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窗外拂進的溫熱氣息宣告了夏日的到來。
獨自駐留研究室的天城快斗如往常般守在運算中的電腦前,一邊研讀期刊上新發表的論文。唧唧蟬吟同散熱風扇高速旋轉的嗡鳴和諧交織,他提筆節錄數個感興趣的段落和算式,並參照其他報告得出的數據,於平靜的白噪音中完成理論的再次驗證。因結果吻合而感到振奮的他打算取來更多資料比對,剛起身即被清脆的叩門聲拜訪,便順勢前去應門。
來者是一名穿著立領外套,戴著口罩並壓低帽緣的陌生人。突兀的拜訪時機,以及刻意藏掖面容的打扮令快斗心生警惕,抄起一旁的掃把就要攻擊過去,嚇得對方連連後退。
「你先冷靜點,是我啦。」
隨著喬裝卸下,男子露出深黃與赤紫色的長髮鬢、以及右臉頰上那道惹眼的十字傷疤——他立刻反應過來眼前的這位是阿克雷德家的次子托馬斯,同時也是自己指導教授的弟弟。
「午安,或者說、好久不見?」青年和善地揚起微笑。「替大哥跑腿送快遞,方便讓我進去嗎?」
知曉托馬斯真實性格的他只覺得忐忑,放下武器側過身子讓道給不請自來的客人後迅速關起門。然而,沒有預想中的揶揄或變臉,那人僅是逕直走到房間最深處的座位,從提袋拿出便當及隨身硬碟,盯著克里斯多弗副教授堆滿作業和書籍的桌面不知所措。深怕弄亂研究資料的年幼身影與現下重疊,快斗的嘴角洩出噗哧一聲,並於對方爆發前協助清開空間。
「……謝謝。」他乾巴巴地說。
「是克里斯的錯。」他體諒地補充。「我知道他的歸檔習慣,不用擔心。」
快斗注意到托馬斯赫赭的目光掠過一絲閃爍,隨後停落在書架上的相框。那是天城與阿克雷德家族的合照——攝於十年前,當雙方感情尚未變質崩壞之際;當「托馬斯.阿克雷德」尚未成為「Ⅳ」之時——他張口似乎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凝作小小的嘆息,消散於初夏柔和的空氣中。
倒是外頭的知了肆意地高歌起來。
年長的學子斂眸,默然地繼續收拾文件。記憶中,托馬斯.阿克雷德是個外向調皮、但還算懂事且本性善良的孩子,可偶爾朝他投來挾帶複雜情緒的視線卻始終教人費解,甚至隨年歲增長進一步轉化成各種匪夷所思的舉動。
比方說現在——一個不同於稍早包巾裝裹的便當突然遞到他面前,彷彿無聲的催促要他趕緊接下。
「大哥的交代。」阿克雷德家的二弟頓了頓,彆扭地補充:「有意見去向他抱怨。」
噢、原來是在猶豫這件事嘛。他忖道,捧過微溫的餐盒時恍惚想起已經好一陣子沒吃到剛做好的飯菜。為了儘快取得研究成果,他和克里斯連睡覺時間都很混亂,更遑論正常的用餐。即使只是捎帶的便當,他仍由衷感激。
「謝謝你。這也是托克里斯的福呢。」
聞言男子輕愣,哼了聲代替回答後低下頭,把過於顯眼的長髮鬢收進變裝用的貝雷帽裡。「順便請教個問題,你知道『卡牌競技社』的活動室怎麼走嗎?」
猝不及防聽到既生疏又熟悉的社團名稱令快斗有些訝異,而後推想對方大概是從他的弟弟米歇爾那兒得知——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打牌了。雖然去年被學弟們請託時,就協商好是僅需掛名的社員,不過或許是心底塵封已久的決鬥者之魂正蠢蠢欲動著,恰巧下午全是空堂,直覺告訴快斗,今天發生的一連串巧合具有某種難以言說的共時性。他動身走回座位,試圖憶起牌組的收藏位置,並不忘解答道:
「把這裡當成座標原點、以一公尺為一單位的話,大約在兩百、負一百五、負十五左右的位置。」
「……哈?」托馬斯本要戴起口罩的手懸停在空中,挑起眉頭瞪大雙眼。「抱歉、你剛剛說的是巴利安語嗎?」
「是你我都能理解的標準語。」話未畢,他已俯身拉開最下層的抽屜,自深處摸出一個頗具重量的盒子。輕輕搖晃,便發出清脆的喀噠聲響,悅耳地令快斗笑逐顏開。「有段時間沒去社辦了,正好可以和大家交流切磋下。」
他看見托馬斯同樣揚起意會的笑容。曾經的東洋決鬥冠軍依舊桀驁不馴,甚或多了幾分餘裕。「事先聲明,我攜帶的卡組並不是奇巧人偶喔。」
「那也沒問題。畢竟銀河眼對於挑戰者是來者不拒的。」
驀地、快斗隱約聽聞一聲悠遠的低吟翻過群山而來。僅存於童年浮夢裏的呼喚彷彿跨越時空的隔閡,與他高昂的鬥志相互共鳴,邀請著他一同奮戰。
「我們走吧。」
鎖上研究室前他瞥了眼桌上的便當,決定傳張照片提醒那位在生活瑣事方面有點健忘的指導教授。
領著托馬斯.阿克雷德離開理學院時,天城快斗選擇抄了條小徑。兩人一前一後踏過石坂道微濕的薄青苔,謹慎的步伐絲毫沒有驚擾到棲息於樹林的生物,葉蔭間鳥語迴盪,默許了他們的穿越。
登上石階盡頭,等待於他們面前的是一幢莊嚴的建築,周圍簇擁的整排櫻花樹已然褪去粉嫩色彩,招展翠綠的枝葉生機一片。順著步道繞行至建物側邊的入口,快斗刷開門禁系統,徑直朝地下樓層走去。最深處的邊間正是卡牌競技社的活動室,他伸手敲門沒得到回應,午休的鐘聲便適時地響起。
不一會兒,兩名有著亮眼髮色的身影並肩出現在逐漸熱鬧的長廊上。其中,黑紅髮青年率先發現他們,隨即漾開興奮的笑顏大步奔來。
「快斗!」名為九十九遊馬的男子激動地問候。「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你的研究告一段落了?要一起打牌嗎?」
面對後輩亢奮過頭的舉動,快斗不禁莞爾。「算是吧。順便給人帶路。」他傾身讓位,而托馬斯也配合地拉下口罩打招呼:「好久不見了,遊馬。」
年少的社長頓了半晌,喜出望外地大叫:「這不是Ⅳ嘛!你怎麼會來——嗚噗!」接著就被一雙倏然竄出的手撲住下半句。
「遊馬,你太大聲了啦!」後來居上的粉髮青年嚴正地告誡。「這樣會讓哥哥很難堪啊。」
快斗心想沒這麼誇張吧。瞥向身旁卻見當事人拉高衣領縮著脖子的警惕模樣,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態好像真的很嚴重?尚未得出結論,三人便一齊被粉髮青年推進了教室。
「Ⅲ!」首當其衝的遊馬哀嚎。「我差點跌倒哎!」
「要是再晚個幾秒,會引發不可挽回的騷動的。」小名為Ⅲ的男子神情嚴肅地糾正。「不是提醒過,公共場合不能喊托馬斯哥哥的藝名嘛。」
「因為Ⅳ比較好唸嘛……」犯錯的青年嘟囔,邊與眾人合力移動桌椅擺出雙雙面對的位置。
「我也認為米歇爾反應太過了。」快斗同大家帶著午餐入座。
「快斗哥不知道嗎?」阿克雷德家的么子接過便當,解釋道:「『Ⅳ』可是擁有媲美職業決鬥者與頂尖表演藝術家的技術;集紳士、優雅、帥氣和從容於一身;能歌善舞、能演善戰,當代最傑出的決鬥偶像——」
