伤的吧。”
不是疑问句。
艾伦扣纽扣的手抖了一下,他做贼心虚地抬起脸,却只对上父亲的后脑勺,男人的口吻平淡得似在畅谈一些家常琐事。
艾伦深知无法瞒过格里沙,于是他在脑中琢磨着是一五一十陈述经过还是添油加醋稍稍夸大事实,结果在他头脑风暴的这几秒,父亲的下一句就抛了出来:“逃跑的那个孩子,你认识,是不是?”
就差把“你是不是帮凶”这句话甩在艾伦脸上了。
男孩的脸瞬间涨红,好半天才小声嗫嚅着:“是利威尔。”
格里沙捻着眉心回过头,意料之中的答案。昨晚根据几个守卫的描述——瘦小、黑发、动作伶俐毫不拖泥带水,他基本已经猜到那孩子的身份。
其实他也有些在意,利威尔那异于常人的身体恢复能力和超乎年龄的运动能力,是很有价值的医疗研究对象。
“艾伦,这太冒险了。”格里沙叹口气,朝儿子招招手,“把昨晚详细的经过都告诉我。”
两人吃着早餐,艾伦省略了一些细节,将大致情形与格里沙说了一遍。
“这都是你计划的?”
格里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艾伦才将忐忑的心放回胸口,他摸了摸鼻子,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是的,爸爸。”
平时跟阿尔敏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这回成功运用在了实战上。不过能成功的主要原因还是得益于利威尔那惊人的战斗力。
“那之后呢?利威尔现在去了地上城,你打算怎么办?”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他。”艾伦往嘴里塞了口煎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然后……爸爸,我们能给他一个家吗?”
“这可不是我说了就算的事。”格里沙放下刀叉,眼神中流淌出对儿子天真想法的责怪,“艾伦,地下街的人一出生就被打上了烙印,就算我们收留他,他也很难融入社会。”
地上城的制度都很完善,收养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地下街的人收去当家奴倒是听说过,收养做家人的可是闻所未闻。
父亲说得在理,艾伦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想法并不成熟,昨晚的行动也掺杂着不少的热血冲动。
“不过,你如果真的很想帮助他,爸爸可以试一试。”格里沙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来,不全是为了艾伦,他对那孩子也充满好奇。
繁华的地上城。
毫不吝啬的明媚天光倾泻而下,大清早的米特拉斯已经充盈着热闹的烟火气。街道上随处可见吆喝的商贩和络绎不绝的人流,人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充满希望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从地下街的出口到城镇的入口,利威尔走了好远的一段路,他从天黑断断续续跑到天色微曦,才终于来到了这儿。
面前是一堵由无数砖块砌成的高大城墙,门口由几个士兵把守。利威尔找了块隐蔽的草垛,确定视野无遮挡后便躺下来准备小憩一会,这一夜的颠簸实在让他精疲力竭。
昨晚事发突然,他和艾伦没有定好确切的会面地点。距离地下街太近,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便一路往山野跑去,越过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溪流,随着黑暗隐褪、天空泛起鱼肚白,他逐渐看到了错落有致的村庄,而在更远处,还有座高耸的尖顶建筑。
母亲曾和他说过,那是王都的标志。
他铆着劲往那儿跑去,直到看到那座围墙。独自进城的风险太大了,他思来想去,决定等在城墙外,这条应是艾伦回城的必经之路,定能遇上他。
但若是艾伦没有信守承诺呢?
他原本昏沉着快要睡去,却突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个激灵,赶紧直起身子晃了晃不清醒的脑袋。
虽然艾伦对他掏心掏肺,但倘若他父亲不同意呢?艾伦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他必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他们父子产生间隙,依赖他人也不是他的风格,他必须为自己想好退路。
他盯着进出城镇的车辆,思考混在其中的可行性,片刻后又觉不妥,脖子上的印记限制了他的自由,万一被发现了,等待他的恐怕只有死亡这一个选项。
不过好在城镇外也有大量村庄,有成片的田地可以种植,有许多动物可以猎捕,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也小得多,实在不行,他就在某个村落找个落脚点独自生活。
利威尔已经呼吸到了地上的自由,现在的他,只有一个纯粹的想法: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到那个毫无尊严、令人窒息的地下街了。
他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边认真观察着四周动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一辆缓缓前行的马车,似是特意放慢速度,在搜寻什么。车头坐着的是面熟的车夫,帘布掀起,里面探出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正眨巴着眼睛四处张望。
利威尔心脏狂跳起来,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方才所有的设想都不再作数!艾伦来了,看那表情,正是在寻找自己!
