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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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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8
Words:
8,593
Chapters:
1/1
Kudos:
70
Hits:
284

【双关|年下】雨打风吹去

Summary:

山神呀山神,你是风神吗?你是圣人吗?你是囚徒吗?

Work Text:

此刻约莫已过丑时,滂沱的大雨从天黑前就没停过,也亏得这客栈建在半山腰上,否则不知洪涝是不是已经淹没了膝盖。看店的小二提着灯蹲在大堂,想要偷偷打瞌睡,又实在是被这雨声闹得睡不着。他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掌柜的还要他守夜,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人会来入住?小二支着头,合着眼,耳朵侧过去听,这雨点太重,如鼓槌落地,骤而减轻,如蚊蚁细叮。孩子的脑袋逐渐撑不住,就连那嘈杂的声响都逐渐在困倦中淡下,忽然间一声闷响咂进客栈,紧接着来了一连串,竟如平地惊雷。小二的眼都睁不开,身体率先前倾,膝盖竟直直扑向地板上——一只手稳当地接住了他,他的视线渐明,先看到的是地板上的血迹,一滴,一滴,眨眼的功夫已从一小滩变得比盆还大。
来者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穿着暗色的束袖长袍,背着光,脸和衣服都看不清。小二慌忙挣脱,竟捂起眼睛,小声道:“老爷,今儿客满无房,还求您另寻他处吧!”
“外面,”来人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是未立之年,意外的温和,“牌子写的尚有一张空床。”
“我粗心大意,下雨忘收回来了,劳烦老爷白跑一趟……”小二连连后退,后脑勺哐当一下砸到了柜台上。他也顾不得痛,哀求道:“老爷,我们就是普通小馆子,不想引来祸端……”
他这样说,来人却轻笑出声:“你放心,我把他们都甩干净了。放心不下的话,你就让我在后厨躲会儿雨,停了我走便是。但是现在把我赶出去,我可不能保证自己能走出几米才死。”
小二攥紧手中的灯,这吊柄已然有些发烫,正在二人僵持之际,一把素色的伞面晃进了昏暗的客栈。来者也是一个男人,穿着灰白的袍子,外面这样大的雨,他却丝毫没有被淋湿,进了屋伞也没收起来,因此两人都看不到他的长相。小二忽然掏出腰间挂的钥匙,捧在手心冲去献上:“这位老爷是我们最后的那名客人,他先定下的里屋,客官您往里请把。”
撑伞的男人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也不把伞收拢,静静地跟着小二上楼去。受伤的青年仰起那张遍布血污的脸,他眯着眼,努力凝聚目光跟在男人的衣角,这人体型和自己差不多,看气质像个书生,脚步却轻得太荒唐,他听不见,也看不清,一时间竟忘了疼痛,屏息观察。那人的衣角彻底被楼上的黑暗吞没,青年也瞬间如被抽空了力气般,在天旋地转间倒下。

雨停止,又开始下,天亮起,又返黑了,他这才醒来。他身陷床铺,不算柔软但已足够舒适。他的双眼被一块温热的湿布盖着,很沉,一摸先前被贯穿的腹部,也早被包扎好了。青年下意识想扯掉脸上的遮挡,却被一双手摁住。那男人的手掌隔着布料压在他的双目上,这样一个轻柔的举动竟像是将他的魂魄也钉上了。青年嘴唇翕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渴,在昏迷间被照顾得不错。他开口,听起来竟像是苦笑:“你好像是专程来找我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语调平静:“你伤得很重。”
“我就是贱命一条,若不是你,那小二也不会让我躺在这里,我早就死雨里了。你想要做什么快点动手便是,犯不着这样磨蹭。”
青年故作潇洒地甩出这句话,还配合着将四肢摊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惜这番豪言
也只换来了稀稀拉拉的风声作答。他脸颊燥热,故意扯大声音,干脆装出更蛮横的姿态来:“我可先警告你,我一个人就能跑出百人包围,你可……”
男人截断了他的话头:“你的眼睛受了伤,不想瞎就老实躺着。”
“摸黑过也好,谁能为难一个瞎子。”
右手边的床铺沉了点,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却没有更近,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很自然的威严和奚落:“怎么总弄成这样?”
总?青年来不及细想,嘴先下意识回答了:“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些江湖恩怨。”
“你的命并没有你想的这样大。”他是不是开始皱眉了?青年暗暗想着,忍不住笑道:“你这人倒是奇怪,素昧平生,倒也管起我来了。我无父无母,也无手足家室,此生就漂泊无靠,命不值钱,习惯了。”
男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轻如雨点,但让人想到融化的蜡滴。药粥在桌上,喝了就睡吧。他说。
“我疼,睡不着。”青年侧过脸,朝向他:“您要是真好心,给我送二两烈酒,把我灌晕过去也好。但你肯定不会这样做,所以你给我讲点故事吧。”
身边一空,男人站起来了。青年原以为这个陌生的男人决不会答应他的无理取闹,等了许久也没个回响,他自讨没趣地装起睡来。就在这时,男人开口道:你爱看皮影戏么?

