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石中记

Work Text:

CP 大圣/天命人

给前面两篇刀子加一个无脑Happy ending

没有什么剧情就是一些琐碎的糖

全文1.2万字一发完

预警⚠️

双弱设定

无剧情,不干正事,梦到哪段写哪段

小猴有色心,打直球,但是超绝T人

-------------------------

        我不想和你争吵。

  天命人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双眉舒展,目光放柔,将一腔担忧、委屈与埋怨都压下,展现出一副心平气和与宽容大度的姿态。

  可对方丝毫不领情。孙悟空向上挑眉,连语调也跟着扬起:“你还打算跟我吵?如何吵?你这小哑巴还能说出半句话吗?”

  天命人刚要开口,才意识到此事无法反驳,只好作罢。失去大圣根器,他连轮回中已经熟悉掌握的发声能力都失去了,又变成了哑巴。

  孙悟空因为情绪激动,周身散出光点,本就半透明的身躯开始闪烁不定。小猴子急忙掐诀施法,将那些金色光尘强行聚拢。他已交还了五蕴丹赋予的能量,连原本浅薄的修为也折损大半。短暂施法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褪去一分血色,本是和悟空一样颇为凌厉张扬的模样此刻有些憔悴可怜。

  大圣叹了一口气。他仍是不满,语气却尽量放柔:“你何必如此?六根归位,紧箍消除,一切依计划而行,为何总不肯放下过去?”他看出小猴子眼中闪动的不甘,下意识想用手背轻蹭对方的脸颊,却因尚未完全恢复对肢体的掌控,只能放弃。

  好在他还能说话。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这成果来之不易,不该多此一举…”

  他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些发自肺腑之言有时候只会徒增负担。他们共享着记忆与思绪,小猴子为何执意如此,他再清楚不过。

 

  最终两人没有展开“争吵”,而是并肩坐在夕阳下默不作声。孙悟空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浮在水面上,没有实感,也没有重量。这种感觉并不好,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小猴子还紧紧握着他的手,似乎怕他又像梦里一般飘远。他像是系着风筝的线,像是他在地上的锚点。

  “你我本是一体,为何将我赶出来?你不喜欢我?”大圣手指在小猴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他并没有能量在他手上施力,只能像一缕带着暖意的光,在他手中拂过。这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天命人侧过头,看着他半透明的轮廓,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不是。 

  我很喜欢你。他在悟空手心写下了后半句。他也知道触觉尚未恢复的大圣根本感受不到这些笔画。

  五蕴丹的力量勉强支撑着他们一分为二的状态。孙悟空要恢复知觉,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需要时间;天命人要修复剥离五根对身体的损耗,同样需要时间。可五蕴丹的力量很快会耗尽,他们没有无尽的轮回去等待。

  四十九日。

  天命人郑重地对孙悟空“说”道:在此期间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如初。期限一到,无论结果如何,石中境的入口都会消失。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尝试。

  “好。”大圣试着点了点头,身边的光点跟着微微晃动,“但是我有条件。”

  小猴子绷直了腰背,竖起了耳朵。他深知大圣从不会轻易让步,早在心中盘算过各种可能。若是大圣想见什么故交旧友,眼下是断不能应允的。莫说是他的梅山好哥哥,就算是师父与二叔,在悟空元神稳固前,他也不敢放进来。

  “你不许再偷偷将灵韵渡给我。”孙悟空直视小猴子深棕色眼眸,神色是不容置疑。

  果然没能瞒过他。天命人只得点头,随即抬手比划出自己的“条件”:这四十九日内,大圣要全力配合,不得情绪激荡,更不可动怒。

  “老孙怎会随意动怒?这些年修行都白费了不成!”

  小猴子嘴角微扬,将手一摊,仿佛是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一般略显得意。悟空无奈应道:“罢罢罢,咱们各退一步,你不许耗损元气,我全意配合,不乱发脾气。七七数圆满,自有分晓。”

  好,你我击掌为誓。

  天命人摊开掌心对着悟空,他因身体虚弱,掌微微发颤,眼中却满是鼓励:试试看。

  “你与我分离时,定是多给自己留了几分不饶人的性子。”大圣无奈地瞪了小猴子一眼。他受不住那副哄孩童学步般的关切神情,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气力聚于右臂,努力上抬。从前搅海翻江,担山赶月只道平常,如今却连抬手都难,难怪小猴子总觉得自己要发火。孙悟空咬紧牙关,手掌缓缓向天命人靠去,却在即将相触时力竭垂落。小猴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掌。那力道本该很重,悟空却没有丝毫感觉。

  “好了,一言为定。你我先各自休养,等恢复些气力再见面。”大圣任由他握着,低声劝道。

  天命人点点头,又眨眨眼,对着大圣比划。

  下次来时,想让我带些什么?

