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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高中二年六班,地理老师符玄文辞华丽滔滔不绝的讲授戛然而止,窗外初夏的蝉声悄悄渗进教室,显出不合时宜的寂静。
符玄把课本“啪”地拍在讲桌上,“如果前排开小差的同学和中间传纸条的同学能有最后一排两位同学课上睡觉的认真和勇气,下次模拟考没有人会不及格的!”
一阵此起彼伏刻意压低的哄笑,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正托腮打瞌睡的是班长景元,此时他的下巴刚好滑出手心,啄米似地猛一垂头,他居然镇定自若地睁开眼睛挂上礼貌微笑并且坐直了身体,还不忘抬脚碰碰同桌以示提醒。
同桌刃正抱臂仰头睡得深沉,景元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仰头睡的时候竟然不会傻不拉几地张着嘴,反而嘴唇紧闭甚至有点优雅,只是这个动作让同桌被校服领口半掩的喉结过于突出,放在教室这种场合还让人怪不自在的。
刃感到脚边的动静,微微一怔,悠悠睁开的双眼里带着刚睡醒的空洞迷茫。
“好一个‘前仰后合’啊。你们班主任让你们俩坐在一起是当学习搭子不是当睡觉搭子。景元同学,刚刚讲的古代部族对巡猎的信仰分为几个流派,各流派衍生与其地理位置有什么关系,复述一遍!”
于是这堂课是在景元对答如流的叙述中和符玄老师让刃同学把景元同学说的内容抄十遍的怒吼中结束的。
“你少答两句我还能少写点。”
“答不全她会让你抄二十遍好吧?”
“啧,凭什么你不用抄?”
“好好好,我先写一遍,哥你再誊不就行了?说起来刚刚我梦见我是个将军,你是个剑客。”
景元整天梦到这个梦到那个,谁知道哪次是真梦哪次是突发奇想。刃眼皮也不抬,“我来刺杀你?”
“哪有,你为我做事的。”
“哦,我帮你刺杀别人。”
“哎呀,别整天打打杀杀的。”
斯科特的破锣大嗓门突然响彻教室:“青雀老师青雀老师,你知道不?符玄老师给俺们班册封了‘前仰后合’组合!看看啊都来瞅瞅,就他俩呗——”
毫无征兆地被cue到,景元和刃面面相觑几秒,随后不以为意还是该干嘛干嘛。
“青雀不会又用麻将当例子讲概率吧?教材都用扑克牌,麻将倒是新鲜,不过真的符合规定吗?”
“嗯,比起符玄,至少她讲的是人话。”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刃不解。景元好像很爱笑,面部表情的基本盘是微笑,闲聊的时候也经常大笑,刃不觉得自己跟“幽默搞笑”有半毛钱的关系,但自从从朱明转学到罗浮,他至少能感到景元的笑对他没有任何恶意,不像……算了,少想过去那些。
半年前刚转学时,包括刃在内的所有人都想不到他会和景元混熟到朋友的份上。这事还要赖他们那位迂腐的班主任惠父。大叔对班里的成绩和荣誉过于上头,对空降的转校生很不满意。因为刃是跨省转校需要入学考试,考的成绩比之传闻简直差到十万八千里并且偏科严重。刃入学的当天,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把他安排到景元座位旁边。其实个子高的人坐在刚好有空位的最后一排多简单的理由,大叔他偏不,他非要说第一名配后进生,两位同学好做个学习搭子,让景元帮帮你。景元半笑半正经地说老师你这样讲让我多难做人啊,结果被大叔横了一眼,同时刃在坐下前把椅子拉出了锯木头一般刺耳的声音。没人理会斯科特唯恐天下不乱的“打起来~打起来嘿!”
转校生通常自带神秘加成,何况刃属于在路人同学眼中都帅得出类拔萃的类型,何况还是个沉默的拒人千里之外并眼含杀气的帅哥,更何况他还和另一位人缘极好的帅哥坐在一起。一时间年级里流行的问题包括“两颗校草你往哪边倒”“今天景元和刃开打了吗”以及“1.给刃的表白信让景元转交;2.给景元的表白信让刃转交。哪个方法成(死)功(得)快?”
