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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布鲁克林
Steve本已做好了应付疼痛的准备。这件事他熟得很,他甚至有一套自己的分级制度,比如眼下颧骨上火辣辣的疼还不到D,和被烟头撩一下没什么区别;要是那恶霸的一拳砸实,可能就会是B,那种痛会让人暂时模糊热度的来源,既像是热血溅出身体,也像是火把烧过皮肤。
他不喜欢过热。不喜欢过亮的光让他晕眩,不喜欢灼烧般的滚烫让他痛楚,不喜欢白天让畸变掩盖不住的罪恶和无视罪恶的人现形,却牵制住想要做些什么的人。但他可以忍,他能撑住。
「找个异化度跟你差不多的家伙打去,欺软怕硬的家伙!」
可那灼热的一拳迟迟没有落下。一团又轻又凉的影子后发先至,像柔韧薄软的奢品缎带,轻描淡写地兜住了那个铆足了力的拳头,往反方向卸去。它显得那样飘忽无害,甚至在滑过Steve脸颊时还蹭了蹭他擦破的伤口,带来一丝清凉的安抚,像黎明前被截留的晨雾,立刻勾出了Steve不自觉的笑容。
但那个恶霸的待遇显然就不同了。被骤然扭转方向的力道扭伤了他的手臂,他抱着右手痛叫,指缝间露出的皮肤发黑干硬,像停留在了纽约最严酷的冬天——也像经历了严重的烧伤。
「Barnes!」
恶霸吼叫的样子就像他喊出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某种存在,某种不可直视的自然现象。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要上前线了吗?!」
「是吗?这就是你的想法?因为夜间巡逻队的人终于也被特征去前线了,所以你就可以在这里找我朋友的麻烦?」
影子的主人终于从幽暗处显出身形。那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军帽歪戴在梳理整齐的棕发上,军服廓形宽大英挺,皮带束紧细腰,像一柄匕首般精干锋利,就算语气随意带笑,也无法抹去那一丝令人不敢违逆的威慑。
Barnes——Bucky Barnes甚至没有动手。他挑起一边眉,好整以暇地看着色厉内荏的恶霸,用一根纤长的食指松松挑起缠紧左手的白色绷带,不时转动。
「因为你觉得,布鲁克林之后就是你的天下了?」
「你……你想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转移注意力用的小动作,对恶霸却产生了不小的震慑。每当绷带间露出一丝纯粹摄人的黑色,他的脸色就相对地白一分。
Steve知道他在怕什么。那黑色是Bucky的十指指甲——但当然不会只是指甲,那是Bucky的异化特征。军队配发的特种绷带都无法抑制和束缚,仍会凝滞在人体表面的、最纯粹的异化特征。
作为三届YMCA青年异化者决斗赛的冠军,和布鲁克林夜间畸变种对抗巡逻队的队长,Bucky Barnes的异化度达到了A-,异化方向:阴影化。
他可以把身体的某一部分化作最纯粹的影子,渗透、牵制、遏止或者杀死。他能控制的阴影温度极低,像是来自冥府地狱。甚至有人传说他能把自己融进影子,潜行跟踪——但那谣传的成分显然更多,A-还不足以让Bucky做到这些。
不过,显然这些已经足够他得到军方的重视。他会在后方留到现在,就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是美国民间最后的对畸变种战力,是保存火种的看守人。
而如今,战争已经白热化到他都必须奔赴前线,那意味着等Bucky的部队一开拔,纽约就会打开防护罩。五百万女性和因为种种原因被判定留守的市民会在这颗苹果核里等待战争胜利。他们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Steve是他们中的一员。那个恶霸也是。他们的共同点是异化度低、异化方向没有战略价值,而不同点是Steve身体虚弱,恶霸却体格优异。
也许就连前者,恶霸都不会承认。毕竟他有明确的异化方向——Steve甚至没有。畸变因子吃掉了他的健康和体力,却甚至没给他留一点能用来变卖、利用的资产,就连因「无异变儿童」的噱头赶来的医生都只是无奈摆手:「他本可以有极其强力的异变,却因为营养不够或其他后天原因而中断成长」的可能不是没有,但并不比一个童话更有价值。
健康的无异变者是世界的希望,而病痛缠身的无异变者只是畸变因子的猎物,被吃空的寄主罢了。连同样异化度低于或等于E的人都看不起这样的Steve,更别提他还总喜欢找架打,喜欢主动走上不属于自己的战场。