  “碧藕金丹,太乙紫金丹,九转金丹,各一百粒。仙桃,火枣,交梨各十斤,再捎七八个人参果…”

  小猴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圆,且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数量,就算是一粒仙丹,一枚鲜果,大圣眼下也消受不起。见他表情诧异,孙悟空才笑道:“你都带进来,我看着你吃。吃不完不许走。”

  小猴子把头埋得很低,压抑的笑声与咳喘从喉咙溢出,肩膀不住地颤抖。待他再抬头时,原本苍白的脸色已有些泛红。

  “乖孙,我乏了。你快回罢。”大圣轻声催促,“就把我安置在那块石头后面,等下回相见时,或许老孙就能驾云了。”

  天命人第一次没有反驳“乖孙”这个称呼。他沉默着将大圣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他慢慢地向礁石走去。大圣身体轻飘飘的,托起他毫不费力。小猴子手臂环住他的腰,开始浮想联翩:若此刻将他打横抱起来,想必也是轻而易举。可喉间骤然涌起的铁锈味道,让他不得不打消这些冒犯的念头。

  “快去快去,莫打扰我休息。”孙大圣又在赶人了。前一刻还在说着舍不得与他身体分离,眼下就是一副恨不得让他立刻消失的模样。小猴子明白他的用意,只好与他摆手作别,几乎是狼狈地从石卵中逃出。刚踏出石中境,便再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呕出血来。他咳得撕心裂肺,泪眼朦胧间瞥见二叔慌慌张张奔来的身影。

  “小侄子,你怎么样?你可别吓唬叔叔!”八戒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好半晌,天命人才渐渐止住咳喘,胸口仍是阵阵抽痛。

  “你们一大一小,早晚吓死老猪!”八戒口中埋怨,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唉,里面那个,他、他好吗?”

  小猴子脸上满是因呛咳而流下的泪,嘴角血迹也未擦干,却破涕为笑:他很好。我们成功了,他真的回来了。

 

  天命人匆匆换下染血的衣衫,顾不得调息便赶往六六村,厚着脸皮讨要了几枚仙丹,又马不停蹄地往天真顶赶。

  “小猴子,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八戒在半山腰将他拦下,眼眶通红着高声叫嚷。

  天命人睁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二叔,上山的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我去陪他。

  一想到大圣动也动不得,独自留在石卵里,他就无比难受。八戒不由分说就要拉着小猴子回水帘洞:“唉,你这,总得先顾好自己吧?师兄他一个人挨过五百年都无碍,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天命人更一刻也不敢耽搁。他身形一晃,使出聚形散气的本事绕过八戒,头也不回地朝石卵奔去。

 

  他离开不过大半日光景,再来时本想着大圣仍在礁石畔静养,却没料到他已能扶着礁石,踏着浅水缓步而行。孙悟空走得极慢极小心,几乎端庄得没有猴样儿。他绕着礁石走了几个来回,终于用尽力气,贴着石壁缓缓滑了下去。小猴子在一旁静静注视,既为他恢复速度之快感到欣喜,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大概很快就不需要自己搀扶了。

  “呆站在那做甚?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孙悟空并未回头,却已经发现了天命人,“才半日不到,五十斤千年人参,九叶灵芝,一百粒仙桃,一千粒仙丹,可都凑齐了?”小猴子颇有些无奈地摇头,他十分确信上一次大圣要的可不是这些。包袱摊开在地上,新鲜瓜果的清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带着几分期待望向大圣:想看我吃什么?

