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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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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8
Words:
10,8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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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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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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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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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9

【展丞】下坠

Summary:

有人说,十几岁爱过的人,会成为终身难忘的白月光。
我可不这么认为。

(补了番外2,完结了算是)

Work Text:

1
我喜欢夏天。
因为很多重要的生命节点往往都发生在夏天,可能烈日的光线能够让人更清楚地看见事物的变化流转。万物新生旧灭,在这样的温度下迅速升腾,被季风的水汽裹挟,换来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可能。
比如毕业,比如升学。
再比如被带到展智伟那学音乐。
刚开始去到他那个红色棚顶的小工作室,是高一的那年,爸妈一拍脑袋,觉得我长了一张适合念艺术的脸,就带着我和几个同事的小孩,去报了个暑假课,说是某个音乐学院高材生兼职开的班。我每次上课都很纳闷,这狭小拥挤的小办公室里,是怎么挤下这尊190的大佛的。开学之后同学越来越少,只剩下了我一枝独苗,展智伟就说算了,我直接上门教吧,也省的你们老往我这跑。
那敢情好,因为其实我不喜欢在放学之后上任何形式的课,也不喜欢出门,更不喜欢的是出门上课。
他好像知道我兴趣缺缺,就问那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打游戏。
“我也喜欢打游戏,”他抛出一个诱人的条件,“你认真上一个小时的课,我陪你打半小时游戏,怎么样?”
平时我家里管的严格,手机几乎不让下乱七八糟的软件,能摸上半小时的手机,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就像是天降大礼,更何况这样还能少练半小时的乐器,简直双喜临门。
于是我觉得展智伟是好人,是世界第一大好人。
他教我练琴,我带他上分,我们就这样以一种各退半步的方式和平共处着,他带有时他会在我调弦的时候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
“我就是纳闷,你这么好的出厂条件,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学一学。”
我说学吉他没劲,唱歌也没劲,不知道学了能干嘛,一点都不酷。
他给我一个哭笑不得的脸,用手指指自己,意思不言而喻,“你骂谁呢。”
觉得他有点幽默,回嘴道:“你好像也没有很酷。”
给他气得不轻,当天晚上就带着我去参观他的工作环境,打算给我露一手。
我站在那家清吧门口,看着入口处昏暗的灯光,说你是认真的吗展智伟?
他胡噜了一把我的头,说,“我跟老板说你是我远房表弟,你就进去喝果汁看表演,没人管你。”说完就找了个角落的卡座,把我塞了进去,说你就坐着不许动,我去给你拿个果盘。
说没人管我,确实是没人管,因为他除了让服务生给我送来了一份八十八的果盘之外,就再也没搭理过我。
入夜之后顾客越来越多,展智伟换了身骚包的工作服,花衬衫的扣子快开到肚脐眼了,与到我家教书穿的老干部判若两人,眼镜卸下来后,能看到一双含笑的眼睛,我的座位刚好能看到他的左脸。开场前他安静坐下,冲我挑了挑眉,我才发现他的眼角吊着一枚恰到好处的痣。
我好像在什么故事里读到过这样的痣,好像是说的江南水乡吴侬软语的妹子,又好像是武侠故事里蛊惑众生的舞姬,却总没见过长在这样一个大男人身上的。他骨架很大,明明比我高出一个头多,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柔情似水。
我想我是疯了。
他这场是弹唱,歌单很复古,一些90年代的怀旧经典,连我都略有耳闻的那种。但我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感情,理解不了个中深意,只觉得展智伟他在上面表演,我在下面不知道为什么地开始口干,于是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西瓜片。他的目光左右游移,偶尔落在我身上,我就会不自觉地把牙签放下,感到没来由的局促。
我怕他拿那种眼神看我,但又不想让他转头看别人。
好烦,展智伟好烦。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绅士地鞠了个躬,从舞台那端绕了大半个场子,急吼吼冲到我台前,没收了我的果盘。
“吃那么多凉的西瓜,一会拉肚子又怪我。”他跟服务员同事反复叮嘱,说我这桌只能上白开水,还不能是冰的。
看到他这么絮絮叨叨地管我,我好像觉得,从心里有什么地方灌进了蜜糖,比真吃上了西瓜还甜。
原来那双像蝴蝶一样游弋的眼睛,在我身上轻轻地落下过几次,又化作密密麻麻的蝶群,钻进我的身体,恶作剧一样,从五脏六腑中不受控地涌出。
送我回家时,他找我战后清算,问我他是不是很酷,有没有在他的英明表率下,喜欢上吉他。
我不置可否,懒得搭腔。
有没有喜欢上吉他我不知道,吉他手,倒真是喜欢上了一个。