每次都是Bucky找到他,来救他。每一次。
可Bucky就要走了。
「你以为我要走了,会想不到要留下点什么手段牵制你们这群鬣狗吗?」
「我……我不信!你能留下什么?!」
军装青年嗤笑了一声。他天生唇角带笑,声音也带笑,像放满苹果和黄油的那种最奢侈的派,外力只能从他那里榨出甜滋滋的汁水,让街坊从不像对待危险分子那样对待这个可以随手展开屠杀的异变者。但当他有意要威胁人时,那种从脊骨缝里渗出的凉意就接管了他的血肉,让他变成没有重量和温度,只有目的和功用的质地。
他弹动指尖,更多的影絮从绷带下溢出,像国庆日烟花前的表演。那些如丝如缎,如烟如雾的影子很快接管了整条巷子,之前套住恶霸拳头,和Steve打了个照面的那「块」漂浮在最上方,像个洋洋得意的将军。
「我能留下影子。」Bucky冷冷地说。他嗓音里那种织锦般的柔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宛如绷带互相摩擦的粗粝。「布鲁克林最不缺影子。畸变种来时最不缺影子。我的影子会留在这里看着你们——别以为你们能逃掉,Steve会把我的影子带到该去的地方。他从不错过任何一片战场,你应该知道。」
形状最明显的影子像在赞成他一般疯狂抖动着,向Steve飘来,动作自如宛如一条神气的鱼。它把自己打了个结系在Steve还带着青肿的拳头上,服帖轻柔地抚慰着他,像母亲东拼西凑做的冰袋,只是要体贴上好几百倍。
它可以是武器,但选择了做陪伴。Steve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摸摸它——没有触感,但它确实在那。
「不!你不能!没听说过哪个异变者能隔着几百公里,几千公里控制自己的异化物的!你留下它,它就只能是死物……不对!你的影子就是你的身体,不是分泌物……哈哈,对,你不能留下它,你不能!」
恶霸歇斯底里仿佛抓到Bucky破绽的话让Steve心里一紧,这些确实是常识,但却是正确的常识,Bucky不可能留下影子。他抬眼看向挚友,却发现军帽檐投下的影子下,他唇角挑着一点笑。
那不是他留给女士们的太阳般的笑容。
Bucky最后拉紧了一次绷带。紧到布料发出撕裂般的响声,整只左手被勾勒出清劲瘦削的轮廓。现在所有缝隙都消失了,他的手没有任何一部分暴露于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是人体血肉,还是不定型的黑色物质。
但那还是一只完整的手。
Steve恍然发觉他从没看到过Bucky因为放出影子,而缺失过自己身体的任何一部分。
「是啊,影子就是我的身体。」
Bucky Barnes说。
「只要把我的身体留给Steve,我的影子就能留给Steve。」
「可那是死物,死物没有——」
「我的影子不会伤害Steve,但对Steve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一视同仁。」
他转向瘦弱的友人,那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不仅没有下滑,反而升得更高了。犹如拂晓前,云层中的残月。
「所以它会有用的。它会保护你,Steve。而你会保护其他所有人,对吗?」
那句话像把刀,割裂Bucky Barnes的一部分血肉,将它永远留在了Steve Rogers身边。他是影子,他的血肉是影子,但他一直照亮着Steve。
「你、你是个疯子!你疯了!!!」
恶霸被那锐利得不似人类的笑意和如液体如气体般波动的影子吓怕了,尖叫一声,屁滚尿流地逃离了巷子。
Bucky则在他转过身去的瞬间就收起了那些影子,还有那套恐吓用的神色。他吐吐舌头:
「这年头大家都是异化者,什么时候变成畸变物都不知道,还疯子呢。不都是疯子吗?尤其是你,喜欢挨揍的小Stevie。」
Steve抓住他伸来的手,用力站起。他不愿承认自己和那个恶霸一样,也被那时Bucky神情中若隐若现的不安定和疯狂吓到了,更不愿意承认自己那时被那种白刃般停不稳一只蜻蜓的锋利吸引了。
于是他再一次逞强说:「我不喜欢挨揍,你再晚来点我就解决掉他了。」
「得了吧,你就算被那家伙揍到变成畸变物,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我甚至觉得你变成畸变物都不会伤人。」
Bucky摇摇头,揽过Steve的肩膀向外走去。他用的是左手,绷带下的掌心感觉不出温度,但至少还是实体,让Steve一阵安心。
