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暴雨如注。
入秋以来,这场已连绵不绝地下了近半个月的暴雨仍未有停歇的迹象。明明还不到六点,天色却已昏暗得如同黑夜。天幕沉沉地压了下来,朔风卷着狂乱的雨丝从窗户关不严的缝隙间钻入室内,发出令人悚然的呜呜声。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祥的风……
永不停歇的雨……
简直像是……要被吞噬掉一般……无法从那黑暗的地下……
对,就像是……那座——
“小南?”
被邻桌的U氏叫了一声,江南孝明才恍然回过神来,一直捏在手中的信笺也嗒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江南整理了一下混乱的呼吸,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稀谭社的大楼中。
“怎么了?等下可是要和你最喜欢的鹿谷大老师聚餐呢,这么无精打采的可不行。”
U氏半开玩笑地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南只得红着脸道了声“对不起”,匆匆清点起了一会儿要用的文件。
五年前,江南入职位于东京的这家大型出版社——稀谭社——后不久,就遭遇了一桩悲惨的事故,也因此破例调动到了现在任职的文艺部门。U氏是部门中对江南颇为照顾的一位前辈,而他所提及的作家鹿谷门实,则在更早以前就与江南相识。鹿谷是江南多年的好友,机缘巧合之下在稀谭社出版了广受好评的出道作《迷宫馆杀人事件》,如今也成了江南负责的作家之一。U氏将“江南”唤为“小南”,也正是受这位鹿谷门实的影响。据江南所说,鹿谷门实自与他初见时起,就将他的名字读作“小南”而非“江南”。
马上就要见到鹿谷老师了。
江南心头微微一紧。
说来,自己有多久没有主动联系过鹿谷老师了呢……
自从那件事以来——
周身似乎又泛起了,那熊本山间萦绕不散的白雾……
那座通体漆黑的洋馆,即使身体已经离开了那里,精神却似乎仍旧被囚禁在那沉重的十字架之下,永远永远地在那处迷失徘徊……
江南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拦住了自己即将跌入深渊的思绪。刚收好的文件在手中滑了一下砸到了桌面上,之前掉在桌上的信笺发出了“哗”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被那银朱色的信笺吸引……
啊啊,不是幻觉啊,那封来信。
江南在心中小声呻吟着。
不管自己再怎么想逃避,果然还是逃不掉。已经……无路可逃了……
自己的灵魂,是不是真的被囚禁在了三年前的那座馆里了呢?
“鹿谷老师……”
无意间低声唤出这个名字,江南却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微微睁大了眼睛,动作一僵。
如果是鹿谷门实……
即使、即使是这样的自己……
如果是这个人,自己一定能够被理解的吧。
门外,前辈U氏正招呼他过去,江南用力闭了闭眼睛,猛一下抓起那张信笺纸,连同写着“稀谭社书籍编辑部,鹿谷门实先生与其责编先生收”的信封一股脑地塞进了包里,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距离江南到访熊本那座诡异的“青司之馆”——暗黑馆——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然而时至今日,站在那不见天日的“迷失之笼”门前,握住门把手时那略微湿滑的阴森之感,仍不时地像一条居于暗处的毒蛇般窜上江南的脊背。名为恐惧的毒素即便在离开暗黑馆后,依然持续侵蚀着他的心脏。
三年前——一九九一年的九月二十七日——暗黑馆地下的“迷失之笼”前,江南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折返。
鹿谷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江南低声说出“鹿谷老师,我们回去吧”之后,牵住了江南的手,带着他回到了地面。
离开熊本后,两人没有直接前往东京,而是回到了鹿谷位于O市郊外的家中——更准确地说,回到了岛田家的寺庙。
这是鹿谷的提议——
“如果小南不想那么快回东京去,不如去我家吧?反正我也翘掉了大半个彼岸法会,高低得回去先挨顿老爷子的骂才像话嘛。”