他随手捡起地里的石头,用尽全力朝那辆马车扔去。
哐当一声,石块打在滚轮上。异常的响动引起了车内人的注意,艾伦定睛看去,终于在一堆杂乱的草垛中找到了个黑漆漆的脑袋,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晃动着白色的手帕。
他又惊又喜,咧开嘴露出了个足以媲美阳光的炽热笑容,险些大喊出声。
寻觅一路未果,艾伦本在自责昨夜匆忙,未将完整路线告知利威尔。眼看就要入城,他心急如焚。若是今天路上未寻到,之后再找恐是难上加难了。
他正懊恼着,那块手帕像是一个救赎。
幸好,幸好。
马车调转了方向,在利威尔那儿安稳停下,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改变方向引起城门守卫的注意,车夫佯装去小树林里解手。趁着这短暂的功夫,利威尔仗着这副瘦小的身躯,从边窗轻巧翻了进去。
“太好了!利威尔。”艾伦毫不介意对方脏兮兮的衣物,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我真怕找不到你。”
少年心如擂鼓,难以自抑的欣喜从心底生根发芽,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从颅内蔓延而出。更重要的是,那个陪他经历一切的人,此刻正紧紧拥抱着他。
利威尔伸出颤抖的手回抱住面前这个男孩,脸色发烫,喉头一哽:“谢谢你……艾伦。”
“赶紧换一套干净的衣服,等会儿守卫盘问时,你什么都不用说。”男孩松开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衣物递给他,“相信我们,利威尔。”
我当然会相信。
利威尔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今早赶路时看到的碧绿湖泊,波光粼粼的湖面就像他被阳光投射过的瞳孔。
而那个小小的瞳孔里,正倒映着自己泛红的脸。
艾伦冲他笑着,露出的小虎牙挠得人心痒痒的。
想要守护这个笑容,十三岁的利威尔在那一刻做下了决定。
道路两旁林立着木墙红瓦的矮房子,绿色植被灵巧钻在两间房屋的缝隙里,张扬着探出头,石板路上走过熙攘的人流,到处是秩序井然的门铺和礼貌招呼的商客。
再往里走,街道逐渐宽敞明亮起来,建筑物群也更加规模宏大,贵族宅邸星罗棋布,而其中最为瞩目的,当属由繁复浮雕和典雅大理石构造出的神圣宫殿。
从外城的浓浓烟火气到王都中心的庄严肃穆,马车载着耶格尔一家几乎将整座地上城走了个遍。
这是利威尔来到地上城的第三天。他的皮外伤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大部分伤口甚至连疤痕都没留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一具令人惊叹的神奇身躯。
在这两天里,自诩是利威尔“监护人”的艾伦几乎将自己十三年来学到的生活常识通通倾囊相授。当然,实际上大部分行为利威尔都曾经从母亲那儿学习过,比如说每天必要的个人卫生护理、吃饭如何正确使用刀叉、见到人要主动问好等等。
除却那些在地下街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利威尔正常得和地上城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他比艾伦更爱干净——出于对艾伦收拾房间的不信任,他自己又仔细清扫了一遍。
更令艾伦震惊的是,利威尔竟然对红茶颇有研究。喝下午茶绝不像地下街会做的事,所以当他盯着艾伦手中的茶杯讷讷说出“红茶”两字时,绿瞳男孩差点惊掉下巴。
“你喝过吗?”
