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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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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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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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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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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九】融雪

Summary:

尝试给沈九和柳清歌一个契机

注意!:含有大量原作魔改

Work Text:

1
沈清秋最近老做梦,还是同一个梦,梦里是柳清歌在灵犀洞走火入魔,自己有意救人反致其命亡身殒。因这个梦沈清秋已有数次半夜惊醒冷汗透衫,初梦到时只骂了两句尚清华乌鸦嘴张口全是晦气,梦得多了这怨气就到了柳清歌头上——好个武痴,竟修到走火入魔了!却又隐隐不安,他素来看柳清歌不爽,却不到盼他死的地步,频繁的噩梦更像是某种预示:柳清歌来日闭关修炼最终暴毙,和他沈清秋脱不开干系。他也想从梦里找出些蛛丝马迹,好做准备,可这梦境大都是在灵犀洞内,看不出什么时节;如果要他时时提防处处留意、盯着柳清歌哪天去了灵犀洞,是绝无可能的,要出言提醒,且不说他沈清秋无端开不了这个口,即便说了柳清歌也不会当回事。某次借着殿前口舌呛了句“柳师弟追求武技已成痴狂,心性却不安定,急躁冒进,哪天走火入魔了才好”,反被对方羞辱近来功力毫无长进还嫉贤妒能纵容门下弟子作乱,干脆撂倒——这姓柳的谁爱救谁救,死了算了!狗屁倒灶的事越想越气,没几天沈清秋自请去灵犀洞闭关,岳清源神色犹豫,还是劝道:“柳师弟前日也去了灵犀洞,你若是不待见他,离他远点便好,千万勿起争执。”沈清秋冷哼一声,走了。
临去之时,沈清秋还是多带了些丹药草药,拿了块传声令牌,心道:只是以防万一,最好别让我用上。进了灵犀洞果真察觉到柳清歌的气息,他双袖一摆,臭着脸去了附近一处洞窟。

朦胧中,金石之声杂乱、铿锵作响,洞内灵息波动异常。沈清秋睁眼,咬牙,提起修雅就冲声源而去,定睛一看,柳清歌那厮果然已是狂乱之态,周边石壁劈砍痕迹交错纵横,自己身上也是衣衫尽破,道道血痕,很是狼狈。还不等沈清秋开口嘲笑,倏忽之间,乘鸾已近——
“叮!”
修雅出鞘,将这击挡下,乘鸾却丝毫不慢,剑势再起,直逼要害,沈清秋好像听到自己名字,声音极细,很快被剑刃相交的“呲呲”声淹没,修雅缠住剑身顺势一转,乘鸾收势不住,砰然撞在了墙上,勉力拔出再度冲向沈清秋。沈清秋对阵柳清歌向来讨不到好,现在柳清歌走火入魔,剑势又快又急,毫无章法,只能见招拆招,匆忙中瞥一眼剑主,只见他眉头紧皱,面色阴沉痛苦,对外界毫无回应,显然是被魇住了。沈清秋咬牙,再这样下去,别说救柳清歌了,自己都得栽在这!当机立断,沈清秋掏出传音令牌,大吼:“岳清源,速来灵犀洞!”话音刚落,乘鸾剑势破风,直扑面门,沈清秋抬剑已来不及,遂用传音令牌单手止住剑锋,终于不敌,被乘鸾挟裹灵气正中,整个人狠狠撞在石壁上,碎石飞尘瞬间将人淹没,肩骨也被乘鸾钉住,被迫悬空挂在墙上。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成败落定,沈清秋咳嗽几声,暗自嗤笑。想来也是,他不过一个金丹修士,实力本就不济,是怎么敢不借助他人来帮堂堂百战峰主脱离险境的?自不量力。这一生汲汲营营,无甚义气,枉做小人,自入苍穹派后便拼尽全力修炼,妄想从此改命不受人鄙薄,终究也只能到这地步。不知是否是威胁已除,乘鸾自石壁中拔出,又在洞窟内四处劈砍,像是在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缠斗,被迫吊起的身躯咚声下坠,沈清秋已是浑身挂彩,腑内亦受重伤残破,而不远处的柳清歌比他刚来时情况更糟,气喘不止,声音有如垂死之人,嘴角更是血流如注,恐怕撑不了多少时间。沈清秋咬咬牙,支撑着站起身来,朝柳清歌走去。他从乾坤袋里掏出准备的丹药,塞进腕带里,先前应付乘鸾腾不出空来,趁这时他分心或许能有机会。他缓步靠近,力求不惊动乘鸾或者柳清歌,却不料异变陡生,柳清歌霍然睁眼,双目赤红,似怒似狂,他一招手,乘鸾应势而来,却直冲剑主而去,瞬息之间,柳清歌身上已多了几个血洞!沈清秋心叫不好,柳清歌已然发狂,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流血而死!修雅铮然相向,却被一击弹开,柳清歌双手握住乘鸾剑柄,剑尖朝里,就要刺破心脏——
“柳!清!歌!!!”
一声呼喊仿如破空,柳清歌猝然清醒,再看眼前,一双手正牢牢握着乘鸾,剑刃深切入掌骨,几乎斩断,血如泉涌。还未及看到别处,一只手从腕处掏出一枚丹药直塞进他嘴里:“走火入魔……药……吞了。”
柳清歌把药混着血吞下,那只手抚过他的脖子,像是确认,最终垂落。
柳清歌环顾四周,又看着怀里的人,瞳孔一缩,就要抬掌,忽然一阵浑厚充沛的灵力冲入他后心,随指腹击打走过奇经八脉,将刚才吞下的丹药化开。柳清歌闭目调息,脑中逐渐清明,就听到身边炸起一声惊呼:
“——小九!”

 

2
柳清歌闭关走火入魔重伤沈清秋的事瞬间传遍了各峰峰主,大家接连到千草峰来看热闹,齐清萋看着病床上沈清秋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挤兑柳清歌:“终于忍不住借机报复了?好歹注意点分寸,这下手也太狠了。”
柳清歌自己也是个绷带怪人,但不妨碍他皱眉否认:“我没有。”
“知道你没有,你也不会这么干。不过你怎么走火入魔了?沈清秋咒你那么多句偏就这一回灵验了?”
这个问题柳清歌也想过,上任百战峰主曾告诫过他,自己虽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但练功切忌急躁冒进。“许是我太急了,心性不佳,犯下大错。”他还记得自己在灵犀洞挥剑砍向那些杀不尽的魔怪妖邪,心中气急,忽而闯入一只实力强大的魔妖,幻化做沈清秋的模样,好不容易将他打伤,那魔妖却窜到自己身上来——
“沈……”柳清歌抿了抿嘴,吞掉了某个词。“他救了我。”
“喔——他会救人?还是救的你?”齐清萋发出一串长音,满脸不可置信,再看柳清歌自己也是一脸古怪。
沈清秋难道只是嘴皮子硬,实际……还挺有同门爱的?这念头一冒出来,齐清萋就抖了抖身子,掉落一地鸡皮疙瘩。她又看了不省人事的沈清秋一眼,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立马回头:“我先走了,得空再来看你。”
“嗯。”柳清歌应了,朝沈清秋那边望了眼,照例只能看见岳清源的背影,便躺下了。
沈清秋此人,回忆起来,似乎全是负面印象。他比沈清秋早入门,年纪小,又被夸是天才,只数年就战平百战峰,苍穹上下无人不知他柳清歌,前任峰主带着他出门,也能听到其他门派夸赞他是同辈翘楚,前途无量,大有可为。小时候听这些还能兴致勃勃地回山练剑,入夜不歇,后来听多了也就端方文雅地回一句“前辈谬赞”,剑也照练,话不过心。沈清秋入门时他正好在师尊身边,一眼便看出此人身骨不佳,恐有受损,虽有心志,却无余力。在坐诸峰应当也作此番想法,故而去向迟迟未定,最终在岳清源力荐之下,清静峰主才说此子与我有缘,将之计入弟子谱。再往后就是听说这位弟子仅用一年便拔剑,清静峰主出入之时也都带他陪侍身侧。
既然皆为坐下首徒,难免会有交集。只是不知为何,沈清秋一见到他便是一副自己欠了他好几百万灵石的样子,说话也冲得很,夹枪带棍,刺猬似的。他素来气傲,也受不得这样日日被人嘲讽,于是二人针尖麦芒,见了就吵,不吵不休,有时候吵得狠了还要上武场,非得打得头破血流方才停歇。师尊有意缓和关系,让他们一起去山下降妖除魔,人是一同下山的,到了地方却是各行其是,丝毫不考虑配合。他二人实力不逊,即便单打独斗也能顺利完成任务,久而久之,也就不管了。就这样一直到现在,他和沈清秋仍是打心底的不对付,随着年岁渐长,诸多不快也转成了厌恶,想必沈清秋也是如此,从某时起便不再约上练武场,平常碰到更是连眼神也不瞥。——是某时呢?攸城的古藤怪?冀县的收魂客?安平村的白皮道人?……对了,是井妖!沈清秋意欲偷袭被他抓个现行,他以往只觉得沈清秋刻薄,那是头一回发现此人不仅刻薄而且卑鄙,事情败露还威胁尚师弟!
……但他当日若真想杀我,这次又何必救我?
柳清歌想得头疼,再看那边,岳清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沈清秋面色苍白,双唇紧闭,仍未醒来。从灵犀洞出来已有三日,早前木清芳来诊脉,说沈师兄脉息不稳,神色时而紧绷时而颓靡,应该是被梦魇住了。“不是什么大碍,只是要多费些时日,我再配些安定心神的药即可。掌门师兄,仙盟大会要紧,你回来匆忙,只弟子留守终归不妥,且先去,我自会照看好沈师兄。”
想来掌门师兄方才应是来确认沈清秋状态,这会儿已经离开山门,继续去筹备仙盟大会了。
柳清歌看了一会儿,回身闭眼。

“轰”的一声巨响吵醒了柳清歌,他正疑惑这声响从何而来,就听到门外走廊有弟子匆匆跑来,声音急切:“师尊,虹桥被截断了!”门外木清芳大惊:“什么!”
虹桥是连接苍穹十二峰的唯一通道,虹桥被断,定然是有人攻上山来,且做足了准备。
“快召集人去药堂,用传声令牌联络各峰主!尽快搞清楚是什么人在作乱,现在在哪一峰!”
“是!”脚步匆匆而去。木清芳推开门,神色慌张焦虑,开口便道:“柳师弟,你伤病未愈,还动不得灵气,先在此处养伤,此事有我去处理。”柳清歌朝他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等待的时间极为漫长,消息全无更让人心焦。柳清歌数度想找木清芳问情况,又想到方才的嘱咐,无奈只能克制。在这令人煎熬的等待中,沈清秋先睁开了眼睛。

