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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迪莱/梅姬】莫比乌斯环带

Summary:

到什么时候了?我们的世界自由、没有命运。她埋下头去,彷徨地质询。
“我正要和你讲呢,阿迪莱。正因如此。”那个声音好似与她很熟悉似的讲,一瞬激起了她的既视感,下一秒又幻灭。

Notes:

预警:内含梅图梅(显然)微量图法图;可谓自嗨作,内含大量我流理解,和逻辑混乱推荐什么能都看的人看。

Work Text:

 阿尔图死了,梅姬悲痛欲绝。

亲友担心她独处想不开,当晚就让梅姬先搬出来,由家人照看着,直到纪念结束。

这是当然了,但凡是认识他们的,对于梅姬的反应,谁都没敢在心里抱一丝意外,只剩满腹同情难抒发,更有遗憾。两小无猜,既是父母之言,又是两情相悦,学生时代,每一个本校生都在梅姬和阿尔图在校期间看见过他们相伴的情景。看他们说着笑往教学楼走去,在某间刚完课的教室里,人们看见梅姬和阿尔图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帮对方拾起书包,梅姬睡眠不济时阿尔图伸过脑袋逗她欢心,阿尔图在笔记上拖延时梅姬先起身道明接下来的规划。

人们注意到一件事,他们每一天都能找到最适合当天吃午饭的地点。

并膝坐在阳光温煦时的天台长椅,在雨天的凉亭叶下听雨;穿透遮蔽烈日的树荫,是高谈和一阵阵的笑浪;隐约的细语,蔓延于灰色阴天那间未开灯的神秘空教室。整个学生时代只不过成为他们一个增添佳话的平平无奇的时光,就像上午的某一时刻,不足为奇,与午后、黄昏和夜晚的任一时刻一模一样,不会使他们的怀念多一分少一分,他们之间仿佛有无限的温情以向对方抛洒,重又在每一个相凝的瞬间蓄满,爱流静若止水、也永无止境。

 

阿尔图死了,谁都不意外梅姬心如死水,多少时光陡转直下成了噩梦啊。但除此之外,认识的人们也不免想起另一桩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甚至在噩耗的打击下感到了难得的宽慰——

这么一说,至少阿迪莱是不是有机会了?

 

阿迪莱。

是个怪人,也是个人物。心和火箭一样推力充沛,恋情一旦发生顿时如热火卷枯草势不可挡。某日偶然和梅姬相识,从当天开始算没出一周,她人就已经转到梅姬学校了;甚至从零开始修梅姬铁定会修下去的历史,也就能常常以学经之名跟梅姬和她的男友打交道。

她沉迷于进步,为“进步”本身,也就是说她也会吸纳失败里的进步的潜能。都说她上辈子一定是被关了几十年,否则无法解释她一次性参加八个部活的冲动。八项全能,技艺深入,不透支自己,跟部员也不怎么熟,人缘好不过是她干练清俊让人第一眼就不觉生了好感;转校第二天,一个小时算好时间怎么分配,便又拿着入部申请往上交了,第一天在申请换寝,换到梅姬住的那栋楼。

敏锐的人已经在打量阿迪莱,但梅姬只是高兴。她亲昵地拉着阿迪莱问如何做到办手续这样快的。阿迪莱说:“老师不管事,效率慢,我就去堵教导主任的门了。”

听说阿迪莱会点贝斯会点吉他,梅姬还邀请他们组的一个“偶尔排练”的小乐队里。这个乐队的卖点本是主音吉他阿尔图和主唱梅姬,以唱意轻灵闻名的伴唱鲁梅拉,还有传说中的公子哥法拉图,阿迪莱加入后倒给这个乐队再注入了新鲜感,因为剩下几人从小玩到大已过于相熟,除了排练,有很多一起玩的时机,乐队活动对他们来说不算特殊;阿迪莱加入后,他们在SNS发布的演排视频拍了不少。也参加了校内演出……那天阿迪莱忙得不可开交,临到演出,她还在后台费劲地脱上一场戏剧社演出穿的盔甲,舞台下千人观众,表演者未到齐,多亏阿尔图装作电吉他没通电,一边“咦?”实打实演了几分钟的戏。