   “把手给我。”悟空将手掌摊开放在膝上。天命人猜测他触觉大概尚未恢复,迟疑片刻,才带着些许紧张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手这么凉。”带着些暖意的手掌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收拢,拇指轻轻他腕上蹭过,让小猴子心里一阵酥痒。其实行者难以判断他手掌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他的脉搏,只是看天命人脸色苍白,便假模假样替他诊断一番:“气血不足,脉络虚浮,你先把枣吃了吧。”

  得了吩咐,小猴子立刻照办。他几日未进食,此刻才觉出饿来。孙悟空好一阵没再说话,只是认真地看小猴吃东西,十分入迷。想来大圣五百年未曾进食,应当是十分怀念这果子的味道。小猴子心里泛起酸楚,即便已经饱腹,仍硬着头皮又剥了几个桃子,强行咽下,盼望着能让悟空也跟着闻一闻味道。

  “慢些。”大圣语气中带着笑意。小猴子方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大概有些狼狈可笑,怕是糟蹋了美食。于是放慢动作,刻意吃得津津有味,连指尖沾的桃汁都细细舔净,随后果然听见大圣喉间极轻的一声吞咽。他心头一喜,暗道他一定是被自己吊起了胃口。有了食欲,便是恢复的征兆。他越想越是欣慰,深感自己这番强撑倒也值得。

  吃罢仙果,服下丹药,天命人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胸口的痛楚变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倦意。记忆中有过一回昏睡着失去大圣的经历,他此刻不想轻易睡去,便用手肘撞了撞悟空:给我说个故事。

  “你想听什么故事?”

  天命人早已将西行路上九九八十一难烂熟于心。他略作思索,比划着:讲个我不知道的。“行。”孙悟空清了一下嗓子,“就说说收伏你那二叔的旧事。当年我变作高小姐模样戏耍那呆子,他听闻老孙的名号,自知不敌便要逃….”这一段旧事天命人跟着大圣经历了不知多少回,虽然二叔的风流故事的确有趣,却也不算太新鲜。“老孙岂能让他轻易逃脱,便使了些手段,哄他带着我一起出走…”大圣越说越离谱,把一段“猪八戒背媳妇”的趣事说的有鼻子有眼。

  小猴子忍不住打断:我在记忆里可没见过这般场景。你这急性子,见他逃跑便立刻现了原形。回回如此。

  “你这小猴子甚是无趣。分明是你非要听新鲜故事,老孙才费心编来哄你。”若是能活动自如,孙悟空定要敲一敲这不解风情的小猴。他越讲越起劲,又杜撰出许多西行路上从未有过的荒唐事。什么黑水河神之女如何痴恋唐僧,狮驼岭的孔雀精怎样对圣僧鬼迷心窍,将师父编排得活像个招蜂引蝶的风流和尚。玩笑说罢,他又恢复了正经:“许久未见师父师弟了,过些时日让他们来瞧瞧我可好?”小猴子含糊应着,困意渐浓。这些关于师父的荒唐野史他左耳进右耳出,但是脑海中却止不住浮现二叔背着悟空的模样。如今大圣身子这般轻,想必自己能轻松背起他来…只是他不像二叔,他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仿佛那根强撑着的弦终于断裂,积压已久的疲惫与伤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根基受损的经脉隐隐作痛,往日大大小小的旧伤也在此刻一齐发作,疼得天命人咬紧牙关。他似乎又坠入了梦境。火焰山的炙热与小西天的阴冷交替侵袭,忽而如坠熔炉,忽而如陷冰窟。梦境最后,依旧是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怀中的孙悟空渐渐停止呼吸,随后万物燃烧,一切归于空白。他想要呼喊,想要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小猴子在剧烈的抽搐中惊醒,浑身肌肉绷得生疼。他喘息着缓了许久,才艰难地睁开双眼。石中境永恒的落日余晖依旧笼罩四周,而此刻有人正将他揽在怀中。那个怀抱不算紧,却温暖踏实,与他贴得极近。

  “我乖孙,你可算醒了。”孙悟空长舒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臂。

  我不是你乖…孙…

  小猴子对着悟空比划着,动作突然一顿。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大圣周身那飘忽不定的金光已然消失,半透明的身躯几乎完全凝实。而此刻还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正传来真切的重量与温度——他的血肉正在重塑,力量也在渐渐恢复。

  

 

  天命人清醒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来看他。孙悟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掌控自己的身体,重新学着行走、跑跳、驾云,在石中境里横冲直闯。他一个筋斗翻上云端,却因掌控不稳,直直栽下去,溅起一片水花。他也不恼,湿淋淋地爬起来,又歪歪斜斜上了云,最后一头撞在礁石上,乐此不疲。大圣此时是感觉不到疼的,但天命人却在岸边看得全身幻痛,回忆起很多与残躯在此处打斗的场面。