3
木清芳和齐清萋、魏清巍赶到穹顶峰时,正好看到一身穿刺甲的魔族朝一弟子扑去,齐清萋大喊一声“住手!”,魔族身形微顿,却并不收势,木清芳袖内银针齐发,瞬间刺入几个大穴,叫那魔族动弹不得。魔族心有不甘,大吼一声,身上血肉涨起,硬生生崩出几根银针,挥手直冲面前的苍穹弟子而去。“阿洛!”“婴婴!”突然,斜方冲出一名女弟子扑向武场正中,想替那名被称为“阿洛”的弟子承受魔族这一击,另一名弟子紧随其后,齐清萋手袖一挥,十数尺长的布匹仿若捆仙绳,将魔族牢牢裹住,魏清巍紧随其后,数剑齐发,将魔族钉在地上,再起不能。
纱华铃气急,大喊:“你们以多胜少,算什么名门正派!”
齐清萋反呛回去:“你们以强欺弱,倒不愧是魔界妖人!”
三位峰主遍顾四周,受魔族杀伤者甚众,部分人躲在穹顶主殿内畏缩探头,告警钟响成一片,更像是送魂的信号。
“欺人太甚!”齐清萋第一个忍不住气,布匹直接缴断了刺甲魔族的脖子,接着便冲其他魔族而去。魏清巍也拔剑相向,纱华铃大叫一声不好,转身欲退,被齐清萋截了后路,不得不缠斗起来。木清芳不善武斗,他先去看了武场上的三名弟子,发现唯独叫洛冰河的伤势过重,已然晕厥。他便让宁婴婴和明帆去修通穹顶峰连接千草峰的虹桥,去千草峰叫人过来。另一边,纱华铃带着几个心腹施计逃脱,把齐清萋气得够呛,魏清巍绑了几个魔族活口以待审问,她只好反复鞭尸之前那个身穿刺甲的魔族,从齐清萋出现就自动定位师尊的柳溟烟对她耳语一阵,袖手立在身侧。
“你是说那小子救了你们?”齐清萋用剑指着洛冰河。
柳溟烟点头。
“他叫什么?师从何处?”
“洛冰河,是沈师兄的弟子。”木清芳指挥诸弟子将伤者都搬去千草峰。
齐清萋拧眉。“沈清秋能教出来这种弟子?”她不知想到什么,面色突然变得像吞了苍蝇一般。
木清芳一看就知道她又在刻板印象,抛给她一个乾坤袋。“别想了,先帮你的溟烟看看伤着哪里没有,等会把仙姝峰的人也叫来,我这儿人手不够。”又朝魏清巍点头,“魏师弟也是。”

魔界入侵一事,因岳清源及其亲传弟子不在之缘故,致穹顶峰弟子死伤大半,波及清静峰、仙姝峰等,仅一人因此声名大噪。

“洛冰河?”沈清秋端药的手一顿,又接续自如。
“是。据说他称自己为清静峰首徒,提出要和魔界妖人谈判,以三局定胜负,溟烟看他如此胆魄,也以仙姝峰首徒之名请战,那魔界圣女以为有便宜可占,既能打垮有实力者,又能震慑人心,便答应了。
“第一回合溟烟惜败失了先机,第二回合洛冰河险胜,但明显已无余力。
“第三回合开始时我们正巧赶到,不然恐怕你要失去一名爱徒,穹顶峰的死伤也会更惨。”
木清芳接过空碗,“无论如何,是他想办法拖延了时间,能击败魔族长老,实力也不错,是个不错的苗子,好好培养的话,兴许这次仙盟大会就能崭露头角。”
“好好培养?”沈清秋嗤笑一声,看向一旁装闲人的柳清歌,“不如把他送去百战峰吧,那里不是最好磨练人么。”
柳清歌把手上的医典一合。“不要随便给我送人。”
沈清秋冲他笑说:“这不是你当年抢着要的人吗?说是难得的好苗子,怎么过了就忘了?”
柳清歌确实不记得此人了,但这不妨碍他怼回去:“像他这样的好苗子百战峰多的是,况且也不是人人都适合来我百战峰。他在你清静峰待了这么久,已有你清静峰的一套心法,到百战峰反倒不得其法,成不了材。”
沈清秋气上心头,瞪视他:“你嫌我教得不好?”
柳清歌早已习惯他莫名其妙的指摘,矢口否认:“我没有。我只是说洛冰河已经学成,不再适合百战峰。”
沈清秋沉默些许。
“我没有教他清静峰心法。”
“什么?”这下连木清芳也惊奇地看了过来。
沈清秋梗着脖子,直视柳清歌,重复道:“我没有教他心法。你不是说我嫉贤妒能么?我就是嫉恨他,所以未曾授予他丝毫有关清静峰的修炼之道。至于洛冰河为何能击败魔族长老,”他在被子里的手攥紧了,指甲隔着床单陷进肉里,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这不就是你当初说的‘根骨俱佳,极有天赋’么?”
柳清歌看着他,许久未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木清芳自知这里没有自己干涉的余地,干脆收拾东西走人,才到门口就听到他回了一句:
“好。”

4
次日,沈清秋自觉好得差不多了,不顾木清芳劝阻,硬是回了清静峰,每日就让明帆和宁婴婴伺候着煎药换药。他那日虽然伤重,却并未波及丹田,有灵力辅助恢复也快,如此闲度几日,手上的绷带终于拆了,只是掌中指腹均留了一道贯穿的疤痕。
区区伤疤,沈清秋并不在意,他只是烦躁。灵犀洞一劫按说应该过了,可他还是会梦到,不仅梦到,内容还比之前更加具体:他从被乘鸾击中造成的短暂昏迷中醒来,却见柳清歌已然手握剑柄往自己心脏捅去!他阻拦不及,大量喷射的鲜血淋了他半身,醒来时脸上仿佛还有温热的触感。他不止一次梦见这些,却每一次都只能看着柳清歌在自己面前死去,甚至有时是自己拿着乘鸾或者修雅杀了柳清歌。明帆给他点了安神香,无用;木清芳给他的药汤照例服了,无果。永不停歇的噩梦像是诅咒,扰得他无法安眠,忧心闭了眼又回到那个阴沉混乱、满是血腥的洞窟。偏生两只手掌都给缠得像个大白粽子,练不了字更抚不了琴,人在清净峰却无半点清净心,索性身上一好,便下了山,直奔秦楼楚馆而去。

柳清歌隐匿气息遥遥跟着。
沈清秋去的倒不再是之前抓他那家了。想也知道,此人去这种伤风败俗之地犹如兔子打洞,路数甚多,定然不会只在一家流连。这次的离得更远,样子看着却差不太多。柳清歌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点人上楼,心下十分不齿,几欲转身,又生生忍耐下来,在心中忿然:要是他进去就……行那种苟且之事,自己立马回苍穹,再不和这厮往来!
很快厢房门被推开,一年纪略大眉眼温和的女子进到屋内,她刚见到沈清秋便大惊失色,捧着沈清秋的脸说了些什么,指腹不停蹭过眼周,沈清秋一开始面色不动地回应她,说着说着却落下泪来,连绵泪珠把偷窥的柳清歌吓了一跳,连忙伸手盖住不肯去看:这还是那个沈清秋么!他仿佛是窥破了什么秘密,再瞟一眼,那女子神色哀戚,用手帕将滚落的泪珠如数接住再轻轻拭去,一手缓缓抚着沈清秋肩背,似安慰状。柳清歌再度移开眼,眉毛拧成一个结,心中复杂难以言表。这是……那个尖酸刻薄高傲自大的沈清秋?印象里沈清秋分明是自己理亏也从不服软,得理时更是盛气凌人得让人可恨。他约摸是以竹自诩,衣袍上绣着竹叶,扇子上画的竹节,人也总站得笔直,像竹舍后院拔节而生的苦竹,但柳清歌向来不屑,只因前任清净峰主也是个爱竹之人,沈清秋把竹处处当作自己的标志,在他看来不过是东施效颦、踵武前人。
难道……他追错了人?绝无可能。他可是从沈清秋一下山便跟着,途中未见沈清秋有丝毫藏匿之态。自己本来还犹豫此次师出无名,存的好奇的私心,跟踪非君子之所为,但见沈清秋毫不隐瞒自己去逛青楼的行径,干脆也抛弃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心理负担。为避免听到一些邪秽下流之词污了耳朵,柳清歌用水镜偷窥时未设传声,可谁料到竟是这样一番场景!他倏然想起之前有意被自己忽略的事实:自己将沈清秋捉奸在房时,看到的也是差不多的情形——沈清秋抱着一女子,头埋在她小腹的部位,女人不带丝毫媚态,面容平静,只一味地梳理怀中人的长发,从发顶到脖颈,如此反复。他那时在青楼找到沈清秋的灵息已是怒上心头,见他如此放荡地躺在女人怀里更是厌恶,直接一剑砍破房门闯了进去,沈清秋被撞破后恼羞成怒,就要拔剑砍他,被赶来的掌门师兄赶拦下,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如今天这般?
等柳清歌极力平复心情再去看时,沈清秋正侧背躬身,蜷缩着卧在女子身侧,那女子以一种舒缓的节奏拍背安抚他,如同哄婴孩入睡。柳清歌内心震颤不已!这……这……沈清秋!?他心中一团乱麻,种种思绪不知从何捋起,面上的表情更不知如何,把守更的弟子都吓了一跳。次日沈清秋未见回山,往后三日,依然如此。

尚清华看着面前说是有事来问的柳清歌,坐了半晌一声不吭,人都快成雕塑了,心说我也没把柳巨巨写成闷葫芦啊,今天这是怎么了,犯ooc病了?被夺舍了?难道,走火入魔损了心智?他把手伸到柳清歌眼前挥了挥,又把龙骨香瓜子举到他鼻前转了转,对方仍是呆坐不动,尚清华大着胆子想要不干脆把水泼人脸上试试,又脑补了一下柳巨巨顶着满脸的茶水一副懵逼神态看着自己,感觉怪爽的。但作死他是不敢的,只能想想。他脑子里想得正欢,就听到柳清歌用一种缓慢而迟疑的语调问他:
“尚师弟,你还记得之前,你,我和沈……现在的沈峰主处理井妖之事吗?”
尚清华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道:“记得啊,那次不是沈师兄偷袭你被你识破嘛?”
柳清歌不自觉吸了口气:“尚师弟你果真看到是他偷袭我么?”
尚清华眼珠一转,立马明白了柳清歌是为何而来,联系之前灵犀洞一事,沈清秋究竟是何种人,可就在他尚清华一句话了。心中了然后,尚清华端坐起身,有意咳嗽一下,摆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回答道:“我当时……似是看见一个白影在柳师兄你身后,接着沈师兄就向你打了一发空气炮——不是,是打出一记灵力脉冲。”他眼睛闭上又睁开,冲柳清歌上下打量,再摇摇头,“也可能是我看岔了,毕竟柳师兄喜欢穿白衣,那白影兴许是柳师兄的衣袍。”
“你的意思是沈清秋那时救了我?”
尚清华立马摇头:“我可没这么说。这是你说的,是你这么觉得。万一让沈师兄问罪起来,我可不承认。”
问罪?自己救了人不肯说,怎么还要问罪?
沈清秋这什么怪毛病!