黑发少年动作轻柔地掏出脖子里的项链,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喝过一次。”
“真难以置信,地下街也有红茶吗?”艾伦伸长脖子,对于利威尔的那根项链,他也充满好奇,不过这种行为太不礼貌了,于是他克制地扭过头,清了清嗓子,“比起红茶,还是果汁更合我的口味。”
利威尔本来沉浸于和母亲共饮红茶的回忆中,有些感伤。但艾伦的别扭行为又让他觉得好笑,他轻哼了声,将那根项链敞亮地挂到了衣服外。
“那一次,我也不知道妈妈从哪儿找来的茶叶,她迫不及待地泡茶,看起来高兴极了……后来我们围坐在那张小桌子旁喝茶,我记得那茶喝起来有些发苦,但心里却又暖又甜。”
那是黑暗的年岁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艾伦看着利威尔胸前的那颗绿宝石发愣,直到利威尔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抱、抱歉!利威尔,我不是故意的……”声音越发地轻,男孩先是懊恼地捂住嘴,而后又皱着眉满脸绯红,最后自暴自弃地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红茶很不错,果汁也……不错。”
利威尔看着他手忙脚乱的道歉模样根本生不起气,事实上,也没有生气的必要。他决定把这个话题翻篇,聊一聊男孩感兴趣的这根项链。
“这是妈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将那颗清透的绿色玻璃珠在半空中晃了晃,“很漂亮吧,艾伦,就像你的眼睛。”
艾伦本想问些什么,却被利威尔后一句话堵了回去。耳尖爬上浅浅的粉,他只好掩饰着迅速低下头,口是心非地嘟囔着:“什么啊,突然夸我做什么。”
“艾伦。”格里沙的声音适时从门口传来,艾伦像找到救星似的急匆匆小跑过去。
父子两人在门口简单聊了两句,格里沙拿着礼帽朝利威尔的方向摇了摇,示意告别。于是利威尔也浅浅鞠了一躬,并向他挥了挥手,礼貌再见。
随着门咔嗒一声关上,艾伦抑制不住兴奋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后像只出笼的小狗欢快地朝利威尔奔来,一扫方才的羞赧,亮晶晶的眼里只剩热切的期待。
“利威尔,我们出去玩吧!”
利威尔的表情僵住:“……?”
“爸爸去处理你的收养手续了,下午都不在。”艾伦眉飞色舞,“今天城里有庆典,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我介绍两个朋友给你认识。”
王宫内。
穿过重重门廊,带着拱顶的彩窗玻璃投射出不同于白色宫殿的绚丽。走在前方的领路士兵昂首阔步,格里沙保持三个身位的距离跟在其身后,两人一言不发。
走了许久,终于在一扇镶着金色花纹的瑰丽大门前停下。吉列尔莫飞速地正了正帽檐,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陛下,格里沙先生到了。”
门内传来沙哑的咳嗽声,片刻后,大门被缓缓推开。穿着精致服装的侍从出门迎接,他朝两人恭敬地鞠了一躬,便伸手朝门内做出邀请状:“格里沙先生,请进,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厚重的门以几不可闻的蚊蚋声合上,扬起的尘埃又为这历史厚重的房间添上几分沧桑感。雷伊斯王倚靠在黑暗中的王座上,单手支撑着头,满脸的倦容在看到格里沙出现的刹那才隐约闪现了丝光芒。
“格里沙,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比起上次见面听起来更显疲惫,“快,坐下说。”
格里沙在他一位之距落座,递上了有关地下街的文书,但这位身体不佳的国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只装模作样地草草翻了两眼,随口敷衍了一句:“做得好,格里沙。那里一切都还安稳吧?”
“承蒙您的照拂,陛下,一切都好。”格里沙借着义诊的名头,每年都会去地下街走上一遭,暗中观察地下街的生态和当权士兵的管理。
“不说那些了。”雷伊斯王满意地点头,迫不及待将话题转向另一处:“那个药,做好了吗?”
他焦躁不安地瞪大眼注视着面前的医生,原本灰暗的眼底流露出渴望的光彩,整个身体前倾,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
格里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泛着银光的盒子,拿出一块手帕擦拭过后,才呈给对方。
雷伊斯王急不可耐地揭开盖子,随着指甲划拉金属的刺耳声掠过,一颗深褐色的药丸静静躺在盒子中央。
他如视珍宝地捧起,走到阳光下反复欣赏,数次想要吞食入腹,又咽了咽口水强忍住冲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将药丸放回盒内,坐回王位,方才颓靡的神态此刻竟容光焕发起来:“格里沙,这个药多久才能见效?”
“陛下,您知道的,这不是件一劳永逸的事。”格里沙小幅度摇了摇头,“这些年我走访多地,研究各国医术,皆是为了您的远大志向而努力。”
雷伊斯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颗药能让您身体强壮,精神抖擞,定期服用,延个七八年寿命,想必不是问题。”
雷伊斯王却因这句话扭曲了面容,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中皆是愠怒:“七八年?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切勿动怒。”格里沙忙不迭起身,单膝跪下,“长生不老不是件简单的事,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目前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
国王暴怒的情绪有所平缓,他审视着这个低头跪地的聪明人,好半晌才从鼻子里轻哼出声:“说来听听。”
“这次在地下街,我寻到了个特别的惊喜。”格里沙抬起脸,镜片折射着窗外透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那个孩子有非常特殊的体质,身体恢复极快,运动能力也极佳,若能稍加研究,从他身上厘清本源,想必对陛下的身体大有所益。”
“地下街的孩子?”国王对这个污秽之地嗤之以鼻,但听格里沙讲的又难掩心动,“你有多少把握?”