“有必要连话筒都假装忘关吗?”鲁梅拉正思忖,阿迪莱一副几世纪前的泡泡袖内衬就冲台背上吉他弹起来了,脸上还附着战士扮相的妆效,阿尔图以一己之力为阿迪莱争取了时间,梅姬以歌喉和法拉杰资助给学校的好音响俘获全场,鲁梅拉的和声升上夜空——已是放假前夕,五个人喝着汽水吃着烤肉迎来了暑期。

虽没机会直说,有两个觉得彼此很合得来的人。梅姬和阿迪莱都在盘算什么度过这个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假期,最终以阿迪莱约梅姬在一起游泳的形式实现了。解放的第三天,阿迪莱回过一次群组消息后就关掉了手机,多一个仅有十厘米长的反光板在手上也更觉得炎热。

顶上烈日能将任何物质磨砺为砂砾,匀抹在皮肤上的霜体渐渐脱落,热得人脑拒绝接收声音。

阿迪莱在此种疲软的真空中反倒迎来了想想梅姬的最佳时机,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沉下心来思考这回事,有如连续多日赶死线终于交付成功、脑子回到正常转速的平静。

阿迪莱安排的时间全被用于自我提升,这几个月计划外发生的事太多。她被一个毫不相干的恒星吸引而去,与一伙跟她原本生活没有干系的人成为了好友。第一个夏天已经到来,她才发觉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边想,她的头脑愈发清晰,同时更加沉浸,仿佛她正在原地下陷。沉到一定深度后,她的思绪开始止步不前,在与某种事物的交锋中瓦解成以颗粒为单位的微小物质,每一粒都在观测阿迪莱这一天体,观察她如何在热风中被徐徐地煽动、吹升,以至她在街上梦起游。她有一种微妙的、危机四伏的预感,听到布帛绷紧的声音,相绕的条带一声轻响,裂成两段吊在空中。

一半的与她的步调一同摇晃。她看向它:丰茂的高马尾,打薄了一次还不够的头发自然地鬈起,臂膀结实、清爽而光洁,没有纹路,坠饰挂在手腕,兼具灵活和外观的轻便衣服,大学园的玻璃反照出她冷静的面孔。

镜面在她身上镶嵌了室外游泳馆的内部,享受清凉的人们飘在池上、行于静水。她也漂浮似的失着神,看见另一段断绳有意识般地无所不为,蜷起、重连、打结、沿中线切割…层层嵌套,不可能断裂,也无法掌控。

等梅姬换好泳衣心生疑虑走回大厅,阿迪莱才被发现了。脑中那条奇怪形状的河在碰上梅姬的瞬间止住了决堤。

阳光抚在皮肤上的触感被凉水消解,她的泳姿还是变了形,泳帽没盖全,发尾都沾湿了。

十七岁的梅姬穿着鲜花图样的泳衣,斜肩带顺着锁骨绕向她的脊背,她比阿迪莱先游过一个来回,好容易把不在状态的阿迪莱给重新教会游泳是一回事。现在她围着白浴巾坐在池边,池水被天光映得透亮,散到梅姬脸颊上,零星的水渍也发起光来。

泳镜上推,露出她那双有神的眼睛。“帮你重新绑一下怎么样?”阿迪莱浮上来比划一个不碍事的手势,还未让这个手势完全成形,它就变化了心思伸进梅姬递过来的手上。她没能拒绝私心。无章的绿发被牢牢攥进一只手掌心里,轻抚、扭旋、固定,身后传来的是梅姬满足于自身手艺发出的哼吟,她则愈感身体温热,心脏即将冲破自我防线。

阿迪莱紧张地垂头,看着被人的游动推来阻去的水流。她从变幻的水波看见梅姬嵌入其中的沾水的面庞、花样的身躯,感受到水流清晰地推动身体,助使胸廓舒张沉缓无力,后颈沾着梅姬手指来过的痕迹,潮湿不再扎人,阿迪莱理解了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感情。当天晚上她对照镜子,发现身体上有了淡淡的晒痕;翌日游泳馆,梅姬身上也是。