2
从酒吧回来之后,我就不再做刺头和他犟嘴了。一方面,我想要跟他更亲近些,另一方面,我觉得,展智伟真的是个不错的人。
他好像在我这里过到了什么当哥哥的瘾,每周来上课前都会变着法儿给我带吃的,有的时候是一盒巧克力,有的时候是做成兔子造型的苹果糖,有时候是一大扎子咪咪虾条。都是甜滋滋哄小孩的玩意,我觉得巧克力太甜,苹果糖粘牙,又怕说出来连这点福利都没了,只能假模假式说好吃,实际上想要去洗手间漱一百次口。
我不缺哥哥,但这样爱操心的哥哥其实没有,我一开始有不习惯,问他:“我妈给你几个钱啊,这么大方给我买东西?”
他说你小子不知好歹,那是你展老师大发善心。
我说谢谢你了,世界第一大好人。
他总是很知道怎么样当个“好人”:面对学生家长时稳重从容,面对不听话的学生投其所好,酒吧里觥筹交错的场合,也知道解开几粒扣子,将每个表情酿得款款含情。
我又想起那天,有几个女孩找他搭讪,他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才把“但是”之后的拒绝说出口,我觉得他磨磨唧唧,明明一句话的事情,他总是要维持一些柔和的体面,诸不知这样的迂回,会把其他人吊起再放下,一种打着善良名号的凌迟。
他没听懂,开心地认领了这个称号,说:“诶,高兴。有你这句谢谢,这周不给你布置作业了。”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却还是在心里偷偷骂他有病,没有作业了,我拿什么借口去每天找他说话。
缺心眼的。

3
他从酒吧离职这件事,其实也是我的手笔。我看不惯他深V字领到处招蜂引蝶的样子,于是和家里说能不能在放学之后给我加晚课。
展智伟推脱了好几次才接受,关上门和我说,你这课没必要上那么勤,浪费钱。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想赶紧考级,所以才想要找你加紧训练。
他没怀疑我的说辞,尽管这借口脆弱的不堪一击: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些评级像是玩具勋章,哄哄自己可以,是上不了台面的废纸一张。
他轻轻弹了我一个脑瓜崩,“你是谁?快从刘铮身上下来。”
我抓住他欺负人的手,问他,如果我很努力地考过了,能不能给我一个奖励。
他说行,不过不能太过分。
包过分的,我在心中暗暗反驳。
几周之后,我果真凭借他们口中的“天赋”高分过级,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这份“奖励”,我偷偷在上下学路上,在凌晨的被窝里,将那些唱段和音律练习了很久很久。
红皮证书摊开在他面前,残留着油墨的味道。
“说吧,要什么奖励。”
“家里不让我整天玩,”我问他:“下节课,能不能陪我偷偷看个电影。”
“什么电影?”
我说出那部精挑细选的爱情悲剧,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我房间小小的沙发里,我的头靠着他结实的手臂。黑暗肃穆无声,只有电脑屏幕中,两个青涩的男生在诉说欲望,交换情愫。
我分不清那逐渐乱起来的呼吸声来自哪里,是屏幕中将吻的爱侣,还是屏幕外的我们。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薰衣草海里凑近,天旋地转,镜头拉远,男主角的衬衫被褪到手肘。
一双大手从天而降,住了我的眼睛。
“你这小孩,”他咬牙切齿,声音甚至盖过了电影里唇齿勾连的水声,“就是为了看这个的是吧,不许看了。”
我赶紧抓着那比我大一号的手腕,从眼前拽了下来,“我就要看。”
他叹了口气没再拦,我也就这么趁势抓着那只温热的手,直到电影结束,也没有放开。