缘份线
明明目蔽而不能视,青年却恍然见一卷昏黄的丝绸幕布在眼前展开,几席鲜红的帘子从上挂下,徐徐展开,钻出一名挽着高髻、面颊消瘦的女人影子,是牛皮绘刻的,关节拿竹钉锁上,动起来栩栩如生。她的左右臂弯各抱着一襁褓,均由棉布裹起,蓦地一动,露出两张小脸来——这是一名接生婆,她大力摇晃起这对新生的婴儿,竟似起舞。左边的那个睁眼,懵懵昧昧,右边那个号泣,声彻四邻。接生婆沾着血污的裙摆在两儿之间绽开,她高声唱道:恭喜,是一对小公子!
帘子扯下,猛一下从下缘拔起高高的山,穿着捕快粗衣的父亲牵着两蹒跚小儿跋山涉水,在峰顶寻到了一处颓寺。那里面走出一位道姑,蹲下身谛视这对稚童——这两人之间有一条拉扯得极紧绷的线,如琴瑟危弦。道姑一眼识破这是二人的缘份线,她说,这对孪生子能一起出声应是天大的好事。道姑、父亲和兄弟俩的皮影都被撤开,换上的是游蛇与苍鹰、飓风与海浪、刀俎相向的宿敌、白首同心的夫妻……道姑告诉他们,这两人的魂神已胶葛近千年,每一次轮回中都纠缠不清,上一世你辜负我,下一世你亏欠我,这是孽缘,如此下去业障加重,双方都只会落得世世凄惨的境地。好在,这一世过后,这本陈厚的烂账就能算清了,兄弟俩下一世再无缘份,这是双方的解脱。
但若……父亲忧心忡忡地发问,道姑面色一正:但若这辈子还不行,他们的孽也会波及身边的人。所以他们一定要尽力互相平衡着,安度此生,下一世才可开启各自的正缘。
山青了又绿,绿了又白,如此过了十载,兄弟俩也长大了。虽然只隔了一炷香功夫,但就连外人都能很快分辨出他们来。左边那个是哥哥,他沉稳寡言,看书提文;右边那个是弟弟,他好动侠气,耍宝闹事。二人自幼同炊共食,同帛而衣,同途而行。皮影小人似是被几双隐形的巨手扯大,他们齐站比划,一样高;坐在翘板两端,一样重。那根微茫的缘份线始终被牵得紧紧,随时准备断开。
兄弟俩平安长到弱冠之年,灾祸竟接踵而至:做了一生捕快长的父亲病逝了。 哥哥入大理寺供职,旋迁寺丞,前途无量。弟弟原进四卫营谋事,却违令革逐,游荡江湖。世衰道微,寇盗充斥。清官岁入锱铢,贪官日进万金,兄弟二人目睹世间疾苦,常生龃龉,却也能互相扶持。十年后,母亲又忽生恶疾,寻遍名医郎中也辨不出,只让家财被散尽。适逢地方涝灾,朝廷颁赈灾银,墨吏如篦,层层克扣,到灾民手头的只剩腐粟。弟弟带了几个信得过的至交劫走官银,取几两私藏留给母亲寻医,剩下的尽数分给灾民。他做得巧妙,当差的不敢惊动朝廷,唯恐被追查问责,但消息还是落到了兄长耳中,他猜到正是弟弟干的,将人找来对峙。弟弟冷笑道你何必自欺,朝上朝下腐败成性,这些银子能换二十车粮食,等送往灾地也被刮得剩不下三车,只有你清白,什么都捞不着,就连亲娘的命都救不了。
兄长与他辩道德纲常许久,最终亲自执刑,笞二十下,幽禁暗室,期月不得见光,以此为戒。弟方才释出,仅得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她便溘然长逝。
丝绸幕布后的灯暗了,又点起时,幻戏帷上只剩下两个坟包。两枚人影站在前面,一左一右,相离甚远,神如铸铜,筋挛骨僵。分不清是哥哥还是弟弟先开的口:难道是宿缘相负,我俩依然亏欠?他们算了一笔明白账,在墓前从天亮算到了天黑,均分了家中所有的物什。他们翻出了幼年时的旧袍,分不清是谁穿过的,于是一割为二,一拍两散,走向了不同的路。
两个牛皮做的小人走得坚决,他们中间隐约还见那条线,细细去看,才发现那根不过是剪开的衣帛之间游离的丝,随着他俩渐行渐远,那丝也无声无息地断开了。