  与孙悟空日渐恢复的蓬勃生机截然相反,天命人却似油尽灯枯,愈发衰弱。他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来石中境的间隔也越拖越久。前一夜他违背了前几日的承诺,又偷偷为石卵渡了灵韵,此刻眼前已阵阵发黑,几乎看不到在夕阳下舞弄柳木棍的大圣。小猴子倚着石壁喘息,低头望向水中倒影:面色灰败,神情憔悴,哪还有半分像是孙悟空的模样?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再难以灵韵滋养石卵,更不知还能坚持陪伴悟空多久。

  

  

  石卵中重生十四天后,孙悟空终于和师父、师弟重聚。他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自如行走,甚至一些简单的法术也能施展。只是这一次团聚小猴子没有一同出现。此后几天,来看望他的故人多了起来,通臂猿猴,显圣真君,连六六村的几位也闻讯赶来。大圣重生的消息振奋人心,天命人身体突然虚弱的真相也终于被揭开。可他仍然没有出现。

  “我贤侄这一路上奔波受罪,为了送你回来又六根受损。之前全凭一口气硬撑,如今见你无碍,心神一松,怕是要睡上个十天半月。”猪八戒瞥见悟空眉头紧锁,眼里满是焦灼,才劝道,“师兄莫忧,那小子虽伤重,却无性命之忧。真出了事,老猪断然不会瞒着你。你且顾好自己,待金身完全恢复,便能见到我贤侄。”虽说大圣常常戏称小猴子是他乖孙,但二分之一的自己平白矮了八戒一辈,心中还是有些不平衡。他与天命人共享记忆,自然知晓八戒对小猴子有诸多关照,便没再纠结辈分问题。

 

  宾客散尽,孙悟空心中惦记天命人,在石卵中辗转难眠。他索性拔下三根毫毛,吹口气变作三个与小猴子一模一样的身影。这些化身安静得过分,个个眉头紧锁,低垂着头,活脱脱就是那后生的模样。“别傻愣着,扶我去那边坐坐。”他心安理得地开始使唤小猴子们。两个小猴得到指示,立即一左一右搀他起身,第三个见插不上手,便小心翼翼地在后面托起他的尾巴。大圣被他们这呆样逗乐了,对着围着自己的三只小猴开始胡说八道讲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边说边用残余的法力变出瓜果。他看着假小猴们乖乖啃桃子的模样,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毕竟不是真正的天命人。那后生既不乖巧也不听劝,心思细腻,行事鲁莽。他看似沉默木讷,心里却装着万般计较,满腹主意,偶尔语出惊人连伶牙俐齿的自己也难以招架。他们同根同源,可又性格迥异。孙悟空这样想着,脑海里天命人那张脸愈发清晰,显得身边三个冒牌货更加拙劣。他索性弹指收了两根毫毛,只留下一个坐在自己身边,陪他看夕阳。落日余晖给这个假小猴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却依然无法复刻他眼中独有的光彩,既有少年人的天真,又有历经沧桑的沉稳。

  “贤弟好雅兴啊。”

  孙悟空没料到石中境今日还有访客。来人虽不是他心里最盼望见到的那个,却也是一个极大的惊喜。仙人体如童子貌,面似美人颜,正是他五百年未见的义兄,镇元子。

  行者将大仙上下打量一番,见他依旧仙姿飘逸,笑道:“兄长别来无恙。”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五百年沧海桑田,故人未受牵连,风采依旧,着实令他欣喜。“贤弟别来无恙。”镇元子轻拂玉尘,目光中流露出惊叹,“不愧是天地孕育之灵胎,你与我那人参果树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此番劫后重生,可喜可贺。”

  行者嬉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兄长这般盯着老孙看,是要把我种在土里不成?”他丝毫没有私心被撞破的窘迫,从容地收起身边最后一只假小猴。

  “呵呵,你这一块顽石,种在土里也长不出芽叶来。”大仙捋着胡须,绕着悟空踱步,“你那另一半,我已见过了。虽有一口气撑着,但根基受损,虚不受补。”见悟空要开口,他抬手制止:“我思来想去,唯有一法。虽说有些冒险,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将玉麈往行者心口一指,“我要借你身上一些灵气。”