“是不对称的。”

“嗯,”梅姬抚上肩膀,那被一段肩带保护的皮肤凸显出来,像阳光凿开了阴影一样的视觉效果;梅姬慢慢转过来头,如今对于这个场景,阿迪莱对那个更衣室的记忆有些模糊,也不认为那里还有其他任何光源,唯独记得梅姬颊边的有一片水影,把她的右眼珠映出光亮。蓝色储物柜组成的格子背景布上霎时间舍弃了晒斑的明暗对比,急不可耐地印出她蜿蜒的长发与那个昏暗而美丽的笑脸,“逛一件新的吧,我们一起去挑。”

她们常常身心散漫地行走在沙化的混凝土上,如果平日的劳累真的会影响一个人放松时的状态,那么梅姬的放松就是超常的了,仅仅在关系到花钱买点什么夏日物资时,梅姬才会显出平时的几分谨慎。而漫无目的的步行似乎更有助于深刻问题的诞生和飞跃,每次聊这些问题,临到要走过通向游泳馆的岔道,梅姬才会忽然出声提醒。她们聊的是梦想、死亡和宇宙,比如“如果有另一个自己,她会一直像我们自己一样行动吗?”

梅姬说:“我觉得不能确定。”

阿迪莱追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世界偶然性更强一点。即便是少数的必然,也可能因为许许多多人的偶然行动而不能确定。就算有人在控制命运的走向,那也不是以绝对的方式。现实不会有必然通向哪个结局的安全路径。”

梅姬的独到见解总如清泉让人顿生豁然开朗之感,尽管这些非物质的问答和生活毫无干系,而阿迪莱恰巧着眼于物质,她还是为梅姬展现的精神理路的思考的流畅而享受着这些谈话,她们走过的路上尽是她心跳的留痕。

 

阿迪莱的人生上下都透出一股实用主义的用心仔细,所以在那一点上她同意梅姬,不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命运而交给自己。

实用、实际。除了一点——“自由的欢喜”。名为自由的幸福感,不论辛苦还是轻松,悲伤还是快乐,它间接地滑入阿迪莱设防的心灵,造访无可循规律。那幸福之强烈,如同她曾为自由所困。不过,十几年的一生中没有答案,后来她恍然悟出了一点指南,那就是:这本就不是她本该从生活中体味到的感情。

偶尔,她抬起头注视被高楼大厦遮蔽了三分之二的天穹,拔地而起、人工建构、自下而上、群居、身位固定,她的目光在追寻的是某种与这些地球上人为的坚固钉子群恰恰相反的事物;从高处遮天蔽日,自然天成,行踪自由无阻……独一无二的某种事物。阿迪莱将自己仰望的方向巧妙转码成了她能凭人脑破译的语言,也即她的人生。她得以驾驭没有超然和国王庇佑的人生。

渴念会寻到那片饿土,阿迪莱看见自己身上有太多供她开垦的潜能,以至于一个都放不下,她囤积着这条年轻生命积蓄起来的宝藏,等待自己终有一天受到使命的召唤,或者,永远也不;她将不知疲倦。

直到她遇见梅姬。

 

阿迪莱很难描述那一瞬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射了个对穿,有人用线穿过她胸口的洞,把她串起来牵上了,直将她往梅姬身边带去,这个人是她自己。她无法控制喉舌向梅姬言语、接近她、想要和她密切关系,这于社交流程来说是常有,但行动果决的阿迪莱心里却有一种古怪的驱散不开的感受,一样剧团演员忽然朝台下观众搭话的错位。

但业已至此,未曾喜欢过谁的阿迪莱说到喜欢,说到爱,已是在开拓新世界,脑子里满是对爱的质朴理解。第一次见到的爱之形是梅姬和阿尔图之间相牵的手,是有温度的接触,是从交叠的手指到相碰的笑目。那么她的爱呢?她用了一套不符合她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的诉说方式,挑战阿尔图,一门就近的考试、球类单挑、谱写单曲;掰手腕、赛跑、单节课发言次数。恨不得逮着一个机会就赛上,世界大乱,扰得梅姬够呛,这一时期的梅姬简直成了一大块今日新闻版面,没有新鲜事看的学生便在她的附近一找一个准。

