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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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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8
Words:
16,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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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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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出轨和精神出轨,哪一个更不可被原谅?

Summary:

双出轨

Work Text:

周三,多云

“我说,你把工作辞了吧,弗朗。”

经过深思熟虑,德国人开了口,弗朗西斯刀具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

“利娅的状况越来越糟了……她需要人照顾。”

“我们完全可以请个保姆。”

“我想有些事情保姆代替不了——”

“我看不出有什么替代不了的,只是你的保护欲作祟。再说,如果非要辞一个,为什么不是你?”

“……我以为你不喜欢工作,所以先问一下。”

淡蓝色眼睛的男人盯着叉子。

“既然你不愿意,我来辞职。”

他丈夫动作顿了一下。

“随便你。”

弗朗西斯整理仪表,抓起公文包出了门。

“待会儿记得把利娅叫醒,送她去幼儿园,无业游民。”

他出了门,心里有些不痛快,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不该加最后一句,好像对丈夫辞职很在意一样:事实上,因为女儿换幼儿园的事,他们关系已经僵了几星期,而他渴望路德维希说第一句话。

他们的女儿,玛利亚,三岁确诊为中等功能自闭症儿童。路德维希一直想给她换去特教所,弗朗西斯一直拒绝,他认为原来的幼儿园很好:孩子活泼,教师耐心,玛利亚并不排斥那里,也没有谁觉得玛利亚举止奇异,顶多认为她性格木讷,发育迟缓。为什么自己可爱的女孩要去跟一群大小便都不会表述的病孩子扎堆?路德维希恳请他也去看看医生,弗朗西斯恼羞成怒。

公司前台惯常热情地招呼,弗朗西斯礼貌回应,挤进电梯。角落传来一声喟叹,快迟到的主管抬起头: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人群后一闪,盯向跳动的电梯显示屏。

亚瑟柯克兰,弗朗西斯心底一震。

防盗窗内,特教所推荐给新学生一位新老师。

“这是瓦尔加斯先生,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的。”

路德维希蹙起眉头,眼前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他有些不信任。

“你们好呀。”

费里西安诺笑着同两人打招呼,路德维希没说什么,俯身亲亲女儿的小脸蛋,将她的衣袖整理好,把小手转接至老师手上。

“交给你了。”

他郑重地说,决心对面前人保留无条件的信任与尊重,直至一个疗程结束——没效果就换人。

周四,小雨

弗朗西斯有些烦躁,几月来除了柴米油盐,夫夫俩很少搭话。如果明天就跳到结婚记念日就好了……路易每年纪念日都约好和他去当初定情的小餐厅叙旧,那往往是他们最美好的一天。但是现在——路德维希沉默起来总叫弗朗西斯害怕,法国人尝试刻意抛些玩笑,逗他开口,偏偏自己丈夫是个幽默感奇绝的男人,他需要45秒来反应这似乎是个笑话,再花45秒试图凑出一个应景的回复,最后放弃,例行给出无声半分钟大笑捧场,而远在此之前,弗朗西斯就开始觉得没话找话热脸贴冷屁股还付每月生活费的自己真是贱得够可以。

比起不尴不尬的夫夫关系,更让弗朗西斯挫败的是自从路德维希离职,他同女儿玛利亚的关系似乎变得太亲密了……亲密得令弗朗西斯嫉妒:无论什么时候,玛利亚永远先叫路德维希帮忙,哪怕他就在跟前,女儿也熟视无睹。弗朗西斯有时觉得在女儿眼里自己就像件家具,譬如洗衣机,唯一不同之处只在于洗衣机吐衣服,他吐钱——不,还有一样:路德维希每天起码填满掏空洗衣机一次,但德国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弗朗西斯了。

无关紧要,弗朗西斯对自己说,每当他试图缓解气氛,进而提出需求的铺垫被那半分钟无声大笑挡回后,他都会对自己说一句,无关紧要。

项目完工后的庆功宴,弗朗西斯过了平时该回家的点,仍在酒中逗留。他很快慰,因为终于不用再见对面负责方,自己前未婚夫亚瑟了:此人正在另一排桌子上将醉未醉。弗朗西斯盯着他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而骨骼分明,苍白得像玛格丽特杯口一圈盐边。赤脚踩盲道,弗朗西斯想,摸起来大概是这种感觉。不过也记不太清了,法国人吞了半杯酒。

不料这英国人回头望过来了,柯克兰摇晃着醉醺醺走近,续上满满一杯酒要同他——项目大功臣——干杯,亚瑟用力一碰,洒出的酒一半落在桌上,一半泼在弗朗西斯杯里。鬼使神差地,弗朗西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亚瑟收回手,用唇磨磨自己杯沿。

“没人接?”

弗朗西斯知道要完,弗朗西斯不想一错再错,弗朗西斯决定时间没过10点就不接这个腔,弗朗西斯一看手表,11:15。

他绷起下巴,开始拨打路德维希的电话。

过了几十秒。

“没人接?”

亚瑟眼底起了笑意,他索性坐下来,与同桌闲话家常。

“像我们这种单身人士,喝醉确实麻烦。”

“我结婚了。”

“哇——哦。”

亚瑟笑意更盛,他压了几下嘴角,终于压下去,瞟瞟手机,望望挂钟,欲言又止,惊慌失措,一副意识到说错话的样子。这个粗眉佬表现得跟第一次知道他结婚了似的!弗朗西斯火气混着酒气一冒三丈,他预感今晚自己将在警局过夜,或者……随便哪个酒店床上。

无关紧要,弗朗西斯对自己说,当他躺在随便哪个酒店床上,一手滑进柯克兰衬衣领口,一手扯着跟它主人一样难缠的领带,床头来电却响个不停时,弗朗西斯对自己说:无关紧——路易不会原谅我的!他浸在酒精中的大脑惊声尖啸。

电话,电话,弗朗西斯扑向床头,亚瑟的脸嘭地一声撞到床单上,弗朗西斯拿起手机,绞着领带,面露凶光。

“敢说话我就勒死你。”

他恶狠狠盯着床上的人,对面瞪了回去,头一昂,宁死不屈,弗朗西斯态度软和下来。

“别出声,求您。挂了我给您磕头。”

英国人兴致前所未有的高涨起来,他饶有兴味地望着弗朗西斯接下电话。

“路易?”

他的丈夫疲惫解释自己开车接玛利亚时把车磕坏了,现在刚刚到家。亚瑟敲了一下床头板。

“你现在在哪?”

弗朗西斯横了一眼身后家伙,回答:

“酒店。组里应酬……你和利娅有没有磕伤?”

亚瑟停下动作,翻了个白眼。路德维希表示没有,继而问他需不需要接送。弗朗西斯感到肩膀一重,亚瑟从背后绕过来,脸搁在他脖颈间。法国人头皮发麻,预感再不挂断,这离收音筒只有一尺之遥的家伙即将亮嗓。

“不用,待会儿我自己回去。”

那边停顿了一下,说好,他带女儿睡了,弗朗西斯草草道句晚安就结束通话。亚瑟高兴地用肩胛骨顶了顶他的背脊。

“跪下。”

弗朗西斯沉默片刻,决心同好好此人讲一讲道理。

“亚瑟,固然我们有些交情,但也有七年没见过面了,一见面就让磕头,您不觉得很冒昧吗?”