5
一连在青楼住了五日,沈清秋总算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些许,晚上也能如愿睡着了,噩梦带来的创伤逐渐平息,他便回到清静峰,继续当他的师尊了。只是刚一回来就看到洛冰河跪在竹舍外,请求再见自己一面。沈清秋越过他,问明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就把人送走吧。”竹舍一关,再不见那道青色身影。
宁婴婴去扶洛冰河,劝他:“算了吧阿洛,师尊也是为了你好……”
宁婴婴说了什么洛冰河已无心去听,他盯着那扇从一开始就在拒绝他的门好一会儿,拿过包袱和玉牒,转身而去。

是夜,清静峰竹舍后院。丛立的竹林中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沈清秋对月独酌,语气不温不淡:“柳峰主散步迷路了了?”
柳清歌从竹林阴影中走出。“你真把人送去我那?”
“这不是已经送了么?柳师弟想反悔?”
柳清歌嘴巴抿成一线,走向他。
“为何?”
数片竹叶“唰”得插在他跟前,意图阻拦这双锦靴。
“麻烦。”沈清秋仍在饮酒,姿态十分闲适。
柳清歌顿了一下,觉得这个“麻烦”既指洛冰河也是说自己。
他还是决定再往前一步。
“你之前在灵犀洞救了我——”
竹叶划破空气,“咻咻”作响,却被一道灵气屏障挡住,只凭一股气势立在空中,叶柄齐齐指向来者。
“不是我救的你,是掌门师兄。
“我那天不过心血来潮,又自不量力,充其量算差点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后来岳师兄赶来,帮你调节灵息,疏通经脉,才救了你一命。
“有恩不在我,有愧那些伤也是我自己修为不足,无需挂心。”
柳清歌皱眉:“你救了我,我想还恩与你,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充其量只提供了一颗定心安神的丹药而已——这种小恩就不必谢了,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柳清歌觉得莫名憋闷,他抓了个不是重点的问题:“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清秋冲他爽朗一笑:“好巧不巧,同门而已。”
“柳峰主,我们之间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欠我恩情恐怕比让你死了还难受。如果你执意要报恩——我不是正好丢了个麻烦给你么。洛冰河你想教就教,不想教就随便丢到哪个峰上去。”沈清秋转着杯子,状似无心地看着他,“我且说了,即便你将他送回来,我也不会教他什么正经门道,他往后的日子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柳峰主还是早些回去吧,我这并无多余的酒茶。”
竹叶失势,飘落一地,沈清秋自行回了竹舍,只余柳清歌一人。

6
隔日,岳清源从仙盟大会筹备典仪回来,处理完诸事务便赶来清净峰,沈清秋难得叫明帆给他奉茶,柳清歌坐在旁边,手边空空,一动不动。
岳清源关心伤势,沈清秋说已好了大半,又问及魔族入侵,沈清秋说自己当时刚从昏迷中转醒,后来又回清静峰养病,不甚了解。岳清源顺带提了几句仙盟大会相关,见沈清秋兴趣寥寥,便不再说。茶还未凉,话已说尽,岳清源不自在地摸了摸扶手,转头问柳清歌:“柳师弟可有事?”
柳清歌看着从进门就把自己当空气的沈清秋,生硬道:“无事。”
“无事便回吧。明帆,婴婴,送掌门师叔。”
柳清歌猛地起身,两名弟子被他吓了一跳,岳清源也抬眼看他,目怀关切,他自觉尴尬,但往前一看,沈清秋纹丝不动,明摆着故意的,不觉心火更甚。岳清源站起来顺着说这就走了,清秋师弟注意身体,带着柳清歌离开竹舍。
沈清秋没有抬头,也知道柳清歌走之前肯定瞪了自己一眼。
过几日,岳清源召诸峰商议仙盟大会事宜,分配各峰名额,布置相关事项。因魔族入侵,穹顶峰、清静峰、仙姝峰皆有不同程度的弟子损伤,故而百战峰拿了大头,苦行峰其次,沈清秋力争之下拿了第三多的名额,齐清萋嘲讽他光要面子不顾弟子死活,沈清秋不理,直说比有些峰实力不足,稍有损伤便拿不出手要强。齐清萋向来说不过沈清秋,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她是万万学不会的,往常有柳清歌与她同仇敌忾同阵对敌,今日不知怎么,柳清歌甚是寡言,连沈清秋故意刺他的话也不怎么接。
齐清萋瞧他几眼,手指在桌上磕了两下,侧身低语:“你今天怎么回事,老盯着沈清秋,看上他了?”
柳清歌见了鬼一样看着她。
齐清萋心安地点点头,接着说:“你从灵犀洞出来就不太对劲,我知道被沈清秋舍命相救心里难免有些别扭,但也不至于天天盯着他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清秋不是救了你,是趁你走火入魔给你换了魂呢。”
柳清歌沉默,反问她:“如果沈清秋……”
声音太小听不太清,齐清萋附耳过去。
“没什么。”柳清歌重整肃容,又成了冷冰冰的百战峰主。
“呿。”齐清萋觉得无趣,不再说话。
会后,诸人各自回峰,柳清歌在门厅站立片刻,让陪侍的弟子先回,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沈清秋停在山门处,并不回身,问:“有事?”
柳清歌离他数尺,答:“无事。”
沈清秋接着往前走。
柳清歌随行。
沈清秋停步。
柳清歌也停下。
沈清秋疾行数里,一旁的明帆反应不及,连忙跟上,柳清歌不疾不徐,仍隔数尺。
沈清秋霍然停步,修雅“砰”一声撞上乘鸾,溅起几粒火星。
沈清秋破口大骂:“柳清歌你有病吧!日日到我峰上话也不说,成天就站在门口,百战峰主那么闲吗,自己的弟子不管倒来我清静峰指手画脚!”他冷哼一声,“不知是谁之前说清静峰与百战峰心法不合,现在反把整个清静峰弟子指点了个遍,好个慷慨大方宅心仁厚的柳峰主!”
柳清歌皱眉。“你弟子有些念错了书,心法修炼不到位,灵气不稳,有些剑招不正,静处尚可,动来全是破绽。我看你总是闭门不出,便顺手教了。”
语毕,柳清歌也自觉此话不妙,哽了一下,紧接着便看到沈清秋提了修雅剑就要冲过来,亏得明帆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自家师尊,大声劝道:“师尊!不可啊!您的伤还没好全呢,木师叔前日才跟您说的切忌动武啊师尊!”说话间拼命用眼神示意宁婴婴,宁婴婴原是在竹舍外等沈清秋回来等得困了,却被剑刃相撞声惊醒,在呆愣之中捕捉到师兄的求救信号,连忙也抱了上去。
沈清秋被两个弟子抱了个严实,宁婴婴更是把他提剑的手揽住,怒气上涌却发作不得,大吼一声“放开!”,二人怯怯松手,退到两旁。柳清歌想沈清秋此刻定然又羞又恼,白玉似的脸上都被熏了一层薄红。
修雅剑入鞘,沈清秋冷笑一声,吩咐明帆:“去,在山门处立一字牌,就写‘柳清歌与狗不得入内’。”明帆大惊踌躇,连瞟了柳清歌几眼,沈清秋吼他“还不快去!”只能抖着身子拜退。柳清歌觉得心里梗塞,开口道:“沈清秋,你不必这么……”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以前不是挺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你素来看不上我,现在又何必来献殷勤。”
“沈清秋!”
柳清歌不是头一次觉得沈清秋的话伤人了,却是现在才发觉,这冷飕飕的刀子有大半捅向了沈清秋自己。他双拳紧握,几乎怒目,先头那些莫名的憋闷、不解、烦躁、郁塞此刻都成了气恼。他在气恼些什么呢?气他沈清秋明明也是血肉长的心、却有一张铁剑般的嘴吗?气他表面上光风霁月目下无尘、实际上惯会自轻自贱妄自菲薄?还是说——
“好,我走。”
气他冷漠疏离。
“不送。”
内心却渴求极度简单的包容和依赖。

7
日子照样过,很快到了仙盟大会。那日后柳清歌再没来过,沈清秋过了一阵喝茶修炼训徒弟的清闲日子,偶尔穹顶峰议事遇上也是视若无睹,旁人惊疑这二位算得上生死之交怎么反而关系更差了,以前还会互呛几句,现在连话也不说了。不过一个没人敢问,另一个成了锯嘴葫芦,这八卦很快就被抛之脑后,大部分心思还是在仙盟大会上。苍穹属于大派,人数众多,又是车马出行,祭过道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山外奔去,场面甚是壮观,不出几日便到了此次仙盟大会的召开场地——绝地谷。
绝地谷横跨七座山峦,连绵起伏的山势与狭长幽暗的谷地交错,山中树木大都高大,蓊蓊郁郁;亦有灌林,葳蕤丛生。远看自是巍然秀丽,近观却是明流暗涌,裂谷之地如刀削斧劈,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其壁,身在其中光是仰视便令人目眩,不禁生出绝路之感,故名绝地谷。
诸派弟子齐聚谷口,依序列阵,数达千人,各派长老则端坐在谷口四周的观景台上,居中有一块天然晶石,体积庞大,实时转播谷内弟子情形,谷口上端挂一张金字榜,以猎取魔珠数量排号,千人之中仅取百位。彩旗飘摇,鼓声震天,念过规则之后众人宣誓,开始入场。旁边有人打趣用灵石押宝参赛弟子,观景台上的气氛便如滚锅开水一般热闹起来。沈清秋觉得无趣,并不参与,柳清歌看他一眼,说:“洛冰河最近表现不错。”沈清秋懒得搭理:“那是你百战峰的人。”柳清歌不再说话。
到子时,变故突现。晶石之内求救烟花频频炸响,谷内谷外乱成一团。幻花宫长老率先要求打开结界组织救人,诸门派各自派出代表,沈清秋长剑一背,就要跟上,岳清源喊他一句,要他小心,沈清秋略一点头,消失在入口。

