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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雨水直坠而下,一颗又一颗,敲在打磨光滑的石板上,击在沙沙作响的枯草上,聚在托普卡皮宫的穹顶上。沉郁的天空轰然炸出雷鸣,使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抹上了一层深重的阴霾,纵使屋内无数烛火飘荡,微弱的光芒也终究难敌过自然的猛烈。
一个孩子,一个浑身赤裸的孩子,正无望地凝视着外界的狂风暴雨。他身旁摆放着的是繁复华丽的被褥、醇烈甘甜的美酒、精致美妙的瓷器,可凡事种种,都与他毫无关系。他黑色的头发肆意地散在床铺之间,四肢却蜷缩成一团。他眼皮如往日一样沉重,但他抗拒进入沉眠。他被玷污的身体之下是一片可怖的血渍,它提醒着他,他经历过怎样的耻辱。
“啪嗒——”
是酒杯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弗拉德的精神为之清醒了不少,他带着愤恨攥紧了拳头。苏丹的欲望是无休无止的——他不仅仅期望着基督教的世界染满绿色,不仅仅觊觎瓦拉几亚的土地,不仅仅渴望夺取瓦拉几亚的人民,而是要抢走一切的一切,甚至大公之子的贞洁也要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掠夺而去。
但是,裹着一层布料的手指没有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恶心至极的方式去抚摸他的皮肤,落在弗拉德身体上的是一层厚重的被盖。那人甚至十分关切地用手将被子往弗拉德的脖颈处挤了挤,好似在担心他因风受凉。
苏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弗拉德带着疑惑翻过身,与那人四目相对。不是苏丹,不是宫殿中的其他仆人,也不是拉杜,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有着一头扎眼的金色短发,他身上的黑色长衫、罗马领和十字架告诉弗拉德,这是一个神父,一个基督的追随者。
神父踌躇着,弗拉德看不懂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装载什么样的情感,像是嫌恶,又像是怜爱。
“已经很晚了。”神父语气有些僵硬地说,“你为什么不睡呢?”
“您要是我,恐怕也睡不着的。”
弗拉德带着几分嘲弄来回应男人,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裸露的身体尽数展现在神父的眼前。神父沉默着望着弗拉德遍体鳞伤的肉体,他注意到了对方两股之间遗留的血迹。最终他偏过头去,似乎不愿意再去看弗拉德,也似乎是在为弗拉德找御寒的衣服,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唯有一堆撕碎了的破布。最终他选择脱下自己那件黑色长衫,将它披在面前的孩子身上。
“神父,您从何而来?”
弗拉德怀疑这是一个梦,自他来到奥斯曼帝国后,再未见到过一个待他能温柔到如此地步的人。
“我自罗马而来,来看望阁下。”
“您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想必有重要的使命——您为何要特意来见我呢?”弗拉德苦笑着,“请不要告知他人,我为我如今的身份所蒙羞。”
神父再次陷入了沉默。他面对幼年的阿卡多时完全无话可讲,因为坐在面前的人不是狂热杀戮的吸血鬼,而是一个承受了不知怎样痛苦的普通人类孩子。幼年的阿卡多使他想起了费迪南特孤儿院里的孩子——安德森又是一个多么爱孩子的人啊,他能对他说些什么,才不致于让他再遭受伤呢?
他想要杀死伤害弗拉德的人。可他能同这里的人对话,并不代表他具备更改既定历史的能力。
“神父,我渴望‘解脱’,彻彻底底的‘解脱’。”弗拉德疲惫不堪,“我不希望陷入无益的回忆,也不期待无望的未来。”
男人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极度的悲痛:“我是神父,但没有资格劝阻你走向死亡。对不起,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改变……”
安德森走上前去,他双膝跪地,给了弗拉德一个深深的拥抱。弗拉德感受着神父暖和的身体,嗅着对方头发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的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浸湿了神父单薄的衬衫。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有多么温暖,没人知道此刻他有多么期望神父能留在这里,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绽开了——弗拉德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弗拉德最终脱离了拥抱,眼泪流干后,他仍然是弗拉德二世的子嗣,他仍保留着属于波雅尔贵族的傲慢。他凝视着神父可爱的蓝绿色眼睛,居高临下地问:“您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
“亚历山大。”安德森倒是很快就能适应他突然的转变。他的内心一阵嘀咕,这吸血鬼以后可没少对他摆出这种姿态。
“好的、好的。”幼年的阿卡多——弗拉德笑了,“您知道我有多喜欢您么?”
男人摇了摇头。年幼的孩子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要以奥斯曼人想象不到的方式,残忍地报复他们所有人,让他们体会比我如今百倍的屈辱。我将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为弗拉德三世,保卫瓦拉几亚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人民。
“您不因我如今遭受如此暴行嘲笑我,而在我饱受折磨的时刻给予莫大的同情与呵护,按理来讲,我也应当把爱全身心地奉献给您。如果可以,如果您愿意同样献身于我,那我必定要娶您,让您成为我的新娘,我们会有一堆可爱的孩子,幸福地生活下去……
“请告诉我您的居住地吧——我会去找您的。”
听了这话,安德森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地报出了他在罗马的居住地址。反正你以后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估计也会觉得羞耻不好意思提的……你也会知道天主教独身制的……地址告诉你了你也起码要找个几百年,而且还记不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神父心里再次一阵嘀咕。
“您什么时候离开?”
“不知道。也许天亮吧。”
“好的。那我就一直醒着,直到天明。”
“可不能这样!小孩子不睡觉是会长不高的!”
“好的、好的。那请您一直陪着我,不要离开,好吗?”
神父看着年幼的孩子钻进被窝。他弯下身来,吻了吻对方的脸庞。安德森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悲伤地为那个年幼的、即将死去的、纯洁而无辜的阿卡多而祈祷。
神父用意大利语轻声歌唱圣经里的词句,尚未熟睡的孩子将此当成了安眠曲,在他彻底阖上眼睛后,这歌声便越来越轻,最终淹没在风雨的呼啸之中。
阿卡多醒了。
他没有立刻推开棺材板,而是静静地在里面躺了一会儿。黑红的血液在他的脸上缓缓流淌,一直向下,从眼角落到头发里。
时间点点滴滴消失,犹如蜡烛慢慢燃尽,他早就记不清那个神父的名字和模样了。
五百年的生命太过漫长,那一夜又太过短暂。
只是黎明前刹那的温暖,实在太过宝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