「停下、米歇爾,」一旁的托馬斯開口制止,表情充滿不快。「聽你講出因為工作需要才被強制安插的人設感覺超級詭異,還有後面那段多出來的吹噓又是什麼?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但Ⅳ真的打牌很厲害、演戲很感人,而且幾乎什麼事情都會啊。」看向其他三人的便當,在座唯一的外食族眼神裡滿是欽羨。「像我完全不會做飯。」
「只是從小必須分擔家事罷了。」或許被盯得太久,感到不好意思的Ⅳ主動提議交換午餐,遊馬欣然答應下來,迫不及待地開動。
便當盒中和洋交錯的菜色是阿克雷德家的餐桌日常,快斗挾起一塊玉子燒放入嘴裡,記憶中簡單的美味便隨之化開。他靜靜地聽著屬於弟弟輩分的三位宛如親人般聊得歡快,忽然有些想念陽斗,以及填滿各式碎音的生活實感。
「我以為這裡幾乎無時無刻都有決鬥者呢。」
「恰逢理學院和工學院的考試週,加上春季團體賽剛結束,就讓大家專心備考了。」米歇爾瞅了眼吃相豪邁的遊馬與細嚼慢嚥的托馬斯,輕笑地說:「否則我也不敢跟哥哥約在這裡啦。」
「說到春大賽,我聽克里斯提過你們表現的非常好。」他讚許道。「可惜最後沒能抽到逆轉卡。」
聽見有關比賽的話題,方才還興高采烈的遊馬猛然開始忿忿不平:「好不容易晉級全國賽,沒想到第一輪就碰上前五屆連續奪冠的超強隊伍,明明只差那麼一勝——」
「這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超強運嗎?」社團的教學擔當感嘆。
「別在這種時候發動啊!」負責抽籤的社長發出悲鳴。「下次換凌牙去抽吧。」
「奉勸你不要,他也是籤王。」托馬斯語重心長地告誡。「以前在決鬥劇團的時候,他老喜歡往牌組裡塞一些怪牌,結果每次都有奇效。」
「我以為那是你們套好招的?」頭一回得知此事的米歇爾感到萬分震驚。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年紀稍長的阿克雷德向胞弟尋求認同。「米歇爾,你也覺得那些怪牌出現的時機很突兀對吧?」
「有沒有可能只是你被針對了?」
「重點是他抽得到。」黃紫雙髮色的男子長嘆,吃了口飯後轉而提問:「話說回來,他在春季大賽的戰績如何?」
「市賽出場兩次,一勝一負。」
「不是很理想啊,對手是?」
「贏海皇,輸星騎士。」
「說到星騎士,」高速完食的遊馬將空盒往桌上一磕。「雖然知道關鍵是托勒密,但毫無頭緒啊——」
「早料到你會這麼說,所以今天才特別請哥哥留下來的。」兩兄弟四目相接,用眼神交流著外人無法輕易讀透的訊息。「剛好哥哥下個月決鬥舞臺劇的出演角色就是星騎士,有什麼問題儘管提。」
「那就拜託你啦,Ⅳ!」社長雙手合十誠心地請求。
「知道了。」
迅速解決午餐,四人協力清開桌面並拿出各自的卡盒。然後托馬斯向自家么弟借來先史遺產牌組,抽出其中的先史遺產維摩那、NO.33以及幾張關鍵卡,演示起兩副主題混牌的先攻展開定場。「決鬥圈普遍認為星騎士容易吃到自肅,難以與其他系統兼容。可實際上,托勒密的召喚條件很寬鬆,不失為R4均作升階召喚跳板的好選擇。」而後進入假想對手的回合,只見他把守護星騎士托勒密的三個素材拔除丟入墓地,發動效果讓階級五的維摩那疊放於其上,再發動維摩那自墓地補充超量素材的效果,場上頓時多出一擋。