洛冰河带着一帮人躲在一处,身侧水潭千叶净雪华莲正绽放幽幽香气,而他身前不远处,一颗长着八条细长蜘蛛腿的人头正对着他们虎视眈眈,它将蛛腿从一具死尸的头颅内缓缓拔出,腿上倒刺鲜血淋漓,灰白的絮状物粘连垂落。队伍里发出惊叫,有弟子目睹此景不堪忍受,“哇”一声吐了出来。洛冰河的心沉沉坠下。如果不是刚才他碰巧发现这里有一株千叶净雪华莲,此时被吸脑髓的就是自己了。他之前确认过,同行人中没有比自己强的,他的实力虽可与鬼头蛛一战,却没办法保证其他人的性命,只能率众人避险逃跑,幸运的是正好碰上这株仙草。只是,千叶净雪华莲虽有御魔之效,等到太阳升起莲瓣合拢进入沉睡,屏障也会消失,如果到那时仍等不来人,坐以待援就成了坐以待毙。
他心中焦躁,面上却不显露,还不忘安抚身后受惊的同伴,突然一阵极为凄厉的婴儿哭声响起,众人身躯一抖,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道青色剑光划过,生生将哭声斩断,众人大喜过望,又几道灵流向四周冲去,“砰砰”几声,数只鬼头蛛从密林中落下,弟子们惊骇不已,暗想自己险些被围剿,正要看来者是谁,一名清净峰弟子率先认出,摇手大喊:“师尊!”洛冰河心里咯噔一下,目光盯着来人,身体却不自觉向后藏。沈清秋走过来,目光瞥过洛冰河,打量了一下自家弟子,确认无事后看了一眼千叶净雪华莲,道:“懂得趋利避害,还算不错。”并未询问是谁的主意。
洛冰河没有说话。
沈清秋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张符箓,让弟子一一分发了,又说:“绝地谷此时只进不出,你们手上的符箓有定位之用,天亮之前天一观长老会将你们如数传送出去,切记不可毁伤。千叶净雪华莲最富灵气,是魔物克星,只要在其屏障内就不会有事,你们留在此处等候即可。”说罢就要离开。先前那名清净峰弟子拉住沈清秋问:“师尊,明帆师兄和婴婴师姐可有找到?”沈清秋略一点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众人毫无准备,被震得东倒西歪扑跪在地,惊吓声响成一片,沈清秋兀自站立,身朝某处,眉头紧皱。紧接着一声魔音贯耳,似蟒吐信,又似犀喷息,搅得人脑中混沌,若非在屏障中,身边的弟子们恐怕也要血流七窍。沈清秋拔剑起势,直冲声源而去,洛冰河短暂犹豫,紧随其后。到地时,只见一道裂痕横亘其间,无尽黑暗在其中喷薄欲涌,这就是——
“无间深渊。”沈清秋看着底下对月长嚎的黑月蟒犀,转头看向洛冰河。“你来干什么?”
洛冰河单膝跪地,提剑拱手道:“弟子不才,愿随师尊一同去救诸位同门。”
沈清秋别过身子,“我不是你师尊。”
洛冰河抿了抿嘴,改口:“沈师叔。”
沈清秋看他一眼,不语,又扫了眼黑月蟒犀,道:“救人要紧。”起身欲走,却不料黑月蟒犀猛然向二人冲撞过来。沈清秋急忙移身向后,突然想起还有洛冰河,再一看时洛冰河正停在不远处望向自己,神情波澜不惊。沈清秋不自在地别过眼,看向蟒犀。这头魔界巨怪形如其名,前半身是犀牛,后半身是林蟒,整体硕大,攻击之时摇头振尾,可令山石动摇;对月呼号,能使数万魔兵。刚才这一冲撞不过战号,真正对敌甚是麻烦。沈清秋握紧修雅,思虑再三,调动全身灵力,蓄势待发——

柳清歌将人带到入口处,转身向一处疾行。他负责的那块人已尽数送了出去,体力不支的也给了符箓留在安全地带等待传送。但他心中仍有不安,刚刚那声呼号实在怪异,恐怕是什么大型魔物。一路上魔族怪异不知为何数量不减,乘鸾从树林上方掠过,间或能看到几个落单的弟子还在苦战。柳清歌逢人便救,等赶到无间深渊裂口时正看见沈清秋聚了一股灵气打向黑月蟒犀。
“轰”地一声,灵气在受击处炸开一个半圆,白光瞬间吞没了周边万物,蟒犀发出一声悲鸣,无力倒下,长尾震起无数烟尘,山石动摇,砸出一阵石雨,将蟒犀掩住大半。
柳清歌挥手散烟,只见一个青灰背影持剑而立,剑尖分明指着一个人。视线扫过黑月蟒犀残破的躯体,黢黑粗粝的皮肤上满是剑伤和灵气击中的痕迹,周边还有许多怪异之物的残尸,想来同样是从无间深渊裂口出来的魔族。他抬脚向沈清秋走去,听得一道凌厉的逼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有魔族气息?”
洛冰河心下一沉,满脸慌张:“弟子……弟子不知。”
“你怎会不知?当初魔族入侵穹顶峰,是否是你暗中勾结,蓄意而为!”
“不!弟子没有……弟子那时还不知有魔族……”
“不知有魔族?魔族存世数千年,世上哪有人不知道魔族!”他把洛冰河一脚踹翻在地,“编谎话也不知道编点好的,去了百战峰学到几招本事先把脑子练成木头了?”
脚步愈近,沈清秋冷声道:“正好,你师尊来了,把这话讲给他听吧,看看百战峰主信是不信。”
柳清歌看这一站一跪的两人,站着的那个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跪着的身上却少有伤处,几处血迹也早已干涸。
他已猜出几分,看向洛冰河:“洛冰河,把手伸出来。”
洛冰河手臂往里藏了一藏,犹豫半晌,还是伸了出去。
柳清歌屏息探去。“并无魔气。”
沈清秋不信,一把拉过洛冰河的手,洛冰河吃痛一声,沈清秋哪会顾及这些,两指搭在腕处,调动灵息查看,确无任何魔气,大惊道:“我明明、明明……”修雅再度指向洛冰河,却几经颤抖,柳清歌看向他,并不说话。
此时,一阵冷风夹杂冰雪袭来,柳清歌反手筑起一道灵力屏障,屏障外站立三人,洛冰河在正中,被旁边的人用手掣住,惊慌不已却挣脱不开。沈清秋立即召唤修雅朝劈向对面,却被另一柄剑拦下,对方冲他们摆了摆手,俊朗周正的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招呼道:“沈师兄、柳师弟,好巧啊哈哈哈。”
“尚清华?!”沈清秋看一眼另一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魔族气息的漠北,陡然明白了什么,恶声质问:“是你串通魔族背叛苍穹打开无间深渊?”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嘛,我不也是人活一口气……”尚清华自知理亏,不太敢看沈清秋盛着怒气的眼睛。但他也是无能为力,自己写的书也不能自己改剧情,穿越多年却没法利用半点主观能动性,他已经过得够憋屈了。
“为什么要带走洛冰河?”柳清歌问。
“我不带走不就是你们把人带走了吗?你们带走了这故事哪还有后续啊!”尚清华的话莫名其妙令人费解,柳清歌猜洛冰河大概是旁边那个魔族要的人。尚清华又嘟囔了些什么,漠北凝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尚清华立马收声立正,看向沈清秋,清了清嗓子。
“那个,沈师兄,”尚清华很是心虚,眼睛只敢盯着沈清秋眉间,生怕挪下去瞥到对方眼睛。“我有些事对不住你,不过看样子好像也已经过去了,你以后……以后做事小心点,别老逞强,运气不好——!”突然刺过来的银针吓了尚清华一跳,声音都变了个调,好在被漠北拦下。漠北又挡了几招,冷声道“快点”,尚清华直接省略:“——总之,对岳掌门和柳师弟好点!”说罢,人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阵风雪。
沈清秋终于支撑不住,倒坐在地。他先前一路救人,又与黑月蟒犀大战,灵力已近枯竭,柳清歌屈身扶住他,沈清秋手脚无力,没有推开。