可见七年里柯克兰真长进不少,亚瑟竟宽宏地说:

“行吧。”

他坐到床沿,大大方方地把裤脚挽上去。

“那您跪下亲我脚背。”

无关紧要,弗朗西斯深吸一口气,就当在盲道脸朝地摔了一跤,无关紧——他跳起来,披上衣服就要跑,亚瑟眼疾手快勾走他一只皮鞋。

“给我!”

弗朗西斯趿拉着另一只,一步一蹦地去抢。如果是七年前,亚瑟此刻一定会嘲笑自己像只青蛙,弗朗西斯无端想到。无耻皮鞋抢劫犯向后一躲,他掂脚去够,重心不稳,将人扑倒在床上。

“算了。”

陷在柔软床铺里,亚瑟突然说道,他把空着的右手伸出来。

“你亲这里吧,刚刚磕疼了。”

首先,亚瑟柯克兰今晚一直在勾引他,并且,他可能也许或者大概在酒里下了什么魔药,并且,如果不满意他也许大概可能或者会报复路易和利娅,并且……并且他已经有百多天没这样同一个男人大面积亲密接触过了!所以,所以,弗朗西斯觉得就算此刻他不争气地*了也不是什么很丢脸的事。

亚瑟轻笑一声,用脚趾蹭蹭上方微颤的脚踝。

路德维希有些烦躁,他已经几月没工作了,德国人感觉自己有一部分正在流失,比如,雄性气概。

他担心弗朗西斯也这么想,事实上,他怀疑弗朗西斯早就这么想了。弗朗西斯现在极少同他讲话,伴侣的内心似乎埋藏着很多东西,路德维希每次想挖掘,只会得到一堆轻浮的玩笑,路德维希不擅长应付这个,路德维希也不喜欢这个,路德维希渴望听到一些真心话。

更让他难以应付和不喜欢的是开口向弗朗西斯讨生活费——诚然,这些钱每月都会按时打进账户,但是生活总有意外:女儿跌破膝盖,家具淘旧换新,水电陡然涨价……把任何一笔超预算支出摆在弗朗西斯面前都会使路德维希觉得自己差劲的要命。

同时,弗朗西斯的事业似乎太蒸蒸日上了——蒸蒸日上到令路德维希嫉妒。工作占用了他大量时间,弗朗西斯比以前更不关心玛利亚,几乎将这项任务完全抛给了路德维希。而这份不关心更反映在夫妻生活上:每当弗朗西斯以一张劳累的脸登上床铺,路德维希都耻于索求其他。工作有那么重要吗?生活和经验告诉他:是的。

只有抱起女儿时路德维希才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的一切价值被这个自闭的孩子看到并珍视——不,还有一个——就是那位特教所老师费里西安诺。

“利娅今天又完成了一个课题哦。”

费里西安诺自豪地同家长汇报,他背着旧帆布包,路德维希知道待会这位名师要步行几里路到公交车站等公交:有几次德国人采购食材时发现的。

“我送您回家吧,老师您也辛苦了。”

费里西安诺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路德维希看到他额头青了一块。

“早上有个孩子想同我打招呼,一抓头发,头一顶,‘呯——’”

教师察觉家长的目光,笑眯眯回答。路德维希点点头,摸摸女儿的小辫子。

“……在这里教孩子,很累吗?”

他问,费里西安诺摇摇头。

“哪里都累啦。”

费里西安诺继而解释自己租的房子很远,但是家长听完后表示顺路。

“为什么老师您会选择这个职业?因为爱吗?”

马路上,飞驰的汽车越过一片片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望向窗外。

“爱不重要。”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路德维希没听清。

“什么?”

费里西安诺微微笑着。

“没什么。”

车内陷入寂静,意大利人看了一眼后座娴静的小女孩,突然又开口:

“这一行里,爱不重要,也容易消耗……”

一个急转弯打断他的话,路德维希回头确认后座没有异况,转回身说:

“对不起。”

手机顺着他口袋滑进座椅底下,路德维希浑然不觉。

“只是那些伪善的志愿人士,真正亲近的家人不会这样,对吗?”

“不,我很抱歉,路德维希先生。但是当你发现爱并不能令一个咬你手指的孩子松开口,甚至都不能令他下次不再咬你时——”

德国人一下抢断:

“那可能因为你早就不喜欢他,而他察觉到了——总而言之,你应该多点耐心,身为老师,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太失……”

咚地一声,汽车后轮陷进坑里。

“哇啊——————哦!!”

费里西安诺被震得大叫一声,路德维希急急问道:

“利娅,你磕疼了吗?!”

“天黑了。”

“头有没有撞到?!”

“小小饼呀筒倒了。”

她咯咯笑起来,费里西安诺下车抱起她检查了一周。

“没事。”

路德维希放下心,随即发现车辆熄火了,他试了几次,发动机哒哒作响,车身纹丝不动。

“这路路况不怎么太好。”

费里西安诺充满歉意地同驾驶员说道,路德维希不语,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额外向弗朗西斯讨笔维修费心就直往下坠。

他俩一起把车推出坑,费里西安诺让路德维希到车里去陪女儿,自己走了。不一会儿他回来,手里多了几把扳手,一管硅脂和一盒火花塞。

“附近有个汽配店。”

他解释道,打开汽车前盖。

“我帮你?”

费里西安诺撕开包装盒。

“你陪好玛利亚吧。”

路德维希只得看着他动作。

“……那个孩子后来还咬你吗?”

意大利人拧开发动机。

“不了。他主要有两点原因,一是自闭儿童易在一段时间执着一样东西,比如有的孩子会大叫,怎么也停不下来,有的看见纸就会抽走,甚至跑进厕所抽……这个孩子那段时间喜欢咬手指;”

路德维希想起玛利亚有一阵看见水杯就要弄泼,他和弗朗西斯花了好长时间教会她不可以这样。

“二是自闭儿童语言感统能力不足,他还不能把听到的‘松开嘴’和实际的松开嘴动作联系起来。也不能理解他人的疼痛神态和‘他疼了’之间的关系。”

“后来你教会他了?”

费里西安诺得意地笑了。

“后来我会预判他轨迹了,他咬不到我。”

他低下头去换火花塞。

“……再后来他父母不满意练习进度,换了其他老师。半年后,那位老师跑进休息室,我们看着她哽咽了几分钟,抹抹眼泪又回去教学。放学时我劝她放宽心态,她摇摇头说,‘不是,费里,他学会了!’”

费里西安诺盯着管道,握着扳手说:

“他学会了。”

他继续换剩下的部分。

“……那是我第一个学生。他教会我爱并不重要——起码在大部分时间,是责任和专业感驱使我去见他。坦诚的说,被告知第二天不用再见他我心里有过庆幸。爱不能改变他,爱甚至不能改变我。”

路德维希没法说什么。

“你是一个人带孩子吗?”