「我猜遊馬你就是遇到這類把托勒密當作輔助展開的牌組,才會覺得無所適從。」他略帶遺憾地繼續說。「霍普牌組也算泛用R4,調整一下比例或許能搭配使用。有些系統較小的牌組,甚至可以考慮加上偉鯊庇護混沌騎士與任意的超百怪獸一起外掛。」
「原來還有這種用法啊……」米歇爾點頭,學到了一課。
「後手回殺時也能轉NO.107。」快斗分析道。
「簡言之,我覺得這張卡潛力無窮,但以上這些使用方法絕對不會出現我自己對外的公開表演賽中。」
「為什麼啊?」遊馬不解地問。
「因為我的工作主要是宣傳,所以被企劃部限制僅能使用星騎士的純主題卡組,以及必須以做出七素材的托勒密為目標,跳過對手的回合。」
「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應該沒有吧。」年少的阿克雷德心照不宣地回答。
「……哈?」
「對、單純因為這樣的打法比較特別。」托馬斯翻了個白眼。「上司是這麼指示的。」
「我倒認為真正的理由是,若不給哥哥安排一些限制的話,估計每場比賽都打不到第三回合。」米歇爾笑著吐槽。「畢竟哥哥其實是不喜歡給別人交流機會的決鬥者啊。」
「這幾年更進化成了超噁心的FTK(首回殺)燒血牌組。」曾經領教過奇巧人偶恐怖之處的社長抱怨,但從語氣聽來並非嫌棄。
「我也是有苦衷的。」現役的決鬥偶像無奈地聳肩。「設想一下,要怎麼在有限的時間內服務到最多的粉絲?最穩定快速的做法,就是第一回合直接燒乾對面的生命值啊。」他神色認真地辯解:「這在我們業界是種Fan Service啦。何況,我明明更多時候是因為特殊條件勝利的。」
「怎麼聽上去更怪了?」遊馬皺眉。
「像是職業倦怠的徵兆。」快斗評價。
「這麼一說確實挺像的。」米歇爾擔憂地詢問:「哥哥最近有好好休息嗎?」
「都說了是很正常的工作內容!」青年忍無可忍。「還有,你們到底要不要打牌?」
「當然要!」卡牌競技社的領導者興奮地發號施令:「我們趕緊開始吧!」
洗牌、猜拳、選擇先後順序、五張起始手牌、決鬥、抽卡——烙印於骨子裏的步驟喚醒了決鬥者的本能,教人不禁熱血沸騰。打牌的時光總是充實,四人的三番對戰加上復盤,轉眼間,午休便已鄰近結束。
「Ⅳ,」趁著眾人收拾的空檔,九十九遊馬喚住對面托馬斯:「你知道主牌組為魔法使族、額外則是龍族的靈擺牌組嗎?」
「可能是魔術師或安迪米翁。」男子清點卡片的數量無誤後,小心地收入革製卡盒內。「怎麼突然這麼問?」
「前幾天在學校附近的卡牌咖啡店遇到一位很厲害的靈擺使。那個人真的好——強啊!看上去也是本校的學生,真想把他拉進來。」
「你沒問他的名字嗎?」粉髮的阿克雷德湊過去加入話題。
「就是忘了問才麻煩啊……」社長長嘆。「只記得他的身材跟我差不多,髮色是亮眼的紅與綠……要是有幸再見,我一定能立刻辨認出來。」
只消一瞬,快斗瞥見托馬斯的眸子閃過詫異的碎光。他眨眼欲再度確認,卻儼然消逝無蹤,徒留緊抿的雙唇證明對方確實陷入了沉思。
「但是好奇怪啊……總覺得他沒使出全力,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這話怎麼說?」
「因為他在召喚額外怪獸的時候停頓了很久。」遊馬回憶道。「原本我以為可能是剛調整完構築,導致不太熟練。但離開前我瞄了眼他和朋友的決鬥,連鎖接得很流暢,而且做出的終端完全有辦法突破稍早我跟他的對局。」