8
仙盟大会经此一难,只能中止,各门派将弟子带回,幻花宫宣布誓要查明其中原委,邀请另外三大派掌门择日议事。
沈清秋又在千草峰躺了两日,第三日揣了点草药,起身回清静峰。刚出药堂就多了某个尾巴,他有意路过自家山门的刻字木牌,某峰主装作不识,依旧如故。沈清秋停步,语气不善:“有事?”
“无事。”
“无事为何跟着?”
“想跟就跟。”
“这是我清静峰。”沈清秋示意他看牌子。
柳清歌看也不看。“本派规定,各峰往来应自由通畅,不得设限。”柳清歌顿了一下,“况且,我们是同门。”
“你……!”
惊雷乍起,木牌已是焦黑。沈清秋快走几步,柳清歌缀行其后,不远不近。阴魂不散。沈清秋干脆捏碎了一个传送令牌,只是瞬息人已在竹舍门前,闪身入内,衣袖带风,门“砰”一声合上,柳清歌仰着头退了两步,摸了摸鼻子,抱剑倚栏,面色不动。
屋里的沈清秋连灌三杯茶,才觉得体内躁郁之气略消,顺手拿了扇子开门便行一礼,神色谦恭:“仙盟大会之时多谢柳师弟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答谢为好?”
柳清歌因他怪模怪样的礼遇身子不着痕迹地抖了一抖,话也惯常出口:“我不是挟恩图报之人……”此言一出沈清秋果然面色不虞,柳清歌慌忙四顾,“那就……陪我赏月。”沈清秋看了眼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了点光的月亮,用“你脑子有病”的眼神看他。柳清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在院里的石凳坐下,又看向沈清秋。二人僵持一会儿,沈清秋用扇子招了招,屋里的糕点茶具飞了出来,一应摆在石桌,沈清秋敛衣,坐在另一边。
茶壶自斟,柳清歌思忖半晌,先开口:“上回仙盟大会,洛冰河被魔族漠北掳走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这事掌门师兄和各门派会查清的,无须你我操心。噢,忘了——”沈清秋冲他一笑,“洛冰河是你的弟子,你当然要问清楚。”他将扇子打开又合上,似乎漫不经心。“明人不说暗话,柳师弟向来直率,说罢,你是想问我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洛冰河身怀魔血,还是想说我知道他已入魔道才把人丢去你百战峰?”
这两个问题柳清歌都不想问。不过他现已明白,要想和沈清秋正常说话不能显露私情,公事才是最好的开头。他绕过这两个问题,明知故问:“你也察觉到洛冰河身世不简单?”
沈清秋嗤笑:“你不是看见了吗,我与那黑月蟒犀缠斗,洛冰河在旁却未伤分毫,其中因由再简单不过。”
“黑月蟒犀不敢伤他。”
柳清歌点点头。“所以你也是才知道。”他不等沈清秋接话,接着问:“你可曾看过洛冰河的玉牒?上面只写他母亲乃山下一农妇,重病缠身,故而早亡,除此之外并无他言,他来我百战峰后也不曾言及自己的身世,他父亲是谁,农妇是否是他生母,这些他在你清静峰上可曾说过?”
沈清秋看他一眼,摆弄扇子的手不知从哪掏了只铃铛,摇动却无声响,不多时,明帆急急赶来,躬身行礼。
“见过师尊、柳师叔。”
沈清秋问他:“洛冰河在这儿时可曾说过他父母?”
“呃……”明帆瞟一眼柳清歌又看看沈清秋,低头回答:“没怎么说过。弟子只听闻他幼年失恃,又从来没见过父亲,生活……很是艰难。”
“没听说别的?”
“没有了。”
“那块玉观音呢?”
柳清歌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明帆冷汗直下,又看了几眼沈清秋,再低头道:“洛冰河随身带有一个玉观音,十分宝贝,弟子曾……拿来看过,发现是个假货就还他了,应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假货?”
“家境贫寒,给孩子假货也不稀奇。”
“你可曾见过洛冰河的母亲?”
“洛冰河入我山门之时母亲就已去世,弟子未曾见过,但……看洛冰河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农妇。”
柳清歌抚杯不语。
沈清秋示意明帆回去。“你怀疑洛冰河的父亲是魔族?可魔族向来不屑与人来往,更别提与人结亲生下一个孩子。”
“如果是被强迫的呢?”
“那洛冰河的生母定然也不简单。普通女子难以承受魔族血脉,更别提生下一个孩子后还活了数年。洛冰河入门之前处处平庸,之前在绝地谷又说从不知晓魔族,可见其母未曾教过,是其生母的可能性不大。”
二人沉默。
比起洛冰河生身父母,或许还有更大的问题:为何会有洛冰河这样一个人魔混血留存于世?无间深渊是否就是为接回他而打开?
……接回去之后,会怎样?
云翳散去,银辉洒落,清静峰的气氛却更低沉了。
柳清歌的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打破寂静。
柳清歌看着沈清秋,犹豫开口:“在洛冰河被带走的时候,我看见……你试图抓住他。”
沈清秋的手倏地握紧了。“那又如何。”
“你上次在灵犀洞也救了我。
“很早之前对付井妖也是。
“即位峰主后尽管嘴上刻薄清静峰弟子却无人不从你。”
沈清秋猛地站起。“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柳清歌坐在石凳上看他。
“我不光嘴上刻薄,我还是行事不端,整个苍穹最称不上为人师表的就是我!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表面清高,背地里却流连秦楼楚馆!”他冲柳清歌上下打量一番,用折扇掩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沈师弟年纪小,恐怕还没试过美人的温柔乡——”
手腕骤然被握住,沈清秋扇子一收直击要害,柳清歌伸手一挡,沈清秋转而攻下,又被柳清歌推盏止住,一连过了数招,沈清秋的另一只手也被擒住。沈清秋怒极,破口大骂:“姓柳的你有病吧!”
柳清歌稳稳看他:“没病,有药。”
沈清秋冷笑:“看来是病入膏肓了。”
“你别这么说话。”
“我只会这么说话。”
柳清歌干脆施咒噤声。看沈清秋又要动气手快将人定住,看一眼明晃晃的月亮道天色不早,把人搬进屋里,铺好床盖好被,全然不顾沈清秋目眦尽裂的怒容。
“你先好好睡一觉,今晚商议的事明天我会和掌门师兄说的。”
走了两步,折返回来。
“你别气我。”将手盖住双目。
沈清秋未及反应便昏了过去。

次日,沈清秋直闯百战峰,大喊“杀千刀的柳清歌,不是懦夫就滚出来!”柳清歌人正在练武场指导弟子,听见沈清秋喊他便叫弟子们就地散去,很快,练武场只余柳沈二人。沈清秋不想多话,修雅出鞘,直冲柳清歌面门,被乘鸾挡下,沈清秋侧身回势,青光白刃再度扑向柳清歌,一连数招招招带恨,杀气满盈,颇有一股要让百战峰主就地战死的气势。柳清歌顾及沈清秋身上伤势未愈并不肯对敌,沈清秋更觉受辱,频出杀招,柳清歌节节败退,被逼到武场边缘,就要坠落,被沈清秋一把拽住领子,平日里清冷如雪的脸此时聚成一团怒气,两道柳眉中间犁出恼恨的鸿沟。
柳清歌心知这架不打不可了。细想,他与沈清秋之间大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争吵和“不打不可”的武斗,若抛去这些,便无甚交集。未及多想,果然就听得沈清秋怒喝:
“柳清歌你打不打!”
“不打。”
“不打也得打!”
领口一松,身体已被丢至武场中央,沈清秋提剑飞来,三指掐诀,数十片竹叶齐齐射向柳清歌,在武场中央炸出连片烟雾——原来这竹叶竟由灵气凝聚而成,攻向柳清歌的是数道强劲的灵流!百战峰弟子隐匿在练武场边角偷看这场前所未见的比试,暗暗惊叹,又同时为自家峰主提心吊胆。修雅破开烟雾,直逼柳清歌,却扑了个空,此时左耳微动,有扰动气流之声,沈清秋立马旋身,修雅与乘鸾相撞,发出“锵”的一声脆响,又接连数声,弟子们只能看见武场烟雾中频频有青白之光交错,刀剑相撞之声铮然如乐,间或有火星迸发,情势颇为激烈,却不知何人占上风,终于一道罡风挟灵气爆发开来,两人影疾步撤出,分立两侧,身上衣袍皆有划痕。
沈清秋提剑手腕翻过,下巴一抬,道:“再来。”
柳清歌神色不变,前走两步,剑锋下压。沈清秋突然窜起,在空中翻身一转,修雅剑被踢将出去,柳清歌抬剑去挡,不料修雅来势汹汹,乘鸾竟脱了手,又有拳掌破风紧随其后,柳清歌侧身抬臂,挡下一拳,另一手曲肘,再接一掌,两击不中,沈清秋左脚迈步勾腿,想使个绊子,被人躲过,右手又化作勾拳,正中脸颊,柳清歌原掣住他左臂,受击后立即一掌拍开,双方退开半步,又同时举掌对击,灵力炸响,引得远处古树枝动树摇。沈清秋旧伤未愈,府内灵气不足,被震开数尺。
修雅剑飞回主人手中,沈清秋服药起身:“再来!”
柳清歌皱眉不语,乘鸾在手中静滞。
沈清秋一手挽剑,疾攻过来,柳清歌摆腰躲过,剑锋擦破衣带转势直上,柳清歌几步凌空,足尖踏过修雅,带着一股强劲顺势压下,沈清秋迈步屈身,剑柄一转,修雅画出一道圆弧,弧尖堪堪掠过柳清歌鼻端,柳清歌单腿为轴业已回身,右腿横扫而出,沈清秋错步欲退,却不料他右脚一抬,踢中手腕,修雅腾空立马被转入另一只手,沈清秋反手扬剑,人随剑向后退去,一道青芒挟灵气迸射而出,直奔柳清歌,乘鸾竖劈,一道白光将青芒断成两截,浩荡灵气向四方冲击而去,武场大震。沈清秋一击不成,再度冲向柳清歌,袖中银针齐射,柳清歌单手提剑画圆一一挡下,沈清秋却瞬间在后方突现,柳清歌不觉屏息,修雅剑锋已至颈侧,柳清歌心下骇然,急退数步,反手一掌击出,沈清秋回身不及,被击中左肩,重重倒地。
场外弟子倒吸一口气。
沈清秋咬牙,凭剑而立,吼道:“再来!”
柳清歌眉头深皱:“不必……”话未说尽,剑锋已至。
围观弟子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比试。百战峰虽追求武技,对打之时也是点到为止,不服气大不了下回再战。他们也曾听说这位清静峰主与师尊关系不佳,还是弟子时便常有龃龉,约架都是平常的事,但数月前他还救了师尊呢,怎么今日却是一副以命搏杀、你死我活的姿态?
脑子里的疑问气泡似的冒出来,还未戳破,那边却已经斗过数轮,沈清秋躺倒在地,修雅被抛在远处,乘鸾斜置其颈边。
沈清秋已记不起这是自己第几次败于柳清歌了,从他第一次向这个人人称赞的天才约试武场开始,似乎永远弱他三分。好不容易打个平手,损伤程度也远高过他。他知道自己远远不如:柳清歌拜入苍穹时不到十岁,自己辗转数年十六岁才得以入门;柳清歌根骨俱佳,是难得的奇才,自己因为跟着无厌子沾了邪道,入山门时根骨已然受损,虽苦练数年终于结丹,然而近来闭关都毫无精进,修仙路途恐怕仅止于此。更可悲的,柳清歌家境殷实父母俱在,一切都如意顺心;而自己孤身流离受尽折磨,从岳七离开后没有一天不是苦苦熬过来的。他恨吗?自然恨。恨得挖心剜骨、透彻心扉。于是他屡次挑衅柳清歌,又屡次被击败,愈败愈战,愈挫愈勇,也愈来愈恨。恨无厌子引他入妖道,恨秋剪罗逼他受屈辱,恨那些王公子弟草菅人命,恨岳七失约,恨父母早亡,恨天不公,恨地不平,最恨他自己,无能,无力,无智,无谋,只能受人驱使,任人宰割。
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要那些压抑许久的不甘、嫉妒、遗恨,都化作这笑声。
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为何当乞丐?为何抢东西?为何甘愿屈就秋剪罗?为何跟了无厌子?又为何求拜苍穹山登顶清静峰?不过想活。活着有那么重要吗?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沈九活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不,他就是要活!哪怕被人穿耳挖眼,拔了舌头剁了手脚,沦为人彘,只要还有口气,他也要活,活到自己不想活了为止!他要让这天道看看,只要他不肯,没有什么压得倒他沈九!
柳清歌听他笑得心里发凉。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切割着某种鲜血淋漓的东西,迟钝却带着一种必然的决心。朗朗日光之下他看清沈清秋的脸,比起笑更适合呜咽。
柳清歌收了剑,伸手要扶他起来,意料之中被挥开。
一弟子拱手立在场外,战战兢兢开口:“掌门有信,请师尊和沈师叔前往穹顶殿议事。”
沈清秋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衣袍,神情自若。“掌门师兄有事,你我应该已经耽搁了,换过衣服就去吧。”