“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几率,也值得一试。”格里沙说得诚恳,国王没有作声,只是将他扶起,算是认可。
“陛下,为了掩人耳目,我打算先领养这个孩子。”
“领养?”一个地下街的贱奴竟然需要领养?简直是天方夜谭。国王不屑又嫌恶地皱起鼻子:“圈养或者关在地牢里慢慢实验就是,需要这么麻烦?”
“环境和身体素质都会影响最后的数据,陛下,这孩子的第二性征还未分化,请再耐心等一等。况且,他的身体可是块瑰宝,也许之后还能为我们帕拉迪岛派上大用场。”
在格里沙一番忽悠之下,雷伊斯王觉得似乎是有几分道理,便默许了他的这个想法。
“什么时候能见到成果?”
“最多两年,陛下。”
雷伊斯王微微颔首,大手一挥,格里沙便退至一旁。等候在门外多时的侍从被召唤进去,国王与他低语一番后,他便领着格里沙去拿国王准许领养的手谕了。
繁荣的庆典氛围已逐渐蔓延到王都中心,游行队伍的载歌载舞声和鼎沸人声从远方传来。
艾伦避开母亲和家中仆从,带着利威尔悄悄走了偏门。说是偏门,其实就是在院子后门挖的“狗洞”。利威尔抽了抽眉,看向爬了一半差点被卡住的男孩,忍不住调侃:“所以上次声东击西的策略,就是在平时的实战中练就的吗?”
艾伦艰难钻过洞口,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服气地瞪回去:“我很久没爬了,下次得把洞挖大一点。快过来,利威尔,别被发现了。”
而利威尔观察了一番四周,用干草将洞口堵住后,只花了不到半分钟,就依着一旁的树,攀爬着跃过了围墙,脚尖轻轻落地,像只身手矫健的黑猫。
艾伦看傻了,联想起那夜逃亡又觉得合理,对这个少年的崇拜之心又多了两分。
“下次教我翻墙吧。”他用手肘捅了捅对方,“这样我也不用钻洞了。”
利威尔还来不及回应,就感觉一阵防御的风快速掠过他和艾伦之间,将他俩隔开一段距离。他定睛看去,一个黑发黑眸的少女以疾雷之速挡在了艾伦身前,眼中尽显防备之色。
利威尔:“……”
在后方有个金发蓝眼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追赶着,嘴里大喊着艾伦的名字。
“阿尔敏!”被三笠护在身后的艾伦本有些尴尬,直到看到阿尔敏的出现,又打起了精神,回过头冲着金发男孩用力挥手。
四人站在一块儿。确切地说,应该是艾伦和阿尔敏并肩站着,三笠挡在他们前面,而利威尔则与他们面对着面。
这应该就是艾伦之前提到的朋友,利威尔细细打量着两人:一个面无表情却眉间阴沉,这么热的天竟然还带着围巾,也太奇怪了;另一个面带微笑,温文尔雅的模样,看起来友善多了。
“我来介绍一下,三笠、阿尔敏。”艾伦适时打破了这番沉默,微妙的氛围被男孩爽朗的笑容带走,他拍了拍三笠紧绷的身体,自然揽过利威尔的肩膀,将这个新朋友介绍给两人,“这是我在地下街认识的新朋友,利威尔!以后会成为我的家人一起生活!”
艾伦温暖的体温穿透薄薄的衣物传递到利威尔身上,他诧异于男孩毫不掩饰的直率,而这份坦诚的热情可以驱散一切阴霾,连带着身边的人一起。
三笠警惕的眼神没有变,却不带有任何歧视。她收回了前倾防御的姿势,又裹紧了围巾,往后退了一步。而阿尔敏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仍然上扬。
艾伦继续介绍:“利威尔,他们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三笠和阿尔敏!”