“故事就到这儿?”
“对,就到这儿。”
青年语塞,找不出话,只得讷讷道:“这两兄弟的缘份线就这样断了?”
“断了。”
“这不可惜吗?”
“所有人都说这样最好,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善终。”
“这怎会是善终?”青年着急争道,竟牵动了他腰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这是千年才修下的缘份线,这是多么特别的东西,他们两一定是每一生都舍不得对方,临死许愿才换得下一世纠缠,绝不是那道姑说的孽债仇人。”
外面冷风倒灌,男人去将窗户关上,陈木窗棂摩擦,发出刺耳的咿呀两声。“不管你怎么想,这便是结局了。”
雨似乎停了,青年脸上盖的布也微微冷了,竟令他感到通体发寒,止不住战栗:“你说谎,他们不可能这样做。换做是我,决不会就这样松手的。”
男人愣住,不知是因为他的粗鲁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由。青年想一把扯掉自己脸上的毛巾坐起来,又被那双手按住了肩膀。“先把药粥喝了。”男人对他说,他似乎侧身倚过来,贴得很近,青年却感觉不到对面传来的温度与吐息。难道他是……?这个念头在青年的心中一闪而过,但却丝毫没生出一分恐惧来。他乖乖低头,喝完了递到嘴边的东西,这一碗尝不出什么味道,下肚后倒也真的不太饿了。
“你给我喝了什么?”
“若我说是毒药,你也已经自己喝完了。”
“反正总要死,死得明白就好。”青年扯起嘴角。“我刚想了想,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总感觉死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可怨的。”
男人带他重新躺下,忽然,他脸上一轻,那沉闷冰冷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掌心裸露的肌肤,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贴到了他的双目上。
“你想睁开眼吗?”
他的触碰像是把青年自己的体温倒映回去那样,这样的一瞬便让青年有了二人几乎要融合的错觉。即便是被上百人追杀,青年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的心脏停跳,有一种将自己的皮肉血淋淋扒开,请对方进来的冲动。他甚至过了会儿才回忆起该如何呼吸:“你想让我看到你吗?”
男人又开口了,声音像是茶盅壁沿摩擦:“若你愿意只看一眼换下半辈子抹黑过。”
“哪有这样的事,除非你不是人,对吗?”
一块崭新的、被热水浸透的厚巾盖了上来,青年咬了咬腮边的肉,他有些懊恼。那人说:“睡吧。”
“我还是疼,睡不着。”青年呢喃着,“不管你是鬼还是神,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不见山
有人吗?
喂——有——谁——吗——
有——谁——在——呀——
理——我——理——我——好——吗——
这是它在这里游荡的第……不知多久,举目望去都是比云还浓稠的迷雾,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身体,也没有生命,剩下的只有空虚。
终于,它不想再飘了,它顺着风浮在云里雾里水里树里,用树梢抖动的簌簌声奏成呐喊:快——来——找——到——我——
于是,那个家伙来了,把它从一滩裹满了苔藓的石头缝里揪了出来。它当时正在放空,那家伙的长发冰冷地盖了下来,它在被遮蔽的黑暗中努力去看,刚描清他的脸时,倏然起了一道好烈的风,险些又要将它吹跑了。他抓住了它,说:我是山神。
那,那我是什么?
他将它塞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好奇怪,外面的风忽然就停了。它小心翼翼躲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才八个字,拖了好远:历试诸难,可致仙真。
此山经年沉雾,鲜少有人迹,遍布混沌未凿的东西,例如这顽石,这野草,这古溪,还有它。不知出身,不知姓名,不知样貌,也不知有没有心。山神收留了它,让它同自己一起住在悬崖边的旧木屋里,挤在狭小的床铺上,尽管谁也不能真正入梦。它问自己的磨难是什么,山神说:你白天不能出来,也不能靠近人类。
很快,来到这儿的新鲜劲也溜走了,庇护沦为拘束。百无聊赖之下,它开始细细观察山神的脸。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刮了那样大的风,所以它暗自认定他其实是风神。他的话比每个清晨凝聚在叶片上的露水要少,笑容则比彩色的小虫更难找。它呆呆望着,山神从成堆的案卷中抬起头,问:有什么好看的?
它凑过去:我长什么样?
山神摇了摇头:你现在还没有形状。
它困惑:那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山神将目光收回至手上的案卷:我不需要看到你,便能知晓你。
那山间这样多的生灵,你为何唯独知晓我?它不解。难道你在我生前就认识我?
山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又缠上他的袖子,小声追问:我生前长什么样,你还记得么?
山神叹气:这山上,这山下,所有的生灵我都记得,唯独你偏要找上我。
山神道,山下有座小庙,虽然简陋,却是专程供奉他的。这城里百姓不富裕,没银钱修缮华寺,常年只有寥寥几根香火。然而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若有冤屈难申,只要诚心祭拜山神庙,山神自会显灵相助。
它好奇地爬上山神的肩头,去看那些案宗,每一卷都盛满了千斤重的泪。它看得头晕,干脆趴在山神的腿上:你明明做了神,却日日夜夜尘劳役役,俗事缠身。若是这样,我才不要做山神,还不如做个孤魂野鬼来得自由自在呢。
山神又翻了一页:凡尘之事,于我至重。
凡尘之事,于我至重。它就着那腔调模仿了一遍,但学不像。它又问:凡尘之事,与你何干?