9
到穹顶殿时,诸峰主已然坐齐,只缺他们二位。岳清源简单告知了之前十位峰主商定的结论:仙盟大会之变与魔族脱不开关系,而洛冰河和同样失踪的尚清华正是关键。
“方才苦行峰、仙姝峰已答应去查尚清华勾结魔族之事,至于洛冰河,他曾在两位师弟峰上受教,可否交由你们负责?”
柳清歌想也不想就应了,看向沈清秋。岳清源也看他,眼神一如往常温和中带着些许忧虑,柔声道:“洛冰河先前已转出清静峰。清秋师弟,如果你不愿,我便授意其他峰主。”
沈清秋端茶不语。他心中其实无甚异议。岳清源知道他不喜欢洛冰河,对此事肯定知之甚少,也不乐意和柳清歌共处,故而递了个台阶让他好拒绝。他总是这样,不论大事小情,只要关乎自己,总要多考虑一重,为了一时的过错处处弥补。
他盖住茶碗,回了一个好字。岳清源叹了口气,又提及三月后四派长老议事,算是定了个期限,最后叮嘱尚清华一事尚属内务,不得外传。话毕,众人散去。

柳清歌看过洛冰河的玉牒,到山下某处府邸叩门查问,府中人看他衣着不凡,所问一一答了,大抵也是些记在弟子谱中的话:从小随替人洗衣的农妇长大,家境贫寒,农妇死后独自出走杳无音信,听说是进了什么修仙门派。问及洛冰河是亲生还是抱养,府中人答不知,只说农妇从未提过洛冰河生父是何人。柳清歌问了农妇居所,前去探看,仆人把他带到一处破落小屋,有一人身姿挺拔,相貌出众,却身着布衣,袖口挽起,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里小凳上,身旁是成堆的柴火木头,身前不远放着几个装满了衣服的木盆,几名妇人正忙着支起竹竿,把衣服晾起。
正是沈清秋。沈清秋见他过来,便向几个妇人告辞,妇人向他道谢,沈清秋笑着应了,从柳清歌身旁走过,柳清歌看着他,顿觉这将将跨过门槛的腿迈也不是,不迈也不是。农妇在院里头瞅着他互递了几个眼神,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柳清歌转头就走,剩下那个领路的仆人摸不着头脑。
一路循着踪迹赶到洛水河边,又见沈清秋正和一位渔人交谈。柳清歌走上前去,沈清秋装作不知,渔人却好像被吓了一跳,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沈清秋乜一眼柳清歌,略移半步将人挡住,解释道:“大哥休怪,这是我师弟。他天生阎王面,又带煞气,从小算命先生就说他命格不好,家里人怕他便把他送到我师尊门下修道磨磨性子。”柳清歌想要反驳,被下了噤声咒,渔人奇怪,问:“他怎么光张嘴不出声?”沈清秋看也不看,“师弟常常口不对心,师尊怕他恶语伤人,给他下了禁制,但凡嘴不从心的时候就像这样,光张嘴说不出声来,就不会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了。为人是不坏的。”渔人看他冷哼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沈清秋接着问之前被打断的问题:“大哥何曾记得那婴孩包袱里有什么?”
“好像……有个玉观音,不过是个假货,手艺也不怎么样,估计他生母也是个可怜人,只能拿出这点东西请人收养。”他摇摇头,“如果不是大娘人好,大概还不到开春就夭折了。”
沈清秋看他神色不变,未有慌张之态,点点头,给了点碎银向他道谢。渔夫喜不自胜,连说几句不客气便支着船走了。
柳清歌在一旁些许愕然,却不显得惊诧。
沈清秋懒得去想他又在肚里刷新了什么,灵犀洞以来柳清歌的诸多反常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了,他也不想深究,沈清秋就是沈清秋,只顾自己,管不到旁人。
他御剑凌空,俯视洛川,霎时间行过百里。洛水源自西北,那里高峰耸立,山顶积雪常年不化,山下密林险象环生,十数年前曾爆发一场大战,大战之后有人传其中连通魔域,常有人迷失其中不得生还,昭华寺遂设下结界,不许生灵入内。洛水如常穿越两界,除去春冬凌汛偶有灾祸,倒也滋养了两岸数地的百姓。
柳清歌到他身边,发现噤声咒已解,问是否怀疑洛冰河出生在结界中。寻常人只当传言,四大派内部却知晓洛川尽头的莽林内确有一处魔气外溢,是当年被各派联手封印的天琅君留下的,疑似与无间深渊相通,大战后各派遣出诸多弟子调查,无一归还,最终设界封山,直至今日。
沈清秋思忖半晌并不回答,继续前行。柳清歌被冷落也仅皱了眉,紧随其后。
二人到结界上方,沈清秋刚要催动灵咒,被柳清歌按下:“你灵力尚未恢复完全,还是不要施这么厉害的法咒。”沈清秋奇怪地看他一眼,干脆退了一步,意思是请柳峰主大展身手。柳清歌无视他暗讽之意,催动灵咒,查探结界内部。广袤神识随灵力蔓延开去,诸般生灵在柳清歌意识内化作亮度不同的小点,有几处十分密集,且不寻常。
柳清歌收回神识,对沈清秋道:“有魔族从此处裂隙中跑出来了,只是碍于结界不得离开,在林中从聚。数量不少。”
沈清秋点点头,指向一边:“那边有座城池,我们过去问问。”
二人在城外无人处落地,一路进城未见异样,干脆寻了一家茶馆打听十数年前城内可否有女子失踪。小二一听便道:“十数年前有无女子失踪我不知道,今年来这城里可是有不少男子不见踪影,即便多日后回来了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二人对视一眼,沈清秋撇过头去,要他详说,小二汗巾一甩,茶壶一搁,从城南王家少爷外出进货数月未归,到城北周家铺子里的学徒无故消失至今不知音讯,又说起县老爷的二少爷出门一趟丢魂失魄,成天叫嚷着一位女子的名字,东郭老赵家的儿子原本勤快能干,近来却连夜地往外跑,白天也不干活,只会嘻嘻傻笑。连西坊里以才情著称的孙公子,也好几日未见了,有人目睹他朝城外走去,却再没回来过。沈清秋点了壶茶水,小二便接着往下说,提到这些要么失踪要么失魂的人大都去了城外的一处山谷,沈清秋一点头,小二收银告退,再转头时桌旁已是空无一人。

城外山谷,花开遍地,香气如雾笼罩。
“此时已是九月。”柳清歌道。
“不寻常。”沈清秋前走两步,又停下,反常道:“你也要去?”
柳清歌给他一个“我为什么不能去”的眼神。
“方才所述,你应当明白此地是为何种妖。”沈清秋以扇掩面,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柳清歌并不理会,抬脚就走。沈清秋收扇跟在后面,神色并无调笑之意。
行不多久,山谷传来一阵曼妙旖旎的歌声,引人心魂,又有乐声,撩拨人心,直教人不禁迈腿往更深处去。二人沿途转过一小道,突然窜出七八个梳着鬟髻的女童,看样貌不过十一二岁。柳清歌目不斜视,白光闪过,几个女童尖叫声迭起,立马失了踪迹,草丛里隐隐传来啜泣之声。
“两位仙师好生粗鲁。”娇媚入骨的声音在洞内响起,“不过是一群性情胆小、修为尚浅的花妖,何以招惹了仙师,下如此狠手,仔细吓坏了。”一名婀娜娉婷的女子从洞中现身,屈身向二人款款一拜。她笑意盈盈,两指抵着剑身,将剑锋移开些许,满怀柔情的眼睛注视着柳清歌,开口犹如口中含蜜,又如羽搔心。“二位仙师,奴家知到你们为何而来,不如先来府里坐坐,我们细聊。”
柳清歌正待点头,折扇“啪”一下在眼前展开,遮住了魅妖蛊惑人心的双眸,柳清歌遽然清醒,正待动手,沈清秋压下乘鸾越过他,应承道:“好啊。”
魅妖将二人引至一处洞天,分坐石凳之上,又亲自倒了茶,缓缓道:“两位仙师是为城内诸位公子而来?”
柳清歌看向沈清秋,后者点头称是,魅妖连连笑道:“这可不是我不放人,诸位公子流连此处,赞为仙境,是自己不舍得走哩。”
柳清歌就要拔剑,被沈清秋拦下。“那就带我去看看。”柳清歌狐疑看他:这不像沈清秋作风。接着,他听到沈清秋破天荒地向他传音:我自有打算,一会儿你自己出去。柳清歌看他神色坚定,不似隐瞒,猜测是要自己拖住魅妖他去救人,便不再疑虑。
一小妖引沈清秋往洞窟深处去。沈清秋一走,柳清歌干脆没了话,茶也不动,坐着当个石雕,魅妖几度搭话都不理会,只能叹气:“仙师怎得如此无情,真是白瞎了这幅风月容貌。”
柳清歌长得好看是公认,但素来不爱听人夸他好看,有人评价他“妍若好女”被他狠打一顿,从那以后就成天板着一副脸,当个冻死人的冰块。魅妖调笑他,柳清歌只在心里盘算沈清秋去了多久,怎么还不回来。
魅妖一手托面,另一手沿着桌面向柳清歌伸去:“仙师是在担心另一位?看得这样紧,莫不是有意于他?”
“荒谬!”柳清歌一把将其甩开,脸上多了一股怒气,抬手就要震碎石桌。
魅妖话急忙道:“如若不是,可否让奴家替仙师看看姻缘?”
那掌停住,魅妖趁势赶上:“奴家只是个修为尚浅的小妖,但看相的本事倒不坏,仙师……可否让奴家一试?”
犹豫一会儿,厉掌落回身侧,魅妖才敢喘气,就听这冷面仙师瓮声瓮气地问:“怎么看?”
魅妖暗笑,面上却恢复那副柔媚之态,让柳清歌伸出手来,边看边解:“仙师这姻缘虽有坎坷,却很明确,倒是这寿命线……仙师此前可是遇过大难,险些丧命?”
柳清歌之前在洞外险些被迷惑,此刻心防不减:“只说姻缘即可。”
“仙师这姻缘正是在寿命线断过之后生出,对方大概是仙师的救命恩人。
“只是……这位恩人心口不一,行事不大受人喜欢,也不愿意信人,如若仙师不主动去求,断来十分轻易。”
“此人……此人修为如何?”
“不比仙师。”
“年岁几何?”
“比仙师稍长。”
“满口胡言!”柳清歌面色涨红,一掌拍碎了石桌,吓得魅妖闪身而逃。柳清歌朝深处追去,一时间,洞内四处连连炸响,藏匿各处的花妖作鸟兽散。沈清秋听见动静,猜是柳清歌忍耐不住动了手,正要问带路小妖还有多远,小妖却化作魅妖模样,笑道:“哪还有多远,仙师这不就到了吗?”
洞内黢黑,石缝中隐有微光。沈清秋布衣长衫隐没其中,看向魅音夫人。
魅音夫人柔柔一笑。“此处正是结界之内,再往前便是白露山了。”
沈清秋也换了副温雅的浅笑,把提灯点亮:“夫人果然料到了。”
魅音夫人在前面领路。“只是未料到动静如此之大,我好不容易建起的洞府就这样叫人拆了。”她叹气一声,却未等到想要的反应,又问,“结界内魔族妖怪众多,为何不让另一位仙师一同前来?”
脚步声略微迟滞,魅音夫人想回头看一眼,就听他答道:
“麻烦。”