4
知道这一套管用之后,我开始爱上了音乐,或者说,爱上了音乐给我带来的甜头。我开始用一百种方式向他讨要奖励,比如让他带我去云南旅游,比如让他带我去当地知名的音乐酒吧喝点小酒。
展智伟开始没同意,后来在我每一次软磨硬泡中帮我一一兑现。他带我第一次坐上出省的飞机,将我的证件和机票装进他的钱包里,又自然而然地把我的条纹旅行袋,驼在自己的登机箱上。
我说飞机简餐真难吃啊,他从包里倒出一沓子五颜六色的零食,说就知道你挑食,挑吧,祖宗。
酒吧的愿望,他一开始是一票否决的,在我再三保证只喝一小杯果酒的承诺之下才软了下来,找了个看起来安静纯粹的音乐酒吧,甚至给我面前放的是小食菜单,酒单自己牢牢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国家机密。
去了趟厕所,展智伟回来就和那个搭讪我的陌生男人撞了个满怀。那男人高高壮壮,问我要电话号码,我说我没有电话,他不依不饶,“那微信吧,微信可以来一个吗弟弟”。展智伟皱起眉头,侧身横插入我们中间,显得很生气,“走,我们回去,”他用力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拖出门去,那不礼貌的胖子还在背后阴阳怪气,说我装什么纯。
我按下了他想要举起的拳头,把他想要折返的动势按下,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怕他受伤。
沿江的河堤被霓虹点亮,他酒后一如既往地话多,从“我就不该带你来。”到“他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你”再到“你哑巴了吗?遇到这种人为什么不骂?”
把整件事情的相关责任人问候了个遍。
我分不清是他为人师表的责任感,亦或是什么别的情绪,只觉得他今天生气得有些失态。我本人尚且没有觉得需要动怒到这种程度,怎么他倒急了起来。
“这有张椅子,你坐会吧,”我把他牵到河堤旁,“醒醒酒。”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回过神来揉揉我的手,“拽疼了吗?”
我摇摇头,准备坐下,被他一把揪起来拍屁股,“你先别坐,这里脏。”

“别管,”我拉着他坐下,“让你坐你就坐。”
“没大没小。”他总是喜欢用年龄压我,却又改不掉老好人的性格,只在嘴上逞些能耐。
古镇河畔的景观树上缀满灯串,金红色的光点,把两岸描画成不夜的银河。展智伟微醺了之后懵懵的,被灯带映得脸颊通红,仰着着头吹风,我倒是清醒的很,觉得果酒喝起来就像是稀释的果汁,于是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谢谢你啊展智伟。”我同他说。
“帅吗?”他偏过头凑近我,又拿起了那套玩世不恭的花蝴蝶把式,“是不是很崇拜。”
展智伟眯起眼睛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人格,琥珀色的瞳仁并不聚焦,就这么像蛛网一样,包裹住我那早就向他竖起白旗的心脏,看起来丝线般绵柔,却有万钧之力,回过神来,已经还不了手。
“帅…”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脑子一阵阵发懵,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贴了上去。
触碰到的瞬间只觉得唇间一软,鼻尖嗅到浓烈的酒香,还未等到我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收场,就被展智伟拎着后衣领轻轻拉开。
他没有把我推远,只是磕磕巴巴说出一句,“铮儿…你是不是喝多了?”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我的全名。
我其实很好满足,不要他现在就爱我,只就是那一声未曾远离的亲昵,就已经足够我开心很多天。
压下胸膛内震鼓一样的颤动,拉过他的手,按在我的左胸口,将理智交给内心深处的感性。
“我的心跳的好快啊,”我小声问他,“你要不要听?”
他凝视了我很久,在那道逐渐厚重的目光中,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沉默很漫长,对我来说是看不见尽头的酷刑,直到我感到那只带着热度的手攀上后脖颈,回应我的是带着酒气的温柔,我才慢慢将心上的石头放下。
还好,我赌赢了。
回到旅店,他轻轻给我掖好了被子,那是作为学生的刘铮所不敢想象的。
“你也喜欢我吗?”我问他。
“嗯。”
“那我怎么从来没有感觉到?”我不可置信。
他敲敲我的头,说:“不说了,再说我得被人抓起来了。”
我撇撇嘴说你就自恋吧,谁那么关注你,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像得到宝物的勇者,想要给全世界炫耀。
这是我晚熟的青春里,喜欢上的第一个人,他总是成熟圆滑,风度翩翩,像星星一样,引着我走向无数未知;我承认我好贪心,拿起网兜把星星摘下,藏进玻璃的蜜糖罐中,想要独占它不为人所知的侧面,想要他只为我洒下光芒。
所幸,勇敢的孩子,总是能吃到糖的。
不是吗?

