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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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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8
Words:
4,9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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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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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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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单耳

Summary:

be向(耀后面结婚了☞注意避雷)

Work Text:

伦敦的雨,总下得那么不合时宜。

 

像亚瑟·柯克兰这个人一样,蛮横,不讲道理,说来就来,劈头盖脸,浇得人浑身透湿,狼狈不堪,连带着骨头缝里都渗进一股沉甸甸的、甩不脱的寒意。王耀站在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唱片店斑驳褪色的雨棚下,看着细密的雨帘将昏黄路灯的光晕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是湿冷的尘土味,混合着不远处垃圾桶隐约散发的酸腐气息。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外套的领口,指尖触碰到耳垂上冰凉的金属。不是他习惯戴的样式,却早已成了习惯。一对小巧、简洁的银质耳钉,勾勒着利落的几何线条,在耳垂上留下一点微凉的重量。是亚瑟送的。三年前的圣诞夜,外面也是这样的雨雪交加,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亚瑟把一个丝绒小盒子塞进他手里,绿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像藏着跳动的、不安分的星子,语气却硬邦邦的,带着他特有的、拒人千里的别扭:“喏,给你的。不许说不喜欢。”

 

指尖下的耳钉似乎比雨水更冷。

 

雨幕里,一个熟悉的高瘦身影由远及近。没打伞,深色的呢子大衣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是亚瑟。他径直走到雨棚下,带来一股室外的凛冽湿气,狭小的空间瞬间显得更加逼仄。他没看王耀,目光落在对面店铺模糊的霓虹招牌上,下颌绷得很紧。

 

“来了?”王耀开口,声音干涩,被雨声吞掉大半。

 

“嗯。”亚瑟的回应像一块砸在石板上的冰。他依旧没转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沉默在湿冷的空气里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唱片店里飘出模糊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蓝调老歌,哀怨的萨克斯风呜咽着,更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颓唐。

 

“……就到这里吧。”王耀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雨打湿的羽毛,没有落点。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直直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摸索到右耳的耳钉。金属卡扣有些涩,他用力一按,再一旋。

 

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银色几何体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残留着一点属于他耳垂的温度。他伸出手,递到亚瑟面前。掌心向上,那枚小小的银饰像一滴凝固的、沉重的泪。

 

亚瑟的目光终于动了动,从虚无的霓虹光斑上移开,落在那枚耳钉上。他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某种王耀读不懂的、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墨黑的海面。但只是一瞬,那片海就被强行冰封,只剩下拒人千里的冷漠。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同样带着寒意。他没有看王耀的眼睛,只是精准地、迅速地拈起了那枚耳钉,动作快得像怕被烫伤。

 

银色的光点消失在他紧握的掌心。

 

“另一只,”亚瑟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的齿轮在艰难转动,每一个音节都磨砺着空气,“留着吧。”他终于侧过头,视线却只落在王耀空荡荡的右耳垂上,那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耳洞,像一个小小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残忍的宽恕,“……留个念想。”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深色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水珠,毫不犹豫地扎进外面连绵的雨幕里。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顿,迅速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这狭小的雨棚下出现过。

 

王耀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掌心空无一物,只有被雨水溅到的、冰凉的湿意。左耳垂上,那枚仅存的耳钉,沉甸甸地坠着,像一颗冰冷的、永远无法落下的眼泪。雨棚滴下的水珠砸在脚边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

 

十年。足够一座城市脱胎换骨,足够少年意气磨平成世故圆滑,也足够一段刻骨铭心被时间的尘埃深深掩埋。

 

伦敦的雨似乎从未真正停歇,只是此刻被隔绝在圣玛格丽特教堂那扇巨大、古老的彩绘玻璃窗外。教堂内部空旷而高远,穹顶投下肃穆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冷石雕和新鲜百合花束混合的独特气息。管风琴低沉浑厚的音符在巨大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盘旋、回响,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光滑冰冷的石柱上,也敲打在王耀的心上,带来一种空旷到令人心悸的回音。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礼服,站在圣坛前稍侧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身旁是穿着优雅婚纱的未婚妻索菲亚,她正微微侧着头,认真听着神甫温和地讲解着明天仪式的流程细节。她脸上带着幸福而专注的光晕,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投下斑斓的光影。

 

王耀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戒身光滑,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的单词:Always。冰冷的金属触感早已被体温熨帖,温润地贴合着指根。

 