  

  天命人陷入了一场无尽的高烧。在梦境里,他时而跪在大雄宝殿冰冷的金砖上,四周肃穆的神佛面容模糊不清;时而又站在狮驼岭的尸山血海中,腐烂腥臭堵得他喘不过气。琵琶骨上的旧伤撕裂,鲜血浸透衣衫,与满地污血混为一体。头顶的金箍骤然收紧,让他头痛难耐,耳畔回荡着无数亡魂的凄厉哭嚎和一阵又一阵麻木的诵经声,源源不绝。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时,一股温热的能量突然注入血脉,让所有痛楚如潮水般退去。他又回到了山与海,花与木之间,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天边的云渐渐化作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斗战胜佛,齐天大圣。他张开双臂将小猴子拥入怀中,对他轻声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小猴子几乎是在一阵暖风中醒来,梦中那股力量亲切熟悉,还在他身上留有余温。可常年漂泊养成的警觉让他立刻睁眼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水帘洞石室中。见他起身,坐在四周石凳上的人立刻围拢过来——师父、八戒、申猴、戌狗,还有一个只在记忆里见过的面孔。天命人怔了一下才记起这位是孙悟空的义兄。

  仙人捻着玉麈,笑吟吟地立在一旁:“贤弟,感觉如何?”

  他是三藏的徒弟,八戒的小侄子,孙悟空的乖孙儿,如今又成了镇元子的贤弟。小猴子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一切,接着比划着问:他怎么样了?

  

  小猴子原以为自己才睡了一夜,万万没想到距离上次看完大圣已经过去了几乎半月。高烧已退,但虚弱感仍如影随形。他一边攀着山石,一边暗自思忖:大圣这些日子见遍了故人旧友,怕是早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五百年未见,光是叙旧就没完没了。更有二郎真君这种好兄长,说不定还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他思绪万千之际,双脚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石中境。还未等站稳,眼前突然金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如旋风般冲到了面前。

  “小猴子!你可算来了!”孙悟空那张明媚张扬的脸骤然靠近,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可就在他冲到离小猴子只有三尺远的地方时,却又突然刹住脚步,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镇元大哥配的灵药效果如何?身子可好些了?”天命人此刻却完全没在意他在说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人的模样吸引。比起上次见面时,此刻的大圣是如此充满活力,眉梢眼角跳动的神采都带着记忆里从未有过的生动。他真实而立体,任何梦境或是回忆都无法复制。

  见小猴子呆立不语,孙悟空突然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怎么?莫非那灵药不管用?那老孙这些天放的血岂不是白费了?”看着对方依旧茫然的表情,他干脆扯开自己的衣领,心口处一道新伤赫然在目,结痂边缘还渗着血丝。天命人呼吸一滞,以他对大圣的了解,这样的伤本不该留下任何痕迹,除非他的自愈能力尚未完全恢复,或是连日来反复在同一处受伤。想到这里,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想触碰却又不敢上前。

  “来来来,你摸摸看。”孙悟空毫无心理包袱地主动凑上来,“他们定是瞒着你,以免你心中不安,可老孙偏要你知道。你每日服下的汤药里都掺着我的血,这条命你可要好好珍惜才是。”他说到最后也没有把嬉笑收敛,神情却无比认真。

  小猴子花了些时间消化他的话,心中百味杂陈。最后认真盯着悟空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他的手终于小心翼翼地抚上那道伤疤,掌下传来的温度滚烫,结痂处微微凸起的触感让他蹙眉。就在天命人的手掌完全贴合在心口的刹那间,孙悟空突然深吸着气后退了小半步:“小猴子,我感觉到了…我好像,能感觉到疼了。”

  

  孙悟空从未料到有一天他会因为恢复身体知觉而如此兴奋,喜悦之情堪比许多年前第一次学会七十二番变化。他拉着天命人在石中境里乱逛,见到幻境中每一块石头,虚幻的花草都要上去仔仔细细摸一把。 “小猴儿!”他大叫一声,惹得天命人心突然揪了起来。他原本在岸边看着悟空玩水,顾不得起身艰难,立刻踉跄着奔至他身旁,满眼忧色。“小猴子你快来,这水好凉啊!”悟空满脸新奇,活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急欲与人分享。小猴子哭笑不得,他方才起身已是不易,还未及抱怨,双颊就被大圣冰凉的手掌捧住。