5
夏日的燥热褪去,换来的是落叶和逐渐单薄的阳光。
展智伟的音乐课堂还在继续,我却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哄着上课的皮孩子。
咔次声落下,房门落锁,展智伟会不动声色,拨开书架上的课本和杂物,在开嗓练习前撬开我的嘴巴,背景音乐放的当天要学的歌,有时是《喀秋莎》有时是《友谊地久天长》。我们在鸳鸯图案的床单上滚来滚去,他第二段指节没入我的口腔,叫我合不上嘴也叫不出来,我急起来咬他食指,在他的关节处烙上一圈牙印,他嬉皮笑脸说这是铮儿给我的戒指。
爸妈在的时候,他会帮我口出来,那双祸害般的舌头总是很知道怎么欺负人,我推着他的头让他吐出来,他挑衅地抬头一笑,喉结滚动,一股脑地吞了下去,还饶有兴致地舔舔嘴唇,说我们铮儿怎么这甜,气的我那一天晚上都没理他。
家长不在的时候,我们就挤在五平米的玻璃隔间里洗澡,他把我双腿抬起,架在玻璃墙壁上有章法地顶动,我没有支点可依仗,也靠不住滑腻的玻璃,只好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求饶。
事后他趴在我身边,有时唱他写的歌,有时给我讲他有些遗憾的过去和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他说,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懂了。
我不服气,说“我懂,你唱歌明明很好,你不该只是这样。”
他又笑,说男人床上嘴真甜,我们铮儿也不例外。
他总是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我听的很认真,也是认真地觉得他很厉害。
哪里厉害?
哪里都厉害。

6
高二那年暑假,展智伟说要带几个学生去考级,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作为“大师兄”打个招呼。
我懂他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小辈面前刷个脸。那天我备了一身特别hip-hop的潮牌,还去理发店吹了个狼尾,结果聚餐那天,被一群小姑娘起哄说大师兄好漂亮,我瞪了展智伟一眼,笃定是这个人在后辈面前瞎扯八扯。
他冲我露出无辜的表情,挑衅一样冲我努了努下巴,:“超MAN,特别MAN。”
气得我在一天之内在理发店二进宫,剪了个寸头报复全世界。
他来我家上课的时候,一看见我就笑,也不亲也不抱了就是低着头憋笑。
“什么意思展智伟?”我拉他的手去环自己的腰,“看见寸头就硬不起来了吗?”他收敛笑意,低头钻进宽大睡衣里,舔了一口我的胸,说硬,可硬了,你来试试?
我本意不是这样的,但也乐在其中。
刚喜欢他时,我觉得他和小说里许多浪子形象一样,危险浪漫又迷人,有满腹才华不为人所知,只由着命运将将自己推来推去,等着一朵包容忍耐的解语花,又或是哪个裙角翩翩的白月光,从天而降地爱他,最后又在爱里献祭自己,来将他拉出泥潭。
我觉得那样的剧情过于乏味,我眼中的爱情是臭味相投地共存,你自诩卑劣不堪,那么刚巧我也并不高尚。
天造地设地,永永远远地,纠缠在一起。
这才好看。