很多人对刃的背景也议论纷纷,有的说他在朱明那边是竞赛天才但是作弊被抓只好转学,有的说他跟校长的孙女早恋所以被开除了,还有的说他家里出事爹妈跑了把他自己丢外省避祸等等等等五花八门。刃对一切传闻都不做解释,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包括景元。
意外的转机出现在他要去给班主任交一份补充材料那天。接近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大叔在说话。“刃同学在朱明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具体嘛我也不多说了,他吧,可能思想方面有些问题,心理健康上可能也有些问题,你多照顾照顾他吧,别给咱们班惹事就行,帮帮他。”
呵,都一个德行。刃把手中的材料揉成一团,转身离开,却听到另一个声音,是景元假装困惑的声音,“同学有什么身心健康的问题这属于个人隐私吧,老师妄加揣测不太好哈。另外人家也没说需要照顾,我不好单凭老师的意思多管闲事是吧?”
“诶你这个孩子,怎么总跟老师犟嘴呢,我是在跟你布置任务,不是在……”
刃在走廊转弯听到班主任被气得稍微变调的声音,心情略有那么一丝爽快。看来,那位同桌好像并不是印象中那种因为成绩好长得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故意到处出风头讨人嫌的类型。
事实证明景元依然很多管闲事,只不过管得不是班主任交代的事。
“哥,你月考不是挺厉害的吗,入学考那么差是没发挥好?啊不是我主要想问你每次答题卡涂得那么匀实是不是有强迫症?”
谁是你哥。“嗯。”刃懒得跟他讲,是那段时间太烦,不想好好写,跟发挥没有丁点关系。至于答题卡……等等怎么又顺着他瞎问的节奏来了。
“其实,我觉得吧,咱俩好像在哪见过,你转学之前我就见过你。”
“想套近乎别用这么俗的借口。”
“没啊,我真觉得好像见过你。”
“你去过朱明?”
“那倒是没。”
刃在脖子前比划一记手刀,示意景元再话多就斩立决。景元笑眯眯举手投降,然后就不再打扰他,哼着歌随便翻几页偷偷带来的杂志。桌子上越积越多的习题册和桌斗里越藏越多的乱七八糟的读物就是计算时间的沙漏,日子一天天过去,可能就是这份又多事又点到为止的分寸,让刃觉得孤身一人到罗浮上学也没想象中那么枯燥那么毫无意义。反正,过一天算一天,把高中混完了拉倒。除了书桌的方寸之地,刃并不觉得他属于罗浮,或者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转眼已经是绵绵不绝的蝉鸣能给气温再加五度的盛夏。领完期末成绩被班主任全班训话之后就是短暂的暑假了。毕竟马上要高三,还不到一年就要高考,假期间还有针对不同成绩的特殊集训班,因此短暂的假期显得更为珍贵。全班充斥着被训话后的长吁短叹鬼哭狼嚎,但焦虑和苦闷很快转化为各种聚会聚餐桌游剧本杀的计划。一向胆小的藿藿被素裳和桂乃芬你一言我一语描述的鬼屋吓得捂着耳朵细细尖叫。嘈杂喧闹也掩不住时常被提到的“景元”的名字,以及邀请景元可能可以多闯几关多解几个谜才好值回票价怎么怎么的讨论。
没人敢来邀请刃,可能是以前的邀请被无情拒绝了,也可能是根本就被他的气场直接劝退了。
旁边的座位上没人,景元被班主任叫出去说别的事情还没回来,真是哪哪儿都需要。
刃百无聊赖地收拾书桌。这是他独自来罗浮的第一个也或许是最后一个暑假,以前的暑假他要么在竞赛集训营要么在外地参加竞赛,想象一下独自在家发呆的暑假,他有点茫然,好像还不如来学校在课上发呆。
拖拖拉拉收拾完毕,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刃才去取单车,免得又挤又吵弄得心烦。结果刚跨上单车,后座就被哪个不长眼的拽住了。刃烦闷地扭头,迎上景元一看就有求于人目的不纯的笑脸,“哥你咋不等我就走了,跟你商量个事呗,你家有地方没,借我住几天?”
“你不是有家么?”
“有是有,我被赶出来了……就几天,你想吃啥我请你吃饭行不?”