“欢迎来到米特拉斯,利威尔。”阿尔敏向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从小生活在地下街善于察言观色的利威尔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没有恶意,但性格使然,他也不可能一瞬间与他们打成一片。于是他回握住金发男孩的手,眼里仍带着几分疏离,略有些生硬地吐出了几个字:“你好,我也是。”
除了艾伦,他几乎没有和友善的同龄人打过交道。正如格里沙所说,距离利威尔融入正常的社会,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真是任重而道远啊,艾伦内心的责任感又爆棚了。
四人坐上了早已等候在街口的马车,往集市赶去。庆典会在夜幕降临时抵达热闹的巅峰,到时不管男女老少,也不管身份职业,大家只会聚集在一块儿享受纯粹的快乐,这是帕拉迪岛一年一度的欢庆盛典,为了人民的幸福而祝愿,为了战争的远离而祈祷。
对于孩子们来说,各式各样的美食和街头表演显然更吸引他们。
一路上吃吃喝喝,艾伦手上拿着大串小串,嘴角也沾染上食物的酱汁。他舔了舔唇,将刚出炉的烤肉递给利威尔,经过炙烤的牛肉冒着热烟,晶莹剔透的热油覆在外头,他伸手接过,学着艾伦的模样握着木签,小心翼翼撕咬了一口,又被这滚烫的温度烫到舌头,只得张口哈气。
利威尔这副笨拙的模样实在和平时成熟的小大人形象不符,艾伦被可爱到,忍不住捧腹大笑。
直到利威尔瞪回去,他才涨红着脸噤了声。
几个少年慢慢走近中心地带,人群愈发拥挤,震耳欲聋的叫嚷声令利威尔感到不适。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这类活动,为防止少年走丢,艾伦一直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以至于当他们走到广场中心的舞台时,才发现原来的四人小队已经被汹涌的人流冲散,只剩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
“没事,三笠和阿尔敏不是第一次来了。”艾伦舔着手中的棉花糖,含糊不清地说,“晚点我们一定能遇上。”
又是这么笃信的一句话,他好像从来不担心什么。只要与他在一起,就总觉得什么事都能解决。
利威尔勾起个浅浅的笑,直到艾伦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手,他才回过神。
“表演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利威尔,你先占着位置,我去买杯橙汁,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给你也带一杯吧。”男孩凑近看他平静的脸,又觉得有些犹豫,“……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要不还是算了。”
害怕?开什么玩笑。
觉得被看轻的利威尔有些恼怒,他蹙起眉头,给人几分压迫感,艾伦马上就看懂了这份眼神中的不服气,他心领神会着摆摆手:“我明白了,那我很快回来,你别走开!”
艾伦将手中没吃完的食物一股脑全部塞给利威尔,便一头扎进了人堆。黑发少年看向还算空旷的舞台,工人们正在搬运设备,为一会儿的表演做准备。
“砰——!”
原本有条不紊进行的活动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随着台上工人的一声怒吼和满脸的惊惶失措,一面大鼓不受控制地朝台下人群翻滚而来。
被里三圈外三圈包围的人流一时疏散不开,大家失控着往后挤,呐喊声和哭声此起彼伏。遵循本能的利威尔在第一时间就飞扑过去,他跨着大步登上台阶。
身体行动远远快于大脑的思考,等他反应过来之际,那面大鼓距离他只剩不到三米的距离。
他灰蓝的瞳孔陡然收缩,将全力倾注在脚尖,翻了个身,旋即猛踹一击!随着“咚”地一声闷响,那鼓瞬间被扭转了方向,晃了两晃,鼓面便稳当地落了地。
危机被一个少年临危不惧地解决,人群瞬间爆发出雷鸣掌声,利威尔脱力地蹲在舞台下方喘着粗气,这才感受到自己回落的心跳声。
他遗憾地看向地面那零落了一地的吃食,只可惜了刚刚艾伦的托付。
然而,这无名英雄还没做到一分钟,就有眼尖的围观群众扯着嗓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啊——!他、他的脖子上有烙印!这孩子是地下街的人!”
人群安静一瞬,仅仅是一瞬,便沸腾着炸开了锅。
利威尔脸上的血色全失,他仓惶捂住脖子上的烙印,却为时已晚。
因为应激而僵硬的躯干在那一刻动弹不得,但那些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却一字不落地奔向他的耳底:
“真的是那个印记吗?”
“不会错的,我看得很清楚!”
“可是地下街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王都里?”
“谁知道他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驱逐!将地下街的老鼠驱逐出去!!”
……
那些冰冷、嫌恶的目光如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羞愤、自卑、痛苦,暴怒……万般复杂的情绪在那一刻裹挟了他的理智,他紧攥着发抖的拳头,咬牙切齿地抬起脸,狠厉的目光让沸沸扬扬的人群立即没了声息。
但很快,那些充满讽刺的侮辱语言又接二连三地响起——
“你们看呐——!这小子的眼神,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士兵呢?军队呢?怎么会让他混进来的!”