7
真到艺考的时候,爸妈自作主张给我换了个老师。打开房门刚打算拥抱,发现对面是个老头的时候我是懵的。妈妈说这是个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说还是得请个专业一些的老师。我说展智伟也很好,他也是专业的。
“你不懂,高考就那么一次。”妈妈解释道,“我知道你和展老师关系好,等你考上了,我们再请他吃饭就是。”
这个解释确实无法反驳,但是我等不了,我想见他。
我开始更频繁地给他发短信,展智伟这个大忙人白天总是失联,只有晚上才有空和我说会话。
有一天下课,我偷偷摸到他工作室门口,才知道他又接了几个新的学生,每天忙的不可开交。看着那盏留到半夜的灯,我没推门进去,只是给他发了条短信:
“不许熬夜。”
几个小时后,他回我“好,一定不熬。”
我看了看发信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接着就是半个月的客套,我们像隔着时区交流,说不上什么完整的话。总是以抱歉作开头,以漫长的沉默为结尾,无可指摘却又惹人生气。
暑假放了几天,没有了学校的繁忙,我开始不要命的想见他。我给他留言,问:“你在做什么啊展智伟。”
他终于想起被落下好久的男朋友,忙里偷闲带我去吃了顿好的,还从外衣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是我收藏了很久的一款兔子戒指。
大几万的价格对我而言算是天价,对展智伟而言想必也得掉层皮。
“你怎么突然,”我想了想措辞,“那么霸总?”
他知道我的言外之意,“这不是都在忙着挣钱,给我们铮儿买好东西嘛。”
“我不需要,”想起这几个月我就来气,牛郎织女似的,真不是人过得日子,“等我考上大学了,就去接戏,当大明星,到时候我来包养你,帮你出歌。”
他盯我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笑了。他自顾自抓起我的食指,帮我把戒指套上“好,我们铮儿以后一定是大明星,演最帅的男主角。”
“我等着你。”他用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我的手包住,握成小小的空心拳。
说不感动是假的,那天我瞒过父母,跟展智伟回了他的出租屋,二十多平米的小房间,装着厨房、卫生间、和他满满当当的乐器。
他把沙发上没来得及叠的衣服扫进衣柜,好像速度足够快,就能骗过我的眼睛一样,傻得很可爱。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好像不喜欢在自己家里做,只是亲亲我的额头,唱歌哄我睡觉。他的新歌说是给我写的,名字叫《地球最后的夜晚》,唱着唱着给他自己唱得眼角含泪,我看着这个给我迷的不行的男人,觉得好像开始理解了音乐中的感情。
绵长的,深厚的,像相拥也像告别。
高三的我也忙了起来,老教授严厉,父母也很少让我出门,我只能每天给展智伟发消息说累。他一副成年人做派,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我偶尔觉得跟他有点代沟,却还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堆今天吃什么喝什么又学了什么,并附上一张不耐烦的自拍,配文,好好好,好好生活。
权当给这个事事包办的老爹型爱人一个交代。

8
巡考是他陪我跑的,家里人工作走不开,就委托这个热心大哥哥陪我全国跑。他帮我把行李收好,一格一格的叠成方块,带着我在几个城市之间云间穿梭。
等待的几天里,他帮我在酒店里一遍一遍模拟面试的场景,每到 10点按时催我上床睡觉,早起时给我备好消肿的咖啡。考完一个考点,我就缠着他要一个吻,他顾及着我巡考累,总是想收着点,但我那么了解他的软肋和欲望,能把他一把火点燃,焚烧殆尽,至死方休。
我不需要那些特别的照顾,只要他在身边,我就已经是最好的自己。
最后去的学校离酒店31公里,他打车把我送到教学楼,目送我一节一节走上楼梯。进场之前他推了我一把,就这么给我推进成年世界的大门,我冲他点点头,有种谁都比不了的自信。
在他身边,我总是不那么紧张的。

9
成绩出来时适逢夏至,燥热的晚风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到来,看到我的成绩,爸妈严肃的表情下难得露出直白的欣慰。感谢宴上请了很多人,老教授自然身居首座,还有认识不认识的很多亲戚朋友,同学老师。
自然也有做出杰出贡献的展智伟,在门口看见他时我高兴坏了,他穿着初见时那套条纹衬衫,把好看的眉眼藏在金边眼镜之下。
座位是爸妈排的,他和我中间隔着五个倒霉亲戚。我冲他委屈地撇撇嘴,他无奈地笑了笑。感觉我们像是被封建礼教挡开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只能隔着很多颗脑袋交换眼神。
饭局在长辈们的吹牛寒暄之后结束,展智伟跟着人群走过来,和我碰杯。
“恭喜你铮儿,天音很不错,”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特别棒。”
我看他正经起来的样子就想笑,张开双手,假公济私地讨个拥抱,他也没扭捏,从背后拍了两下我的背,公事公办地抽离,一副斯文败类的做派。
想必就地咬他一口,这只藏着大尾巴的狐狸,也会持着一副笑脸相迎的面具,问我牙疼不疼。
就很好笑。

