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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明放在桌上的苹果坏掉了。
它出现了褐色的斑点，随着日升月落，从看不见的底端延伸到大块表面，颜色变得暗沉。
青明呆呆地盯着它，这是他少有的休息时刻。死的人太多了，到了战争后期，对于幸存下来的人来说，休息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而死人却陷入了永久的长眠。
他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一开始唐步捏着他的耳朵让他注意清洁，后来魔教的活尸越来越多，他们两疲于应付，唐步也越来越少提起这件事，再后来唐步死了，他耳边终于清净了。
他的临时帐篷里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小桌子是仅有的家具。他们行军往往注重效率，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让住所愈发简陋。而那过于红艳的苹果，静静地待在桌上，怎么看都略显突兀。
青明思索了一下，想起这苹果是唐步拿来的。那是战争中后期，仔细一想，死亡的阴影那时便早已悄无声息地靠近，最开始的热情和决心像崖上的火焰，被风吹得将息未息。青明无论睁眼闭眼面前总是无尽的尸山血海，他的表现却一如既往地冷漠。但某一天梦里迎接他的是华山的师兄弟的笑容和他们出发前开得正盛的梅花。
他开始害怕睡眠。
就这样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时间也不断减少，整个人散发着快要实体化的黑气，比魔教还魔教，梅花剑尊威名在外，大家自然愈发不敢靠近他，只有唐步愿意一直待在他身边。
唐步说，哇，大哥，你要变成熊猫了哎。
唐步说，道士大哥，你都不问问我熊猫是什么吗？
唐步掏出一个苹果：看，这是今天路过乡下时摘的，树上仅剩的一颗，送给大哥你啦！
青明“哈？”了一声，刚想说话就被唐步捂住了嘴。
小点声，这可是别人都要不到的呢，道士大哥你就心怀感恩地收下吧！
青明很无语，到了这个时候难得看到他做出这种表情，唐步承认他很想念这个熟悉的欠揍的大哥，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了。
青明伸手正要接过，却被唐步给拦下了。
等下，大哥你还没洗手呢。
青明真想打这家伙一顿，考虑到战力和紧急情况的需要，他只得按耐住自己。
于是他只给了唐步一个暴栗。
唐步“哎哟哎哟”地叫着，听起来像街上六十七岁会闪着腰的那种老大爷，捂着头跟在他的后面，快步追上他。
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住，唐步拉着不耐烦的青明蹲下，让他把手伸进有些混浊的河水里，唐步拉过他的手掌，发现他的手上又多了很多伤口，有一条已经深得隐约见骨。它们平时被一条又一条不知来历的干涸血迹藏住，假装完好无损，到头来也是自欺欺人。
唐步说你又不包扎伤口，受伤不处理会很麻烦的。说完他掏出金疮药，也不知道是怎么变出来的，抓着青明的手开始涂抹。
好啦！你就心怀感恩吧！唐步笑嘻嘻地说。
他把苹果放在青明手心，叮嘱他要记得吃完这来之不易的加餐。青明心想谁知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不会又是什么唐步特制无色无味毒药吧。
于是他说，我们得一起吃。
唐步很伤心，大哥，这可是我一片心意啊，你怎么能怀疑我下毒了呢？
青明睨了他一眼，苹果在空中被他抛起又落下。
废话少说，他迈开脚步，到时间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时间就像是从某一处断裂的绳子，永远到达不了另一头。河床起了雾，看不清对岸的样子，唐步的死把确定的事变成了不确定。
青明最后没有把那个苹果吃掉，没有唐步给他试毒，描述口味，他不想贸然下嘴。就算他没有下毒，万一是酸的呢？说到底这年头还能有苹果是很奇怪的事，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逃窜的流民，这苹果也当顺应时代，成为个缺少肥料的酸苹果。
他好像忘记了那个苹果，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和无休止的进攻防守让他失去了时间观念。日升月落，风起雨降，梅花盛开在战场上，红艳如血。
终于在某一天，那个苹果内里被蚀空了，一层软塌塌的失去水分的皮支撑着它，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青明终于注意到它的存在，在最后一场战役前。
其他人清点粮草时，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什么，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他临时拐了弯，向一个月没踏足过的帐篷走去。
道士大哥，你来了。唐步坐在他的床榻上，对他说。
青明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轻轻“嗯”了一声。
苹果吃不了了，它已经腐烂了，唐步语气抱怨，你这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家伙。
那又怎样，有本事你可以打我啊。
大哥，你是在故意气我吗？
对啊。
唐步叹气，那好吧。他睁开眼睛，翠绿的瞳孔里倒映出青明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把苹果埋到土里面吧，这样它就会活过来了。唐步说，这次你一定要吃掉它哦。
青明，你在发什么呆呢？白天问他。
自从来了这里他就心不在焉的，赵杰吐槽。
青明呵呵一笑，说，哇这里很适合加训呢，华山弟子们，从现在开始绕山头跑五圈吧！
在一声声“有没有天理”“都怪你多嘴”的呐喊中，成群的弟子迎着毒辣的日光开始狂奔。青明笑呵呵地坐在树枝上，欣慰地看着这美好的一幕。他暗绿的发带随微风飘动着，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这还是一棵苹果树呢。
青明伸手摘下他头顶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