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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创业失败已有两年,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种瓜得瓜的道理他懂,毕竟他本来就不是搞投资开公司的料,大学读的还是物理系下的量子信息学,刚出社会想要拼搏一把干出事业的劲头很快磨灭。现在他大学毕业了,创业失败了,父母去世了,他觉得一个人待在英国没有什么意思。亚瑟说,我要换一个环境生活,远离这个因年久失修散发出霉味的复式小洋楼。于是他连夜收拾行李,跑了几趟领事馆,买了一张机票,揣着他那本盖了戳的护照上了飞机。我要去一个热闹的地方,他是这么计划的。人多的地方才热闹,那要么是中国要么是印度。他又听说自己的美国表弟在印度拉了十天肚子。出于安全考虑与排除法,亚瑟飞往了中国。
他带了些积蓄和存款,够他在当地租到价格合适的房子。亚瑟注意到这里的城郊新区卖很多人才房,专门招揽人才,吸引他们定居。价格便宜许多,而且房屋都是新盘。亚瑟是帝国理工毕业的,他的学历蛮有含金量,打听打听才知道,他们这儿的人才房不面对正米字旗贵族后代。好吧,亚瑟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政策,真不知道能不能把房地产市场盘活。他心安理得地躺回他的100平小屋。外面的确很热闹,卖菜的吆喝的上学的比比皆是,亚瑟就在这颇有人情味儿的地方躺了一个星期,终于把七个小时的时差倒完了。第八天他决定去找一份工作,很随便地,他决定就在街角的那家理发店里打零工。反正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或者说,亚瑟从来没有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只是觉得这家店里太阳晒着很舒服,走几步路就能去对面喝杯咖啡,好像日子也就能这么磨过去。
每天下午亚瑟就坐在理发店的落地窗前抽着烟发呆。夕阳很漂亮,在夏天如同棉花糖一样的云层里发出火焰一般的色彩。王耀就是在这个时候背着他的红色Jansport背包闯入了他的视线。我要剪头发,他说,能不能麻烦找一个速度快一点的理发师?后半句他是切成英语说的,麻辣味的中式英语又快又急。今天轮到亚瑟守店,其他两个同事出去撸串,他只好亲自上手给王耀剪头。在一阵静默中还是王耀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亚瑟。
噢,亚瑟呀,好多外国人都叫这个名字,我记得有个叫啥亚瑟王的,跟你同名呢。亚瑟问他是从哪儿知道的。王耀笑眯眯地回答,俺打游戏时知道的。亚瑟听到亚瑟王还进游戏了,感到一阵惊奇。这个国家太神奇了,电子游戏里面都要给孩子放上历史人物,果然是有深厚底蕴的文明古国。哪想王耀马上就说:I'm joking,其实我是学历史的,有一回材料题里提了一下。亚瑟的手一抖,多剪了王耀一撮毛。
王耀是街对面一中的学生。读文科,听上去挺没出息的。可是谁管呢?他告诉亚瑟,我就是想学历史,所以我就这么选择,我不信我以后会饿死。他拍拍亚瑟的肩膀,别每天都看着这太阳下山,我每回下午出来吃饭看你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像在躲债。亚瑟问:那你以后上大学读什么专业?历史呀,王耀说,要不然你要我去读量子信息学吗?亚瑟差点没被手里的烟呛死。他不知道该怎么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告诉他,现在全球的文科都面临着严重的就业形势,充斥着种种偏见与低薪待遇。但他看着王耀那双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眼睛,背后温暖的阳光打进落地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活在一个理想里是美好的事情,在那一刻亚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王耀问他:你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吗?亚瑟支支吾吾说还行吧。那就是不喜欢,对方斩钉截铁,真正喜欢一个事物会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就像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里表白的台词一样——“我喜欢你!”。亚瑟觉得这孩子的脑子怕是被这些东西腐蚀坏了,但他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临走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亚瑟终于知道了这个特别能说会道的中国人的名字。
圣诞节亚瑟没有回英国,也没有请假。他一直留在这家理发店里。年终奖全勤奖他都拿到手了,店长乐呵呵地说这是我们店第一次把这奖颁给外国人。亚瑟捏着两张奖状,胸前挂着“勤恳老黄牛”的绶带站在一堆社畜面前发表获奖感言,抬头看见一个背着包的身影站在店门玻璃外。王耀笑得特别开心。他对亚瑟说:明天放假,俺带你看场电影。
他们没有去电影院,因为舍不得花钱。他们就这样窝在亚瑟一百平米的公寓内打开了长虹电视。王耀把自己的腾讯视频连上,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里精挑细选了半天。为了冲淡一下语言的厚障壁,王耀点进了动画区。他喜欢皮克斯,他明白亚瑟听得懂英语,于是他说,我们来看《心灵奇旅》吧,这可是我最爱的一部。亚瑟不怎么看动画片,他是正米字旗贵族,一个有些品味的音乐剧爱好者。比起动画片宁愿看摇滚红与黑。他觉得美国人拍的动画片总是充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相信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相信人性中的美好。那是超英片,王耀纠正他。但是你会喜欢这部电影的。两个小时过去,亚瑟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果真不喜欢皮克斯。电影里的灵魂22在结尾终于踏上了前往地球的旅途。生命开始了。该死的感动。
这部电影很好看。亚瑟一边擤鼻涕一边说。王耀笑嘻嘻地回答,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看动画片使人年轻,让人短暂地想起天真、爱、善良、理想。亚瑟没有告诉王耀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想要当一名作家,他想创作,为那些他曾经遇到过的、共情过的人和事发声。而不是读量子信息学。在这个严肃文学几近销声匿迹的时代里,这种话他有点说不出口。亚瑟被那个宛若遥远梦境的理想和现实缚住了手脚。而王耀刚好相反。他比他年轻,比他勇敢,他丝毫不被其他人的想法左右,不去估量自己的投入是否有意义。尽管他想学一门前景不被看好的学科。亚瑟很羡慕他,从王耀身上他看见了自己的软弱。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从古典乐听到新流行,一起喝咖啡,一起散步,看窗外被夕阳笼罩的街道,看新芽从覆雪的树枝上冒出。这很美,亚瑟听见王耀说,这就是生活。生活还是很美好。
亚瑟辞职回英国了。那年秋天,他决定把这段经历写进他的第一本书里。它既不像小说,也不像散文,文体诡异,篇幅短小。在故事里亚瑟想象他们成为了22和Joe,就像那部电影一样。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奇遇,思考了很多事情,在Joe的帮助下22发现了生命的火花,拿到了前往世界的通行证。他将开启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Joe呢?亚瑟没有交代他的结局。电影里Joe最后没有陪22前往地球,亚瑟也再也没有见过王耀。他们的相遇果真像所有动画片与童话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带着难以言说的神奇缘分。但登机前亚瑟曾对王耀说,我会永远记得你。他希望王耀也能记得他。他猜测王耀不会忘记他。或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相遇。亚瑟成了不温不火的作家,而王耀在博物馆里为新展擦拭最后一只青花瓷瓶。他们不会试探对方月薪多少,因为彼此心知肚明。然后王耀还是会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冲他微笑。噢,原来是你,你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