  一双金眸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是不是很凉?”那手指顺着他的面庞游走,又带着好奇,描摹眉眼,轻抚毫毛,掠过耳尖,又向下探去触碰喉结与锁骨。天命人僵住站在原地,大圣的手果然很凉,可他指尖碰到哪里,哪里就如火烧般滚烫。他几乎要站不住,双膝发软,一个趔趄向前栽去,立刻被稳稳扶住。“莫再动了,我扶你去休息。”孙悟空一手揽着他肩头,另一手扶在他腰上,还未等小猴子站稳,忽然发力将他打横抱起,朝礁石行去。天命人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这与他上次心猿意马的情景何其相似又截然不同,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这感觉的确很好。

  平日里孙悟空在石中境里上蹿下跳,浑身精力耗不尽,一刻不得消停。此刻他动作却是万分小心,轻手轻脚地将小猴子安放在地,又拔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软枕绒毯。小猴子也难得卸下一身紧绷,不再如临大敌般戒备,任由大圣摆布。待二人坐定,悟空仍直直望着他,四目相对,天命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更不敢移开视线。就在静谧怪异的气氛要逼着天命人开口说话时,悟空又捂住了自己心口:“你与我分离时是不是多给了我些什么?”他几乎在自言自语,“不知为何,我心跳得好快。”

  天命人看着大圣神情中的困惑迷茫,不知该如何解释。与悟空相反,他此刻心跳和呼吸几乎都要停了。

  或许是你每日取心头之血,对身体有害,这才心律紊乱…对不起,你千万别再这样做了…小猴子凝神思索一番,恍然大悟,脸上写满歉疚。

  “休要胡言乱语!剖心取胆于我如同饮水一般。”孙悟空按住了他的双手,又琢磨片刻才道,“我明白了!你我本是一体,这些时日分隔太久,乍一相聚才生此异状。往后你我须得常在一处才好。”天命人听罢他这一番一本正经的解释虽然将信将疑,但对最后“常在一处”的结论颇为满意,便欣然应允。

  

  转眼四十九日已过大半,孙悟空无须众人在石卵外以灵韵相助,便可以维持正常行动,形神不散。天命人终于放下一颗心,开始专注养伤。自打听了大圣那套道理,他索性搬进石卵里与他同住,日夜相伴解闷。镇元子也将取血炼药之事尽数移入石卵内,终日看着两位贤弟旁若无人腻在一起。

  起初他还会故作不经意地询问天命人,这般形影不离是何道理?待见天命人一本正经地比划出那套“一体双生,分离生异”的歪理,镇元子忍不住高声笑道:“定是他哄你的浑话,当不得真。”天命人满脸认真手语问道:怎么,兄长不认同此事?他往日明亮的棕眸此刻如潭水般不可见底,地仙之祖被他这般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不由得连连摆手道:“随你随你,你甘愿被他哄着,贫道也不做恶人。”

  他见天命人走远,又小声嘟囔着笑道:“自己哄自己,有趣。”

  时间一久,这两猴没羞没臊的亲昵举止在大仙眼中成了家常便饭,见怪不怪。可终究还是遇到了让他忍无可忍之事。

  “猴头!你把贫道这草还丹当野菜啃呢!”大仙将玉麈敲在天命人毛手上,打断了他捧着一盘切好的鲜果,狼吞虎咽的节奏。小猴子鼓着腮帮子抬头,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囫囵吞下的是何等珍品。那一盘果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味道寡淡不算甘甜,没想到竟是人参果。他讪讪地将果盘推向身旁的悟空,又指了指盘中仅剩的两片果皮,问他吃不吃。

  

  猪八戒来到天真顶时,正巧遇到镇元子叹着气,揉着眼睛从石卵中退出来。他看上去疲惫至极,不等天蓬发问便将玉麈一甩道:“今晚你提醒他服下最后一次药,明日可以停了。往后如何全靠我贤弟造化了。”八戒从话里听不出这是说的哪位贤弟,只能焦急地问道:“道长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这、这四十九日眼看就到头了,为何功亏一篑?”大仙微微眯着眼睛,反问道:“我何说过‘功亏一篑’?尽人事、听天命,他们不是惯会打破天命么,全靠他们自己了!”说罢仰天大笑,拂袖驾云而去,徒留二叔一人在山上慢慢回味他所说之事。