“滚出去!滚出去!”
利威尔一拳砸向地面,内心的困兽咆哮着,生存的本能让他又想用力量来决定胜负。借着拳头的力,他松开了捂住印记的手,坚定地站了起来。
但很快,满腔的怒火就熄灭了,他晦暗的灰蓝色眼睛又徐徐恢复了光彩。
他看向前方——
那被无数双脚踩踏过的地面,一股散发着橘子清香的橙色汁水正朝着他的脚下缓缓流淌而来。
“老板,两杯橙汁。”
艾伦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已是满头大汗。他小跑来到果汁铺前,正好瞧见在路口左顾右盼的同伴们。
“三笠!阿尔敏!”他边递给老板几枚硬币,边朝着两人的方向大喊着挥手。
“让我们一顿好找。”阿尔敏比三笠慢一步赶来,他伸长脖子看了又看,“你们跑哪儿去了?利威尔呢?”
“他在舞台那儿,等会儿表演要开始了。”艾伦说着又开始翻钱包,“你们要喝果汁吗?我请客。”
“……艾伦。”一路鲜少说话的三笠终于开了口,趁着利威尔不在,她将内心的担忧如实相告,“我总感觉那个人……不简单,和他成为家人什么的,格里沙叔叔同意吗?会不会太草率了。”
“你放心,三笠,爸爸当然知道这事儿。”我和他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艾伦在内心嘟囔着,想着哪天一定要把在地下街发生的事儿和他们好好说上一说,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成长!三笠总把他当弟弟照顾,也实在太看不起他了!
“孩子们,你们的果汁。”老板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谢谢。”艾伦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双手接过橙汁,又扭头看向他们,重复了前面的问题,“你们要吗?”
两人张了张嘴,艾伦却并未听清答复的声音,随着巨物跌滚的声响,他诧异地睁大眼,只看见少年少女轻摇的脑袋后面那群惊恐四散的人流。
“救命啊——!”
空地上的白鸽扑腾着翅膀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舞台的方向!
意识到危险发生的艾伦也顾不上其他,他用最快的速度反向着往人群里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利威尔还在里面!
“艾伦!那里危险!”三笠和阿尔敏的声音被抛之脑后,那条红围巾旋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女孩匆忙伸出的手却抓不住男孩的衣袖。
人群将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果汁挤得零碎,黏糊糊的液体沾了满手。时间似乎流得很慢,但距离他开始跑动,其实仅过了一分钟。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躁动的人群经历了短暂安宁、掌声雷动和骂声四起。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力地在心中祈祷这一切和利威尔无关。
事与愿违。
他好不容易穿越人群,却只看到那匹受伤的小狼孤独地站在人群中央,灰蓝色的眼眸冷得像冬日的冰,他面无表情地扫过这片嘴脸狰狞的人群,紧握的拳头上沾染着血迹。
艾伦守护了一路的橙汁终于应声溅落,汁水缓缓淌了一地。
然后,他对上了那双眼,无神的冰蓝色里倏地燃起斑驳的金。
利威尔竟冲着他露出了个笑。
那个笑实在太过悲伤,艾伦不忍再看,他毫不犹豫地朝他的方向奔去。喧哗声被过滤得一干二净,彩色的世界也趋于黑白,那些形形色色的脸成了一张张凝固的石雕,只有利威尔生动地立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艾伦轻轻抓起少年的手腕,掏出手帕将其染血关节上的泥沙擦去,“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的。”
他虽未能完全了解事情的起因经过,但这一路的辱骂声已让他认清了一个事实:利威尔的印记暴露了。而这群人,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印记要驱逐他。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天真得可笑。难怪利威尔会捂着他的印记露出那般苦涩的笑容,原来父亲所说的难以融入社会并不是指利威尔无法习惯这里的生活,而是指地面上这群自诩清高的人容不下他。
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他怎么能把利威尔一个人丢在这么陌生的地方?他非但没有保护好这个男孩,还因为自己的天真让他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艾伦自责不已。他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坚定地揽过少年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两人的胸膛紧贴在一起,艾伦怦怦狂跳的心脏终于带回了利威尔的思绪。
“……艾伦。”他讷讷叫着男孩的名字,下意识想推开他。
现在的情况是:他正被地上的人唾弃,而横空出世的艾伦这样紧抱着自己,只会被一视同仁地辱骂。
但艾伦只是加重了这个拥抱的力度,拍了拍他绷紧的脊背。
这一次,他仍选择站在利威尔这一边。
利威尔在地下街见过太多抛弃和背叛,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为了自保而不择手段。可艾伦却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多了一丝美好的幻想。
也许他真的能改变过去下水道的生活,也许他真的能像正常孩子一般长大,也许……
可是周遭澎湃的唾骂声却硬生生打破他的幻想。
但艾伦只是摁向他皱成一团的眉头,将他护在身后,而后背过身,勇敢地摊开双手面对着乌泱泱的一片人头。他的绿瞳中汹涌着一片火海,是对国家制度的不满,也是对这群盲目人民欺辱孩童的愤怒。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环顾四周,大声质问:“尊贵的米特拉斯人民,这就是你们对待一个无辜孩子的方式吗?”