「……莫非他是來偵察的?」同為社團幹部的米歇爾警覺地提醒。
「不、比起被試探,感覺更像是……畏懼?唔……我也說不太上來。」他雙手環胸,苦惱地自喃。「如果以前沒在這一帶活動的話,會不會是今年的大一新生呢……?」
「遊馬十分中意對方呢。」
「他的打牌禮儀很好嘛,跟他對戰是很愉快的經驗。」直到被鈴響催促著起身,他依舊盤算著:「要每天去咖啡店碰碰運氣嗎?可這樣好浪費時間啊……」
「放寬心等待吧。」臨別時,快斗給出建議並安慰道。「有緣的話,肯定會再相遇的。」
***
完成下午的課程,回到實驗室打開門的剎那,快斗就因為眼前過於衝擊的景色直接當機了。
壯麗的漫天星河羅列閃爍。違反常理的現象讓他以為自己誤闖了異次元世界,或者更糟糕的、掉進某個時空夾縫之中,他轉頭瞧一眼身後依舊亮著人造燈光的校園走廊,決定關上門掉頭離開。
「怎麼啦快斗,嚇到了嗎?」虛空裡傳來一陣咯咯輕笑。他雖認出了聲音的主人,仍狐疑地開口確認:「……克里斯?」
「是我噢。」那人氣定神閒地回應。「別站在門外發楞,快進來呀。」
他猶豫片晌,屏氣凝神邁出腳步,踏入伸手不見五指的宇宙中未墜落亦無飄浮。五感接收到的錯亂訊息令他暈眩,即便踩著切實的物體,卻愈發覺得渺遠無助,只能緩慢地摸索前進。沒過多久,他便踢到疑似鐵櫃的形物,一個大膽的假設油然竄生——順著櫃子所在方位往十點鐘方向伸長手臂——果真於熟悉的位置碰上了桌緣。確立物品的相對空間再行走數步,拐彎順利閃避桌角,他的底氣也隨之充盈許多。恰好,有個較大的天體朝他飛掠而來,撞上霎時感受到實際的觸感,方得推敲出這宛如幻境的正體究竟為何。
「難道是……質量投影?」
「答對了。」深空中的克里斯應答地歡快。「雖然我們都知道這項技術最多只能做到投影出實物百分之五的質量,但作為宇宙的極微縮模型,已經綽綽有餘啦。」
聽聞對方的話語,他抬頭仔細觀察這片星空,經年累月接觸星圖使他認得幾乎所有的星點——由天鷹、天琴和天鵝構成耀眼的夏季大三角;另一側則有大犬、小犬和獵戶組成明亮的冬季大三角——被眾星所拱的他輕柔捧起泛著藍白色光芒的昴宿球狀星團,任憑細小繁多的光點流淌指間,美得令人沉迷。
而後他注意到某顆近期密切觀測的陌生天體,以詭譎的路徑飄過,正驚訝於模型更新的速度之快,他驀地想起一個最為重要的問題:
「但我們這裡並沒有投影機啊?」
「有的。」年輕的副教授說。「就在我的腳邊,有一臺最新型的可攜式質量投影裝置。」
伴隨運轉停止,黑暗逐漸褪去,天城快斗終於看清自己的教授。座位上的克里斯眉眼舒展,替自己泡了壺花草茶,心情貌似特別好。
「晚上好啊,快斗。」那名留著一頭銀白長髮的教授笑得意味深長。「剛經歷了一場星際冒險歸來,感覺如何?」
「老實說,我差點吐了。」他蹙眉怨道。「因為太過逼真,導致整個空間不協調的感覺更加明顯,我的腦子跟不上。」
「所以,托馬斯能在這樣的舞臺上跑跳自如,甚至長時間和質量投影出的物體互動,是很不得了的天賦吧!」阿克雷德的長子自豪地盛讚。
「這話是……什麼意思?」