「你就等着你Bucky哥哥当个英雄来救你,是吧。」
「我没让你来救我!」
「是我主动来的,行了吧。回家你给我刷个鞋抵债好了。」
「不是英雄吗?布鲁克林的英雄救人还收钱吗?」
「怎么不收?我巡逻回来街对面熟食店的阿姨还给我俩三明治呢。虽然最后都你吃了。」
「Bucky!」
「算了算了,」Bucky扭头,自上而下对Steve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不收你了好吧,你可别告诉别人啊,你是特别的。」
这个笑容又像是Steve认识的Bucky了。他一时松懈,等注意到时,那个一直卡在嘴边的问题就这样滑了出去。
「……你真的能把影子留下来吗?」
「怎么可能!」
Bucky拍了把他的肩,「你想什么呢,那浑球不也说了吗,我不可能遥控我身体的某一部分。砍下来放这倒是说不定能留下,但是那也只是……一种畸变物?畸变副产物?不是我了。」
「所以你留不下来。就算留下来你的影子也认不出我。」
「是啊。」
「那,」
Steve说,「只能我去追上你了。」
「……你还没放弃参军啊。」Bucky忍不住无奈地晃了晃他,「醒醒吧哥们,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你来了也可能只是看到我们挨个畸变值爆表,变成畸变种,不分敌我一阵狂杀,然后被曾经的战友杀掉,运气好留下什么,也会被做成军需物资。」
「比如你的绷带吗?那也挺好。」
「这好像确实是哪个异化方向是蜘蛛的家伙的丝……不是,Steve,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Bucky神情严肃起来。他停下来扳过Steve双肩,沉下脸时像个兄长,很是有模有样。
「我不想杀了你,也不想被你杀。你能留在后方,我很开心。好吗?我会让他们把我死后留下来的东西带回来,我也会努力活着回来,这样不行吗?」
「不行。」
Steve说。「我不要你的遗物和狗牌,我也不会让你变成畸变物。我不要带着你留给我的什么东西去保护不包括你的所有人。你别想扔下我一个人。」
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会做任何事。
「……混账。」
「……傻子。」
1943,新泽西
「重生计划的本质是可控的畸变因子注入。」
「我们验证了畸变因子不足的环境会对畸变种和畸变物造成的影响,发现确实存在。所以我们假设,你们这样异化方向不明确的人就是因为畸变因子不足,才没能成功固定能力。就像婴儿在子宫中发育时拥有最大潜能一样,像你们这样的存在也蕴藏着突破极限的可能。」
「说实话,这样的人不少,但我最后选中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Steve咽下一口唾沫,摇了摇头。
「因为异化就是畸变,畸变就是异化。补充畸变因子不仅会让你的异化得到足够的养分,也会改造你的整个躯体,包括你的人格。异化从来不是什么大自然的恩赐,它是被扭曲的进化——你应该知道,异化度越高的异化者就越强大,但同时也越接近极限,越有可能随时崩溃,成为畸变物。」
「这是人类已经无法改变的悖论。我们需要更多更强的异化者去对抗畸变种,但战斗的异化者总会过度使用能力,畸变值上升,最终成为畸变物。这是双刃剑,我们手里的刀会反过来伤害我们。更可怕的是,就算我们能捕杀掉一部分人类变成的畸变物,更多的他们会变成有神智却没有作为人类的自我认知的高级怪物,杀伤力远胜过原生畸变种。」
「但我的研究告诉我,异化者生前的性格会影响转化后畸变物的行动策略。并不是不存在对人类没有敌意的畸变物——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Steve,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就算失败人类也不会因你而死伤惨重。」
这算是一种夸奖吗?Steve有点自嘲地想。Bucky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想如果Bucky知道这件事,想来会气急败坏地大喊「我他妈不是这个意思」吧。
但,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博士……那我想问,畸变物,或者畸变副产物能认人,能有针对性地不伤害某些人,这是真的吗?」
「唔?我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案例。为什么问这个?」