“从小生活在阳光下的你们,去过地下街吗?”艾伦深吸了口气,“那里没有天空,没有太阳,空气都是浑浊的。那里只有因为贫穷而产生的欺凌、打压,和一辈子的暗无天日。虽然他们的祖先犯下了错,但一代代繁衍至今的他们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被眼前男孩震撼的群众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惊诧于这个打扮高贵的孩子竟然往返过地下街,片刻后有人认出了他,恍然大悟道:“我认得他,他是耶格尔家的孩子!”
“是耶格尔医生的儿子?他怎么会向着地下街的人?”
“耶格尔医生每年都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义诊,实在是个大善人!”
“所以呢?那种污秽之地能养出什么好人?别被这孩子的一面之词糊弄了!”
……
舆论相较方才有了些微好转,咄咄逼人的气息淡了几许,艾伦趁热打铁:“各位,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我们帕岛一年一度的庆典,在这一天,我们本应忘记身份地位,纯粹地为了欢庆聚在一起!”
虽仍有质疑的声音,但这番话唤回了大部分人的理性,更有懵懂的孩子在一旁童言无忌地发问:“这个哥哥明明救了我们,为什么要赶他走?”
是了,明明救了大家,为什么要赶他走?
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众人沉默,自知理亏的人群不再说什么。舞台上的工人尴尬地扶起那面冷落许久的鼓,朝着利威尔的方向吹了个口哨,以示感谢。随着有规律的鼓点节奏打起,压抑的氛围逐渐烟消云散。庆典继续举行,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这场盛宴的小插曲。
被阿尔敏死死拦住的三笠终于有机会冲上前去,她抓着艾伦的手臂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男孩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阿尔敏,你刚刚拦着我干什么。”
阿尔敏倒吸口凉气,生气的三笠好可怕。
“刚刚那么紧张的氛围,我有点担心。”担心你和利威尔打起来,担心你和人群掐起来。阿尔敏选择把后半句压在心里,“而且你看,艾伦处理得不错。”
“万一起了冲突,艾伦受伤了怎么办?”
“别担心,三笠。”艾伦摸了摸女孩的头,将其因混乱而松垮的围巾重新系好,成功让对方的脸上浮起红晕,“我比你想象得更厉害!”
