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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口预计在晚上八点到达。他发来信息的时候石川正在打练习赛,一直到比赛结束做完拉伸,队友邀请他去家里一起享受平安夜晚餐,石川婉拒了,说有朋友会过来。对方用一种了然的眼神看着这位至今未婚的、仿佛只有排球是唯一真爱的队友,露出会心的微笑:对啊,圣诞假期要到了。
石川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什么,他原本可以解释说是朋友,或者直接说出是曾经排球部的伙伴,但“川口太一”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遭之后又被咽回去,石川顺着队友的话说:是呢,他要来和我一起过圣诞。
于是队友们三三两两离开,石川收拾好自己的背包,终于有空检查社交软件,川口的消息已经沉到了很下面的位置,但他太熟悉那个头像,也太想念对话框上那个好久不见的备注。他的line好友列表里有不少星城时期的队友,有时候在新闻里看到,石川会把他们新加入的队伍标注在备注最后,也有的标了大学、生日甚至籍贯,但川口太一从来都只是川口太一,简单明了的四个字,头像正在轻轻晃动。
石川点进去,最新一条消息在一小时前,是“已经上飞机了:D”,再之前,川口问他圣诞假期是否有空,在石川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时,他的下一条消息是“方便的话,我想要来见你”。那是一次很突兀的对话,石川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两个人见面是什么时候,或许是三年前,甚至四年前,某个训练日川口出现在体育馆门口,听起来像是守株待兔,却无比轻易地捕获了目标。石川让他坐上自己的车,两个人一起去吃了一顿晚饭,饭后石川说自己还有晚上的拉伸练习,要先走了。川口盯着他的脸,就像上面沾了饭粒——但是欧洲餐厅里没有米饭,他用餐后也总会仔细地擦拭干净嘴角——石川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假装研究餐厅的装潢。川口说:祐希真厉害呢。他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真诚而柔和的目光看着石川,石川忍不住又把视线转移回他身上。他们在所有社交平台都是互关,因此他也能刷到川口发的那些可以称之为营业的照片,有时候他会点开查看大图,总觉得照片里的人和他记忆中的、在他身边跑动、绕圈、和他击掌的川口太一很不一样。但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川口穿着他上周发的ins里那套私服,又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他忘记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川口没让他再送自己去机场,他也不明白为何川口会突然来到意大利又在不到十二小时后飞回德国,石川唯一记得的就是在餐厅门口他们道别,就像身边所有的欧洲人一样,石川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身高差,是的,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就存在着,因此拥抱时他总是将川口完全揽在怀里,就连拿下六连冠的时候也是,球落在对方场地之后他们率先击掌,队友们团团抱在一起,他的手臂紧紧搭在川口的背上。川口回应了他,于是他们都像欧洲人,用这样夸张的方式结束了一次仓促的会面。
有关圣诞假期的安排,石川其实还没什么想法。在东京举行的巴黎奥运资格赛才过去不久,他短期内没有再回日本的打算,而他已经来到意大利很多年,换句话说,这里也没有什么吸引他的旅游景点。或许最好的选择就是待在家里看几部电影或纪录片,用有限的技术尽量做一顿丰盛的圣诞节午餐,坚持运动和拉伸,再给妹妹打个电话。但川口把他尚未来得及制定的计划全部打乱了,石川在去训练之前打电话请了家政服务,他新换的公寓是两室一厅,但原本的客房被他用来堆放杂物太久,一时半会儿想要收拾出来也不太可能,只好彻底清扫一遍主卧,换过床单被罩,至少有迎接朋友的态度。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这样自然地让川口住进自己的房间呢?
石川不愿再多想,他一向把过去和未来分得很清,那些十年后依旧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高校连霸是毫无争议的过去,成为世界第一的排球运动员的梦想则是他追逐着的将来。但是对于川口太一,他们认识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不认识的时间,作为队友的日子当然是过去了,可是作为朋友,作为曾经分享过更加亲密的感情的共犯,又该如何?