对面突然问道,路德维希犹豫了一下:这么讲也没错,他点点头。费里西安诺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笑了,说:

“怪不得你……怪不得每天只见你来接孩子。”

他开始清理车盖角落积灰。

“你加过什么自闭症家长互助协会吗?”

“有的。”

“要按时参加。你平时在家会读自闭症相关书籍吗?”

“呃……最近在补。”

“你要读什么我可以借你——我给你列个书单吧,另外还有光盘,你最好回去按目录全看一遍,对照顾玛利亚有帮助。”

“是。”

费里西安诺砰的一声合上车盖。

“好——解决!”

卷发青年眯眼笑着,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路德维希心也砰了一下。

他快到家才发现手机掉座椅下了,打开看见弗朗西斯不知什么时候打过电话,他连忙回了一个。

又不知为何,他没说自己是送老师回家路上把车磕了,弗朗西斯要自己过会儿才回来,他也没有异议:路德维希以为,如果一个人每月给你5000欧,你就没资格管他是五点还是二十五点回家。而且,他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盼着弗朗西斯回来了。

弗朗西斯是深夜归家的,法国人洗漱完,上床抱紧路德维希。

“我发奖金了,你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路德维希有些不习惯,伴侣好久没这样同自己亲昵了。

“没什么。”

“……你不是之前用钱紧嘛,我以后每月多给你1000欧,怎样?”

路德维希愕然,接着摇头,弗朗西斯不容拒绝。

“我说给你就给你。”

弗朗西斯很不高兴,路德维希连忙答应,他沮丧,觉得自己又反应错了。不过弗朗西斯并没像德国人预想得那样抽回手背过身去,而是将头慢慢挨近他的胸口。

“谢谢你,路易。”

周五,多云

弗朗西斯已与亚瑟偷情,或者以弗朗西斯更愿意的称呼,互相解决需求快半年:每个星期四晚上两小时,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你昨晚没来

弗朗西斯的手机嗡了一声,他拿起一看,吓得立马合上,四处望望,才重新打开回消息。

-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

他正要将两条短信删除,手机又嗡了一声。

-您于既非今日亦非明日,虽在过去但过去未久的日程里于一位体面绅士本该拥有可着实缺失的记忆之空白之处署以尊讳。

-我迟到了,我来的时候你走了

-不要撒谎

-真的

-不要撒谎。

-昨天我有事以及我们约好不联系!

弗朗西斯想想又发一条:

-下周找你

-我下周出差

-下下周

-下下周也出差

弗朗西斯苦恼地咬咬指甲,继续发:

-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我出完差就跳槽,不回来了

-真的?

-真的

弗朗西斯还没回他,对面又发一条:

-咱俩好聚好散吧

-啊?

-这么多次也腻了

弗朗西斯思索片刻,觉得也对。

-行吧

对面没回消息了,弗朗西斯有些怅然若失,不过亚瑟就这性格,而且这种关系毕竟很有风险,没被路易发现前就结束,挺好。他删光短信,继续工作,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又发出嗡鸣。

-你在哪

-不要再联系我了,下班回家路上

-没人想联系你,我这周不出差

-那你还发短信?今晚老地方见一面

-我摁错了,好

酒店里,弗朗西斯感念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由给足了温存,亚瑟原本阴着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

“什么事?”

弗朗西斯闻言困惑地望着对面。

“我问那天什么事没来?”

呃……弗朗西斯眼观鼻鼻观心——事实上,只是星期一玛利亚特别乖睡得特别早,他和路德维希得以开展许久没开展过的夫妻活动,因此激烈程度让弗朗西斯翌日甚至请了半天假,他觉得这周运动量足够了,就没去。

当然此间事不足为外人道耳,弗朗西斯飞速转动大脑:昨晚他在干什么?

“利娅昨天打电话要溜冰,她很少对我提要求,我就和路易陪她去了。刚好冰场上有个男孩穿了她喜欢的海豚图案,她追着指着衣服开心地叫了好一阵,男孩不乐意,两人打了一架。我们清楚情况后边道歉边处理残局……刚开始我是想打电话给你的,但是因为约好不联系,一直犹豫,后来到冰场上利娅路易都在身边,我不太敢,再后来我估摸你已经走了,就专心处理冰场的事了。”

“哦。”

亚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神情缓和下来。

“你跳槽什么都安排好了吗?”

英国人眉毛抖了一下,可能是弗朗西斯的错觉,对面似乎隐隐有些高兴。

“嗯。”

亚瑟错开目光,淡淡地说:

“其实跟你断不是因为腻了,主要我在那边谈妥了个新床伴,比较方便。”

弗朗西斯有点羡慕,怎么柯克兰想找就能找到,他这块唯一的门路只有酒吧别人搭讪,法国人小心翼翼试探: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确认了,亚瑟是真挺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酒吧搭讪。”

弗朗西斯一下失去兴致,他劝说:

“酒吧认识不靠谱。”

亚瑟嗤笑一声。

“你管我?你不也在酒吧找到我的?”

英国人心情大好,开始俯身细细碎碎吻咬弗朗西斯锁骨,法国人觉得这怎么能一样呢?

“那是因为我们从小认识啊,酒吧里随便哪个人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乱搞体不体检?早几月你打算和那人作床伴叫我知道,你再也别上我床。”

亚瑟含着锁骨嗯了一声,慢慢把身下人搂紧了。

事后弗朗西斯琢磨得把这个月体检提前做了,一眼瞟见亚瑟抱着被子孤单单坐在床头,心头一动:毕竟最后一遭了。法国人绕过去啄了一下,亚瑟大受震憾。

“临别赠吻。”

弗朗西斯尴尬地后退半步,解释着,转身去了浴室。

花洒水声的间隙中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过一会儿玻璃门被拉开了,弗朗西斯湿漉漉的背上靠来一个人。

“其实我下周也不是一定要出差……”

此人连蹭带亲,攀上法国人的耳朵吹气说。弗朗西斯觉得这张嘴真的是弄得他很痒也很烦,回身堵上,浴室玻璃间震动起来——在把床单也弄得湿漉漉的之前弗朗西斯只来得及想:幸好明天是周六。

路德维希已经接送瓦尔加斯老师近半年,而最近,他在苦恼要不要停止这项活动。

并不是费里西安诺与他产生了什么龌蹉,事实上,费里西安诺很好——好得简直,简直……太好了。路德维希想,他本来就不擅言辞,加上长期待在家里,可供交流的只有一位自闭症儿童,德国人时常觉得自己也有些病了。所以每次去健谈的瓦尔加斯老师家里交换书籍交流经验,路德维希都恨不得时光能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不回家。

这想法令他兴奋,令他恐惧,令他歉疚。路德维希每月以2500欧雇下的青年在他自己疏于照料亦罕有人至的领域——心之国度——如此勤奋地日夜不息地作业。这段时日他是他僵槁庭院内一只扑棱棱的飞鸟,是他闷暗地窖里一扇透进天光的窗,是一半的老师,一半的医生,却是全部的冀望。这2500欧元花得是如此的应当,如此的物超所值,如此的——然而却是从另一个男人那讨来的!