三笠还想说些什么,艾伦的眼神却已不在她身上。她看向男孩深褐色的发顶,夕阳余晖在上面晕出了温暖的色泽,而在他对面的那个少年,仿佛看不到其他,只认真注视着面前的人,那双灰蓝的眼里分明带着和她类似的情绪。
一种不安,一种占有,还有一种……
她来不及多想,整齐而紧凑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传来,灵敏的她嗅到了危险的靠近,却已经没有时间再阻止。
黑压压的一排士兵在他们面前停下步调,挺拔的身姿压迫感十足。为首的男人留着金色平头,他微微抬起下巴,上半张脸完全隐没在帽檐下,看不清表情。
“你们就是刚刚大闹集市的小鬼?”他的声音低沉,却有些口齿不清,“听说还有个地下街的小孩?请和我们走一趟吧,具体怎么回事到时候一五一十说清楚。”
王都兵团总部内。
两间屋子相邻,隔壁间门户大开,排列齐全的刑具看得人胆战心惊,像是故意要让这帮孩子看清楚似的,金色平头的士兵在经过前特地放慢了脚步。艾伦只偷偷瞄了一眼,毛骨悚然。
他们在隔壁的审讯室落座。
汉尼斯——也就是那位金发平头的士兵,终于摘下戴了一路的帽子,他眯起眼看向面前打扰他享乐的四个小鬼,表情充满不耐。艾伦这才看清他脸上不寻常的酡红,他和阿尔敏对了对眼神,确认了这也是个浑水摸鱼的酒鬼士兵后,长舒一口气。
汉尼斯正色道:“喂喂,别东张西望。”
“是的,长官!”艾伦点点头,摆出一副积极配合的模样。
“有人举报,说你们扰乱集市秩序,破坏庆典。”被酒熏红的眼来回扫过面前的四个孩子,“说说,怎么回事。”
“冤枉啊长官,我们只是小孩,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是我的同伴先被欺负了,我们在为他出头!”艾伦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浸着水汽,看起来好不无辜,“而且严格来说,这场骚乱和他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指了指坐在右边的三笠和阿尔敏。
“和艾伦也没关系。”缄默一路的利威尔终于开口,长久未发声的嗓子喑哑,“是我一个人引起的。”
他挺直了背,清冷的声线里藏着难以发觉的颤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淡漠地陈述着事实,仿佛事不关己:
“我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地下街来的人。”
在那一刻,他想起在地下街的逃亡,想起第一次看到星空的震撼,想起滑落的那滴泪,想起拥有过的短暂的自由。哪怕再重来一次,利威尔想,他也不会后悔来地上的选择。
“不,等一下。”艾伦忙捂住他的嘴,继续解释,“您听我说,长官。我的父亲已经在办理他的收养手续,他马上就是帕拉迪岛的合法公民了。”
“收养?公民?”汉尼斯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着头忍不住大笑出声,“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地下街的人能成为什么合法公民。”
他笑了好一会,才擦去溢出眼角的泪,接着开口:“好了,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接下来,我得找你们的监护人谈一谈。在此之前,你们就乖乖在这儿等待。”
汉尼斯拉动椅子起立的一刹那,突兀的敲门声同步响起。
门外士兵的声音透过不算太厚的门闷闷传来:“汉尼斯长官,耶格尔先生求见。”
几个孩子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情,相视一笑。那位长官的动作一顿,而后亲自去开了门,和王室往来密切的耶格尔医生他自然认识。
“您好,汉尼斯长官。”门外的格里沙脱帽致意。
汉尼斯回了个礼,微微欠身邀请格里沙进门。艾伦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影,忐忑的心瞬时归了位,他朝着父亲调皮地吐了吐舌,换来男人无奈的摇头。
“真是抱歉,汉尼斯长官。”两个成年人面对面坐着,四个孩子分坐在格里沙两侧,男人伸长手臂,拢住他们,“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格里沙风尘仆仆地赶来,大衣上还染着户外的尘土气,艾伦却闻着安心,他往父亲宽厚的怀中挤了挤。
“您言重了,耶格尔先生。”
“这是我刚刚签下的收养许可认证。”格里沙抽回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书,恭敬递上。
汉尼斯接过翻了翻,诧异地挑起眉看向那个一头褐发的小子,没想到那双绿瞳也正直直凝视着自己,像在与他进行无声的对峙。
难以置信的收养,盖在最后的王族印章却宣誓着这一切的真实性。这回轮到他变成了小丑,汉尼斯扶着额,艰难地合起文书,交还给对面的男人。
“看来一切都是误会,耶格尔先生。”他的酒彻底醒了,看向文书中那个名为利威尔的孩子,颇有些好奇地想要窥探那个被头发遮盖的印记,却一无所获,他清清嗓子,收回目光,露出个极浅的笑来,“你们可以走了。”
走出兵团总部,天快黑了。
闪烁的星爬满了靛青色的天,远处庆典的篝火燃出一片橙红色的火光,映着清冷星辉,伴着轻歌曼舞,城内一副河清海晏之景。
利威尔恍若隔世。
他抬头去看,心境已和逃亡那夜全然不同,无人追赶于他,他也不再为这烙印而自卑。他想,自己还是太弱小了,才会在意那些早已知晓的、世俗的目光,只有做一个真正强大的人,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这星空还是那般美。
——你的印记就像星星一样。
他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侧脸看去,那张紧挨在身旁的可爱脸庞正一张一翕着嘴唇,和他的朋友们交谈甚欢。而那张脸的主人,似是感受他的注视,转过头冲他毫不吝啬地笑出一口白牙。
心隙开了一道口子,灌进温柔的风。
男孩在他耳畔说了句无比动听的句子。
他说,利威尔,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