「……我有个朋友……」
听完讲述,Erskine博士呵呵笑起来。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听起来不像是没可能。你这个朋友就是那天Stark Expo的那位吧?他看起来确实和你很像。巡逻队的成员?看来是个英雄,也许他变成畸变物后也能有类似的期待。」
「是的,他一直是布鲁克林夜晚的太阳。」
那也许,Steve想。就算我们都变成畸变物,也可以一直不分离。
1943,意大利阿扎诺
「Bucky!Bucky!!!」
只有残月的夜晚,Steve匆忙找过每个灰蒙蒙的残忍隔间。拂晓已然快要到来,他知道自己在和时间赛跑:纳粹需要撤离的时间,而被带上实验楼层的Bucky却未必还能撑那么久。
不仅仅是纳粹可能的折磨和实验,还有他自己原本具有的畸变因子。Bucky是强大的异变者——这意味着他总是在转化为畸变物的边缘徘徊。当外力将他的自控和理智抹去,他原本的力量将化为吞噬他的巨口,让他坠入深渊。
不要。不要变成畸变物。Steve想见他的Bucky,而不是一个「曾是」Bucky的东西。
他穿着那身不像军服也不像戏服的装备奔跑,在一个拐角绝望地发现地面上蠢蠢欲动的浓郁黑色并不是实验楼极差的采光搞的把戏。那些蠕动的、翻滚的、时不时突然涌起巨浪的不明物质,是影子。
Bucky的影子。它们跟着它前行,浩浩荡荡,前呼后拥,滑过地面时,宛如一泓被抽走重量的湖水;波纹不起,却带起丝丝冰丝在脚踝缠绕,像从井里捞起的陈年乌缎。Steve试着与它们沟通,它们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缠在他的脚边,像是迷路,也像是归巢。
至少它们没有伤害他。就像Bucky说的那样,他的影子不会伤害Steve。
所幸上天垂怜,他终于还是在尽头的房间找到昏迷的Bucky。他已经完全没有自主神智,四肢在残酷的禁锢中不时挣动。最让Steve痛楚的是,他的左手整只手臂已然没有人类的固定形态。
破损的军服将Bucky属于畸变物的部分肢体彻底暴露于外。那左臂已经被彻底染黑,不定型的影子汩汩涌出,落入地上那层沉郁的黑,像是一个破口,正从Bucky身体中抽取生命力。
月色下,它们的翻涌看起来就像挣扎,几乎就要在Steve面前碎成细雪般的灰。Bucky灰败的脸色也被那无温的白照得几乎透明。
他美丽、强悍的挚友,黑暗中照亮他的太阳,就在这样一个破败之地濒临熄灭。
「Bucky!不!快醒醒,是我,是Steve啊!」
Steve喊得撕心裂肺,但床上的人当然认不出他,只是痛楚地呻吟。
而畸变因子下暴走的能力则自主行动,在被惊动的瞬间束影成鞭,狠狠抽向他,锐响撕破空气,轨迹只余一道残影般的黑痕,破空声却锋锐得要震破耳膜!
他只见Bucky用过这种攻击一次,杀死了三头畸变种。Steve举起盾,做好了被整个人抽飞的准备,可鞭子却没真正抽上来。
他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腰间缠裹上来,不像有什么恶意,只是显出柔韧的筋骨,冰凉贴着脉搏跳动。
「Bucky,你认得出我对吗?!至少你的影子认得出我!你还在那里,对不对!你一定还在那里!」
Steve拖着那藤蔓般缠住他的影绳,扑到床前,拍打Bucky的面颊,触手冰凉,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醒一醒!Bucky!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
「……Ste——Steve……?」
终于,面前人微微睁开了眼。那淡得几乎偏离色谱的钢蓝色视线像拂晓前的残月,混沌地洒落在Steve脸上,许久才聚起焦距。Steve感觉自己就快喜极而泣了,他赶快扯掉束缚,扶Bucky坐起来。
「对,是我,是Steve在这!」
「我以为你没这么大……怎么回事?」
「我还以为你离异化阈值更远呢……这句话是我问你吧?!」
「哦这个,你知道,打仗哪能留手……我还有弟兄们要管呢……」
Steve对这话并不买账,但他知道但深化的异化也有好处。如果不是畸变因子的支撑,Bucky根本不可能现在还维持行动能力。他看着Bucky活动左肩,让手臂勉强保持人形,收回了蔓延而出的影子,这才在自己半抱半搀的辅助下跳下床。
「这下,英雄变成你咯……」
「我可不会像你一样要求什么擦鞋服务。你乖乖跟我回去就算我谢天谢地了。」