“阿迪莱,这不是一场较量,你们也不是什么骑士。”

梅姬一针见血,但即便是阿迪莱先挑起了战火,阿尔图也能算个助攻,他眼中新有了不平之色,光明磊落地以“非决定性”“友好互助决斗”的名义接受阿迪莱的种种难为人的挑战,他们三天两头以某件事为题目决出高低,胜败之时多有围绕梅姬的隐晦争执。直到某天校内的议论终于惹火了梅姬,她简直是大发雷霆,把阿尔图和阿迪莱叫住狠狠批评了一顿。

事后人们只见一个昂扬着脑袋的梅姬,和差不多成了两坨灰的男女。这是人们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梅姬生气的场合,身边人这样去理解这件事的起因: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只需梅姬一句话而已,阿尔图的危机感源于他也看见了阿迪莱的与众不同。

在那之后这事被拿来当作了玩笑的素材。经法拉杰严谨的数据分析,那些比试中阿迪莱选她擅长的多过阿尔图擅长的项目,阿迪莱腾着笔记,不大上心地回应:“会优先考虑到熟悉的事物,人不就是这样吗?”听法拉杰汇报,阿尔图的眼睛越睁越大,梅姬禁不住笑,终于是对作弊的挑战者和无知的应战者消了气。一伙人去卡拉OK唱了一下午,阿迪莱敬阿尔图一杯(汽水),这件事就翻篇了。

对于阿迪莱隐晦的传情,梅姬或许仅仅看见了友谊,没人知道。

 

这样的平衡不仅没有使阿迪莱如朋友们所想的那样发狂,人们看她反而比之前平静了;她与所有人都成为了能单独约出去吃两顿的朋友,不知为何鲁梅拉尤其关照阿迪莱,后者常能感受到对方的注视。

其余的人需要一点鼓励和友爱的时候,他们会找梅姬;但如果需要的是有谁在背后推一把的时候,他们准会第一个找上阿迪莱。而不痛不痒地从饮料吸管边吐露的、赠给他人的话语,阿迪莱将它铸成真实的血肉。

当哲巴尔——体育社总管理——邀请阿迪莱参加篮球赛,她很惊喜。阿迪莱,你干脆直接参赛吧,就下周!他与阿迪莱谈论她和阿尔图篮球决斗里的其中几次,那几场精彩对决的录像,这位哲巴尔同学把每一个都看了不下五次,他起初持重,后来口述水平随热情飙升,使阿迪莱几近当场被说服了去。除了比赛外还跟他大聊特聊健身细则,她捧着手机一句接一句地聊过去,一直到她平时规定自己休息的时间。

那欢快的劲儿在第二天也没有消下去,最后他们敲定,阿迪莱在下周的预选赛上出场,胜利和亮眼发挥都能给哲巴尔说服教练和经理的理由。朋友们在那短短四天间成了阿迪莱的练习对象,或者说她的经纪人。如何最高效地把握她们拥有的几十个小时成了梅姬通宵的原因,为了哲巴尔口中的“一口气从入部到主力”。

她没有孤独地历练,可她原本也就不孤独了。但阿迪莱不知为何总让一幕幕在脑内重放。那天的鲜花、掌声和新队友汗津津的拥抱,还有梅姬冲她笑,狂喜呼之欲出,这个观众搭着阿尔图的手、翻越最近的一块广告牌,随着梅姬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人群隐形、欢声隆隆,阿迪莱的心脏跳动如淹没于雷鸣之中的细密雨点,一场接一场、一箭一箭地落下来…

第二天,阿迪莱找到梅姬说:“选上了,我会去的。”梅姬只是颔首:“那周三的排练就先取消。”

和哲巴尔一起训练是一件爽快事,阿迪莱的话也不多,最精简的交流就能高效率外化为新的训练计划、新的成长,一切过于顺利,以至于她有一段时间沉迷到直将肌肉视为自己的天职。

