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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澄野:
你好吗?请不要责怪我的文字过于拙劣,自提笔写下这行字起,算起来,距离我上一次使用日语也有五年了。那些单词和语句像是多年未见的熟人,再重逢竟让人感到一丝无措陌生。刚来到居民地时,我躺在床上,对着残破的天花板睡不着,就在心里默念看过的文献字句,不知不觉也能捱过漫长的黑夜。但或许从某一天开始,我惊讶地发现,有些词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想起,似乎地球的所有语言变成气球,在那些寂静的夜里逐渐飘向宇宙的真空。现在的我抓着那一头细微的线,试图如陶诺米诺斯一般走到迷宫的尽头,但实在是遥不可及。还请你见谅。
在我又一次在办公桌上睡了一夜后,米娅终于看不下去了,她用一种担心而忧伤的眼神望着我,为我推掉了后几天的工作,强迫我在床上睡一觉,好好休息两天。我有和你说过米娅吗?她是我的副官,也是最初我走到居民区时第一次向我伸出手的费特卢姆人,如今她已经从小女孩变成了可靠的青年,一直帮了我很多。
那几天正值弗特卢姆的神诞日,所有居民会在街上举行盛大的庆典,庆祝神的诞生。城市的街道在经过几年的重建后,已经看不出任何当年残败的迹象了。涂着图腾载着神像的花车从早晨一直巡游到傍晚,万人空巷,两旁的商店街老板也站在店门口,倚着贴好的庆典装饰和路过的人问好。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它愈合心伤淡化痛苦,我想,再过几十年,说不定在这片土地再也找不到战争留下的任何痕迹。
在庆典大大小小的活动里,最受到弗特卢姆人喜爱的是篝火晚会。在远古时期,地球人们会用火焰驱散黑暗,赶走野兽,似乎这就是最原始崇拜的伊始。弗特卢姆人真的和我们很像,在这一点上同样如此。神诞日的夜晚,他们架起高大的木堆,把火苗丢进去,看到火焰越升越高,拉起手围着这篝火唱歌转圈。我坐在远处,望着火焰照亮他们的脸颊和衣摆,那么多张面孔,始终没有我要找的那些。在这个欢乐的夜晚,我心里只有刺痛,那火焰和五年前最终防卫学院的篝火逐渐重叠,把夜空烫出一角。恍惚间我听见丸子乐同学和厄寺师同学的吵闹,而你就坐在我的旁边,火苗炸出的火星轻声作响,夏天就这样悄悄来临了。真奇怪,明明很多事我怎么想都只是一片空白,但偶尔,有些回忆像是电影,无法停止,一帧一帧地播放。零星的片段像海洋里的漂浮物,有时浮出水面,又很快被浪吞下去,就再也不知所踪。
我盯着远处的篝火发呆了很久,又想到了很多,明亮的火焰晃得我不停流泪。突然脸上感到一阵柔和的触感,我回过神来,有个小孩在用手帕轻轻擦拭我的脸。见我看向他,他把手帕塞到我手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跑走了。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上去,却在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披着长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暗纹,在跃动火光的照耀下时隐时现。这是祭司的标志穿着,祭司从千万年前分化而来,和负责战斗的异血战士不同,他们作为弗特卢姆人和神明的中介,传播教义,预测未来,如同灯塔一般指引这个星球的前进方向。
在我来到居民区的第一年,这里曾经爆发过不少冲突。主题总是围绕着要不要杀掉我这个人类。有好几次我命悬一线,但最终都奇迹般地逃脱了,可能是你们在保佑我吧。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已经记不太清,可能是痛得失去了意识。只有门被破开的那一幕深深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在逆光飞舞的尘埃间,我第一次看到了那身黑色袍子。
后来的事顺利地不可思议,祭司带来了手信,命令任何弗特卢姆人不得伤害我。她给出的预言是这样说的:地球人的智慧会为我们带来福音。在他们的力排众议下,我成为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地球人执行长官。对于这件事,我唯有感激。
虽然人造天体和最终防卫学院什么都不剩了,但作为个体的我还记得那些流传千万年的知识。制作机车的时候,调制药剂的时候,组装天文望远镜的时候,那些平淡而闪着光的日子跑过我身旁,如同泡在春天的小溪里,温暖的水流穿过身体,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弗特卢姆人是相信灵魂的存在的,那么我能不能也相信你们一直陪着我,为我指点迷津呢?