「怎么,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跟Bucky哥哥真刀真枪扮起英雄来了?还不求回报呢,呵……」
「正好反过来。我不是英雄,所以救你不要什么回报。我只是为了救你才来的,就这么简单。」
「……你给我等着,我还没问你怎么这副德行了呢,这事儿可没这么简单……」
Steve始终觉得他们中,适合做英雄的人是Bucky。这一天发生的事,只会是第无数个佐证:Bucky认不出他但没伤他,Bucky只关心他痛不痛,Bucky不放下他自己走,Bucky的影子桥……
拂晓残月下,他依然拥有Bucky,就像他追上前的每一天。
「哇,她好像看不见我。」
「你是影子,影子本来就看不见。」
他的玩笑没换来预期的答案。Bucky低头看着自己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左臂,许久才说。
「如果我真的变成影子……变成畸变物,你会杀了我,对吗?」
「我不会。」
「为什么?」
Steve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因为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伤害你。」
Bucky笑了。Steve之前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脆弱、渺小而痛楚的笑容。
「那不是我,那是畸变物,Steve。变成畸变物后,生前的异变者就死了。」
「你的畸变物也不会伤害我。」Steve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就算你变成畸变物,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你说过的,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哈……早知道你会这么解读那句话,我还不如出征前真把我左手砍下来放你那,至少能看住你。」
这句话实在太轻,轻得Steve用他的四倍听力都还分辨得吃力。
「什么?」
「没什么。永远不分离,不是吗?行,我跟着你走。不过不是跟着美国队长,是跟着布鲁克林来的那个,没异化方向还喜欢凑热闹夜间巡逻的小个子。我可是队长,我得看着你。」
1945,阿尔卑斯山脉附近营地
「我要去找他。」
「他掉下峡谷了!就算是异化者也不可能活着!」
「他的异化方向是影子!他可以把自己非实体化,我知道!我们试过配合!」
「他只能把他的左臂非实体化!能全身异化的只有畸变物!就算他真的活了下来……那也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你明白吗Steve?!」
「哪又怎么样?!找到畸变物也行!我会把他带回来,我会负责看好他,他答应——」
啪一声脆响,Peggy的巴掌落在Steve颊上,并没能把他打得转过脸去,只伤到了军装女士自己的手。她却并未因此退缩,只是严厉地瞪着对方。
「能给你最好的朋友保留一点尊严吗,Captain Rogers?!没有一个异化者希望以畸变物的形式活下去!Barnes自己也告诉过你很多次,畸变物的诞生意味着异化者的死去!你就算当时真的跟着他跳下去,把他的『残留物』带回来,也只是让他参军以来做的所有事报废!只有纳粹,只有九头蛇,才会控制畸变物去战斗!」
「Erskine博士说过,异化者生前的性格喜好会影响畸变物的行动轨迹,那就意味着并不是完全的死亡!他——Bucky的一部分会认出我!他不会攻击我,我们还可以一直陪伴彼此到——」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残留物』!那只是生前意识的残渣,和那个意识还活着不构成因果关系!至于你和你的Barnes……如果你说的是你从阿扎诺回来之后报告的事情的话,我和Stark后来调查了一下。」
她重重叹了口气,长期以来的疲惫终于冒头。掺杂在情绪中的怜悯和逐渐褪去的愤怒让她的话语更沉重了一些。
「实验证明,你在重生计划后,可能是因为畸变因子的过度注入,气味等方面产生了一些畸变物方向的变异。很多畸变物会对你和你的提取物表现出同类认知,你也可以因此免疫很多畸变物的被动攻击。」
「所以那不是Barnes认出了你,Steve。那只是一个畸变物边缘的异化者非必要不想与同等强度甚至更强的畸变物开战而已。」
Steve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不醉的酒。