她输了一场校赛,两场。谁也没看懂她为什么就这样发了疯,何止星期三,就是礼拜天也不休息。她长时间表现出一副情绪镇静的样子,只有眼神闪着执念之光,以至于前两个星期,朋友都只敢犹豫地在远处观望她。

梅姬是第一个找上阿迪莱的人,说要“谈谈”,阿迪莱不明觉厉,她此生从未领教过这方面的交流之力,只是真诚地为最近自己的缺席向梅姬和其他朋友道歉,转头又钻进了训练场。

那天梅姬无言地跟进球场观摩。日常训练途中阿迪莱买了水给梅姬,得到了后者的一个困惑的眼神。哪知变化突然到来,训练赛刚开球那颗球就直直朝梅姬射去,鼻血一滴滴落到木质地面,挖空了球场的画线。六神无主的阿迪莱搭上梅姬直驱医务室,阵阵上扬的血腥味带进阿迪莱的鼻中,干巴巴地溶解在舌头上,鼻子里塞着纸团的梅姬说:“我本来以为你就是比我们更好胜。但看了你训练的样子我明白了,你比好胜值得敬佩多了。你是在用功,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冲得猛了些。”

阿迪莱一时没吭声。她坐在老师搬过来充当陪床座的板凳上,病人伸手正好能够到阿迪莱的发顶,梅姬望着她,忽而像个长辈似的拍了上去,一再地轻柔地拍。在梅姬说这番话之前,阿迪莱正质疑自己“”在干什么啊你,现在却是头脑和眼前都移去了障碍,抽出杂质,眼前变得更加明晰。

”我给你洗衣服……“

“哈哈!不碍事。”

哲巴尔是一个很好的训练对象,大学乃至后来的两年他们都还时不时约在球场切磋。

 

一年后,阿迪莱去了航空院校。梅姬在修历史的同时学了两手服装设计,阿尔图与他们学校的一个学长合作了,创业。他邀请五人组的其他成员加入,对阿迪莱也抱有强烈的期望。

她望着阿尔图的眼睛,里头载着一片轻摇着的、激动的风浪,他是船长,将有前瞻性的出航介绍给曾和他同患难的老友。阿迪莱将这件事拿到家里询问长辈的意见,她们倒是统一意见,都认为蛮有展望,至少一试是不亏的。深思熟虑之后,阿迪莱最终还是找到机会对阿尔图摇了头:“真不是不好。只是你现在最需要的帮手是全心全意的,但我还有目光没有达成,许多尝试没有做。”

这个冬日最冷的时分,阿尔图喝了一大口热咖啡,不作表情时的阿尔图与平时不同,像是某种程度的淡漠便不再被绷紧的肌肉卡住,从脸皮底下浮了上来,前些年为了比试对阿尔图的剖析使她多少了解到了阿尔图的本性(至少是梅姬眼中的阿尔图),因深思熟虑变得少些社交活力的也是阿尔图;与阿尔图对视,她知道自己正被真挚地对待。转眼他已经摆了手:“又不是战国年代了,一定要你来当将军,再说我又不能绑你来……开玩笑的,你有兴趣了随时联系我,老板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的。”这隐有切齿的口吻让阿迪莱忍俊不禁,接着便感到强烈目光从身旁袭来。

“现在也不会出趟门就再也找不到人了。”阿尔图说,漆目静静的,“我们是朋友,阿迪莱。”

“对啊。”

“打个电话就能聚——啊…不会打不通吧?你现在这么忙了。”

“当然能打通啊,说什么呢!”