山神迟迟不答,它的注意力早就被窗外夜鸣的秋声虫勾跑了。天蒙蒙亮,它才飘回山神的膝上。山神此时启唇:我有罪要赎。

它白天不被允许出门,夜晚也只能在林间游荡,遥遥望着山下的繁华灯火,不存在的心也因为渴望那份热闹而生长起来。为了解答心中的迷惑,它也去读了桌上的案卷,竟然越读越困惑,这横竖撇捺,写满的都是不忠不义。它问山神:山脚下的那些家伙就真的值得你守护么?你应该去爱点其他的生物,不会怨恨的东西。
他愣住,然后摇了摇头:你不明白。
它好着急:我怎么不明白?
会怨恨的东西就是会爱的东西。
它真的不明白,直到这一夜,山神说城里发生了动乱,一场火拼一触即发,来山神庙祈求的百姓尤其多。他说自己要下去保护无辜的人,给它留下了一句别出门的叮嘱便匆匆离开,这次并未说自己何时会回来。它躺在小屋里,和所有的飞虫打过了招呼,也看完了所有的案卷,风神也没出现。于是它用那具不知何时隐约有了点轮廓的身体在地上打滚,恰好压到了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费力掀开一看,里面藏了一卷泛黄的旧案宗,上面写着:
景泰三年夏,黄河决堤,浸灌津城。有关氏一胞双生,各执异见,背德离心,兄弟阋墙,悖逆人伦。天怒其不悌,降罚示警,遂暴雨弥旬,洪涛溃岸,沿河庐舍尽圮,溺毙者百余口。
平地一声惊雷起,它这才察觉外面已是暴雨滂沱。风神依然未归,而山脚下的灯火,竟在一夜之间却熄灭了。它好不容易聚起的形在水滴中愈发清晰,狼藉之中,居然先有了能够嘶吼的声音:带回他!
山下的火拼似乎还是发生了,一些村民携带老幼趁夜上山避难。山路崎岖泥泞,他们一边向上爬,一边念叨着“天罚又来了”。它借着每个人的肩头跃过,一路上靠只言片语勉强弄清昨晚发生了些什么:边患频仍,寇盗横行,水旱相踵,民不聊生。津城也曾经历涝灾,从此竟有山神降世庇护此地,倾听风调雨顺,安宁了十年,被外来的流匪所觊。流匪明白,想要攻破这座城必须要先毁掉整个山神庙,半夜突袭,等睡梦中的村民惊醒时,神庙已被砸烂了一半。
这些人,肉体凡胎,怎么能伤害得了他?它不信,它非得要去找到山神才罢休,可它在这质疑中竟再度长出实体,纤弱瘦小,面目模糊,像是雨水在地面上汇聚的一个坑。它拾起逃难村民散落的蓑衣披上,一路逆行人流向山下跑去,被不知情的人当作孩子叱责或关照,最后在已是一片废墟的神庙中找到了他。