但他之后没有再提过要去峡谷,也没有提过要带那个曾是挚友的畸变物回来。
八个月后,Captain Steve Rogers和瓦尔基里号一同坠毁在北极冰床。SSR多次设法探索他是否已经畸变物化,均未果。
2012,纽约
「……复仇者?」
听到这个疑问句,Tony Stark挥了挥手,解释得轻松,看上去很不在意。但如果真不在意,他就不会在这里问Steve的意见了。
「就,一个像你那个年代的夜间巡逻队一样的东西。我打算叫它复仇者。」
「……夜间巡逻队已经没有了?」
「哦我的天啊,要从这里开始解释吗?老冰棍,补补课吧!」
Tony哀嚎,但还是让JARVIS调出了几封文件开始「上课」。
「夜间巡逻队在你们那个年代算是半官方承认的民兵,对吧?我知道你那个好兄弟,我那好爹有时也会提起的Uncle Barnes以前就做过那玩意儿的队长。他们当时主要的工作是——」
「是在畸变种出没频繁的夜间进行巡逻,避免畸变种进一步挤压人类生活区。当时城市防护罩远没有现在成熟,夜间巡逻队是保护市民的英雄。Bucky是英雄。」
Steve低声接过话。
「对,对,是英雄。但随着战后城市防护罩的成熟和普及——这里面还有一点对你血样的研究成果在里面我就不说了——这种民兵组织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因为野外的畸变种逐渐不足以对大型都市造成威胁了。」
「听起来不错,历史的进步。那你为什么——」
「畸变种不再是威胁,但畸变物依然是。并且随着畸变因子的自然聚积和遗传,出生时异化度越来越高,现代人类跨越异化阈值成为畸变物的概率甚至超过战争年代的军方统计数据,有时甚至不需要明确的触发。」
镜片后的眼睛透露了Tony的认真。他轻松拉出一张虚拟数据表,红线的变动触目惊心。
「畸变物的强度和异化者的强度一向成正比,在你们那个年代,A-的Barnes中士就已经是顶尖,但现在你这样的SS级也不再是孤例。这意味着畸变物的强度也在提升,可自我保护意识却随着民兵组织退出历史舞台而不断下降。美国是时候捡起过去的老传统了。」
「……可我和Bucky不一样。」
Steve最终回答。「我不是英雄。」
「拜托,我也没打算做英雄。」Tony摊手,「所以我说只是像。我们只是一群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人而已。」
「你想做什么?什么会让你开心?」
「我不知道。」
做两个不会伤害人的畸变物。陪彼此到时间的尽头,再也不分离。
也许他始终在追求那一场被他错过的,纯白中的坠落。
「那好吧,复仇者。挺好。」
1943
「战斗的异化者总会过度使用能力,畸变值上升,最终成为畸变物。」
「异化度越高的异化者就越强大,但同时也越接近极限,越有可能随时崩溃,成为畸变物。」
2014,华盛顿
那是一股轻盈、冰冷的黑色飓风。仿佛来自冥府地狱般席卷着极度低温,将触碰到的车辆玻璃全都冻得粉碎。风团内的可见度并不高,像是裹挟着什么,又像是空无一物。
「影子方向的异化者?不,这么大的控制范围,这么强的杀伤力,除非这个人能全身异化……但那样就是畸变物了……」
Natasha从后座倾身向前,严谨且警惕地评估战况。
「是畸变物也正常,九头蛇的常规战术就是如此,哪怕在70年前。」Steve还不至于因此慌乱。「能被控制的畸变物往往智力和能力有一方受损,并不比精英特工难对付。」
「你也说了那是70年前。」红发女间谍叹了口气,亮出掌中的便携检测仪。「那时他们控制的畸变物多数都是C级或者B级,造成的损害还没有战场上己方士兵崩溃大,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面前这位起码有S级的异化度,而且是在这个距离。」
「他会是冬兵吗?极度低温和飓风表现形式,似乎和他的绰号相符。影子也适合潜伏暗杀。」
「不确定,我碰到的那一次他只是从我身体里借了个道,也是因此我判断他的异化方向类似于灵体化或者幽体化,影子……倒也说得过去。」
「而且你似乎更确定他拥有人形,至少拥有过。如果异化者的实力就那么强,没有必要让他崩溃成畸变物再加以操纵。」
Steve接过话头继续分析,「看来还是往不同方向——」
「有人!」
坐在Natasha旁边的Sitwell突然惊叫起来,「那团影子里有人!不对,是手臂……银色的手臂……放我下去!放我下去!那是冬兵!那就是冬兵!他要来杀我了!啊啊啊啊——!!!」
黑色飓风迎面吹来,Sam惊叫着操纵着车辆尝试避让,但发现早已避无可避,挡风玻璃一触即碎,化作劈头盖脸的尖锐粒状物扑来!