在平安夜聚会中途溜出来,借口想喝咖啡实则谈话的两人如是说道。

 

隔日阿迪莱便被法拉杰给约出来了。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果不其然法拉杰一到他们便转向了购物中心,在照明过于充足的地下一层逛着,其间法拉杰在表店、乐高店和家具店停过一脚,他一副纠结又困惑的样子,阿迪莱想都没想就挑了一套碗具拎在手里,看着法拉杰再一次依依不舍地离场。她说着“干脆随便买点反正生日每年都过的”,法拉杰倒颇不赞同,声称一年就一次还不用心挑那怎么行呢。即便有了这么一遭,到下一家店法拉杰还是征询了阿迪莱的意见。

这个年轻男人在商品前犹豫徘徊时眼睛总是发亮,检阅商品中他的举止中不断叠加的心满满足的气息,让看着他的阿迪莱没来由地想叹一口气再继续。

看戏的人都认为他们最终会在二十岁爆发一场世纪之争,没料到不管怎么等都只有这平衡的三人态,阿迪莱是对这一点最能确信的人。

整个二十岁出乎意料的平静,当然没有争执,没有撕扯的痛苦,没有预想的友情破裂。因为没有人会企图将阿尔图和梅姬分开;仅仅很偶尔的情况下才会有人无意间瞥到阿迪莱望向那对人的眼神,敞敞亮亮地燃烧,罩在灯具之下。她实在称不上守护者,守护者角色是配备在及其需要帮助的弱小者的身边的人,阿迪莱看着梅姬,看着阿尔图,看着所有人,他们每一个都不弱小。

偶尔有人同情地问她:是不是只有阿尔图和梅姬分手了,她才有机会?阿迪莱想了想,坚决地说:不,那个不会是答案。

 

阿尔图的生日。

以年为单位的祝贺,在这之前他们内部已经过了三个生日,不论是谁的生日会的是和其他人同样的规格:他们就像约定俗成的姊妹兄弟一样,不多谁也不少了谁。他们大聊鲁梅拉三学位,法拉图的新兼职,阿尔图新项目进展,梅姬的作品集主题,阿迪莱的训练周期。

餐后,生日歌声中被端上桌的蛋糕上插上的2与0的蜡烛,火焰飘摇着把小滩蜡水照得反光,闭上眼许下不止三个心愿的阿尔图与走在外面的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会在不同的时间点迎来新一份的周年日,人也无需伟大陪衬,也可以过得幸福。然而此时阿迪莱只看见了阿尔图望着梅姬时眼含的泪光,而未识出他藏在五脏六腑之间的病征。

 

阿迪莱正在产生变化。

胸腔中那奇妙的鼓动有过它的休假,但没有消停,依旧模糊。她雾里看花,只觉得越来越靠近花的真容,她吸入兼具模糊和具体特征的迷雾之思,眼前出现的是有谁手持一个操纵她生命体征的录音机,磁带于其中翻滚、折返往复。

在那附着磁性材料的支持体机械运作中,阿迪莱看见事物的诞生和消逝,感到某些事物可以随时终结,又有些事物早已无法挽回。那只手却不曾按下结束键,只让她永远中顿,让她无处宣泄。全力活着,偶尔又想到终结和超越。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气温升得很早。

阿迪莱和梅姬实际上已很久没有单独碰面了,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鲁梅拉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来,提出她们共同的休息时间,约定了个时间。她们碰面时都像有话要说。

梅姬抢先开了口:“我想着,阿尔图最近太忙了,不如我们两个出去玩几天吧。”从第一次字开始梅姬就说的不是真话,阿迪莱敢肯定阿尔图正在家里咬手帕呢。她自然答应了,但从收拾行李、乘车到抵达,她一直在等梅姬提起来那回事。

旧火车的上铺有两个她高,花了好几分钟才爬上去,火车太吵,以至于睡眠都显得荒谬,她们忽然相视大笑。黄金的热浪晒得背没干过。女神像,群鸦,路演的钢琴家,路边摊的蓝绣头纱,她还在等梅姬提起来那个悬而未决的疑问。

她们匿迹于寻常路之外,偶然撞见的磅礴阵雨常让阿迪莱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暑假,历史成为慢镜头,在记忆中显出后无来者的迟缓,后来会越拧越紧的螺丝还松松垮垮地吊在洞口,此时此刻便是那之后最沉缓平静的一次。

阿迪莱喜欢梅姬,喜欢封存在名为梅姬的凡胎里数质皆不可知的无实体物质,越深挖越纯粹越接近神;喜欢视野中有她时的自己,心跳的频率,身体的热量;喜欢加速世界中梅姬周围那个无限接近静止的空间。