原本便简陋的山神庙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身着灰白麻布长衫的他倒在被打翻的木雕与香炉之间,看起来已精疲力竭。它甩开蓑衣跑去,摇晃山神的袖子,竟无法撼动这样轻盈的布料,只能留下一些水渍。它去摸山神的脸,醒醒,醒醒,该回家啦。
可不可以就这样罢了?忽然,昏迷的山神这样说,好像在梦呓。它不知所措,昏迷的山神又道:你让我放过你吧。
他在对谁说?它想不明白,又去喊他快起来。噩梦中的山神受惊,猛然睁开眼,一挥袖子掀起风将它吹出几米远,它被摔在地上,碎成一滩水。
山神起身,慌忙来找它,把它的意识捧出来。他脸色苍白,沉默片刻,却没有道歉,而是说:我没事。
我也没事。它躺在山神冰凉的手心,忽然,一种奇怪的、如同被针扎透的滋味袭来,没有实体的东西竟然开始害怕疼痛,它说:我喜欢能被你伤害的感觉。山神愣住,半晌松开它,答非所问:天快亮了,回去吧。
那山峰依然雾气萦绕,他们就像风,像雨,飘进山的阴影中。它长出了手脚,山神却变得虚弱,后半段路,它搀扶着这尊比常人更脆弱的神走。他说,山神的法术倚杖人们的信任,反之,人们的诅咒会使山神受尽折磨。它慌了心智,嗫嚅道自己在昨晚、在过去的每一天也曾诅咒过他——他每一次抛下自己离开,它都会一直守在窗前等,它对他没有回来的每一刻都感到怨恨。
是我把你变弱了吗?它问。山神摇了摇头。
那我和下面的人一样坏吗?它又问。山神摇了摇头。
那这是什么?它再问。山神乏极了,阖上眼,背过身。

它明白了山神是一个囚犯以后,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山神。
山神不可以直接在人的面前现形,他所能做的只有操控风雨,让山青水绿,土地富饶。
山神不可以直接介入大大小小的战争,他所能做的只有为蒙冤之人传递暗示与线索,让真相大白人间。
他问:你能做到吗?
它点了点头——已经长出了轮廓的头颅。它说,让我来替代你,我要成为山神,到时候你游山玩水,无忧无虑。
它阅读了好多案卷,唯独没有提那封被藏起的旧案卷,因为每当回想起上面短短的那两行字,被针扎透的刺痛便席卷而来。它想这是自己在世上的重量带来的,重量会扯出过往与回忆,这或许是它为何在此的答案。它对山神说,这样的感受一定是怨恨。山神问你怎么知道?它说,因为这和那一夜我等不到你回来的感受别无二致。山神哑然失笑。
那这是什么?它再问。
他说,这是思念。

 