就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巧舌如簧干坏事也能瞒天过海,被家里赶出来?刃觉得连鬼都不会信,但他确实有点饿,刚还在纠结到底是回去吃方便面还是路边随便找个地方吃饭还是点外卖,爱吃的那家拉面点老板已经认识他了,每次都要扯闲话,搞得他虽然很想吃但真的不想再去了。于是刃没有揭穿景元,“愣着干嘛,走。”
话音未落却感觉单车一沉,是景元一屁股坐在后座上。刃无语,“你的车呢?”
“今天没骑车过来,我爸早上送我来的。唉……被他唠叨一路,我这个浑身头疼啊……”
景元把数学老师青雀的口头禅模仿得惟妙惟肖,搞得刃面上没笑,却把单车骑得歪七八扭。两个人都在个子猛猛蹿高的年龄,刚刚都过了1米8,身体虽然偏瘦也都算挺结实。共用一辆单车虽然对路人的眼睛非常友好对单车可就不那么友好了。从教学楼到学校大门的林荫道也不出两百米,愣是被骑出了还有一公里的感觉。路过一个小坑,景元被颠得坐不稳差点给掀过去,不由扶住刃的腰。没想到刃的身体骤然一僵,回手把景元的手给锤了下去。
说实话,手骨砸到手骨,挺疼的。气氛一时说不出得尴尬,原来刚才夏天傍晚校园里的宁谧都是错觉,知了叫得怎么那么闹心啊。景元回想一下,刃平时好像是没跟谁勾肩搭背过,但刚才的反应好像也有点过激,可能是真的很反感肢体接触吧,幸好刃没有第一时间反悔让他蹭住的决定。景元乖乖地背手抓牢车座的钢框,两条长腿半抻着以免蹭到地面,“哥,腿太长了,伸出去感觉老傻了,咱俩换换,我带你呗,你省省力?”
刃正为刚刚本能反应的过分程度懊恼,见到递过来的台阶没有不接的道理,一边继续卖力蹬车一边回,“给你一个发挥专长的机会。”
“啊我车技是不错啊……等会儿,你是说‘傻’是我的专长?”
刃没回话,景元不知道掠过单车的晚风悄悄吹过了某个略微上挑的嘴角。不过,刚刚如鲠在喉的尴尬应该算揭过去了吧?
刃住在一个新型小区一室一厅的公寓,看来家境是挺优渥的。景元之前偶然知道他自己住,所以才试试能不能借住几天,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至于他的父母在哪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刃没主动提过,景元也没找到机会问。
肉夹馍凉皮烤串冰镇西瓜还有奶茶,这是一路上景元三次从后座蹦下来火速买回来的。两个人把一堆东西摊在茶几上席地而坐,开始纠结对哪个先下口。
“感觉会拉肚子。”平时一日三餐不规律每餐顶多一个菜的刃看着这一桌冰的冰热的热的东西,忍不住中肯评价。
“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这都是夏天的精髓啊!”景元说着塞给刃两串肉和一杯奶茶,振振有词说逻辑是肉夹馍会吃得一手油所以先吃比较方便拿的,但是无论如何要留肚子给西瓜。
刃对吃个饭还要讲逻辑的做派表示鄙夷,但不出三十分钟后当两人各自端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空四分之三的时候,刃心里不得不承认好像是品出了一点夏天的精髓。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吃?西瓜不挖着吃就是浪费呀。”
刃又挖了一勺西瓜,“都是切块吃。”不仅切块,还切得很整齐,吃西瓜不要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不礼貌,不文雅,也别吃得满嘴都是水,诸如此类,都是父母教的规矩。父母教的规矩有很多,不仅限于礼仪,还包括学习,包括实验,唯独没有教过他生活是可以享受的,他错过的又岂止是吃西瓜的方式。刃平时并没有谈论自己经历的欲望,此时却有点想要补充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擅长这些,反倒意识到人和人的日常习惯也能差别这么大。这原本也是很自然的事,可放在眼前跟景元对比着,却有些微妙的落差感。
“你为什么一个人住?”
“父母在国外。”刃停顿片刻,尽量补充道,“做科研,物理。”说到这里他又有点后悔,凭以往的经验他感觉说多了。然而以前听烦的“哦怪不得你物理竞赛总拿第一”和抗拒被问的“朱明高中物理很强你为什么转学”都没有出现,面前的景元只是津津有味地吃着西瓜然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哥第一次对我说自己的事情,我开心啊。”
是吗。对别人的好奇心被满足就会开心,也算合理。“那你呢,真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哈哈,倒也不至于,我就说要出来合宿玩几天。反正就是不想在家呆着。”
“为什么?”