川口没有告诉他自己坐的是哪个航班,那么大概也不需要石川接机。他径直开车回了公寓,现在是晚上六点半,他像平时一样煮了简单的一餐,打开电视放起最近正在追的动画。开始吃饭前他又一次打开line,给川口发过去他公寓的定位。这里有门禁,我会去楼下接你。石川在对话框里敲下这些字,点击发送。没有收到回复,算算时间,川口应该已经下飞机了才对,他不禁切换了APP去查看天气,没有意外的雨雪或雾霾,天气界面挂着一个圆圆的太阳,他又松了口气。
石川是在收到消息好几天之后才意识到川口已经退役了,他不在德国,而是在日本,从日本到意大利的航班直飞需要十四小时,他对这段漫长的、绝对无法称之为舒适的旅程非常熟悉,于是感到悚然。在他们之间重新有了时差之后,闲暇时讲电话的习惯似乎也慢慢改掉了,但石川还是在某个晚上犹豫地拨了电话过去,冬令时,日本与意大利的时差是九小时,他不知道川口现在是否有空。但电话被接起很快,石川用一种尽量轻描淡写的语气问:你从大阪直飞吗?对面的川口爽朗地笑起来,他用巧妙的方式反问道:你认为呢?
沉默持续了两秒钟,在意识到对面已经彻底把这个问题抛回给他之后,石川说:或许这实在是有一些远……他听到的川口的回复中依旧是带着笑意的,川口把一些音调拖得很长:但是呢——我会从德国过去,之前的队友邀请我去拜访。
这句话从某些层面上听起来像“看望你只是顺便”,但石川知道这不是,川口不是那种会为了“顺便”而做事情的人,他和自己一样,每件事都有着目标指向。得知川口有别的行程会让石川稍稍松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到睡觉的时间了,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川口问:祐希还不去睡觉吗?石川“唔”了一声,川口又说:这种事情在line上聊也可以吧,祐希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石川罕见地踟蹰了,少顷,他坦率道:我不喜欢等待的感觉。
这可不像你哦?川口轻声笑了,祐希一直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呢。
或许吧。石川讷讷道。他们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川口对他说了晚安,石川挂掉电话,忽然对圣诞假期产生了期盼。
在他吃完饭起身准备去洗碗的时候,手机终于振动起来。为了不错过川口的消息,石川在结束训练后就把手机从静音改成了振动模式,他笃定消息的来源,放下碗擦了擦手,轻触手机屏幕,川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刚刚在拿行李的地方耽误了一会儿,没有及时回消息,抱歉。】
【现在已经出机场了,导航告诉我半小时能到,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太堵,总之祐希先吃饭吧?】
【不过,我猜这个点你应该已经吃过了。】
石川单手点着键盘:我吃过了,等你过来。等了大约三十秒,没有回复,石川就放下手机去洗碗了。他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洗碗也是,把洗好的碗放在一边架子上沥水,用厨房纸巾擦干水槽附近,时间只过去五分钟。他回到客厅,电视里动画的片尾曲刚刚结束,自动切换到了下一话,石川坐下来,把电视关掉,从书架上拿起最近一直在学习的意大利语文法,猜测着在接到电话之前自己能够看完几个知识点。
电话响的时候,石川发现自己少见地走神了。他放下手里没翻动几页的书,站起来,电话接通,川口的声音传过来,夹着一点电波的杂音:祐希,我到门口了。
稍等稍等,我很快就来。米兰纬度较爱知要高得多,冬季的气温也更低,加之已经入夜,站在室外的寒风中一定不算美妙。石川换过鞋,穿上厚重的外套,匆匆忙忙开门准备下楼,然而房门甫一推开,他愣在原地,川口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手冲他挥了挥,笑吟吟道,晚上好啊。
门口自然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石川先把他让进来,从鞋柜里拿出前几天去超市新买的棉拖。川口带上门,脱掉了身上的羽绒服,和石川的外套一起挂在门边,他似乎很擅长自己制造宾至如归的感觉。
米兰好冷啊。川口穿上特意为他准备的拖鞋,跟在石川身后小声咕哝着。室内暖气充足,他冻红的脸颊逐渐恢复了本色,石川转身看他,低下头,川口的眼睛像猫一样又圆又亮,忽然间把两只手都贴在石川颈窝。
石川短促地惊呼了一声,他还记得川口掌心的温度,总是比他的手更加温暖的,每次排球落地时他们都会击掌,得分时是庆祝,失分时是互相鼓励,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就这样伴随他们打完了高中生涯的百余场比赛。但此时川口的手带着自寒夜而来的冰冷,石川一个激灵,那双手就收回去了,川口嘴上说着“抱歉”,却像终于得逞一般笑起来。
这件事只成为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时正好是八点,川口随意地看了一眼挂钟,问:怎么样?很准时吧?
是啊,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一些。石川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家具的高度对于一米九的人来说恰到好处——一旁的川口显然没有这么舒适。他还是忍不住问:外面有门禁,你怎么进来的?