10
我满脑子想着,这次要向他讨些什么的时候,意外就这么发生了:给展智伟发出的信息很久迟迟没有收到回复,我怒气冲冲打算打个电话兴师问罪,被一个冰冷的女音挡了回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开始紧张,手心一阵一阵地冒汗,从脚底板反上来恶寒,觉得展智伟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我追到他老小区的出租屋门口,用力拍门,开门的是陌生的一家三口,满脸戒备问我到底想干嘛?
我问,展智伟呢。
他们面面相觑,说是不是上一个租客,搬了好几个月了。
我脱口而出搬去哪了,又反应过来,人家又怎么会知道。
循着他会去的路线,工作室人去楼空,酒吧查无此人,就连给家里的猫洗澡的宠物店,都在向我问同一个问题:
展智伟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都觉得我最应该知道,但我偏偏是最后才察觉的那一个。
明明几天前,他还在感谢宴上给我写了祝福贺卡,我偷偷说你怎么没穿个旗袍来祝福我,他开玩笑说我有病。
明明一切一如往常,可这个总是站在我身边赶也赶不走的人,就这么突然地,像一个梦一样消失了。我感到天旋地转,甚至开始怀疑,展智伟是不是我在学业压力下产生的短暂的幻觉。
我在互联网上一遍又一遍检索关于展智伟的信息,用他的名字,手机号,甚至地址做关键词,拼凑他存在过的证明。
我找到了他曾经的模卡,应聘兼职的信息,看到他在贴吧中二又飞扬地替朋友打抱不平……也看到了他曾经拍过的广告,参与过的节目,留下的伤痕。他的来时路总是歪歪扭扭地,显得有些固执傻气,就像他安慰我时也总是笨手笨脚不得要领。
文字与图像都太过陌生,我猛然觉得,好像从未这么清晰地了解过他。在我面前,他好像总是从容的,可以依赖的。他知道一切问题的解法,也能够满足我的每一个想法和愿望。那些他刻意回避的窘迫和困难,化作一笔带过的玩笑,藏在他给我讲述的英雄故事当中。
我感到心脏揪痛,想要走进屏幕里,去抱抱他,但又气他一言不发地不告而别。我想他一定有他的困难,他不愿说出的不得已,却又觉得凭什么,他的抉择,不容许我哪怕一点点的参与。
我打开他留下的贺卡,内页用秀气的连笔字写着:
“祝我们万事顺意,天天开心。”
我不是爱哭的人,只觉得情绪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又一黑,有几滴眼泪重重地砸在纸面上,油墨处生出黑黢黢的花。
离开我,会是他的“顺意”吗?
我眼皮发酸,骨节将这张贺卡拧的皱起,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忿发。以前我总是将我们比作深渊下互相舔伤口的共犯,而他凭什么,可以一个人轻描淡写放开手,回头是岸奔向阳光?
展智伟是混蛋,是世界第一大混蛋。
我在心里无数次咒骂着。
去他妈的万事顺意,
现在的刘铮,已经没有“我们”了。

11
转眼间,大学入学已经一年,我沉溺在专业课里,成为了大家公认的卷王。我发现朋友们其实说的很对,忙起来的时候,乌七八糟的回忆就会懂事地靠边,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不愿再提起的名字了。
朋友说我很快就会好,说我对展智伟其实是雏鸟情节,等我足够成熟,独当一面,就会发现那个“鸟妈妈”不过如此,当祛媚发生之后,一切都会随时间淡去,化作年少时命运给我开的一个玩笑,无足挂齿。
但可悲又可恨的是,我是那么爱学习的一个人,就那么潜移默化地,学到了他拨弦的指法,他唱歌时拖长的尾音,他笑起来好看的弧度,也学到了他爱人的方式。
18岁的刘铮,全世界都烙着他的名字,那些印记像锁进血肉里的藤蔓,因为缠绕得太久,早就和皮肉相连,分不清你我。
过不去,也撕不开。
在那场关于失去的大梦里沉湎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我不是雏鸟温良顺从,从窝里被踹出来,只是迷茫片刻,就能乐呵呵扑腾扑腾翅膀,把这页揭过;我是睚眦必报的鹰,我自知满身污垢,那就一定要将他从天涯海角揪出来,拉回我所沉溺的这片淤泥。
总有一天。