江南这才隐约记起,鹿谷之前同自己打招呼说有些琐事要回大分县老家,多半就是因秋分前后的彼岸会法事——毕竟是寺院住持家的三男,平日里再怎么游手好闲,此时也要回家帮忙做些活计。
这么说来,鹿谷自二十三日以来就因为自己的留言千里迢迢奔赴熊本寻找自己,把家中事务扔了个一干二净——想到这里,江南不禁又有些愧疚得脸上发热。
然而鹿谷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责怪,他就像是寻常地邀请江南来家中做客一般,带他回了家。
问过江南的意见后,鹿谷没有再为江南重新收拾出一间客房,而是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加上了一床被褥。他先安顿好了江南,仔细确认过江南的身体状况后,才离开房间去老爷子那里请罪——鹿谷离开时那不情不愿的背影,江南仿佛看见了一只夹起尾巴轻微炸毛的大猫。
等鹿谷终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回来时,江南已经翻完了一本似乎是鹿谷离开前随手扔在桌上的推理小说。鹿谷招呼江南坐下来,准备倾听江南那非同寻常的经历——暗黑馆中不可思议的“视点”所见。
“……”
——已经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所灭亡者,可是我心。所灭亡者,可是我梦……
——暴雨。雨。不祥的雷鸣。火山喷发……
江南的神智几乎要迷失在这纷乱的“现实”中,那颗在母亲的葬礼上已经彻底陷入麻木的心脏,此刻竟然渐渐恢复了知觉——一种并不强烈,却如熊本山间白雾般挥之不去的钝痛在他的心中复苏了。那隐隐的疼痛像是从他的骨髓中生长出的荆棘一般,无声无形地沿着他的身体向上攀缘,最终死死绞住了他的喉咙。
“鹿谷老师……”
“小南。”
那声音宛如打破了一切的虚幻。那是鹿谷门实的声音。
“你还好吗?”
年长的友人关切地望着他。那双由于长期写作而长着薄茧,却灵巧得能折出“七指恶魔”的大手,正轻轻拢着江南发冷的手。
江南低着头,目光在鹿谷的大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温暖的热量顺着他们交叠的手传来,江南终于感觉到了一些安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颤抖,用一种近于喃喃的语气说:
“那我开始了。”
鹿谷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鹿谷并没有对事件作出任何评价。他只歪头听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又或者在江南陷入突然的沉默时,伸手搭在江南的背上,摩挲着江南细微发颤的脊背。
寺院作客的数日间,江南事无巨细地对鹿谷讲述了自己在“那座馆”中异样的“体验”,鹿谷虽然觉得有些超出常理,但最终还是相信了其真实性。
那起事件之后的三年里,江南再次陷入了一如大学时代得知角岛十角馆被大火燃烧殆尽后的状态——他像逃避一般埋头于工作,奔波在出版社、书店和各种会议之间,绝口不提与“青司之馆”相关的种种事件,即使无意中提起,也会像突然断电的电视机一样陷入突兀的沉默。鹿谷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这样的态度吧,自那以后,鹿谷也体贴地主动在闲聊中隐去了这一话题。
然而……
今早,收发室惯例送来了分拣好的邮件。其中多数是写给江南所负责的各位作家的粉丝信。
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相信他、理解他,既知晓那“非日常”的存在,又能够在他不安时给予他可靠的建议与支持……
这个人,江南心想,除了鹿谷门实以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暗黑馆事件三年后——一九九四年的九月二日的晚上九点——江南孝明终于借着二次会饮下的过量酒精,拉住了伸手想要扶他的鹿谷门实。
“可以回绿庄……回鹿谷老师那里吗?”
江南攥着鹿谷的衣袖,盯着鹿谷的眼中一片鲜红的血丝。鹿谷点了点头,脸上全是担忧的神色,江南因着这样的关心产生了片刻的恍惚。他咽了一下唾沫,攥紧了鹿谷扶在他身上的手臂。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鹿谷老师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