我下车之后遇到了一位温柔的中年女性,我对她说我要来这里看望我最好的朋友,她就帮助我开了门。川口促狭地笑着,或许是觉得没有坏人会提着行李箱?至于你的门牌号,上次给祐希寄八丁味噌和外郎饼的时候有问过地址,希望你已经通通吃掉了。
这样啊。当然有吃掉了,这边买不到外郎饼,还给队友带了一些来着。石川的神情很柔和,一品尝到这些滋味就会想念爱知呢。
我这次来也给祐希带了圣诞礼物。川口离开了沙发,他的行李箱立在电视柜旁边,他歪着头看了一眼石川,后者立即说“摊开放在地上就好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并没有什么好讲究的,况且以前一起去外地比赛、甚至海外远征,只要是两人一间房,他们总住在一起的,打开的行李箱并排放在地上,男高中生就像没什么隐私一样,把一切都大大方方摆出来给对方看。
川口的行李箱里东西不多,他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盒,石川十分怀疑这是谁的手笔。川口把礼物递给他,说“圣诞快乐”,又说“不要现在拆开”,石川回答他“圣诞还没有到”,心想,那么应该不是短保的食物吧。会是什么呢?爱知特产?歧阜特产?总不能是月刊排球或者石川本人最新的周边吧。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声,川口眨了眨眼睛,把话题引到他无法忽视的地方:话说,不招待客人吃点什么吗?其实我有点饿了。
石川走进厨房,川口大摇大摆地跟着他进去了,对着打开的冰箱毫不留情地审视一番,然后诧异地捂住嘴:你居然会买番茄!
这个的话、很有营养吧?石川从冰箱下层拿出鸡蛋和蔬菜,又从冷冻室里找出一片牛排。川口好奇地看着他,即使石川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他人或善意或敌意的目光,也难以忽略来自这个人的注视,于是他一边洗菜一边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稍稍忍耐了一下,才没有说出“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并非觉得这样直率的问句太不符合日本人的礼仪,而是担心川口会用更加直率的句子来回答。
我在想,祐希现在下厨也很熟练了啊。明明我们一起来意大利的时候还只能每天去饭店,而且每次你都会不动声色地把配菜里不爱吃的部分剩下来。川口依旧盯着他的动作,仿佛石川切菜的姿势像他扣球一样流畅优美——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石川深知自己的水平仅限于不在切菜时误伤自己的手指。被提及年少时的幼稚行为,石川也不可避免地有些脸红,他没有回应川口的视线,低头把胡萝卜切成块:如果没有打算帮忙的话,可以请你在外面等待吗?看电视或者看书都请便,但如果一直这样看着我,我会有点紧张。
哎呀,那我出去好了。川口这样说着,他的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声音。随着声音的远去,石川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把切好的蔬菜放进汤锅里,凭感觉加了调味料——如果川口仍然看着他,他可能会不小心放太多的盐,但独自待在厨房中就会得到修行一般的宁静。把握调料份量和打排球一样,只要多多练习、保持好的手感就能成功,石川笃信自己这次做得还不错。
他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川口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看他餐桌上摆着的占卜一千问。石川轻咳两声,川口果然立即回头看他,石川才接着说:晚饭已经做好了。
川口跟着他再次钻进了厨房,又捧着一个瓷碗走出来。石川想要提醒他小心烫,但他端得很稳,就像曾经上手接起对面的跳飘球一样。那双手并不大,在击掌时几乎可以被石川的手完全包裹住,但是坚定、有力,在拿下冠军后毫不犹豫握住石川的时候也是这样。
在想什么?川口把碗放在餐桌上,咬着舌尖甩了甩手,看来还是烫的。石川摇了摇头,那些想象、回忆都被他重新封存了,只把餐盘也摆在了桌上。川口坐下来,桌上的几本书已经被细致地收起来放在一边,于是他对着迟来的晚饭双手合十:我开动了。
石川在他对面坐下,一时手足无措。他很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也想不到什么情况下他需要注视着别人用餐。但现在离开一定是不礼貌的,况且川口是专程来看望他的,而他也在享受这个被看望的过程。
这个蔬菜汤味道很不错呢。川口尝了一口,微笑道。
那就好,其实我担心自己把盐放得太多。石川抿嘴笑起来,他有太多没变的地方,例如受到夸奖时还是会感到羞涩。
牛排也煎得恰到好处。川口继续道,他用一种很标准的仪态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没有刺耳的碰撞声——现在的石川也自信能够保持这种优雅,和他们多年前第一次来到意大利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平时都会照着视频的教程来做。石川轻声说,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这样随意的、有来有往的、没有一句话会掉在地上的聊天当然是愉快的,但并不能持续太久,仅仅是因为川口还在专注地对待他的晚饭。石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在感到坐立不安之前,终于想到了得体的借口。
我要先去洗澡了,石川努力地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补充道,毕竟公寓只有一间浴室。
好呀。川口抬起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么不会也只有一张床吧?