【番外】
结束了为期半个月的短剧拍摄,我终于卸下厚重的头套,捧着花束回到了保姆车里。
龙哥说有个环大陆的的长剧本来问,说我很合适其中一个角色,给的不错,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问什么是环大陆,他说和男的谈恋爱,你是1。
我笑了笑,说28岁还下海是不是有点太晚,翻了翻剧本,愣是没觉得这个完美总裁跟我有哪里相像的。龙哥说跟你一样又爹又圣父的,还喜欢嚯嚯小男孩。
我踹了他一脚。
作为多年好友,也是跟着我勇闯娱乐圈的发小,龙哥知道我几年前和刘铮谈过的事情,也全然目睹了我在小孩父母的暗示下挥刀断腕斩情丝的壮举。
那年他陪我喝了一个月的酒,忍无可忍说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自己造的孽,自己搁这演什么受害者?
我说你不知道,我们铮儿又帅又漂亮,他才18岁
他说你再炫耀一句我现在就走。
我又抿了一口,说他要当大明星的,前途一片光明,好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不想,成为他的黑料。
他看了看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娱乐圈每个嫂子都有你这么有自觉就好了。”
我听出来他在嘲讽我,争辩说:“龙哥你不懂,他们家人早就知道了,说如果我们还是这样,就要把铮儿赶出家门;连最爱他的人都无法接受,要是被扒出来,他得被骂成什么样子。”
我不想这样,我的铮儿脸皮薄,可不能被人这么追着骂。
我想让他纯粹洁白,去走一条不会出错的康庄大道。
即使这条路上曾经出现过短暂的错位,但就像是突而将至的骤雨,坠入眼底,泛起泥泞和潮湿,很快就会被烈日烤干,于周而复始的漫漫长夏。
我希望他就这么撇去衣角的泥点,从此一尘不染,万事顺意。
给他留下的贺卡里,我让他天天开心,也最后一次带着私心地用了“我们”。
他高二那年,他爸妈找到了我,二老礼貌,话没说透,只说我们这样不对。当时的我没在意,真正决定离开是他艺考之前,他那么天真地拥着我,眼里闪着灼灼的光,说要拍好戏,做大明星。“包养我”的大话做不得真,我只觉得窘迫,觉得愧疚,后知后觉才觉得他爸妈半年前那句“你们不一样”,其实洞彻得可怕。
在完成我作为老师的任务之后,我切断了与刘铮的所有联系,去到了周边的另一个城市。我安慰自己,我也终于可以从这段太过沉重的关系中解脱出来,这也不坏。
却还是在没有酒精的时候午夜回还,梦见十六岁小小的刘铮,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我去扒拉,被他一脚踢开。
他说,要是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会来招惹你。
我抱着那一坨被子做的小山,没有反驳的借口。
我承认我弱小,我给不了他璀璨的未来,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我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抽不出一点力的绝望,他在哭,我也在哭。
我发着抖,将他越搂越紧,“我是胆小鬼,对不起铮铮,对不起。”
好久之后,他从被子里漏出一个小小的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神观察我。我爱惨了他这双眼睛,每次他皱起一点眉毛,我就想要把全宇宙都捧上给他。
犹豫了良久,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定,从那柔软的壳子里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接我的眼泪。
“你别哭,哥哥,我说的气话,你别难过。”
“没关系的,”他明明自己还没停下抽泣,却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肩膀,“我胆子大,我来喜欢你 ”
我的理智想对他说“别来”,但那一刻我哑了声音,只想这么贪心地将他搂在怀里。
展智伟不是一个好老师,也不是一个好男友,他伪装出来的稳重和识相,是二十多岁易碎的自尊。
那一刻我终于卸下了年长者的身份,把我曾经的欲望和自私剖开,化作缱绻汹涌的爱意,向他全盘托出。
只可惜杯中茶凉,长梦在此处留白。
梦醒之后才发现,那场席卷过夏日的小台风,结结实实地撞开过我心里上锁的房间,留下满地的玻璃碎屑。
我活该如此。

一年过去,我签了龙哥朋友的一个小娱乐公司,起了工整好听的艺名,打算重新开始讨生活。关于龙哥,我很感激他在完全不理解我的想法的时候,没有把我一脚踹出门去,也感激他看到我一蹶不振的时候,愿意给我开个后门,谋个门路。
那个环大陆的机会,我接了,面了,拿到了。没管什么题材,只是想,人总是要往下走的。
读完原著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尺度简直不是人看的,导演知道我的取向,和我说对手演员是个现役大学生,你注意点分寸。
我没在意,工作而已,是谁都可以,我有信心可以在遇到任何人的时候都保持专业,全力配合。
也完全地笃定,我不会爱上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了。
进组的第一天就是围读,我从酒店出来到会议室,已经是中午,拿着剧本坐下,旁边的大学生头埋在剧本里,手上露出的皮肤白白的,让我想起一个人。又暗暗在心里骂自己痴心妄想,我们家厉害大学生怎么会来接这种低成本小破剧。
那天又是一个湿热的夏季,窗外断断续续下着雨。粘稠的空气让人感受到不安,乌云压得很低,骤雨欲来,好像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一向不相信这种预兆,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左边传来,目光像蛇爬上我的后背。
那人似乎长高了许多,眉眼变得锋利而清晰,嘴里吐出每个字,好像都要把后槽牙咬碎:
——“你好,我是刘轩丞,或者你也可以叫我的本名。”
——“刘铮。”