  

  石中境中不分昼夜,久而久之,孙悟空也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但从天命人日渐焦虑的神色中,他猜测离七七之数将近。这些日子虽过得闲适,有天命人与诸位故交相伴也不觉烦闷。可若是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他期盼着走之前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透过天命人的双眼,他早已见过一路上的苦难与因果,也经历了那一次次轮回,寻回了作为斗战胜佛那些被紧箍封存的记忆。可这些终究是后来人的见闻。他多想用自己的双眼,看看五百年后的世界,哪怕只是在花果山顶,望一望那片熟悉的东海。行者有意无意地提过一两回,见小猴子面露难色便就作罢。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齐天大圣可以随心所欲,但绝不会让众人心血,因自己一时兴起而付诸东流。

  前些日子显圣真君从灌江口带来了一坛好酒。孙悟空总疑心自己的味觉尚未完全恢复,一直舍不得开封,直拖到今日。他与天命人默契地在石卵中幻化出日月轮转之景,此刻正是星辰满天时分。大圣说不上今日有何特别,却总觉得该是共饮这坛佳酿的时候了。他刚摆好酒盏欲斟,却被小猴子按住了手腕。

  想不想出去痛饮一番?

  天命人比了个简单的手势,这话顿时让行者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芒。

  小猴子接着手语解释:

  我想到两个比较稳妥的方法带你出去。

  孙悟空满脸期盼地望着他,不停地催促:“快说快说,是哪两个方法?”

  天命人不紧不慢从背后取下他的上清宝葫芦,叩两下,发出清越声响。他一本正经地抬头,用手语问道:

  我叫你一声,你敢不敢答应?

  大圣先是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他笑罢又认真考虑了一番,却摇头摆手:“你这葫芦,当真像是老君的法宝。更像狮驼岭三魔的阴阳二气瓶,险些要了老孙性命。里头想必闷热难当,跟笑和尚的金铙一般,不去不去!”

  听他提起金铙,天命人猛然回想起和记忆中的悟空同困金铙的情形,耳根顿时发烫。转念又想,当时心智受控时想做之事,这些日子已做得七七八八,倒也没什么好羞的了。

  “快说第二个方法是什么?”大圣见不得他闷头发呆,拽着小猴子的手臂连声催促。

  第二个法子要麻烦些。小猴子故意卖起关子。

  我曾见法宝与兵器上附着主人的执念,你若附身于自己的旧物上,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孙悟空双眼一亮,喜道:“你是说,如意金箍棒?”小猴子点头,从耳中取出定海神珍,化作碗口粗细立于池中。乌金铁棒光华流转,似在恭候旧时的主人。

  “如意如意…”大圣喃喃念着,上前握住金箍棒,“小、小、小。”他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力量举得起金箍棒,此刻定海神珍却乖巧地缩成绣花针般大小,又回到他手心。

  “小猴子,老孙准备好了。可别忘了带上那坛好酒!”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金箍棒中,那金针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线,最后稳稳落在天命人掌心。

  

  花果山上有一棵天命人最喜欢的桃树,站在枝头便能望见东海。可惜他带着大神根器返乡时才发现那棵树已被天兵天将烧成灰烬。后来他没有重新种上桃树,而是栽了一株芭蕉。如今芭蕉枝叶舒展,郁郁葱葱,这里仍是整座花果山他最钟意的角落。

  两人穿林过径,攀上山坡。大圣就像是第一次踏足这片山林一般,对沿途的花草果木满是新奇,这边嗅嗅,那边瞧瞧。小猴子却越走越慢,搭在行者腕上的手渐渐沉了下去。行至半山腰上,大圣见他体力不支,便随手把他背在了身上。天命人伏在大圣背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二叔背媳妇的故事,忍不住闷闷发笑。“你笑什么?”孙悟空感到热气扑倒自己后颈,背的小猴子还一抖一抖的。西行路上,他背过银角大王,背过三座大山,背过红孩儿,背小猴倒是头一遭。小猴子腿上没有几两肉,浑身上下全是骨头。若不是背对着他,无法交流,孙悟空真想多背他一会儿。