当路德维希发现就连和弗朗西斯圆房都不能消除他对费里无妄的幻想,也不能唤起他对弗朗久违的激情,他才真正绝望。由于路德维希在无知的前半生里从不知晓自己会触碰这类领域,他只能无助地于书籍中现学现卖:书上说,是伴侣让偷情有了滋味,而不是偷情本身;书上说,婚姻问题中寻找第三者是一种逃避;书上还说,将婚姻解决掉并不能解决婚姻问题——如果他先和费里进入婚姻,再遇见弗朗西斯,说不定他依旧会移情别恋——真的吗?路德维希告诉自己:真的!

——但是真的吗?在数百条劝人向善的圣训良言中,路德维希直直向下坠去。

“我以前住哥哥家啦,每天就睡睡懒觉,打打游戏,给哥哥做做晚饭。然后有一天,我哥回来看我坐在电视机前哈哈大笑,觉得不行这样下去我人会废掉的,就把我赶出家门,叫我自己找份工作。”

费里西安诺端起意大利肉丸面:他今天上午没有排课,干脆留路德维希父女俩下来吃午饭,下午一起去特教所。

“这个房子也是哥哥给我选的,提前交了三个月房租。我一开始去汽修店做兼职过渡,结果算算菜钱,发现每天我就吃20欧,”

费里西安诺用叉子绕起面条,慢悠悠回忆,路德维希很享受这场景。

“当时好高兴,心想原来活下去这么容易,索性不找工作了,每天到汽修店,快餐店,还有教培各种地方兼职,攒够每月生活费就歇。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快过节的时候我想多赚点钱给哥哥买礼物,让他骄傲一下,结果那天肚子痛得受不了,到医院发现是急性阑尾炎。”

费里西安诺停下卷着面条的叉子。

“打电话向哥哥借手术费的时候真得很羞耻,躺在床上也真得一点收入都没有。哥哥又照顾我半个月,这次我连晚饭都不能给他做。我病好后决心一定要找份正式的工作,去兼职的地方一个个问,后来就到了这里教孩子。”

路德维希固执地问:

“为什么要选这里?”

“因为……好吧——因为爱。”

费里西安诺笑了,松口道:

“一般人都觉得教孩子比修车子刷盘子更有成就感吧。”

他眯着眼,有点怀念。

“我从助手做起,到有第一个学生,中间出去培训,再回来继续教他们……慢慢就这样做下去了。”

更有成就感吗?路德维希想起弗朗西斯端详完自己书单意兴阑珊的样子,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育儿,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儿女:昨天他让弗朗西斯照看一下女儿,自己去储物柜存东西,结果转眼玛利亚就被别的男孩欺负,她的好爸爸站在一旁呆若木鸡。路德维希现在想起来都窝火,这个法国人根本不懂玛利亚主动想出门是多么千载难逢,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注意事项,弗朗西斯压根不放心上,他只顾自己溜冰!

解决纠纷时路德维希看都不看法国人一眼,他觉得他已经失望顶透,他们的感情已无药可救,他的心现在硬得像块石头,哪怕下一秒弗朗西斯就跟他离婚自己眼都不会眨一下——他板起脸,到晚上睡觉这口气也没消。第二天起床路德维希进一步笃定弗朗西斯这人是真不行,三十好几了穿袜子还磨磨蹭蹭,这婚一定得离。他下床准备好早餐,弗朗西斯才迷迷瞪瞪踏鞋过来要喝的。长发男人低头去够路德维希手上的牛奶杯,他怕烫,用舌尖小心翼翼一口一口舔,德国人望着,心底又慈悲起来,算了,一辈子很短,忍忍就过去了。

玛利亚对老师家已经很熟,她攀上老师的椅子,费里指指盘子,孩子回答:

“圆。”

意大利人指指桌子。

“大。”

费里笑着摇摇头,奖她一个小番茄,今天下午会教玛利亚区别形状和大小。这是场艰辛的战役,需要用时一个月到半年不等。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两瓶汽水,分给路德维希一瓶。

“噗呲——”

汽水泡沫涌出来撒了一桌子,费里西安诺发誓自己拿出来时真没摇过。他慌忙把玛利亚抱下桌,拿纸巾来擦桌子。德国人胸前濡湿一片,费里西安诺瞄了一眼,目光停顿一下,扭过头去把抽纸盒推了过来,路德维希看见意大利人扭头时咬了一下嘴唇。

可爱,德国人脸上燥热起来,可爱的反应,他想,为自己呆在家里快一年的废旧身躯尚能散发出些许雄性魅力而高兴。他擦着胸前污渍,越擦指间越发粘腻,果味的甜香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你去浴室清理吧,我拿件衣服给你换下。”

路德维希愣愣嗯了声,径直走向浴室。

“那个,衣服。”

意大利人叫停了他,递过衬衣和毛巾。浴室并不大,一排瓶瓶罐罐齐整地摆在盥洗池旁,路德维希找到沐浴露,挤了一挤,这香气简直同费里西安诺身上一模一样,路德维希手指颤抖,将它抹到胸口,打转,发泡,冲洗。他就这样站在花洒下冲了一会儿,突然关停水闸,头抵到墙上,闭上眼晴。水汽升腾,路德维希有些喘不上气:我不能见他了,我最好最近都不要再见他,否则……他脑中闪过一串字母,路德维希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背下沐浴露的牌子。

他从浴室里出来,费里西安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别开去,这是特教老师衣柜里最宽松的衣服了,然而还是在德国人身上短了一截,勒得他水汽未干的肌肉紧绷,情况似乎比刚刚还糟些。

“走吧,要上课了。”

路上费里西安诺目不斜视——或许有斜了几次,但德国人不确定——快到特教所时,意大利人开口说:

“下午我哥来接我去他那里过周末,玛利亚会在爱丽切老师的休息室等您,衣服您方便的话,下周带给我就行。”

路德维希点点头,他目送老师和女儿走远,在失落中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明天是周六。

周六,中雨

今天是周末,我本该在家陪路易和利娅,弗朗西斯搂着亚瑟想,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好像从他们第一次破例短信通讯起,双方就经常不遵守一周一聚的规定了……弗朗西斯手向下滑,摩挲亚瑟的腰窝,他曾经非常喜欢这里,一碰英国人就会颤一下。

“你怎么不结婚?”

“结婚有什么好?”

亚瑟反问道,弗朗西斯停顿动作思索片刻,苦笑一声承认:

“结婚没什么好的。”

法国人下床到酒店餐车旁开了瓶香槟,啜饮一口:今天时间宽裕,他定的标间而不是钟点房——四天前英国佬开的先例——所以弗朗西斯悠游自哉。

“这就是你当年逃婚的理由?”

弗朗西斯垂眼问,亚瑟咧开嘴笑了。

“这个问题重要吗?”