就算是被强化过的Steve,眼球也依然是脆弱的。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克服反射睁开,就发现面前蹲坐着一个人。
他全身漆黑,只有一双钢蓝色的眼睛悬在空中,色泽极淡,像某个拂晓的月夜,他从灰蒙蒙的实验室里救出的人的瞳色。这个人只是存在于Steve面前的空间里,像是没有实体一般,右肩嵌在驾驶座,鞋底与车底盘重合,凌乱的半长棕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拂动中总是轻巧透过头枕。
他正看着Steve。那眼神空白得几近乖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人类不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
——但畸变物就会吗?它们都是从「人类」的茧里蜕壳长成的怪物,有欲望也有神智,只是没有道德约束。面前的「人」到底是什么?
他就是「冬兵」吗?他到底是异化者,还是畸变物?
一连串的问题和那双眼睛扰乱了Steve的思考,以至于他忽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面前的人,无论他是谁,都不是纯影化的。
他的左臂,印着苏联红心的银亮金属臂,是现实存在的。
他正是用这只手,在Steve面前,捏碎了Sitwell的脖子。
Natasha第一个反应过来,向他开枪,但子弹穿过了对方的额头,呼啸飞向曾经是挡风玻璃的空洞。Steve对和几乎纯影化的敌人战斗毫无心得,他只能按照Bucky曾在对练中教导他的那样,以唯一的实体存在——那只左臂——为锚点,和不定型的敌人对抗。
金属臂的强度远超Steve的想象,他们因此陷入苦战。为了避免对Natasha和Sam造成波及伤害,Steve选择拽着对方一同脱离飞驰的车辆。
这不算个聪明的选择,因为重力和惯性只对Steve起作用。金发男人只得借势挥动盾牌,想施力与冬兵拉开距离。但对方似乎误以为Steve挥舞盾牌的动作是在攻击自己——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对待Natasha的子弹一样,任由盾牌从自己身体中穿过。
他做了个躲避的动作。就像以为那盾牌能伤害自己一样。
或者,以为那盾牌的主人能伤害自己一样。
「……Bucky?!」
不知怎的,这种错误认知解除了部分他的影化——简直就像是Steve对他挥盾的动作把他从影子,从全身异化的畸变物变回了人一样。
那张脸因而得以清晰地展露在了Steve面前。
疲惫、苍白、没有血色也没有笑容。
但那是Bucky Barnes的脸。
「你不会伤害我,是吗?就算变成畸变物,你也不会伤害我。」
「会伤害你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2014,波多马克河
他在河中下沉,下沉,下沉。
直到有只手拽住了他,将他上拉。冰凉,但不是金属手,是曾经无数次为他治伤的,影子的温度。
Steve以为这是在做梦。他早已从Natasha找来的档案里得知,冬兵确确实实就是畸变物。九头蛇从那个满是雪的山谷里找回来的战利品,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Bucky的左臂,唯一能影化的左臂,作为异化者的左臂,早在1945年就献给了他和他的作战计划。九头蛇只找到了剩余的部分,徘徊在谷底的Bucky Barnes的残骸。
他们用金属臂锚定冬兵,让他误以为自己还是人,还有布鲁克林的人民要守护。又四处盗取大型城市的防护罩,只因那种设计基于Steve的血样,能模拟出他的气息,让冬兵安静。
Peggy没说错。冬兵只是Bucky的残留物。但她又错了。即便畸变物冬兵只是Bucky的残骸,他也是Steve的,Steve也属于他。
他应该去找他。而现在,失去金属手的冬兵不再拥有人类的自我认知。他将变回彻头彻尾的畸变物。
Steve再也找不到他在哪里,他会永远失去他。
「别哭。」
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Steve睁开眼。Bucky正拽着他拉出河面,向河岸划去。他的左臂不再是锃亮的银色,而是不定型的黑。
Steve想伸手碰他,却又不敢。他怕那只黎明前最后一缕未散的夜雾一样的手,被他稍一触碰就会簌簌化成凉意,永远消失。
「我……我没哭。」
「你哭了。」
那个声音平板地说。「眼泪混进了河水里。所以我才在这里。」
「……你?」
「冬兵里,还剩下的Bucky Barnes的那部分。」
他很快又补了一句:「但很少。别怪我没告诉你。」
「只靠一点……就够你把我从河里救出来吗?」
「我不知道。」
「还是说你碰巧剩下的那部分……就是布鲁克林英雄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
冬兵沉思两秒,然后把他重重甩上岸,这才说。「但你是特别的。」
Steve或许是哭了。如果这有用的话。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