石川沉默了,因为答案是“是”,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川口的调侃中坦然说出这个回答。只需要三秒钟,川口就能从他的沉默中推断出答案,提出问题的人仿佛自己也没预料到事态的发展,他微微张着嘴,在一瞬间的愣神后轻快地说:那真是久违了,我都不记得上次和祐希睡同一张床是什么时候了。
川口说的是什么呢?某次合宿?去东京比赛?第一次在意大利旅游的时候因为语言不通订了大床房?在他坦荡的语气下有无数种解释,但石川还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川口对着他的背影稍稍提高了音量:放心吧,我会把碗洗得很干净的。
水声,泡沫,蒸腾的热气,洗发水的香味,石川在这种熟悉的环境里重新静下心来,他吐出一口气,把头发冲洗干净。花洒被关掉,四下重归宁静,浴室外的声音就变得明显起来,他猜川口已经在洗碗了,这种事情原本不应该交给客人去做,但不知为何在被迫承认今晚将要同床而眠之后,那种宾主之间的隔阂就全然消失了。
祐希,你洗好了么?川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我一会儿直接去卧室,就是最里面那一间。石川选择了不去检查厨房里的碗,他冥冥中认定现在的川口比他更加擅长这些繁琐的家务。吹干头发之后他在浴室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以前共住一间房时他也总是用这种方法来表示自己结束了浴室的使用,片刻之后,他听到川口翻找行李的声音,于是快步走进卧室了。
离他通常睡觉的点还有一长段时间,石川心想,等川口洗完澡之后,或许他们还会一起聊聊天之类的。队友说他作息太规律,像自有运转轨道的行星,石川觉得太夸张,要说规律,真佑的生活比他更加规律;而他的生活并非一成不变,只是被他纳入变化中的人和物太少,川口恰好是其中之一。
他放任自己靠在床边胡思乱想着,奥运预选之后,一面要专注队内的训练和比赛,一面要分心和日本队的教练、队员沟通,赛场上他是闪耀的攻手,赛场下他是肩负日本队前行的主将,即便自信地、坚定地承担着一切,偶尔也会想要这样纯粹放空思绪。
门被敲响,石川猛地回过神来,他说“请进”,只穿着睡衣的川口就灵活地溜进来。床一侧靠墙,石川站起来,问:你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吧,川口说。石川给他让出了位置,川口爬上床,他并没有直接钻进被子里,而是跪坐在柔软的床垫上,伸手搓了搓鼻尖:米兰真的好冷啊。
我想室内应该没那么冷吧,如果你好好穿着睡袍或者盖着被子的话。石川重新坐回床上,不自觉地用上了哄小孩的语气,感冒的话就不能吃圣诞节大餐了。
祐希还是这样可靠。川口笑吟吟地这样说着,却没有一点听从他建议的意思,相反,他慢慢地、一颗一颗解开了纽扣,脱下身上仅有的那件开衫睡衣,直直地看着石川的眼睛:钻进被子里,这个主意很不错,但是现在我更想要你抱我。
石川宕机了。回过神时,他已经习惯性伸出双臂接住了川口,两具温暖至滚烫的身体隔着一层衣服布料紧紧地贴合着。
……是这个意思吧?石川说。
你觉得呢?川口的手顺着他睡衣下摆移动到他的腰间,贴在他浅浅的腰窝上。
太一。那个在唇齿之间酝酿了一整晚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石川感觉自己的嗓子变得干涩,你结婚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过来。川口说。
我不会改变我的睡觉时间。石川低声说,却没有真正推开他,于是两个人依旧靠得很近,近到分享着鼻息和耳语。
可以快一点结束。川口低下头,用一种含糊的、柔和的语调说:我现在真的很冷……
石川再也找不到拒绝他的理由。
他们不得不重新洗过澡,幸好不需要再洗头,否则吹风机的噪音将会引起邻居的不满。结束之后,川口懒洋洋地躺下,说话时尾音上扬:怎么样,不会耽误祐希按时睡觉吧?
……还有二十分钟。石川说。
川口审视地看着他:这是邀请吗?