弗朗西斯给床上人也倒了杯酒。

“你有七年躲着我,我很好奇。”

“我不是那类逃兵,跑回家还要挨个敲门去嘲笑战友遗照。”

“但钟爱半夜煎尸。”

他俩一齐笑了。亚瑟咳嗽一声,接过酒杯润了润喉。

“能听到正常人笑声真好。”

弗朗西斯感慨道,把酒杯放回餐车。

“哪里哪里。”

“不是,”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会,他不想和外人抱怨路德维希,尤其在他失业的时候。

“算了。”

“自闭儿童不怎么爱笑,是吗?”

“利娅挺好的——主要是路易……”

弗朗西斯为女儿辩解,话匣一下打开。

“听上去很魔幻。”

英国人如是评价。

“他真是这么笑的!”

“不,我说,你结婚前没见过他笑么,你怎么七年后才发现自己受不了呢?”

“他之前都是微笑——该死,我那时就该想想为什么的!我们是闪婚,我们认识了……”

“七天。”

亚瑟接话,他抿起嘴,活动了一下小腿。

“对,七天就结婚了!但是说实话头几年我真的觉得很不错,一直到玛利亚生病。其实那也没什么——对——主要他辞职了,我们矛盾就是那时候激化的,他天天待在家里胡思乱想,我外出工作也和他没什么话题好聊,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他辞职!”

“你能答应就匪夷所思,”

亚瑟打起哈欠。

“如果我婚后伴侣要放弃光鲜的职业生涯回家相夫教子,我宁愿离婚,当然我意思是在我比较爱他的情况下。”

弗朗西斯沉默了,他坐到床上。

“……每个人想法不同,他跟我说了自己的意愿,我就随他去,就像你逃婚我也随你去一样,我以为他待得不舒服就会再找工作的。”

亚瑟轻笑一声。

“他还找得到吗?”

他意识到自己语调有些尖刻,调转话头。

“——啊我说可能早在他想离职前你就厌倦婚姻了,你要逃避冲突,不愿掺和他的重大人生决策。突然涌现的无声怪笑只是你为这种厌倦搜刮罗织出的一个刻奇具象化借口。”

“胡说八道!我超爱!我每次上床找他都是充满激情的,但你根本没见过他笑,他笑的时候嘴张得这么大……”

“你刚好把**塞进去呀。”

一瞬间弗朗西斯想跳起来给对面一拳,接着他记起大后天就是自己和路易的结婚纪念日,于是法国人更想给自己一拳:他的额角突突直跳,疼痛欲裂,像迟到一年的宿醉反应,他要吐,房间里的一切,餐车,酒杯,精心布置的床铺,还有带着重影,笑嘻嘻的英国人……都叫他恶心。弗朗西斯站起来就走。

“喂喂,这就生气了?”

亚瑟往前探身要抓他,没抓着,索性向后一靠。

“哟——我哪说错了?”

弗朗西斯走至门前,停下来冷冷答道:

“你没错,”

法国人手搭上门把,叹口气。

“错在我,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纵容你一句一句讨论他。”

我在干什么?路德维希握着电话迷茫地想,今天是周末,他在哥哥家。

“路德?”

“我衣服熨好了,周一可能有事,今天送过去可以吗?”

对话那边想了想,说:

“行……我晚上七点会回来——”

“我去接你吧,顺便把衣服给你。”

路德维希拿到了老师兄长的地址,开始烦恼周一该编什么借口事情解决了,以及周天又有什么借口可以再见老师一面。

他想到了,高兴的抱起玛利亚转了两个圈,陪她做完今天的训练,哼着小鳄鱼之歌开上公路。

开门的是费里东安诺——一个和费里极像但既没他迷人亦无他可爱的哥哥。这个费里东安诺没有太多的礼貌,开口便要他送自己和弟弟一起到租屋,并且坐到了副驾,路德维希担心这个陌生人会吓坏玛利亚,好在他的宝贝很乖。

因为罗维诺(费里东安诺大名)在,车里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而尴尬起来。他都没跟费里搭上几句话,罗维诺直视前方,突然提醒:

“这条路没修好,前面有个坑,注意避开。”

多亏这位出色的哨探兵,他们顺利抵达。进门时费里西安诺眼睛朝德国人眯了眯,很抱歉的意思。他的眉毛和眼角柔顺地下垂,路德维希觉得心暖融融的。他进门后打开看了一眼帆布包,懊恼道:

“我衣服带错了。”

他带成自己那件弄脏的衣服了,费里西安诺连连表示没关系,力邀他留下来吃夜宵。罗维诺摆着扑克脸开汽水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去。

“平时做什么工作?”

路德维希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罗维诺撇撇嘴。

“我问你,那边那个德国人。”

“……车辆工程师。”

他确实做过,只是现在离职了。

“听上去挺忙的,费里说你一个人还能带孩子?”

路德维希张张嘴,顿住了。

“哥你不知道现在科技很发达,大公司许多人都可以远程办公了吗?而且哥哥你也真是的,休息日谈工作真的很扫兴诶!”

费西安诺举起刀叉抗议,罗维诺闭上嘴,路德维希感觉他看自己的目光更加阴沉,德国人现在无心对此有作出反应,烤串混进费里偏袒的话语,路德维希尝起来甜丝丝的:这种餐桌压力偶尔还蛮刺激的,不过弗朗西斯就没什么兄弟姐妹,他也无法拥有这种体验。夜宵中途罗维诺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回来后他吩咐德国人:

“喂,我室友有事,你再把我送回去吧。”

“哥,你不要这么没礼貌啦,路德又不是司机!”

“无妨。”

路德维希站起来,披上衣服,擦净玛利亚嘴角,示意老师哥哥跟上。

车内一片沉默,路德维希努力想闲聊几句缓和关系:

“您有室友?”

“嗯,合租几年了,他很没用,生活方面都是我在照顾。”

“啊……这样。”

“他做保险,你应该不认识。”

“呃——”

“不过我弟跟我提起你时,我问过他,他当时好像翻到三个月前有人给你续了家庭保险。”

罗维诺不经意问道:

“是你父母吗?”

汽车猛然拐到道旁停住,路德维希凝视方向盘良久,肩膀微颤,他转过头来时双目盈满泪水:

“我会离开他。”

罗维诺惊诧了一瞬,马上恢复原先的神态。

“哦?”

“我会带利娅去找新的特教所,我会换个号码,我会……我不会再打扰他了……”

他尾音有些发颤,罗维诺左右抿抿嘴。

“行吧,”

意大利人终于说:

“你把我放这就成,剩下那点路我自己走。”

罗维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不一会儿他受不了了,陡然猛抽数张纸巾递给正默默流泪的驾驶座。

“好了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知道了,我不跟他俩讲了,我——我放你一马还不成吗?”

玛利亚挤到汽车档杆处,看看爸爸。

“vati哭了,玛利亚没哭。”

她很骄傲,路德维希亲了亲她额头上的小卷发,赞许地夸道:

“是的,利娅很坚强。”

玛利亚一边躲,一边得意地笑。

“老师把vati弄哭了。”

“这个不是老师,利娅,以后我们要换老师了。”

“没有老师了?”