柳清歌在山谷外等了数日,仍未见沈清秋。先前他在洞内乱炸时碰巧遇到被蛊惑的城人,破了迷阵后尽数送了回去,走前问他们可曾见过一个布衣男子,无人知晓,他又跑回去把魅妖洞搜了一遍,仍不见踪影,用神识查探也没有结果,连那魅妖逃去哪了也没有头绪。他在谷口守了几天,没等到沈清秋却等来一个孙公子,孙公子以为他也在怀念魅妖洞里的日子,熟稔地就地一坐,掏出酒盏与他攀谈,讲了半天才发现这人从头到尾一语未发,给他的酒杯倒是空了。于是从善如流给人添上,感慨他如此相貌竟也沉溺其中,是个风流之人,只是莫要因幻象误了前程,最后吟诗半句“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自己醉倒。
柳清歌一句没听见。
他回想沈清秋走之前,是不是打定了主意,有意抛下自己?再一想却摇头,暗道沈清秋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又知道沈清秋什么呢?灵犀洞以来半年多,他每每以为自己对沈清秋有了些许了解,就会发觉自己了解得还不够多,他过去以为沈清秋不过是一介小人,又好妒,自己天资出众,他便屡次挑衅,自己只用对寻常小人那般对他便可;后来发觉沈清秋并非如此,再看岳师兄对他悉心照拂,顾念诸多,也觉得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自己对沈清秋是何种人过于武断了。可究竟是什么让他性格这般变扭?柳清歌想不明白,他直觉沈清秋自己也不明白。他想让沈清秋直面自己,却让彼此关系恶化到几近断绝。想要重修旧好——他们也没有“好”的时候。他在这种浮浮沉沉着落不定的情绪中过了半年多,才终于发觉自己大多心绪都系在了一个对自己来说雾一般的人身上。对雾格竹,犹隔云望月,形貌都被遮住了,又怎么知道它本来的样子呢。沈清秋究竟是何人?他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应该有人清楚。

10
三年后。
金兰城起了瘟疫,身染瘟疫之人全身浮肿溃烂,不可迎风见光。昭华寺派人进城施救,久无音信,遂向其它三派求援,百战、千草两位峰主带弟子前去。数天后,幻花宫首徒洛冰河携人捉获魔族撒种人七名,其中一人被捕后高喊苍穹派安定峰主尚清华名姓,意图栽赃,昭华寺长老无尘飞书各派聚首金兰城,共理此案。
两日后,城内瘟疫被肃清,百姓各得安置,城门大开,一众人马形色各异,沿街往城中庙宇而去。

四派掌门分坐两侧,居中一尊大佛,低眉垂目,庄静肃穆。洛冰河站在幻花宫老宫主身后,神情闲适,隐约带笑。岳清源一进来就看到了他,目光问向柳清歌,柳清歌摇头不知。他这三年外出游历,也甚少了解幻花宫之事,木清芳却已打听好了,低声说是去年在洛川边救下秦婉约,老宫主一见觉得甚是有缘,收作关门弟子,处处提拔,仅一年就赐做首徒,日日陪侍身侧,宫内事务也大都交给了他。
“没人提过他曾师从苍穹山吗?”
“洛冰河自己说过,但也说自己在三年前仙盟大会上惨败,无颜面对师尊,自退了山门,已绝仙道。”
“绝了仙道又到幻花宫当首徒?”齐清萋隐约觉得不对劲。
岳清源想到什么,看向柳清歌。“清秋师弟回来了。”
柳清歌猛地看向门外。“还不曾过来,要稍晚些才到。”岳清源细细看过表情,才说:“他没事。”

撒种人被带上来。金钵敲过一声,昭华寺掌门无妄唱了一声佛号,道:“诸妄勿言。开始吧。”
撒种人把尚清华指使自己在金兰城播种瘟疫一事说了一遍,并称尚清华此时就在无间深渊,和魔族将军漠北在一起。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大雄宝殿外聚集了大量金兰城百姓,此时听闻鼎鼎大名的苍穹派峰主竟投靠了魔族,纷纷出言叱责。等声浪渐渐平息,洛冰河缓缓道:“三年前仙盟大会时,弟子好像看到过尚峰主,他那时就跟在魔族漠北身侧。”洛冰河微微倾身,像是同老宫主耳语,声音却并未压低。他屈身未动,看向柳清歌,“那时师尊——柳峰主也在。”
“三年前?”“三年前就和魔族勾搭上了?”“这么说仙盟大会也是他搞的鬼!”“这么大的事苍穹派怎么不说话!”“说话!”“岳掌门请给我们一个交代!”殿外叫嚷声成片。无妄敲了一下钵,浑厚的金属声蔓延开去,众人慢慢静下来,看向岳清源。
“三年前的仙盟大会前,我派曾受魔族入侵,领头者是魔族圣女纱华铃。那次入侵显然是有备而来,我远在仙盟大会筹备典仪,百战峰与清静峰峰主皆在闭关,其它诸峰大都游行在外,仅万剑、仙姝、千草、安定四峰峰主居守。魔族趁我府内空虚,先断虹桥,阻止各峰联系,又选了最为要害的穹顶峰,对我派可以说了解颇多。当时情形洛师侄也在场,应该还能记得。”岳清源看向洛冰河,后者佯作谦恭地点一点头。殿外响起些微议论声。
“事后我们去查却一无所获。仙盟大会后,柳师弟向我们说起尚清华一事,我们才意识到之前魔族入侵应该就是出自他之手,并开始调查其中原委,三月后四派合议,我向在座诸位说明此事,诸位长老顾念我派亦受牵连,不予追究。但毕竟是我苍穹门人之事,往后三年,我们仍在追索尚清华消息,只是直到如今仍然一无所获。”
殿外议论声更大了些。
“诸位不曾听闻,只是因为这些都是修仙门派内务,与寻常人干系不大,故而未有告示。”看岳清源说完,无妄补充道。
人群中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那怎么保证,苍穹山派不是自导自演呢?”这话一出就遭人反驳:“你当岳掌门是你吗?岳掌门是何等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之人!”周边一片认同之声。那个声音反驳道:“那也禁不住有个叛逃师门、勾结魔族的师弟!”众人吵成一团,舆论重点逐渐滑向苍穹派是否愧为修仙第一大派。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在岳清源身后落定。
“你来了。”岳清源出声。沈清秋朝他点头,转头一看,柳清歌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沈清秋莫名其妙,再一转头,对面的洛冰河也正看着自己,笑得温和。
沈清秋立时觉得头皮发麻。正此时,一名女子不知从哪里拨开人群站了出来,高喊了一声,又犹豫着问:“沈九!……你是不是沈九?”
沈清秋浑身血液都僵住了。
即使再过数年,数百年,他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这是秋海棠的声音。