呵呵,有些跑题了,让我们说回到眼前这位祭司吧。我正想向她道歉的时候,那孩子从她身后冒出来,长袍后摆被他抓起了皱,一双苍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祭司摸了摸他的头,对我笑:“这孩子很喜欢你呢,那么多年来,很少见他主动去和别人交往。”
那个孩子紧紧地注视我,好像我身上有什么很吸引他的东西一般,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实在是让人略感不适。
“相逢即是缘分。今夜我遇见你,想必也是命中注定。不如,让我为你占卜一下吧?”
“不,还是算了吧……”
“你,被诅咒了。”
人出生时,命运就是被决定好的吗?
中学的老师一脸不悦地看着我,让我不要相信宿命论;穿着白大褂的母亲喃喃自语道,人类会创造奇迹,打破命运。
但是在亲眼目睹最终防卫学院炸成粉末后,感受到怀里的你身体逐渐趋于冰冷,我似乎明白了,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推着我,推着最终防卫学院的各位前进,如同被丢到工厂流水线上的小泥人,被平坦的传送带东倒西歪地带往命定的结局。无能为力,只能睁着两颗黑豆眼珠,沉默地接受一切发生。
在那个凉爽的夜晚,星星冷漠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不远处的弗特卢姆人还在唱着古老的民歌,那歌声飘到这里已是失真模糊。这块地方无光亦无乐,只有我们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先开了口,问我要不要坐下来聊。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可是猫死之前一定是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的,总是抱有可笑的侥幸心理。人们总说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抓住命运,此时此刻,我确实感受到了遥远的回响,推向比城市边界更远的远处,推向弗特卢姆的废墟另一头,和我的心脏产生共振,无法停止地狂跳。
我决定遵从这冥冥之中的呼唤。
她摘下一朵白色的花,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曳。她把这花放在那孩子手心里,轻声告诉他什么,那孩子听完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跑走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停留的,因为你是雾藤希。
你知道我的名字?
风头正盛的指挥长官之一,你的名号已经传遍整个弗特卢姆了。
不过啊,命运无常,你的心却被诅咒了,它被困在无法停止的循环里。
祭司扭过头看着我,她的瞳孔在黑夜里微微发亮,像极了祭司们占卜用到的紫水晶,也许这是她空手而来的原因,她的眼睛本就可以观测到未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冷漠地回答道,如果要继续这种无聊的话题,请允许我先走一步吧。
人从小到大会面临着无数种选择,这些选择构成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们。但说不定在浩渺的宇宙里,存在着另一个选项下的平行世界。在那些世界线,也许你早早死掉,也许杀掉同伴,也许逃避责任,无数个分歧点在我们面前展开,通往不同的结局。这结局究竟有多少呢?无人知晓,那我就简单地下个方便的定义,当作它有一百个之多好了。
可是呢,有时候你是不是会想,如果不在这个分歧点停留,故事是不是会有所改变?