她紧张地问道。

“没有老师了。”

玛利亚哇地一声哭了,罗维诺手足无措。

“没事,你先走吧。”

路德维希抱起女孩,边哄边对车门旁的人说道。罗维诺张开嘴,又合上,理理衣领走了。

他慢慢将小玛利亚哄睡着,放到后座,盖上毯子。路德维希缓缓向家中驶去,离那栋屋子门口越近,他越觉得身心压抑。黑漆漆的雨夜只遥遥挂着一颗启明星,于云层的缝隙中闪烁。路德维希望着,望着,感觉好像在那深不见底的雾气中高高筑起一栋坚实的楼,楼上有盏孤零零的灯,只是那灯光也不属于他。邻近家门时,他终究还是克服不了心中障碍,向左一拐,驶到郊区,在座小桥上停下来。

路德维希走到桥边,看着底下浑浊的江水,天空中的雨水争先恐后跳进江里。路德维希大口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感觉心里好受了一点,大后天就是结婚纪念日。他回头看看女儿,重新坐上驾驶座。

原本正出差的弗朗西斯早到了家,他解释自己业务提前完成了,所以连夜赶回家。弗朗西斯将女儿抱进卧室,替丈夫擦干身体,路德维希只觉得很累很累,他沾上床沉沉睡去: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可明天没有费里西安诺了。

周日,暴雨

路德维希正在拖客厅的地,主卧传来了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他知道是弗朗西斯起床了,并且可能在慢吞吞地穿袜子——一想到这个德国人简直无法忍受。

法国人窜到厨房吃完备好的早餐,今天是难得的假期,弗朗西斯瞄见卫生间里堆满了几天的衣服,顺手端起盆去洗。

“这衣服我怎么没见过?”

他惊奇地从洗衣机里抽出一件衬衫,路德维希淡淡回答:

“我新买的。”

弗朗西斯展开来左看右看,夸道:

“你眼光变好了路易。”

路德维希忍了忍,忍不住说:

“弗朗西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没话说的时候是可以闭嘴的。”

法国人吃了一惊,瞪大眼睛望向客厅的丈夫。

“没有。”

“那今天你记住了。”

弗朗西斯僵住,他不明白为什么丈夫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气,只是呆呆说:

“啊——行。”

他耸耸肩,继续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抖擞开来晾好。法国人不敢表示什么,他心中有愧,路德维希对他坏一点,弗朗西斯反而觉得比嘘寒问暖要好的多。

但是德国人难受起来了,他不想弗朗西斯迁就他,好像……好像自己在这场婚姻中很轻松似的。这对夫夫在沉默中挨到了午饭——这已经是他俩相处的常态了。

“菜,咸。”

玛利亚吃了几口,不动了,嘟起脸。弗朗西斯茫然,他的菜第一次被人嫌弃:在家这个避风港里,法国人遭遇了人生最迅猛的飓风。

“vati给你做份淡的。”

路德维希起身重做一份儿童餐,哄玛利亚吃下,他喂一勺子,教育:

“papa上班很忙,做饭很辛苦,今天不小心,利娅要体谅。”

“但是,菜,咸。”

弗朗西斯有些伤心,他揽过碗盘刀叉去洗碗池清洗,不久路德维希把女儿吃净的餐盘也拿进来。

“如果你能像利娅一样把实话都说出口,我们生活会顺利很多。”

法国人心尖一颤。

“什么实话?”

“比如我买了你不喜欢的衬衫,你可以叫我拿去店里换。”

弗朗西斯万万没想到丈夫竟然还在记恨上午的事,他想说什么,又无语凝噎。

“路德维希……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变了什么,眼光吗?——谢谢夸奖。”

弗朗西斯张大嘴巴,一时不知道回些什么,震惊中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双关,于是法国人又开始把嘴角奋力往上扯,半分钟后他停止了此类行为,因为发现这很愚蠢。

已经七年了,我的路易改变是很正常的事情,弗朗西斯边刷盘子边说服自己,我也应该改变,变得更能照顾情绪。

弗朗西斯决定先在自己女儿身上小试牛刀,他发现玛利亚今天一直郁郁不乐。

“老师走掉了。”

陪女儿做了会儿睡前游戏后,玛利亚哽咽地缩在他怀里说道。

“哪个幼儿园老师呀?papa明天帮你问下,有空带你去看他好不好?”

“不想上学。”

“利娅别伤心啦,小朋友们还没有走对不对?你也可以和同学继续玩哦。”

玛利亚奇怪地望着papa。

“玛利亚没有同学了,玛利亚换学校了。”

弗朗西斯有点懵,路德维希举着剃须刀,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她现在在特教所。”

弗朗西斯的笑容凝固了,他将女儿放到一旁沙发上。

“我说过让她待在幼儿园。”

“医生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首先也应该征得我的同意,”

弗朗西斯咬牙,压低声音。

“这也是我的女儿!”

“已经过去一年了,如果你真关心你女儿,你早就知道了。”

“因为我信任你,我以为你会好好照顾她!”

“送她进特教所就是最好的照顾。”

法国人胸口急剧起伏,他冲到阳台冷静了一会儿,回来安抚女儿睡觉。他关好门,来到客厅,路德维希像早就准备好一样坐在沙发上。

“要谈谈吗?”

“你为什么送她去那种地方?”

弗朗西斯努力将声调维持在一条线上。路德维希皱了皱眉。

“特教所是专业的教育机构,不是‘那种地方’。弗朗西斯。”

“她在原来的幼儿园待得好好的,又不是有人欺负她,也不是跟不上课!”

“她迟早会跟不上的,到时候就晚了,这种病越早干预越好。”

“她没病!她有病都是被这种机构搞出来的——又没朋友又没集体,不自闭也自闭了!那群机构就专门赚你这种焦虑家长的钱!”

路德维希愠怒。

“波诺弗瓦,早在一年前我就劝你和我一起去看医生,你不愿意,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地步?你女儿从两岁起走路比人晚说话比人晚,痛也不叫,唤她也不回头,这样不正常你都看不出来吗?!

“还有,你能不能对那些老师放尊重一些?如果不是他们,玛利亚不会进步得这么快,你今天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她这样对话!”

弗朗西斯气得浑身发颤。

“就是老师把她教傻了!不然她比现在要正常的多——好了现在她连朋友都没有,天天呆在家里不想上学,这很正常吗?”

路德维希抱起臂膀。

“哪里不正常?我可以成为她的朋友,这根本不是问题。”

弗朗西斯第一次被丈夫逗乐了,他后退一步,垂下眼帘。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明天我就找个好幼儿园,让玛利亚重新上学。”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法国人扬起下巴。

“你要是不愿意送她去,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生活费——听好了,路德维希——一分都没有。”

德国人站起来,良久凝视着伴侣,对面态度没有丝毫退让。路德维希进了卧室,将熟睡的玛利亚抱出来。

“你干什么?!”

弗朗西斯扯开已经出大门半个身子的丈夫,扣住女儿的衣带。

“你要去哪?!”

