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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说自己快要死了
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公寓，在居民楼里，他的夹克好好挂在衣柜。陈序垲和他都默契的没开顶灯，任由不到两米隔壁邻居的光打进窗户，它把高强的半张脸微微打出痕迹
他呼吸着，迫不急待的希望那束光能收回去，床就靠在窗户下，他能感知自己用力呼吸会带起衣服的折皱，室内只有立式风扇发出不断的声响
他没说出口，至少没有很大声，刘海散在灰蓝色的枕罩上，陈序垲在旁边睡着了
上次来惠州那天是个阴天
乌云如城寨匪帮，它照着冲锋的气势，不动几秒甚至能看到云层飘过，颜色却实在很淡
“不会下雨的”揽佬只是习惯性的提一下，他脸上仍挂着墨镜，气息淡的几乎要飘走，说话完又归于平静
加木信了，低头去点烟，细长一条的烟被夹在指夹。火焰沿它金边暗路一路缓慢烧上，烟气遮了他的眼，一片淡，一片浓，看的他想即刻摁灭
这很难算的上故地重游，十二年前的天很亮，东南的海风一路从大亚湾刮进，陈序垲的白色校服翻飞着，支起一个漂亮的空气罩
上海极少有这么亮的天光，洋楼总会用它们精心雕刻的屋顶遮住光线。高强不住的去看一米远的陈序垲，渴望从他面上看出什么，但都没有，少年手臂半腾空在栏杆外，滨江公园的河水冲刷过去，对岸就是桥东
陈序垲伸手给他指，江面上的这一大片天空因为热烈的太阳几乎已经变成近蓝的白色，它像高强去艺术展上看的那种时光机，走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在意识淹灭前试图封存那寡淡如洗衣粉浆洗过的记忆
滨江大不像从前了，那片倾斜河提砌上厚厚的砖石，陈序垲嘴唇轻轻合上，下意识的用舌腹顶下上腔，那股子怪异的感觉缠绕在后半身，它像骨头和筋脉，最后把他的心跳托举得跳起
加木把烟吐向一边，它飘到揽佬面前时已经残存的看不见一点，只剩烤焦的烟灰沾在他指骨
高强把那件夹克从挤在他们房间里细长的衣柜里拿出，俯下身子去抓前一晚被他图方便一脚踢进床底的拖鞋
“高强”床上人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挤出两个字，被叫到的人抬头，他却连眼都没睁，和每天早上一样侧躺着，脸颊微动压在枕头上陷下一块
床底拖鞋被高强一把拉出来，穿上时踩踏地板发出几声啪嗒声，在清早的出租屋分外清晰，那件夹克被拎在手指边，漆皮在起身被阳光触到变成一片白
它最后被挂在唯一照的到一片阳光的那个阳台，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绿萝叶又大了些，它垂顺在塑料花盆边上，高强盯了两秒，牙刷塞在腮帮子边，单手拿自己刷牙杯装点水一股脑浇上
为了陈序垲的的精神着想，听说人在睡梦中被吵醒会变成疯子，高强没好回卧室拿。他只好开个新本子，在扉页那糊乱写下加木
他写到哪了来着
“早”稍矮点的男人带着点无力的打声招呼，他没穿拖鞋，悄无声息的走过去，只让高强只看到个浑身写着累的背影
昨晚的酒局显然给他场不小的暴击，陈序垲感觉自己嗓子像杨长青，又细又利的，只是多亏了今天不录歌，要不然还要另外约时间
现在十点多，天光大亮，那件黑夹克被风吹得摇晃，高强想成都的太阳为什么总那么大，手里的笔转啊转，他想天想地，从陈序垲爱穿的大领口的花衬衫想到他一点没动静的几何题
高强想他也许是敢赌的，在那个题海战术为王的时代，他愿不刷的题多到让人心悸。歌词末的韵角被他改了又改，只剩纸上一片狼藉和折下的边角
软塑料块一路嗒嗒的发出声响，低头看，那双锃亮的广式水晶拖鞋歪歪扭扭被他踩在脚下