【番外2】
我承认我爱多管闲事,但被这牛皮糖一样的小孩缠上,也是我不想看到的。
起因是我打开了很久不用的贴吧,用一直没变过的账号,在摄影交流贴吧,用我那个取名【暗黑炎龙1997】的中二账号,发了一条转二手单反的帖子。
底下一个名字是乱码的默认头像很快回我:同城吗?面交。
我将信将疑,私信发了他设备照片,和地址。
几天过后,他出现在了我的影棚门口。
拿到相机时他草草检查了下,似乎并不懂摄影的样子,连镜头盖都没打开,就给我转了钱,真不怕我坑他。
我说合作愉快。
他问,你认不认识展智伟。
我这才注意到,这小孩眉清目秀的,在人群中出类拔萃的好看。回忆了片刻,我问,“刘铮?”
他怔住了,说你怎么知道我。
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样子简直纯得要命。
“那你呢?”我不接茬,“怎么找到的我。”
“你转了他的cos征集,”他倒是很老实,“你们一定很熟。”
“我帮不了你。”我抄起桌上的打火机要走,虽然知道展智伟在这件事里脱不了干系,但出于多年兄弟的义气,我不能这么给他卖了,说多错多,我于情于理不该在这纠缠,“你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他仿佛预料到了一样,慢慢点头,“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你找我做什么?”
他从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拿出一沓牛皮纸包的文件,小心翼翼递给我。
“这是资料,我学长在的一个娱乐公司,在找个演短剧新人演员。”他一本正经将资料摊在桌上的样子,一点不像一个大学生,“他们的投资人在zc音乐做总监,说不定以后能有门路。”
我一个外行人,尚且知道zc的体量,不太相信地翻了翻那沓资料,“什么意思?你要让展智伟和你一起?”
“我早签了别家,你们大可放心。”他毫无波动地摇摇头,眼神硬的像冰,“我不是来做慈善的,只是觉得这么放过他很无聊。”
半晌又解释了一句,“我要他振作起来,然后堂堂正正地被我打败。”
“而不是现在,蔫得像一只落水的狗,很没意思。”
话音刚落,我就知道很多担心实属多余,他很聪明,想必早就通过我这条为数不多的线索,摸到了借给展智伟当疗养院的小房子。
我叹了口气,把摊开满桌子的复印纸抓在一起,重新放回纸袋。
我看过太多同样的故事,18岁的少年,总是习惯用最毒辣的语气,包装不遂人意的回忆,仿佛语气足够坚决,就能把被惯性困住的那部分灵魂撇去,专心致志地去憎去恨,似乎那样更酷也更痛快。
是恨是爱,一念之间。
旁观者做不得主,但多少为之遗憾。
于是那个厚厚的信封,由小孩自几百公里外送来,借由我的手,递到展智伟眼前。
他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可能是你的运气吧,王八崽子。

在剧组再遇到刘铮,已经是一年之后。
我不是展智伟的助理,只是行业相关多少关注着点。多年好友闭关拍下海戏,我自然要去看笑话的。当晚提着一大堆水果探班,展智伟在屋内拍摄,我就在摄像机围绕的包围圈外抽烟等着,抬起头,迎面走过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他问我借火,我盯了他半天,才确认是他,赶紧把打火机揣进内侧口袋藏好,说展智伟看到了得打死我。
“切,小气。”
我看了看他一身洁白的白大褂,又看了看剧组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这又是你的手笔?”
“没有,选角试镜的时候,我刚好手机刷到展智伟。他们自己拿过去看的,不赖我。”
“你俩cp?”我忍住了那句谁会在短视频平台随机刷到十八线短剧男主的吐槽,回想了一下剧本里,郭城宇又是被抽大巴掌又是被扎屁股针的,只觉得我这倒霉朋友着实恶人自有恶人收。
“不然呢?”他挑挑眉,我仿佛看到了小一版的展智伟在冲我犯欠。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一头小卷毛,五官凑在一张巴掌脸上,刘海遮住额头和眉眼,显得乖巧又漂亮。
“……真应该让展智伟把片酬打你卡上。”我感叹道,这剧拍的,真便宜他了。
说完这句,话题主人公就捏着肩膀从屋里走了出来。
刘铮用食指冲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对我说出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