路德维希脚步不停。

“把玛利亚放下,把玛利亚还我,她是我的女儿!把女儿还我!”

德国人顿住,掰开他的手指。

“你的女儿?”

他冷笑一声,反问:

“你也知道她是你女儿?那你还知道什么?你知道她每天几点起床爱吃什么甜品店爱穿什么衣服上课左腿小腿肚上有条一厘米的擦伤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她第一次分辨出高矮胖瘦第一次会画星星月亮第一次知道水可以喝泼在地下的水不能喝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她为什么看到海豚图案会追看到饼干筒会笑看到小花会害羞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玛利亚被吵醒了,她哭闹起来,弗朗西斯连忙松开捉住带子的手,路德维希拍着她的背,摇着她的小小身躯,疲惫地说:

“——你只会惹她哭。”

他转身走了,开车消失在雨幕里。

周一,多云

昨晚路德维希在雨中疾驰了许久,他不知道去哪,一抬头却已到了费里西安诺的门前。德国人踌躇片刻,按响门铃。瓦尔加斯老师看到这对父女时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说,闪身让他们进到屋内。

路德维希躺在温暖干燥的沙发床上,挂钟已过12点,卧室里一大一小两人早已熟睡,他却睁着眼。

我就不该辞职,德国人默默反省。因为没有收入,他面对什么冒犯不敢当即反应,拖着拖着几周过去,这些事再纠结连他自己都觉得斤斤计较,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过得生活一地鸡毛。今天我就要出去找份工作,路德维希暗下决心,然后……离婚。

离婚,路德维希脑内神经一颤,他本能抗拒这个词汇,他从小就以为,离异是世上第二能体现一个男人混得有多失败的事物,第一是失业。结束经营七年的婚姻令路德维希羞耻,可是,可是他是真得和弗朗西斯过不下去了——苍天在上,这个法国人每早穿袜子要穿22秒!

早上费里西安诺为客人煮了一杯咖啡,路德维希道了声谢,用勺子搅拌着奶沫,犹疑不定。

“没事,”

意大利人正倒腾吐司机。

“今天一天我带玛利亚吧,刚好上午有排她的课。”

费里西安诺给吐司翻了一面,路德维希勺子一松,“叮”地敲在杯沿上。

“这样你可以去忙你的事情。”

吐司烤得焦脆松软,棕发男人漫不经心地往上涂莓子酱。

“但是下次请别这样了——不是什么年纪都能随心所欲的,带着一个四岁女儿,人总该讲些责任。”

老师的语气有一点责怪,路德维希无话可说。他打开手机,对里面的未接来电恍了一会儿神。明天就是周二,又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和当年一样,却大不相同了。日子变化得多快啊,早在半年前,他还如此期盼这天的到来。——真的要离婚吗?路德维希端起腾着热气的咖啡,用舌尖一点一点舔着,奶沫舔净了,路德维希口腔内充斥苦涩的滋味。

他没有回电话的兴趣,却仍旧希望法国人照顾好自己,他发现无论怎样,他可能都是有一点爱那个家伙的,但是这点爱不够支付剩下日子的租金了。

现在他想工作,想吃涂莓子酱的吐司,想亲吻一下厨房那边那位青年的鼻尖。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走进厨房,勇气又消失了,德国人尴尬地四处望望,找了块抹布清理水槽。

“玛利亚醒了吗?”

正要把吐司端上桌的意大利人提醒道,他看看同伴懵懂的样子,叹口气。

“我去看看。”

费里西安诺到卧室照顾小女孩去了,不多时抱着玛利亚出来,塞给德国人一个钥匙扣。

“认识这么久了,送你个小礼物,手工做的,不值钱。”

他云淡风轻的说道,回身把儿童座椅子拉开。这是一个环型钢制桂冠浮雕,路德维希将手擦干,拿起来端详好久,突然意识到这是之前自己车子换下来的火花塞钢壳的一截,磨平做旧,涂了铜漆。

“你可以挂在你的车钥匙上,算种记念吧。”

也许它还可以等比例复刻在婚姻典礼的对戒上,路德维希有种冲动要让这话脱口而出:那将更有纪念意义。这时,他突然望见餐桌尽头的玛利亚。

——可玛利亚,他的玛利亚,那正垂头坐在小椅子上的小小人儿该怎么办呢?路德维希的胃一下抽紧了,明天去和弗朗西斯好好谈谈吧,路德维希想,好好谈一谈,关于婚姻,关于责任。

昨晚对弗朗西斯来说并不是多美妙的一夜,他打不通电话,反复翻衣倒柜,确认丈夫带足了驾照钥匙钱包后松了口气,缩到沙发,继续拨号,依旧无人应答。法国人呆了片刻,重新拨通了一个他今晚唯一拨通的电话。

“你有东西落我这了,过来取一下。”

“去哪?”

“我家。”

“我不去。”

“为什么?”

“鬼晓得你回去后有没有跟那德国人和好串通出卖我,专等我一进门就痛揍我一顿。”

弗朗西斯出离愤怒。

“我想打你我早奔你单位打了!我不干这没种事!”

“——那你找我干什么?”

“你……你有没有联系过路易?”

对面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怎么?吵架啦?你要塞xx他不让你塞,反怨我?”

“我,叫,你,别,说,这,话!”

“什么话?你把xx塞他嘴里还是他被你塞xx?或者塞他……”

“闭嘴——!!!”

弗朗西斯大喝一声,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喘匀了气,揉揉太阳穴。

“我信你。”

“你信我什么?信我没有跟他说你会把——”

“你能来我这里一下吗……我有点想你了。”

“哦。”

弗朗西斯听到对面梗住,古怪地咽了一下口水,飞快答道:

“我可不想你,我也不爱纵容人,唉怎么办啊我好不安——因为毕竟这里有个超,纵,容,我的家伙呢。”

法国人被羞辱得哽咽了。

“我知道你不会纵容我!但是有时候你想一个人就是会想到忍不住去尝试一下,尝试被拒绝!”

电话那端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弗朗西斯正打算挂掉,亚瑟的声音清晰传来:

“你根本不想我,你只是想通过xx遗忘一些不快乐的事情,骗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开门。”

结果就是过了4点也没睡的局面,亚瑟后悔莫及,今天周一!他瞟了一眼将头埋在枕头里的法国人,这家伙还在絮絮叨叨:

“……我以前查到过一本权威医师的著述,他说自闭症不是先天,大多是后天肠胃过敏诱发的……”

“所以?”

弗朗西斯呜了一声。

“利娅两岁以前的辅食是我做的——”

他大声悲泣。

“是我害了利娅——”

英国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呃……那你再多看点先天论著作对冲一下。”

他安慰道,弗朗西斯在悲痛中反思,自己如果当初阻止路德维希辞职,事情就不至于发展成这样。路易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宅在家里胡思乱想,也不会对女儿的事如此应激。今天他一定得逼德国人找个工作,弗朗西斯暗下决心,前提是……前提是他愿意带利娅回来。

“利……”

亚瑟彻底发毛了,他恶狠狠回答:

“**老子深夜赶来不是为听婚内八卦的!你到底做不做,不做就躺好睡觉,别吵我!”