「托馬斯現在隸屬的經紀公司,是開發出質量投影技術的赤馬零王博士,其家族旗下的企業之一。多虧了他的牽線幫忙,我才有機會和赤馬教授聊上幾句。」首席研究員解釋。「作為跨時代理論與技術的領航人,赤馬教授對於我們的研究很感興趣。因此,」他俯下身輕輕碰了碰精巧的儀器。「他們研究室願意提供支援——貨真價實又安全的質量投影技術。」
「稍早我請托馬斯從赤馬教授那裡帶過來的資料,就是這部機器的原始碼。套進我們這段時間蒐集、分析數據後得出的新理論模型,結果就是剛才的樣子。」他啜了口茶,總結道:「與目前已知的天文觀測結果沒有太大的衝突,對吧?」
「意思是……有可能可以證明,我們父親的發現和假設,其實是對的。」
而巴利安劇團的悲劇,也並非一場偶然的意外。
年輕的學者放下玻璃杯,磕在陶瓷杯墊上發出清脆的擊響。他冰藍色眸裡的光明滅搖曳,後深吸口氣話鋒一轉:「公布新理論和模型這件事必須謹慎再謹慎……否則真的會被全科學界封殺,就像我們父親當年遭遇的那樣。」
被主流學界所唾棄,貼上狂人的標籤,永遠貶入名為偽科學的地窖——他和克里斯便是看著彼此的父輩從年輕時的意氣風發,一夕之間身無分文跌入谷底。縱使他們知曉那些看似異端邪說的研究結果並非空穴來風的臆測,更自父親們的手中承接了研究項目,卻遲遲不敢發表相關的論文。
畢竟,膽敢挑戰主流理論的勇者,結局不是成神、就是落得遭世人唾棄的下場。
天城快斗與克里斯多弗.阿克雷德再清楚不過,可仍毅然決然走向與之相同的科學研究之路——只因他們確實見過,那些僅存於父親們推算出的假設模型中,而現行所有理論都完全無法解釋的另一個世界。
「說到這個,早上我在期刊上讀到不動博士最新發表的論文。」他執起手機搜尋。「雖然研究方向不盡相同,但把我們最近蒐集的數據帶進去計算,也能符合他推導出的理論模型。」
「你是指……新童實野市的不動遊星博士嗎?」
「是的。我把論文的網址發給你。」
年長的研究者點開文件迅速瀏覽,後驚訝地瞪大雙眼。「快斗,你說、我們取得的數據符合不動博士提出的這個理論……?」
「是、雖然還沒有經過大量驗證,但連我們猶豫是否剔除的離群值都符合,我認為值得一試。」快斗語氣肯定地說:「黑暗伴星絕對存在,問題在於,我們要如何直接觀測並且證明這個事實。」
自家的指導教授彷彿受到了莫大鼓舞般,起身移動到儀器前坐下,著手進行新一輪的研究。一旦進入認真模式的克里斯,連他也無法輕易撼動。快斗決定兩個小時後再把對方拽去吃飯,正要回自己的座位,便難得地被年長者喊住。
「對了、快斗,」克里斯溫和地道謝。「謝謝你的提醒,否則我肯定會錯過弟弟親手做的美味午餐。」
他一愣,隨後困惑地反問:「……我以為是你的請託?」
聞言,阿克雷德家的長子同樣停頓了一秒,緊接著大笑起來。「他還是老樣子,說謊從不打草稿。」話語中卻無絲毫責備的意思。「怎麼辦,托馬斯特地準備了這麼棒的驚喜給我們,下次可得好好回禮才行啊。」
開懷的、幾乎可說是瀕臨失控的——快斗瞧見克里斯多弗.阿克雷德的眼角甚或笑出了生理性的淚水。久違的放鬆感陣陣襲來,恍惚中,他彷彿回到阿克雷德宅邸的院子草坪之上,同大夥一邊等待流星雨,一邊暢談、享受著美味的晚餐和宵夜。
「確實呢。」
他微笑著望向窗外皓月高掛的夜空。如同那晚第一次從天文望遠鏡看出去的深空宇宙,在星與星的狹縫間窺探,隱藏於浩瀚星河中的奧秘及真實。
~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