陈序垲身上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水气，但又很快被他熏的木香盖过。高强花了几个睡前才想起那是什么，是种很矛盾的气味，它像小厨房里的烟火，过了很久变成指腹淡淡的滑腻
“还在写歌”
他手糊乱遮住那一子推东西，对上陈序垲大挑眉闭了嘴
“没事，废稿了”
高强闷闷的捂住脸，他闻不到油水气了，只剩下被燃烧的细小声响，噼噼啪啪，成块的细屑落在黄铜制香灰托盘上
他们确是两个风格的人，但加木花了比自己预想还要长的时间去反应。从淘宝上十块钱一小盒的锈铁塑料钻石饰品到咬着木筷狠心买下的小众潮牌上衣，后者很贵，搞得他们连出去A饭的本事也没。陈序垲那时把它穿上衣架看着它呆愣，颇史铁生的低叹，他想起水东街了，那个墙石坑洼的古街，“我可活个什么劲啊……”
那我不活，高强脑子被饿意蚕食吞没了，他的是预售，鬼知道猴年马月。麻布沙发粗砺着，他饿的肋骨起伏都在闷痛，最后是陈序垲半夜和他妈妈打电话才让高强免于一死
你到底是没钱吃鸡公煲了还是没钱买酒了，高强弓着腰在小桌板上咬配菜，风扇开的三档，在旁边发出嗡嗡的转动声
陈序垲抓抓头发，他的脊柱因为久坐泛着痛，新买的那盒烟安静躺在小桌板
两者都有吧，他说，窗边的绿萝叶低垂着
半年前他们为融入集体去买了一堆露营工具，身下这把折叠椅就是其中之一。钢架上结实的布条椅背被陈序垲压弯些许，想来是要去露营好一番，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它如今被放在只能抬头手透过两栋缝隙去看月亮的阳台，坐的人手里还捧着楼下超市临期打折的一听可乐
他想起楼下公园那条小河，水漫在他小腿骨，岸边做景观的石头都是湿的，上海极少有天然景观，可能上海人都会告诉你他们的名胜古迹是东方明珠
陈序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高强想他大概也是不确定的
“我想换个风格，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已经走到头了”
其实坐办公室和坐录音棚是一样的吧，没人会在意你干什么，坐在那就好
手机叮的响一声，是陈序垲晚回家两个小时跑去录的demo，高强看过的某部意大利文艺电影的女主也是这般，录下那部电影的磁带不稳定闪烁着，女主烫着齐耳波浪，深蓝的头巾也挡不住她眼睛里迸发的光
她笑了，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高强去看字幕
“用歌说话”
墨绿酒瓶的碎片溅的一地都是，那声清脆巨响的余震还残留在他脑子里，高强发着愣，下意识担心楼下那对一向好说话的老夫妻会不会被吵到
也还有床上已经变成一滩的陈序垲
高强去厨房拿扫把，回来看见陈序垲也开了啤酒，瓶盖变了形的躺在那堆玻璃里，像他的心脏
他花了点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和陈序垲讲过话，他们的作息像两个大时区的人，阳台窗没关实，半夜冷风把他上个星期剪的头发吹起
陈序垲先发的话，他偏头去看人，因为疲惫泛着点白的嘴唇张开“怎么了”
高强没说话，走上前扫玻璃，偏头看小口喝酒的男人
“我吵醒你了吗”
“没”他把啤酒放在桌上，被突然吹进来的冰风吹得眯了眼，因为无聊肩膀垮垮的，那是个很放松的晚上，连高强从冰箱拿出的啤酒温度也足够舒服“我最近睡的有点太早了是吧”
“那是正常作息”
桌边带着疲惫的人应下句“那我回去睡了？”起身向卧室走去
高强听到这句正在把最后一个碎片扫进去，抬头看陈序垲东剃须刀剃得平整的后发，颈后一片泛起久违的感受，成都的白日黑夜温差极大，陈序垲站在通往卧室那走廊，呼吸时的凉空气灌进身体，像他真到了北方
“那这瓶没喝完的我给你留着”
“就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