不!石川飞速地否定了,直到他发现川口吃吃地笑着,像一只故意打翻花盆的猫。他的脸又红了。
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石川闷闷道。
买了后天晚间的机票,到日本正好是早上,可以直接回队里。川口把双手枕在脑后。
当教练和当选手,感觉会很不同吧?石川说。
你怎么不问问中根?川口侧过脸去看他,我在决定去做教练之前也有问过他的意见,不过那家伙真是天生的老师啊,我上次去爱知的时候特意去星城看了看,学生们都很尊敬他。
石川听着他的描述,在心里想象着当年的二传手队友抱着记录板站在赛场外的样子——其实他在近几年的春高转播中也看到过这样的场面,因此这种想象并不难。但如果要换成想象川口在排球馆中指导女选手们垫球、传球、打训练赛,对他而言又变得困难起来了,他始终只能想象川口在赛场上飞身去救球、重重扑倒在地的样子。
祐希今晚总是在走神。川口说。
有吗?石川收敛了神思。
太好辨认了,你走神的时候就会这样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川口撇嘴,模仿他的样子面朝上望着顶灯,又被晃得流出两滴眼泪。石川看着他,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快乐的笑容。
好啦,不说这个了,你明天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吧?川口喃喃道,他的胳膊被压得发麻,只好重新安分地缩回了被子里,其实我还没有好好逛过米兰,但是在家也很好,你想去练排球也没问题。我只是来看你的。
石川闭上眼睛,他抓住川口的手腕,低声道:那就睡觉吧,明天再决定也不迟。
晚安。川口的声音也很轻,石川想,这一路舟车劳顿,就算是川口这样精力旺盛的人也会累吧。没过多久,他开始听到川口均匀的呼吸声,石川放轻动作翻了个身,很怪,失眠的竟然是他。枕头是他一贯使用的,室内的暖气与被子的厚度达成完美的配合,他今天没有摄入任何咖啡因饮料。深呼吸,冥想,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ASMR,睡意并未如他所愿地到来,石川摘下耳机,身侧浅浅的呼吸声重新进入他耳里,他无缘由地感到烦躁。
随队的医生曾经和他说,失眠时不要一直躺在床上,活动一下或许更好。石川望了一眼川口宁静的睡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揭开被子下床了。他披上睡袍走出卧室,月光从落地窗照彻了整个客厅,石川一眼看到电视柜上的礼盒,川口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石川答应过川口待他走后再打开,但他现在太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甚至怀疑这也是造成自己失眠的罪魁祸首之一。已经过了零点,现在不再是平安夜,而是圣诞节,在圣诞节当日拆开圣诞礼物应该是被允许的吧?他说服了自己,轻轻抽开了上面绑着的蝴蝶结,这种包装方式远超他所知道的川口的水准,是他自己包装的吗?盒子打开,防震的泡沫垫上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熟悉的集体合影,那是他们在星城拿下第一个IH冠军之后拍的,川口和他靠得很近,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石川若有所思地拿起相框,他大多数时候运用理性思考,但身为运动员也有着出色的直觉。他依靠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抽出了相框里的相片,与此同时,另一张纸片也飘飘摇摇地落在了他面前。
春高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他们在休息室里拍下了这张照片,石川从家里带来了姐姐的拍立得,没有把这种期待告诉任何人。拍立得里只剩下两张相纸,石川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与他球场上的从容完全相反,第一张拍出来之后他们等了一会儿,并没有显影,川口捂着嘴笑他,石川顺水推舟地塞给他:那你来。相纸只有一张,川口在这方面比他熟练地多,两个人捣鼓了一会儿,川口数着“三、二、一”,石川睁大眼睛看着镜头,就在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川口忽然亲了一下他的侧脸。照片拍得很成功,石川的耳根红了,川口也并不比他好很多,他们对着手里的照片面面相觑时,休息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队友们纷纷涌进来,举着相机的经理大喊“今天一个也别想跑”。
川口眼疾手快地把那张照片揣进自己的兜里,他对石川做口型:交给我吧。石川点点头。
现在它回到了自己手里。石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属于高中生的青涩的字体,他很多次见过川口写字,认真、用力、但仍然歪歪扭扭,这样的川口在空白处写着:想要一直和祐希一起打排球。
石川仔细地把拍立得和相片一起放回去,相框重新包装,礼盒上的蝴蝶结虽然无法系成原来的样子,至少也松松垮垮地绑上。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川口依然睡得很沉,石川在他身侧躺下,像鼓起一整年份的勇气,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他的鼻尖,无声道:圣诞快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