“我不想睡觉,睡醒了就要去工作,工作越来越累越来越无聊越来越没有意思路易还和我吵架了……”

“……”

“可是不工作人会变得奇怪,不工作也养不起利娅……”

“……”

低沉的气压中,弗朗西斯急匆匆亲吻周边人的脸颊。

“抱歉——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汗水淋漓间亚瑟关怀地问道:

“所以他现在在外面带你女儿颠沛流离?”

“不,他带了钱,应该去哪个宾馆住了吧。”

“哦——他哪来的钱?”

“家里生活费,供他和女儿每月花销用……”

英国人口吻带点讥讽的意味。

“你的钱?”

颠簸中弗朗西斯皱起眉毛,思索半天后放弃。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那是幼儿园学费家里开销还有照顾玛利亚和我的钱……而且、没有他把家里事情包下来,我不可能升职加薪——”

“天哪听上去真是丰功伟绩!他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一个家政保洁的日常吗?讲真他当初就该直接去职中学这个,而不是跑到工学院读那么多年自动化,这样他父兄就能活着看见他以拖地板为生了,他们保准会为此很自豪哩。”

“你对家务有很深的误解柯克兰,很多人都觉得做家务非常容易,没有价值,但其实这种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的……”

英国人眼中讥讽意味更加炽盛。

“比如?”

“比如做份正常的能入口的早餐。”

弗朗西斯惨痛地领悟了一个教训:当你正容纳一个人时,最好不要激怒他。不过无论痛楚和欢愉都是现在的他所欢迎的,欢迎它们暂时驱散乏闷的真实与不安的未来。

他是被砰的一声巨响吵醒的,法国人奔向厨房,发现原来避风港里偶遇飓风并不是多叫人伤心的事,毕竟这里还可以有一枚鱼雷直接将船炸没。

“你怎么还没走?!”

他对鱼雷先生大叫,英国人背后是冒着浓烟的烤箱。

亚瑟把头低了下去,没说话,弗朗西斯察觉出不对劲,他急步上前去捉闯祸家伙藏在身后的手:果然受伤了,鲜血淋漓。

“所以你七年间都没学会好好做饭吗?!你每天吃什么?快餐?你不要胃啦?!”

“我有家政公司服务电话……”

亚瑟坐在沙发上不服气地嘟囔着,看弗朗西斯从家中翻出医药箱和绷带,为自己包扎伤口。

“这不是家政的问题,这是生活态度的问题……”

在絮叨声中,亚瑟望着客厅发呆,他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冲动,英国人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弗朗西斯,你知道吗?七年前我得知你结婚的消息时想,等到你婚姻不幸悔不当初那天,你得从这样的客厅尽头给我一路磕到沙发底下,亲吻我的脚,我才会原谅你。”

法国人勒紧了绷带。

“这就是你今年突然出现的原因?”

“不是,那只是一场意外,我根本不想见你……别勒了喂你七年是只靠手过吗涨这么大手劲?!”

“为什么不想见我?”

“因为我不想当第三者,当第三者意味着染病渠道相比正常婚姻提升一倍,非常不益于身体健康。”

“这样。”

“所以你什么时候离婚?”

弗朗西斯剪绷带的手僵住了。

“我不想……我不能……我有点担心……”

他断断续续,吞吞吐吐的说道,亚瑟极不耐烦,语气尖刻起来。

“你担心什么?你担心6000欧请不到一个家政阿姨吗?”

绷带咔嚓一声剪落,法国人盯着,喃喃道:

“我不能……如果我和他离婚,我就再也不会有正常的婚姻了:我会被你纠缠,然后被你再次抛弃,然后当我重新找到一个人结婚后,我会接着被你纠缠,被你抛弃,就这样坠入到一个可悲的境地……直到你完全厌倦,留我度过一个孤独的晚年。”

亚瑟笑了,他俯身去亲吻他已婚的未婚夫,绿色的眼眸莹莹发光。

“但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我们都很快乐不是吗?嗯?弗朗茨,诚实回答我,那天酒店床上我重新吻到你时你不快乐吗?”

弗朗西斯正欲摇头,亚瑟按住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快乐得都要疯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是的,弗朗西斯接受着抚摸与亲吻,他在那汪碧绿里昏昏沉沉越坠越深:我是快乐的,这没有错,快乐的事情不会有什么问题,痛苦才是不必要的,因为爱就是欢乐,只有责任带来痛苦,只有责任——

“利娅!”

弗朗西斯惊醒,他推开身上人,慢慢陷入沙发,喘着气。

“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他低声说:

“离婚的事。”

“你非要为个自闭症小女孩搭上一生的话——”

亚瑟话语划破空气,又硬生生截住,他换了副口吻:

“是啊,利娅是个问题,不过路易现在还没有工作,离了你他可怎么办呢?我想,我们必须先帮他找份工作,然后再谈离婚的事情。当然,利娅一定得归你,你尽可以和他这么说,我完全支持你。”

弗朗西斯望着这个英国人狡诈的面庞,清楚地知道此人接受带着利娅的自己比其做出一份完美早餐的可能性还低,弗朗西斯揉揉太阳穴。

“等明天吧,”

他疲惫的说道:

“明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会跟他谈谈。”

周二,睛

海滩上,路德维希在人群里不知所措,今天似乎有人结婚,他前面不远处就是扇玫瑰花做的拱门,四处都是白色的蝴蝶结装饰,而他不过是个误入其中寻找餐厅的食客。

婚礼好像还没开始,但是宾客已经散去,德国人顺着人流走了一阵子,觉得不对,又逆着人流往回闯,结果回到海边。他这回学聪明了,沿着海岸线走,撞见一位穿着西服坐在礁石上望海的先生,路德维希决定朝他问问路。

“哈喽。请问您知道焦糖小刀餐厅怎么走吗?这块人太多了。”

这位先生充满歉意地抬起头。

“抱歉,我今天结婚,场地没安排好。”

“哇——”

路德维希张开嘴,想了半天回话:

“恭喜。”

“不必,我未婚夫逃婚了。”

德国人面部表情僵住,他努力想调整成一个合宜的角度。

“呃……我很遗憾听到,听到——”

对面笑起来。

“也没事,他就这性格。”

这位先生将手一拍,转换话题:

“焦糖小刀餐厅好吃吗?”

“不知道,我刚来这座城。不过网上都说他们家小麦啤酒是海岸线上最好的一家,配烤肉堪称一绝。”

“行,那就这家。我也有点饿了,走,我陪你一起去问问吧。”

他站起身,路德维希伸出一只手,这位先生拉住,跳下礁石。

“哦忘了说了,我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很高兴认识您。”

海风吹拂着眼前男人额前的长发,他的发带同不远处的海鸥于气流中飞起又落下,路德维希同来这座城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握握手,对面紫色的眼眸里漫上一丝笑意,这也许是自己在海滨小城里的一个新的开始,路德维希想。

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