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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时刻
刘易斯把拖过一把高脚凳坐在岛台旁。
按理来说冷冻披萨应该用烤箱热,但他实在是懒得再把沉重而巨大的烤箱门拉下来、抬上去。他刚从车手酒会回来,夏休前的送别party,年轻人都玩得很尽兴。比赛跑到一半,眼下整整一个月不用再见面,谁都想着尽快抛下车队会议和训练日程,满世界疯玩。聚会很热闹,喝酒、打碟、玩德州,夜里两点还吵得像刚开场。勒克莱尔在和诺里斯抢到了手柄,在一群人的围观下开马里奥赛车;角田酒精不耐受,刘易斯走的时候他正在抱着露台的花盆狂吐。
美中不足就是食物不太对他的胃口。也正常,放纵之夜,满桌都是卡路里炸弹,年轻人需要炸物和甜点当下酒小吃,而不是什么富含优质蛋白的健康减脂餐。去之前他吃过一些沙拉,但实在是饿得太快。很多人带了自己的女朋友或是妻子,几家人聚在一起聊小孩的近况和新家的装修风格;单身的则和好兄弟凑在一块,谈论最近新认识的人。他对两个话题都不感兴趣,只能说自己要回家照顾Roscoe。
回到车里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还僵硬地扬着,是那种把朋友送出家门后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脱掉的笑。嘈杂的起哄和音乐声透过地板传到车库里,他深吸口气,拿了一张湿巾擦脸。
在一片静谧中刘易斯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披萨已经热好了,自己只是在黑暗中盯着荧黄色的微波炉屏幕发呆。
他把披萨连带包装盒拖出来,抓起一片尝了一口,还没热透。于是又塞回纸盒里,送进微波炉。这次他设了两倍于包装上要求的时间。
玻璃盘转动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纸盒能进微波炉吗?他知道金属和塑料不能,没说纸不行。但或许它上面有塑料涂层,在高温下会分解成有害物质。没准每吃一片带着塑料颗粒的披萨他就离死亡更进一步,他只是还不知道而已。也许就是下一块。
几声滴滴声,他把披萨拖出来。热得过头了,表皮已经干裂了,但也比凉的好。刘易斯重新拿了一片,咬下一口,有点硬。
这个赛季他发挥得不太好。各种原因都有,车、策略、手感、车队的磨合,他在媒体采访被问过太多类似的问题,现在脑子晕乎乎的,更不想再去深究了。但今年是他转到法拉利的第一年,他理应做得更好来证明自己。车队没给太多压力,勒克莱尔还特地安慰过他,但为着这个念头他一度状态很差,才会在采访时说自己useless【1】。
他没来由地想到尼可,如果他在,肯定不会同意他的说法。“不用向其他人证明什么,你就是很厉害。”尼可总是这么鼓励他,“我知道,其他关心你的人心里都知道,这就够了,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尼可不明白,对他而言很多事都顺理成章。尼可走进卡丁车赛场的时候不会见到一群白人小男孩然后觉得格格不入,他的父亲也不会被别的家长侧目,或是不得不从校长办公室接走为被冤枉的他【2】。尼可唯一需要证明的就是自己不是只靠爸爸名声的小孩,为此他在赛车里拼上了命;但对刘易斯而言,这只是许多需要拼命做的事情中的一件。就像每当他尝试新的东西时,收到的欢迎不是“你会喜欢这个的”,而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天知道他为什么想起来这个,他已经好久没和尼可说过话了。
想到尼可也很正常,刘易斯对自己说,毕竟自己人生里许多细碎的时刻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两个人一起慢跑、健身、训练,买了冰淇淋在延伸进海里的栈桥上闲逛,看两旁的老人钓一下午的鱼,或者是小孩在沙滩上挖出各式各样的壕沟。当时他和尼可都是小孩子,可能比他们大一些,他们在赛道上让卡丁车原地转着圈漂移,花一个下午学骑独轮车【3】。
他总是想要赢。胜利给他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游戏里的特殊道具,能在他身上投出一层金光。那几十秒的时间里他沐浴在温暖的胜利中,勇气和欣喜源源不断地从心底涌出来,他是最厉害的,谁也不能质疑他,谁也伤害不了他。
尼可从来都和他的好胜相处得很好。他记得原来自己总是馋,常常缠着尼可给他买吃的。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饿了,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零花钱不太够。于是他就对尼可说,嘿,咱俩比谁先跑到下个路口,输的人请吃冰淇淋。尼可在很多事上爱和他争来争去,唯独这种时候每次都是他赢【4】。
或许尼可不是个那么要强的人,他只是在WDC这一件事上没法松手而已。他们像两个急眼的小孩一样争夺着玩具,你扯过去我拽过来,拳头牙齿全招呼到对方身上。于是有天玩具不堪重负,崩的一声从中间断掉了。拉伸到极限的弹簧反弹到两个人身上,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恢复的丑陋伤疤。
这些年来,除开和尼可的决裂,别的事他都做得很好。七次世界冠军,met gala联合主席,获封爵士爵位,成立mission 44,每件事都需要其他人用一辈子来努力。在现在的年纪就拥有这么多成就,多么幸运。
但或许人生不是由那些宏大而光辉的时刻组成的。尽管你可以争论说,人就是为那几个瞬间而活——剩下的时候人们在默默努力,为那些魔法时刻做准备。