  尽管刻意放慢了脚步,那株芭蕉还是很快映入眼帘。大圣将人轻轻放下,摆开酒盏酒坛,猴急地仰头灌了一杯。五百年未尝佳酿,第一口入喉,辛辣立刻向上冲到鼻腔,呛得他险些掉下泪来。小猴子则不紧不慢低头小口抿着酒,他从前酒量不差,如今这副身子却经不起折腾。更何况这是大圣珍藏半个月都舍不得开封的佳酿,显圣真君的心意,他可要仔细地品一品。

  孙悟空有些贪婪地看着天空,他好想一个筋斗纵云而去,看遍三山五岳,却又舍不得离开小猴子半步。所谓“一体双生”,想要靠近彼此,便是本能。这是当初为了哄骗小猴子搬到石中境来的借口,如今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从梅山来的仙酿味道极好,但是他不敢再多饮,如果这真是最后一夜,他希望可以清醒的记住每一刻。大圣仰面倒在青草地上,望着无际的苍穹。九霄之上有琼楼玉宇,祥光瑞霭,有仙子重情,神君高义,亦有阴谋算计者同流合污,贪生怕死之辈,冷眼俯视凡尘。可此时云深处仿佛是尽是空虚,无人凌驾于他们之上;万丈云霄不过是一片点缀着星月的夜空,静静见证着他们的相聚。

  “小猴儿,我有话问你。”孙悟空低声开口。他感到身边之人慌忙转过身来,手掌按在草地上,微微倾着身子等他开口。行者有些不自在地攥住了小猴子的袖口:“我乃天产石猴,无父无母。你是花果山上身世不明,无名之氏。我记得…你曾说过要与老孙认个亲,这话,可还作数?”

  天命人皱眉思索了一下,他不曾说过这话,大圣也不曾有过这种承诺。那不过是用记忆中模拟出的一场轮回,在某一个轮回里,他们曾谈起这种可能。他看着大圣,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孙悟空心中一沉,声音里带着失落:“你不愿意,为何?”

  天命人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诉说。夜风拂过,芭蕉叶簌簌作响。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着夜凉,还是心中的紧张。常言道“酒壮怂人胆”,可风吹散了酒气,让他越来越清醒,整个人反倒愈发勇敢坚定。寻找大圣根器的路上,他已经见过太多世间情缘:父子反目成仇,兄弟刀剑相向,爱侣化作怨偶,师徒背道而驰。即便是至亲至近之人又如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历劫受苦,身死魂销,无计可施。

  可是他二人不同,所以他不愿意。

  小猴子试着慢慢地,但直截了当地告诉大圣:

  因为我们已经成为彼此。三界四洲,再也没有比你我更紧密的关系。

 

  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也再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他低下头,正对上那双金棕色的眼睛。月光下,大圣的眼角似有光在闪烁,也不知是映着月色,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仍紧攥着小猴子的衣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力道越来越重,从袖口攀上衣襟,猛地将人拉进怀中。天命人养大的芭蕉叶亦有所感,片片枝叶舒展,似有灵性般层层叠叠围拢上来,将他们温柔包裹。月光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一方静谧的天地。

  

 

  斗战胜佛一颗向佛之心澄明如镜,鲜少入梦。可突然某一日,梦里闯入了一只小猴子。那是个十分奇怪的梦,梦中人生得与他一般无二,恍若水中倒影。那小猴满面悲戚,目光却又无比坚定,口口声声说着一定要带他回来。

  这梦做得曲折,他跋山涉水,历经磨难,高登莲台。他攀得那么高,却依旧看不清灵山下,祥光无法照耀的角落。直到他纵身跃下,摔得粉身碎骨,坠入轮回尘埃,方才将这一路风景看得分明。这一程是那么漫长,仿佛有千年之久,又是那么短,短到只有四十九天。

 

  七七之数既满,他终于从梦中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他独自蜷在芭蕉叶下。阳光透过叶片,在他身上映出斑驳光影。

  突然间眼前枝叶微微晃动,层层分开,直到明媚刺目的光如瀑倾泻而下,勾勒出一个逆着光的轮廓。

  “我见南边山上有一树鲜桃,可要去瞧瞧?”

  光晕中的影子似乎是有些意外地歪了下头,随即带着暖意的指腹抚上他眼角。

  “小猴子,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