山神若有知,何不盈我箩?何不断敌戈?何不归我儿?
城民苦苦独守孤城,他们的祈祷如沉石,很快化为诅咒,压住山神的脊梁。山神精疲力竭之际,它却在夜间获得了更多力量。它逐渐发现自己是靠吞噬恐惧变强的,而它并不排斥,对山神说:我很快就可以代替你了,你便能离开这里,想做什么都行。
山神躺在床上,眼光黯淡,似笑非泣,此刻看起来已经与一个挣扎的凡人无异: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山神吗?
 因为你有罪要赎。
那你知道是什么罪么?
 它摇摇头:必定不是那杀人的罪。
他勾起嘴角,很轻,好像在笑:我的罪业比杀生更重,就是轮回一万次也不可偿。
你知道缘分线么?当山神前,我有个双胞胎弟弟。曾有个道姑说我们之间缠着千年的债,像山崖上的裂痕那么深。这辈子只要互不相欠,就能彻底两清。可我私心未净,死时我和他的怨结竟比过去还深,招来了洪灾天罚,伤及无辜,十年之内我都有愧于他们。
它愣住,第一次激烈地开口:我不信!
他笑了一声:从此我呆在这里,倚杖人们的信仰而活。
它蹲下来,用自己已经长出的模糊的脸埋进山神的袖口:那我信仰你。
 可山神置若罔闻,原来他太累,又睡去了。它等了好久好久,感觉风把一整棵树的叶子都吹掉了,它才听到了他的梦呓:你让我放过你吧。
又是这句话,唯独不同的是它这次意识到他其实并不在恳求。啊,这是思念,风神教过它,它明白啦。于是它再一次用头,那眼睛,鼻子,嘴唇,去摩挲他的袖口,小声道:你未尽的私心是什么?
山神似乎还未苏醒,即便在梦中他也蹙着眉头,半梦半醒间他继续呢喃:别离开。
你不在对我说话,是吗?
它郑重地将话传进他的衣襟里:不管那是什么,等我成了山神,你就变成一场大风,引起山流,或是你去投胎,我照看你一生如愿。你若是什么都不做,甘愿继续在这里做个囚徒也无妨,虽然我会难过,但我或许喜欢能被你伤害的感觉。
它不知道这番陈情是否最终传入他的耳中,它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山下越发动荡,乌鸣城上,小儿啼哭,可山神已虚弱到几乎无法醒来。恰恰相反,白昼它犹畏天光,入夜却能力增十倍不止,仿佛它食惧而长,城乱则强。
没过多久,城门还是被踏破。寇至交兵,万人奔窜,火光冲天,军队一路追杀到山顶,直欲抓出许久未现身的山神,击倒津城的最后一面盾牌。此时它已具人相,为了顶替昏迷的山神披蓑戴笠,拾起人类丢弃的剑冲上战场。它似乎天生就会取人性命,一剑封喉,刀刀毙命。黎明将至,它遥望着从山谷底泛出的鱼肚白,甩掉了剑上最后一滴血迹,准备回黑暗中躲起来,哪知草丛中还匍匐着一个残兵,甩出一枚飞刀,被它轻易躲过。它的剑尖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深痕,猛然抬起,直指命门。忽然,它愣在原地——太阳缓缓升起,赏赐它一些光芒,让它第一次在雪亮的剑上看清了自己新生的双眼。它无法停止颤栗,剑柄下移,用四指宽的金属拼凑出自己的面庞:熟悉的眉眼,鼻子,双唇,是它全部的记忆与重量。
阳光愈盛,扎穿了他的身体。常人的利刃伤不了他,温柔的光却能置他于死地。山神的试炼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对吗?他本来就只是一只心有不甘的野鬼,被他强行留在山中,十年了还是徘徊在他身边,无法投胎,无意中吸食着山神的精气,因此几乎要化作恶鬼了。可即便如此,山神还不放他离开,宁可与他一同消耗殆尽。他应该怨恨吗?又或是这叫做思念?他不明白,只觉得由内而外快要爆开。
山神醒来时,四处都找不到他,最后从风中找到了他弥留的遗言:放过我吧,哥哥。

 

“故事就到这儿了?”
“对,就到这儿。”
青年宛如初醒,晃了晃头,似乎要驱赶残留的噩梦:“你说他们的缘份线断了,但其实并没有断,因此引来天灾。哥哥心怀愧疚,成了山神代守山城;弟弟原本要投胎,却被哥哥拦下,吸食兄长的力量成了恶鬼,最后死在日出……这算是什么故事?”
山神沉默良久,开口:“你现在应该明白,第一个故事为何是善终。”
“我都不喜欢,”青年道,“我不听这样的故事。”
他的任性着实荒唐,山神却思索片刻,对他说:“那我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你不会喜欢,但你会想听的。”

 