人生不是由它们构成的。大多数时候刘易斯在发呆,在困惑,在担忧。在父亲车里的后排座上望向窗外,坐在车库里擦头盔上的灰,在深夜和尼可在微波炉边等披萨热好,或是坐在海边吃薯条和冰淇淋。时间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瞬间里溜走的,在所有光辉时刻的间隙中。组成刘易斯的不是那些恒星般的耀眼时刻,而是将所有行星都温柔地包裹住的黑色宇宙。或许这可以作为他下一次红毯的灵感,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流光。
但是他们决裂的时间已经快要比他们不认识的时间还长了。或许感情也是这样,人的一生都被用来等待幸福时刻的到来。
刘易斯把剩余的披萨扔进垃圾桶,躺到沙发上。
其实小时候他和尼可甚至不怎么闹别扭。当上队友后,他们在三年内吵完了认识以来十六年的架,到最后他们甚至不说话了。两个人过于熟悉的时候,吵架就像左脚踩在右脚上。
闹得最难看的是16年那次。那天两个人都有点失控,从比赛翻来覆去吵到人生追求,最后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摔碎了一个杯子以后场面终于安静一点。尼可泄了力坐倒在旁边的沙发上,把头在两只手掌心埋了很久。
最后尼可说,没人会留在你身边的。
彼时的刘易斯很倔强,听到这句恶毒的诅咒,他心里想的是,你的话不在我身边也无所谓。
然后尼可走了,在他之前是妮可,在他之后再没有任何人了。没有任何人长久地留下来过。
他摸摸身旁熟睡的Roscoe, 它年纪已经很大了,医生说要让他多休息。刘易斯想,连你也要离开了我了,是吗?
可能他错怪尼可了。或许那天他说的那句话并不是诅咒,而是担忧;或许他是对的。刘易斯只是觉得有点疲惫,一种肾上腺素消退之后的落差感。展览柜里的七座奖杯倒映着远处高楼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皮上像是星星。
刘易斯做了个梦,梦里他和尼可是两只海鸥,最喜欢做的事是乘着海风滑翔。
那天尼可听说城市里有赛车比赛,问他要不要去凑热闹。他说不,我喜欢的是速度,为了输赢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
尼可还在犹豫,说可是那些车非常漂亮,跑起来比风还快。
不要,刘易斯把深色的羽翼搭到尼可的肩上,过会去海上兜一圈?
对海鸥而言什么颜色的羽毛都无所谓,只要它们足够密实,能在风浪中支撑起自己。
灰黑色和白金色的羽毛叠在一起,在摩纳哥的阳光下骄傲地闪着光【5】。
Notes:
【1】2025年匈牙利大奖赛的赛后采访:
It's me every time. I'm useless. Absolutely useless. Team's not the problem, can see the other car on pole. Team probably needs to change driver.
每次都是因为我,我没用,真的没用。车队不是问题,你可以看到另一台赛车夺得杆位。可能车队需要的是更换车手。
【2】源自刘易斯13岁时的经历:
【3】
【4】吃pizza:
As a kid, I didn't like pizza, but I remember often going out for dinner with Lewis and Nico," former F1 race winner and rally driver Robert Kubica, who raced the pair in 2000, told BBC Sport. "They would even have races to eat pizza, always eating two at a time.
"There was always competition. They always wanted to win, to beat each other. But they didn't fight. It was friendly competition. There was always laughing afterwards.
冰淇淋:
Their old karting boss Dino Chiesa said: “Many times I was called by reception about some problem in the room. It might be noise or they might have broken something. They would never sleep, so they were always tired the next morning.
“Both liked ice cream so much, particularly vanilla. During the night, they wanted to eat ice cream always, so I had to go out everywhere and find some to keep them happy. They were just kids.”
They were unlikely friends – Rosberg, an only child, born in Germany but brought up in Monaco, the son of the wealthy former F1 champion Keke, and Hamilton, born on a council estate in Stevenage – but friends nevertheless. Hamilton would mischievously persuade the rich young Rosberg to buy him sweets.
【5】Vettel在2016年加拿大GP的采访:
The two seagulls I avoided...They were maybe Nico and Lewis, trying to commit suicide. But I was breaking for animals, Lewis did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