“家里聚餐的时候问我明年想去哪个学校报什么专业,我就随口说说,结果倒不合他们意了。两边家里姑姑伯伯叔叔舅舅大姨小姨加上他们那口子,还有我爹妈,十几个大人一起数落我。”
“你家人这么多?”
“唉,平时也没觉得这么多。也不瞒你说,我家里头,在政府银行等等地方人脉挺广的。按他们的意思,把我要走的路都铺好了。学什么专业去哪里历练,之后再做什么职位,全都安排着。真是没意思。最关键吧,我一个人的事情,每个人都要插一嘴,呃,我要窒息了……”
景元双手捂着脖子比了个窒息的姿势倒向靠垫,变本加厉地长吁短叹,“我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们就说我是反抗家族的安排。那我还说他们是反抗我的意愿呢。你说是不?”
他侧头望着刃,显出平时从未展现过的有点夸张又有点可怜巴巴的愁容,把刃逗乐了。
“没想到你也会有烦恼。”
景元“腾”地坐起来凑到刃眼前,“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连你也取笑我,我心好痛……”说完又“duang”地倒回靠垫上。
想练仰卧起坐楼下有健身房。这句话刃憋住没说,因为他有点拿不准刚刚那句是不是真让景元误以为自己在取笑他。景元平时浑身散发着成长在充满爱的家庭的气息,为人处事都做得恰当并且自信和自谦平衡得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刃是真的没想到在这种家庭长大的人也会有烦恼也会感到被压抑。之前莫名其妙的落差感又变成了一点稍微拉进的距离,这种感觉,嗯,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总之不坏。可如果让景元误会了……刃有点焦躁,感觉身边这个毫无客人相十分自来熟的人在不到半个晚上就把伤心开心心痛说了个遍,刃一边有点羡慕他如此善于表达心情的能力,另一方面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仰卧起坐,简直有点神经质了,很烦。
“哎,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不知道心里那点困惑被猜透了几分,刃窘迫地吐槽,“夸张。”末了又有点不自然地找补道,“你会向家里妥协么?”
景元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嗨,明年的事情明年愁,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我就努力反抗!”
刃沉思片刻,“就算努力了,也不一定会有期望的结果……”景元递过来一个“怎么说?”的眼神,刃张了张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好好的气氛突然又有点低沉下来,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竟想不出任何话题。
“哎哟,”景元突然踡起身子,“我肚子痛……”
刃满脸黑线地赶忙站起来,“厕所在客厅右边,我找找有没有药。”
还没动身却见景元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嘿嘿,我装的……”
找打。从天而降的靠垫软扑扑地砸到景元脸上,接着是一阵隔着棉花铺天盖地的闷揍。刃对“哥饶命哥开恩哥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花式求饶充耳不闻,心想我今天不把你揍成花脸猫我名字里一点被橡皮擦掉。
两个人闹腾半晌终于消停下来,这才想起来要把一桌子晚餐零食等等等等收拾掉。整理一通之后时间也不早了,于是问题来了,怎么睡觉?刃有一张双人床,但借住还跟人挤一张床这说不过去吧,何况刃那么讨厌身体接触。景元自愿睡沙发,被以会扭伤腰和脖子为理由拒绝了。景元说那打地铺,两个人翻箱倒柜在本来就东西不多的屋子里勉强拼出一套铺的盖的。临睡前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景元倒是一轱辘滚倒在临时的床铺,拍拍单子和薄被,“真挺舒服的,明早见。”
关灯之后景元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听着刃房间里偶尔的走动,直到一切陷入寂静。他缓缓舒了口气,颠来倒去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表现得过于浮夸了,搞得讨人嫌可就不好了,不过,应该也不至于吧……他左思右想,右思左想,也不知道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具体的东西,迷迷糊糊中觉得居然就这么住到刃家里,窥见了他平时生活的空间,知道他屋子长什么样,放了什么闲书装饰和杂物,站在阳台上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如此种种,这感觉,就还挺神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