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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有灵,死了也就灵散了,灵散了,留下的空壳腐败也好、消逝也罢,总要有人目击这个过程。
大松走后,池年做了各种事情,唯独没有尝试过令他起死回生。在很早的时候,池年尚未成仙之前,他就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出过宝贵的经验,即人死不能复生,妖精也是同样。复生并不会单纯带来喜悦,更多的是将秩序和真正的生命搅得一团糟,最终大概也只能酿成苦果。尽管治愈系的能力无限接近生死之间的那条界限,但最终追求死而复生的人都会明白,把守死亡终点的只有虚无。
逝者的命运走向终结,人世上留下的残局还待收拾。
池年带芷清去过流石会馆,走过各处,也四处探查,末了把事情留给被派遣出来完成任务的小队也就离去了。
无限出现在池年面前时,池年似乎才真正地把压抑在心底的情绪抛出去,他制造各种问题,配合所有人的立场。在流石会馆走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被分散到各处,但他的洞察力依旧敏锐的可怕,眼前的痕迹和草木几乎无处不向他诉说着某个并不容易被接受的现实,唯独此时不需要真相和印证可以供他发泄。恰巧,这里有一个能够接受一切,并且不会因为他的虎啸碎裂的家伙。
事情结束之后,灵遥被藏在台面下面,无限带着小黑回到乡下过日子,池年也很少再见到他们。
鹿野偶尔在会馆之间走动,出任务或者去见无限,池年没再特意让甲乙留意她的行踪,可他就是无意间知道这些动向。
池年依旧是会馆的长老,依旧要处理各种事务,可他的行程缺了一项,在闲暇时只是在门边徘徊。
某天池年经过传送门,看到鹿野带着笑意从里面走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又瞬间消失,她大概是有些不满。路过池年身边的时候鹿野没特意问好,轻声叫了句长老,池年却转身过去看她走远。池年看到了,鹿野的袖子上还沾着黑色的猫毛,大概又去看无限了,也可能只是去摸猫。
只要池年想,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就是这么向无限解释自己站在他家门口敲门的原因,尽管无限身后的小猫仍是一副紧张的防御姿态,无限还是摸了摸小黑的头顶将池年让了进来。
两人之间的话题不多,到了这个年纪即使交情不深也不会说得太少。渐渐地,池年发现无限并不是一个太坏的谈话对象,他诚实,淡漠,但也正因为过于诚实而显得可怕。池年在无限的房子里坐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却看不到天,于是提议去院子里坐坐。
大人们来到门外,小黑原本在门边看着院子里的两人,多少心里还是有所防备,小男孩从屋里跑出去三两步就变作小黑猫,扒拉着无限的腿被人伸手抱在怀里。池年坐在竹制的椅子上,四处张望,开口点评了两句无限的住所,话题又转向别处。
“院里这棵树,多大了?”池年抬头去看头上的树枝树干,枝繁叶茂的老树在夜间也能提供大片的阴影,他们就着月光坐在树下,月影随着树影摇晃,在对面无限的脸上晃出并不明亮的光片。
“不记得了,大概很久。”无限也抬头向上看,天边的月亮光芒柔和,千百年前却早已有人看清了那上面的斑点。
“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感到寂寞吗?”
“偶尔出去执行任务还是会接触到人的。”
“朋友呢?你不去见朋友,也不会想要去跟人聊聊吗。”池年再次看向无限,此时无限的眼睛没有留给他注视的机会,他垂着眼看着睡在怀里的小猫,声音也变轻了些。
“随遇而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见面。时间久了,感情还在就好。”
池年安静下来,他不再看无限了,他看着无限的手在小黑身上顺着抚摸,小黑漂亮的毛发在无限手中如同黑色的丝绸般顺滑柔亮。被照顾、宠爱的孩子,自然地在爱他的人手中发着光。
一直到月亮沉入远处的山中,池年才从无限家里离开。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池年没再去过无限的住处,忙起来之后他还是会想起大松,芷清少了朋友心里也缺了一块,不时在池年身背后发愣出神。任务、比赛、教徒弟,事情依旧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尽管池年看起来与规则并没有严格绑定的关系,但他远比看起来更加熟知这东西,也更擅长利用潜在的规则。
在发现芷清从噩梦中惊醒过后,池年再次带着她拜访了无限。依旧在无限的院子里,在有草有木的地方,大树下的桌旁摆上了四把椅子,池年靠在树边,无限带着芷清和小黑坐在桌旁喝茶。无限不讲究什么茶桌茶盘,就连茶具都是几十几百年前留下来被精心养护的,偶尔有杯子不慎有了裂痕,也被几根强劲的金属带着火焰重新修补过,没漏出过茶水就是他们最大的功劳。
芷清坐在桌边跟无限说话,问些自己好奇的问题也能得到解答,听小黑说说人类世界的事情,听听那些村里或者远处的朋友发生的事情,小黑说到学校和老师的时候芷清会看向池年,小黑提起同学的时候芷清也会讲讲甲乙。时间简单地过去,一天的光景就在夕阳西下时变得昏黄,望着远处的风景,芷清轻声问无限:一切都会走向终结吗?不能让所有人的时间都停留片刻吗?
无限喝了口茶,他回答芷清:“时间可以停止,空间系中有人能够做到,但时间停止只是相对的概念,在这个静止的瓶子里,除了静止的状态,其他一切都仍在流淌,比如:生命。”
池年站在树边双手环抱在胸前,无限说话的时候他侧过头去听。
这句话结束后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静默的时间持续了半分钟,风吹着草动,天上的云动,飞鸟降落的枝头也在动。
晚上,池年带着芷清离开之前帮无限收起了桌椅,等无限和小黑都进到屋子里,芷清在池年的胸前哭了一场。
回到会馆后,芷清不时收到小黑的消息,多数是照片,四处拍摄的景色和自己,无限也不时出镜,在画面的一角里安静地背手站立。隔着千里之遥,只要借助人类的通讯工具,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也热络起来。芷清会在人类学校放暑假或者春节前夕跟池年请假,她要去见自己的朋友,要和小黑一起去看电影,去游泳。大多数时候池年都会同意,在芷清临行前提醒他注意收好自己的东西,安排好接下来的时间。
芷清虽然没有问出口,池年也替她问过自己,为何要将这个问题放到一个人类身上寻求答案,明明自己年长无限百年,对于生死似乎看起来要比无限更加通透。也许正因为无限是会馆中的人类,以人类的身份过完一生,体会身边亲友死亡的人类,相较于池年自己,无限或许更加懂得死亡在人间遗留了什么。
时间没有静止,一切都还在继续,生命依旧在延续,生灵也在世间与更多伙伴聚集。
某夜无限从屋里出来,打算看看天上的月亮,却发现在最适合看月亮的树下卧着一只红毛老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