“……交换戒指后,新郎可以亲吻新娘……”神甫温和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

 

王耀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教堂后方。那里光线昏暗,巨大的石柱投下沉重的阴影,一排排深色的长椅沉默地排列着,大部分空着,只有尽头最后一排,最深最浓的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身影。

 

光线太暗,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阴影中的雕像。他微微低着头,金发的颜色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只有一点微弱的反光,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屑。

 

是他吗?那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又被死死压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被狠狠提起,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急促而陌生的钝痛。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涌向了那个被攥紧的地方,又在下一秒被粗暴地抽空,留下冰冷的麻痹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不可能。十年了。那个名字,连同那个别扭的、带着雨雪气息的身影,早就该被妥善地封存在记忆最底层,落满灰尘,永不再开启。是幻觉。一定是这空旷教堂的回音,是窗外伦敦永不散尽的阴云,是这身不合时宜的礼服带来的压迫感……是幻觉。

 

王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索菲亚温柔的侧脸上,试图捕捉神甫话语中关于“亲吻”的细节。他应该微笑,应该感到幸福,应该全神贯注于眼前这唾手可得的圆满。明天,这里将坐满宾客,鲜花簇拥,管风琴奏响庄严的乐章,他将和索菲亚交换戒指,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然而,无名指上的戒指毫无预兆地滚烫起来!

 

那并非错觉。一种尖锐、灼热的刺痛猛地从指根处炸开,沿着神经一路烧灼,直抵心脏,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皮肤上,又像是滚烫的岩浆瞬间注入了血管。王耀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失态地低呼出声,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将那痛楚的呻吟堵了回去。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他惊愕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素圈戒指依旧安静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在穿过彩绘玻璃的微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银泽。内圈的“Always”字样清晰可见。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可那火烧火燎的剧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指根,疯狂噬咬。

 

他猛地再次抬头,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地、带着惊疑和无法言说的恐慌,射向教堂最后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滞涩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抚向左胸心脏的位置。深色西装的前襟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凹陷、绷紧。他依旧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个按压心口的动作,沉重得如同承受着千钧之力,带着一种无声的、濒临破碎的痛苦。

 

就在这一瞬间,王耀指根的剧痛陡然攀升至顶峰!仿佛有火焰从戒指里喷薄而出,将他整根手指、整只手、甚至半边身体都狠狠点燃。那滚烫的痛感清晰地指向心脏,带着一种同频共振的、毁灭性的灼烧感。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圣坛边缘,才勉强撑住身体。

 

“耀?”索菲亚担忧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迷雾,清晰地响在耳边。她温热柔软的手覆上他扶在圣坛上、青筋微凸的手背,“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神甫也停下了讲解,关切地望过来。

 

王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教堂里冰冷的、混合着百合花香和旧木尘埃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灼热剧痛。他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沙哑:“没、没事……可能有点累了,站得久了。”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阴影中的身影。视线重新聚焦在索菲亚写满关切的美丽脸庞上,聚焦在神甫温和的目光里,聚焦在圣坛上那本摊开的、烫金封面的厚重圣经上。他试图从这些熟悉而温暖的景象中汲取力量,找回那个即将成为新郎的、理应沉浸在幸福中的自己。

 

然而,他的左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却悄然地、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无名指根处,那枚刻着“Always”的戒指,隔着紧握的拳头,依旧在皮肤下隐隐地、顽固地传递着一波又一波滚烫的余痛,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烙印,无声地嘲笑着他即将步入的崭新人生。

 

教堂后方,那片浓重的阴影似乎更深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按回心脏深处,或者,是将那破胸而出的剧痛强行镇压。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痛苦雕塑,与圣坛前渐起的、为婚礼彩排而忙碌的细碎声响格格不入。

 

管风琴的试音换了一个调子,几个音符跳跃着,试图营造出更明亮欢快的氛围。神甫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解起新郎新娘入场时的站位细节。索菲亚挽住王耀的手臂,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真实的暖意。

 

王耀努力地听着,配合地移动脚步,目光落在神甫指向的位置。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所有的光线都显得刺眼而晃目。唯有指根那枚戒指,那枚由冰冷耳钉熔铸、刻着永恒誓言的戒指,像一颗嵌入骨血的、持续燃烧的炭核,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每一次心跳,都牵引着那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那场十年前伦敦冷雨中的告别,从未真正结束。那枚被亚瑟·柯克兰收回的耳钉,如同一个冰冷的诅咒,跨越了漫长的光阴,在此时此刻,以这种焚心蚀骨的方式,宣告着它不容忽视的存在。