缘份线

两个牛皮做的小人走得坚决,他们中间隐约还见那条线,细细去看,才发现那根不过是剪开的衣帛之间游离的丝,随着他俩渐行渐远,那丝也无声无息地断开了,可兄弟俩浑然不觉。这场断裾而行不过是搭给弟弟看的戏,只因兄长仍然偷藏一物,坚信缘契未斩,终会重逢——仅此而已。
十年倏忽,弟成叛军骁将,兄执朝廷法度,形同寇仇。兄忽染肺痿,咯血浸帕,病骨支离,大夫皆说活不过一年。死期临近,兄念及那根被强行延续的缘份线,若他身死而线不断,必然招致天谴。于是密藏病讯,暗备后事,只愿下一世二人不再纠缠。
适逢朝廷政变,兄身陷囹圄,敌臣挟其逼弟入宫,弟明知中计,犹单刀赴会。重逢之时近在咫尺,兄竟不肯见他。兄囚于高墙,呕血而亡;弟战于郊野,身中二矢。因兄私念未消,缘债未偿,终致天怒——洪波溃堤,殁者逾百。这根纠缠千年的缘分线这才了断。
你又骗人。告诉我真相。
……那好。
你来找我时,身上中了两箭,其中一根扎穿你的右臂,另一根扎透了你的肩膀。在那十年里,我们每每见必龃龉,你再见我时却带笑,那么久以来,这还是初次。
“愚蠢!”我厉声呵斥,“既知是陷阱又何必自投罗网?”你用尚有力气的左手一把拽住我,说,哥,抓紧了,我带你翻出墙去。
我明知不该,却握住你的手。夜已深,你拉住我,踉踉跄跄奔趋远处的山。后面仍有零星残兵追逐,你的血凝成了比盔甲更深的黑色。我说:停一停。
你不肯,于是我告诉你:我一年前就得了肺痨,是不治之症,你一个人走便好。
你笑了一声,背起我,继续向前跑。奇怪的是,你的脚步竟越来越轻快,甩掉了追兵,甩掉了眼线,也把月亮甩到了脑后。我不断咳嗽,把腹中的瘴气、淤血和字句都咳到了你的肩上。我说:十年前,我俩之间的缘份线本该断了,可我偷藏了一样东西,它还连着,牵着你不得不回到我身边救我。可惜,我马上就要死了,这点亏欠怕是今生再也还不掉了。
“你偷藏了什么,活着还我便是。”
“我还不了。”
你微侧过头,眼睛猩红发亮:“为什么?”
“我藏着私心。”我望向山,望向月亮,望向黑夜里。“这个谜底你早就猜到了。”
你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大清,只记得我盖在你的身上,你疾趋不止,若不知疲,忽闻洪涛震地。你回过头,才发觉我已经死了,唯有一丝魂魄相随。
那道姑曾说过,天罚既降,缘尽孽消,从此往后,生生世世再无瓜葛。然而你负着我,又行百里路,想顺着山爬到天上去,直至力尽血枯。我的魂魄将走至极,你的声音把我抓回来,你说:不要放过我,哥哥。
我遂与山为盟,镇守津城百年以赎血灾。我瞒住天地,扣住你的魂魄,让你不得遁入轮回,直至系回这根缘份线。
你消散后,我问山,他去哪里了,它叫我问天。我问天,这才是你对我的责罚,是么?

我问天,十年过,来了回音:你未曾受罚,那场洪灾,天地常行之道也,非你之罪。
可他去哪里了?我明明又亏欠他了,缘份线为何还是无法续上?
我又问,又十年,来了终音:你俩之间,从未有过缘分线。

世间至苦,竟是无罪。

 

青年昏沉睡去。待他苏醒时,重伤将愈,了然无忆。
山神轻轻揭开他脸上的布巾,看了最后一眼,尽管这张脸已和自己再无相似。
这是他做山神的最后的一日,往外多走一步,身形便缩小一分,在安详的呼吸声中,他被宽大的衣袍彻底吞没。他想,他不再是哥哥了,或许他会从一阵风、一片叶、一只小虫做起。
他始终未察觉,凡人以血画出了一条孱弱挣动的赤线,如蚊蚋之叮,在他形神俱灭前咬了上来。
真正的缘份线这才系上,从此往后,再过千年,终有重逢之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