秋海棠步子踉跄地走进殿内,似认又不敢认。她生得一副芙蓉面,涂上妆更是艳丽,此刻徐徐走向沈清秋却是满面凄绝,眸中带泪,如梨花带雨,牵动人心。
“怪不得这么久找不到你……原来、原来……你早已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好一个清静峰峰主,好风光啊!”她拔剑出鞘,直指沈清秋,殿内殿外皆是一惊:怎么突然多了个人?这又是演的什么戏码?
柳清歌错身半步,挡在沈清秋面前。秋海棠并不看他,兀自盯着沈清秋。岳清源低声问:“……清秋,这位姑娘……和你是旧识?”
“旧识?何止是旧识!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沈清秋如五雷轰顶,动弹不得。
“阿弥陀佛。”无妄唱了一声佛号,道:“佛祖面前,不可妄语。女施主,切莫造口业啊。”
“何为口业?说出事实也会造口业?那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口业重,还是这个金玉其外人面兽心的家伙杀孽更重?”
殿外顿时如油锅滚水般炸开。
“姑娘慎言。”
秋海棠看一眼插话的洛冰河,一咬牙,转向殿外众人:
“这个人,举世闻名的修雅剑——曾经不过是人贩子手里的一个小奴,我家把他买下,供他吃喝,教他认字,收为义子,他却为了一个游方的道人,为了一个修仙的机会,屠了我家满门!”
“荒谬!”柳清歌厉喝,冰冷的眼神直盯着秋海棠。“你今日所说,可有凭据?”
秋海棠被他惊得怯退两步,恨意翻涌上来,恶道:“要什么凭据?满门杀尽只活我一人,还不够做凭证吗?”
“秋姑娘,”岳清源沉稳开口,“清秋师弟乃我苍穹门人,素来品性高洁,人人称道,自入门后时常下山惩奸除恶,世人赞以‘修雅剑’之名,不得你空口污蔑,即便有凭据,也当先往苍穹,以事实论。”
秋海棠声音颤抖。她昂起头道:“谁知你会不会包庇。今日不就是审你派内那个勾结魔族的尚清华么?”
“尚清华和沈清秋是两码事……”齐清萋话还没说完就被拦下,沈清秋唇色尽失,耳畔的嗡鸣声却终于停了下来,他不敢去看秋海棠,只对着其他三位掌门道:“……清秋不做辩解。但请诸位长老先审撒种人一案,此案过后,我自请入幻花宫水牢,随……秋姑娘发落。”
“沈清秋!”柳清歌又气又急。他的目光在秋海棠和沈清秋身上来回扫过,但现在的场景究竟是因何而起,他浑然不知,尽管急躁却毫无办法。
老宫主点点头:“那就把秋姑娘先带下去吧。”秋海棠低低啜泣着跟着公仪萧转入帘后。“继续尚清华一案。”
沈清秋缓和神色,前迈一步,对老宫主道:“尚清华确实勾结魔族,先谋害同门,又打开无间深渊,致诸多门派弟子死伤,罪行累累,无可指摘。
“但诸位可知他为何打开无间深渊?”
“都勾结魔族了,自然是想帮魔族做事,讲魔界怪异引入人世,大肆杀戮。这不就是三年前仙盟大会上发生的事么?”
“确然如此。但他还有一个目的,”沈清秋看向洛冰河,“就是将二十年前被镇压的天琅君的儿子接回去。”
大雄宝殿一阵骚动。
“天琅君还有儿子?”“是谁?”“魔族的儿子怎么会在人界?”“难道说他就在这里?”“谁是魔族的儿子?”
洛冰河嘴角已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再度转向老宫主。“老宫主可还记得曾有一位弟子名叫苏夕颜?”
殿外再度沸腾起来。苏夕颜也曾是无人不晓,她不仅姿容绝色、冠绝群芳,武学亦是当世最佳,三度夺得仙盟大会魁首,每日随侍老宫主身侧,是公认的下一任幻花宫主。只是在镇压天琅君一战中不幸身殒,令人扼腕。
殿内诸位长老想起来也是神色戚戚。
沈清秋问:“诸位可还记得为何镇压天琅君?”
“既是魔族,唐突出现在人界,自然要赶走。”
“那赶走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镇压呢?”
“不听劝呗!听劝哪用得着动手啊!”
殿外民众自问自答,却听得无尘大师幽幽一叹,道:“这……实是一桩冤孽啊。”
老宫主闻言长叹不语。
在围观群众的催促下,无妄大师缓缓道明了因果。本以为是女豪杰遇男青俊,才子佳人天注定,却不料是人魔殊途佳偶难成。讲到四大派联手镇压天琅君时,一人道:
“所以天琅君是不是真的爱上苏夕颜了呢?”
另一人也跟着插话:“苏夕颜肯怀着这个孩子,她定然也对天琅君有情。”
人群顿时又吵嚷起来。
无尘大师再叹一声,说:“二人确实对彼此有情。那日,苏夕颜被逼迫服毒,却仍拖着残躯去赴约,只是她所去的地点,并没有天琅君。”而在白露山的天琅君,也没有等到他想见的人。
沈清秋接话道:“苏夕颜自知命不久矣,只能给自己催产,胎儿出生后,她将婴孩用衣服包裹,随木盆顺流而下,期盼有好心人捡到抚养,因为身无他物,只留了一个灵石雕刻的观音像。”
他看着洛冰河。“凡俗无人识得此物,以为是假玉,同样用灵石雕刻而成的还有这枚佛像。”一粒挂坠自他手中掉出,红色的挂绳牵着它在空中晃荡不停。“许是苏夕颜不确定胎儿性别,男女各做了一枚。观音至今仍在那名婴孩手中,这尊佛像则与苏夕颜的尸骨一起长埋在洛水河边。”
众人齐齐叹息。洛冰河盯着那枚佛像,本以为心中宁静无波,又感觉有什么不停从心上泛起,像火山熔岩,蓄势待发——
老宫主突然大喊:“什么情意相投,荒唐可笑!我在水牢时可没听苏夕颜承认过——”声音戛然而止,是洛冰河一掌毙了老宫主。
殿外顿时大乱,人群轰然散开,生怕打起来下一个被了结的就是自己。殿内诸人齐齐站立,剑尖齐齐对准洛冰河。柳清歌察觉洛冰河目光直指沈清秋,借了一步,乘鸾横在沈清秋身前。
洛冰河沉沉笑了。“师尊,这就是你调查三年的结果?”
沈清秋直视他:“如何。”
洛冰河抚掌:“妙极。我怎么没想到去洛水源头去看看呢?兴许也能‘发现’点什么。”
沈清秋皱眉:“你要是不信,把这个拿回去问天琅君。”他把佛像朝前一丢,洛冰河伸手比自己想得更快,意识到时,手里已多了一个小小的硬物。
殿内人盯着二人动作,屏气凝神。却听洛冰河嗤笑一声,瞬时不见了身影。
“就这么跑了?”有人惊诧。
“你想打架?”
“不想。”
“那不得了。”
无尘敲了声金钵,空灵厚重的金属声从殿内朝外散去,唱道:“阿弥陀佛。”

11
魔族一事算是告结。老宫主死了,首徒洛冰河是人魔混血又当众消失,幻花宫一下失了两颗主心骨,混乱不已。岳清源喊一声肃静,点出公仪萧代为处理幻花宫事宜,又对另外两派掌门请示秋海棠一事如何处置。无妄表示这是你苍穹内务,无需四派联审。“苍穹素来是修仙界表率,又有十诫,查明真相昭告天下即可,以防世人误会有损名望。”岳清源点头,叫人把秋海棠送到苍穹山,却不想帘后无人,金兰各处遍寻不见,已然失了踪迹。

众人启程回苍穹。
到山门处,岳清源有话要问,示意沈清秋随自己去穹顶峰。沈清秋驻足远望,苍穹十二峰各自耸立,气势巍然,万古不变。沈清秋收回视线,抬脚朝穹顶峰去。
柳清歌一把拉住他,手劲大说话却中气不足:“晚上我去清静峰。”
说完就走。留沈清秋一脸莫名。

两人头一次在穹顶殿以外的地方坐着。岳清源替他布茶,端上来的茶点也样样是他爱吃的。忙活完,依旧无话。岳清源踟蹰开口,问的自然是当初为何突然失踪,这三年又去了哪里。沈清秋一一答了。
进魅妖洞时,他便大略估计过,这处洞府应该贯穿了结界两端,此处的魅妖不知为何可以自如穿过结界。他借小妖引路去探查,却被带入结界中,柳清歌炸洞时,现了真身的魅音夫人说沈清秋救了自己一命,稍作报答,又给了一副面具,称可以将灵气化作妖气,之后沈清秋便带着这副面具在结界内查找线索。白露山距洛川上游并不远,他带着面具,结界内生灵便视他为妖,来往交谈方便许多,后来偶遇竹枝郎,获知了当年的真相,又在洛川上游找到了埋骨立碑的苏夕颜墓。何人敛骨并不得知,那枚灵石雕刻的佛像就在丛丛白骨中央,沈清秋见到时它仍莹莹发亮。
岳清源点头沉默。又一阵,他观察着沈清秋的脸色问:“那秋海棠……是什么人?”
沈清秋将茶喝尽,并不说话。
岳清源自知问不出了,便岔开话题,讲起柳清歌这三年游历人间寻他的事。
沈清秋面带讶异:“他找我做什么?”
岳清源用茶盖拨了拨水面,温和道:“许是有什么话想和你说吧。”
两人无话。岳清源等手里的茶凉透,便道天色不早,清秋这两日奔波,早些去歇息。
沈清秋回了句掌门师兄也是。收拾茶盏的手一愣,岳清源呆呆地喊了句“小九”,沈清秋的背影已出了院门。

回峰自然有明帆婴婴两位弟子迎接,分明已大了三岁,身量也长了许多,二人见到沈清秋还是第一时间扑上来,不一会儿翠竹衣衫上尽是泪水。沈清秋听得心烦,将人赶走,换了身衣裳,在竹舍抚琴,直等到月上中天,某人才姗姗来迟。
手里还拎着一壶酒。
面色酡红,已是一副醉态。
沈清秋借故讥他:怎么三年不见,柳峰主竟已学会享受俗世之乐,爱上这杯中物了。
柳清歌一脸正色,答:“因为你。”
“因为我?”
眉头皱紧。“对,因为你。”说罢又灌了一杯。
醉了的柳清歌分毫不讲道理,追问他三年去哪了,沈清秋本想说与你何干,看他这样还是照实说了。柳清歌说我就知道,又喝了一杯。“但我进不去。”
柳清歌说他总觉得灵犀洞之后自己和沈清秋定有一个被夺舍了,不然自己怎么会在他消失不见后到处去找他。直觉告诉他沈清秋就在结界内,却如何也进不去,昭华寺也以未有查探到灵气为由不肯开。沈清秋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醉鬼的话总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他从出结界到现在长路奔袭,又思虑过度,早有些困了,起先还想过要问问岳清源说的是什么话,看这样子也知道问不了了,便站起身来赶客,却被柳清歌一把攥住手腕,沈清秋脱开不得,两人连过几招,柳清歌人虽醉了应招却像本能反应,把人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沈清秋的额头突突地跳,某个早已忘却的回忆瞬间涌上,立即念了串定身咒,嫌不够把噤声咒也用上了,看柳清歌就这么一动不动,心里果然舒服许多。被定住的柳清歌目不转睛地看他,被酒精麻木的神经不知是清醒过来还是醉得更深,他尝试动嘴,无济于事,干脆用传声咒,他觉得有一句话他一定要说,现在就说。
“我喜欢你。”
传声咒不用声腔,不经耳入,像是心腔里的声音兀得响起来。沈清秋被这四个字震得头脑嗡嗡,脸忽地红透了,看柳清歌像是突然得了失心疯。但柳清歌被定在那里,如同一尊塑像,只有两颊被酒意熏得发红,眼睛倒还清明得很。等等,难道——
此人做了约定,不敢前来,借酒壮胆?
沈清秋倏然笑了,柳清歌从未见他笑得昳丽,在月色下尤显得明亮柔和,他想别过眼去,却被定住,不得不看,看着看着也在心里笑。沈清秋像换了个人,笑着说柳峰主如此美意,那明天练武场见吧。说罢自己就回了竹舍。
柳清歌用传声应他个好,然后发现自己不光定身没解,传声也用不了,只能在院子里独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