祭司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坐在草坪上,不久前的一场雨让土地略显潮湿,袍子染上一片深色。她纤细的手指随意搭在上面,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没有做出这个选择,我不会是现在的祭司,就像你不会是现在的你一样,是的,如果可以重来……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道: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选择……
在很多个梦里,我见到了不同的你。
有一次,你成为了领袖,坐在和我相同的位子上,每天面对批不完的公文在哀嚎;还有一次,弗特卢姆被冲天的紫色火焰吞噬,全世界只剩下了坐着救生舱远离地表的我们,跋涉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
如果真相大白的代价是你们的死亡,那么不要这真相也可以,就让我们做着无知的美梦,成为杀死星球的共犯,一同背负着罪恶活下去,对,活下去。
其实我根本不像弗特卢姆人所夸赞的那般仁爱智慧,很多我做出的决定,背后都有着你们的影子,这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的身躯又塑造着我的思想。
也许,站在这里的雾藤希,只是死去的伙伴亡灵支撑起的躯壳。
不是这样的。
我所知道的雾藤希并不是这样的人。
祭司说。
在千千万万个宇宙里的其中之一,此时此地的我们,结局却只有一个。我曾以为劫数难躲,后来才明白:是我们自己走向了命运。
无论是梦罗或是萌子,澄野同学还是苍月同学,这样的结局构成了他们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因为是他们,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好命运还是坏命运?谁都没有答案,只有小孩才会孜孜不倦地询问大人,力求一个绝对的好坏,好为结局打上一眼望到头的钢印。
希长官,明明那么的聪慧伶俐,在这方面却像小孩子一样呢。
祭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这夜实在过深,不远处的人群也开始两两三三地散去,像雨水落下相遇又分离,最终汇入大海的某处某地。但那毕竟也是同一片大海。
她向我伸出手,走吧,现在还能追上庆典之夜的尾巴。
我有一种预感。
当我走进人群时,欢闹的人们看到了我,于是热烈地鼓起掌来,喊着:雾藤长官!雾藤长官!
他们的喊声和掌声越来越快,像进入高潮前逐步加快的三拍子,只等我加入狂欢。
离我最近的人们自动松开了手,围成的大圈裂开了一个口子,欢迎着我们的到来。
我和祭司手拉起了手,有些笨拙地踩着乐点,像所有弗特卢姆人一样围着篝火转圈。
如果哪一年,我看到篝火却不曾想起你们,泛黄的回忆被新的故事所替代,那么我大概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吧。
音乐声渐停,弗特卢姆人所唱的这首民歌来到了末尾,我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祭司晃了晃我们相握的手,大声对我喊道:“雾藤希!”
我回过头来,火光熊熊,照亮了周边的一切,我终于看清了祭司黑袍下的那张脸,不禁哑然。
这一瞬间,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个,时间被拉长成一条看不见端点的线,千万个宇宙的平行线交汇,如同命运三姐妹垂下的织网。
“你知道,你的诅咒是什么吗?”
“是幸福。”
“第一百天,所有人都把幸福的诅咒传递给了澄野,最后,他把责任和诅咒一起留给了你。”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对面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终于想起来了,第九十九天的夜晚,你来房间里看望出现排异反应的我,这一次的排异反应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决战前夜。接受自己的死亡这件事比我想得要容易得多,怨恨也好不甘也好,最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的手缓慢地附在你的手上,对你说:如果我死了,澄野同学和大家不要太内疚……没事的,忘了我吧,要带着我的份……幸福地生活下去哦。
你那时是什么表情呢?大概和后来的我是一样的吧,这祝福实在是过于高高在上,试图扭转他人的记忆和痛苦,当做无事发生地迈向新生活,祝福亦是一种诅咒。
那个瞬间,我明白了一切,该给出我的回答了——“我会带着所有人的愿望,幸福地、不带任何愧疚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不会忘记他们的,绝不遗忘!”
祭司,不对,应该说雾藤希了,她温柔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
待到天即将破晓时,篝火熄灭人群四散,我慌乱地扭头看向她,她只冲我眨眨眼睛,就被密集的人群瞬间淹没,再也不知去向,只留下一轮鲜红的太阳,照在这片迎来崭新一天的大地上。
现在想想,我甚至不清楚这是我的幻觉,还是另外一个时空的雾藤希都看不下去狼狈的我,前来拜访呢?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更想聊聊别的。这是我给你们写的第一封信,遣词造句实在是太不“雾藤希”了,所以我还是有些私心,希望你第一个看到它,包容这个不太成熟的我。
可以的话,我以后会常常打扰大家,给你们写信讲讲我的事。时隔五年,我终于又鼓起勇气,拉开磨砂玻璃去触摸这段日子。我已经不记得你们的面容了,但是前段时间,我偶然翻阅曾经的档案时,找到了画有我们头像的机密文件,大概是维希涅斯留下的。看着熟悉的面孔,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感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离开了我的身体,像幽魂般飘向空中。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这样的笑容来见你们的,和你们说说我在弗特卢姆的生活。在那之前,请一定要等着我哦。
雾藤希 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