 

彩排草草结束。神甫合上圣经,微笑着祝福:“明天一定会很完美。”

 

索菲亚开心地点头,挽着王耀的手臂紧了紧:“我们走吧?今晚要好好休息。”

 

王耀几乎是被她半搀扶着走下圣坛的台阶。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滑冰冷的石阶上,如同踩在棉花上。他不敢再回头去看那片阴影。他甚至不敢去确认那个身影是否还在。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胸口……窒息感越来越重。

 

走出教堂沉重的大门,室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后的湿润气息。街道上车流如织,人声喧嚣,霓虹闪烁,将傍晚的伦敦渲染得生机勃勃。索菲亚招停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索菲亚靠在他肩上,带着满足的叹息:“终于要到了呢,耀。”

 

王耀僵硬地应了一声。他垂着眼,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紧握的左手拳头上。无名指根处,那枚戒指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它不再仅仅是滚烫,更像是一个活物,一个冰冷又炽热的寄生体,紧紧箍住他的指骨,随着脉搏的跳动,将某种尖锐的、绝望的信号,一遍又一遍地传递过来。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王耀闭上眼,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出十年前那个雨夜。亚瑟·柯克兰决绝地走入雨幕的背影,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原。还有……还有他紧握的拳头里,死死攥着的那枚耳钉。

 

那枚与他左耳上仅存的一只,本是一对的耳钉。

 

王耀的右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慢地、不受控制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耳垂。那里,光滑平整。那枚仅存的左耳耳钉,早在他搬离两人同居公寓、打包所有属于过去痕迹的那个下午,就被他狠狠取下。泰晤士河浑浊的浪涛在窗外呜咽,他站在岸边,冰冷的河风几乎割裂皮肤。摊开的掌心躺着那点微小的银光,像一块灼热的炭。他几次抬手欲掷,指尖却痉挛般收紧。最终,他转身走进街角一家老银匠铺。  

 

“熔了它。”他把耳钉按在积满灰尘的柜台上,声音沙哑,“打成一只戒指。”  

 

 老银匠浑浊的眼珠看了看他,没问什么。幽蓝的火舌舔舐着银块,几何棱角在高温中扭曲、坍缩,最终在铁砧上被敲打成一道光滑的圆环。内壁刻上那个自欺欺人的单词:Always。  

 

他以为熔掉的是旧枷锁,铸成的是新盾牌。  

 

直到此刻——  

 

无名指上的银环化作烙铁,而教堂阴影里,亚瑟·柯克兰的手正死死按在左胸。  

 

 王耀的血液瞬间冻结。  

 

原来他亲手戴上的,从来只是一半的刑具。而另一半镣铐,早在十年前就锁在了那人的心上。此刻,那残留的半枚耳钉,正隔着血肉与西装,隔着十年光阴与一座圣坛,与他的戒指隔空共鸣,在绝望中同步焚燃。

 

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撕裂般痛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带来一片惨白而惊悚的清明——

 

如果……如果亚瑟·柯克兰,那个永远骄傲、别扭、把情感藏在最深最冷硬躯壳下的男人……如果他没有将那枚收回的耳钉随手丢弃,如同丢弃一段不堪的过往?

 

如果他一直留着?甚至……一直戴着?

 

就在此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在同一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就在刚才那教堂最深最冷的阴影里……那枚属于他的耳钉,正紧贴着另一个人的皮肤,在心脏上方疯狂地燃烧?

 

出租车在预订的酒店门前停下。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

 

索菲亚轻盈地下了车,回头对他伸出手,笑容明媚:“亲爱的?”

 

王耀却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他缓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酒店辉煌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目的光。指根处,那灼烧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再次凶猛地爆发开来,如同地狱之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左手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剧烈的喘息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耀!”索菲亚惊慌失措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戒指在指根疯狂地灼烧着,那滚烫的痛感不再是幻觉,而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刑罚。王耀猛地睁开眼,视线越过索菲亚惊惶的脸,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城市丛林,直直刺向圣玛格丽特教堂那高耸入云的、沉默的尖顶。

 

那里,在某个未知的、冰冷的角落里,另一枚刻着“Always”的银饰,正以同样的、毁灭性的温度,回应着这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无声的、绝望的殉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