那也并非静止,静止与停滞不等同,真正使梅姬感到幸福的事情,就算做过一千次了她视之为幸福的心不变,重恢其光华一万次不止;就像她阿迪莱为求心中自在追寻的、冥冥之中愈发深凿不见底的自由之梦。

雨停后的繁星之夜,她们登上山峰;荒岭没有住处,只有遥遥无期的黎明。她们离天穹很近了,梅姬披星戴月,好像已在宇宙的中心。

“你喜欢我吗?”梅姬忽然地问出那个问题,黑夜里,她的眼睛亮得让人畏怯。

阿迪莱沉寂了一会儿,回答:“……什么是好感、爱,实话讲我不是很清楚。”

“别担心。”梅姬沉默了数秒。这话听起来有一种逃避和迷失的感觉。阿迪莱听得出来梅姬有点感到抱歉了,她的声音轻得前所未有,抚慰着横在她们中间的障壁,山风静静地剥去体温,身体深处打着无数火星,梅姬的眸光替代了合拢的手心,修护火焰的裂痕。

“就我而言,我从爱的时间里理解什么是爱。可能你无法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

“不是的。我确实爱你。”

阿迪莱截住了。她用余光看梅姬,后者张了张眼睛,而她无法停止。

“我有时候会觉得,人可能真的不止肉体,还有个灵魂什么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一见钟情,但这就是在逃避自己的感情了。”她颤抖了,“我爱你,梅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着你的脸,脑子里就在想‘她大概是喜欢我’。随着和你成为朋友的时间渐渐变长,你和大家的关系变得越好,我愈发‘安于现状’了。兴许是当时不成熟,又或许是能感觉到你,怎么说好呢?你对阿尔图没有那种敌意。”

“最主要的,你看出来我没想告白。”

“我看出来的是你爱我们所有人,阿迪莱,我不能说阿尔图是世界上最好的,我自有我的评价,你们也有你们的;看见他为朋友所喜欢,我心里觉得开心。你不仅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尝试交了朋友,而且过得很开心。”

阿迪莱笑了,眼睛并在一起成了笑眼,再也眨不开。

“说得就像我本来喜欢一个人一样啊,好像是有点吧,哈哈。要是没和你们交朋友,我十几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碰到你,也就碰到了大家,我是幸福的。”

阿迪莱低低说了一句什么,梅姬状似惊诧,但接着她的眼光渐渐地远去了,沉入了梦境般的岁月,“我还是让你受了委屈。我爱着阿尔图,热恋吗?我不好说。我审视这段感情,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的感情诞生在热恋之前,或者说是之外。就好像…好像…

梅姬的眼中漂浮着迷茫的神气,但“有一件事可以期待”,梅姬的美丽的黑目这么倾诉着,她看向了阿迪莱:

“阿迪莱,以前我们不是聊过另一个世界的话题吗?……”

阿迪莱抬起说话者的手,使她的话语中断了在了对方本就无法说下去的地方。这只手阿迪莱的手心中,温暖、柔软,仿佛摇篮的温度。梅姬手腕上青色的串珠在晃动,阿迪莱的眼睛几乎真的要闭上了。

她恍惚间回到了那个街头散步的下午,梅姬的两边肩膀晒得一样黑,她心中却与那时的感触不同了,比起假设中的另一个世界,她更相信所有世界都是同一个,也相信这会是一条远比爱情更复杂的路径。

星星在眨眼,上空传来一阵悠远的哀乐,好像整个星空在朝她们说话。于是有人在她的头顶悄声地问:“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是的,是的。阿迪莱半梦半醒。

一抹模糊的影子掠过阿迪莱的余光,一把剑,一个女人,她舞剑刺向了某个庞大的生物——这一剑就会决出胜负。阿迪莱的心跳在躁动,在她的听觉范围内,有另一颗心脏也在跳动,与她的振幅相错开,孤军奋战的处境激发她生存的魄力,剑擦过鳞片爆出火花,心跳如雷鸣,因从对面打来的灼烫温度而几近跳得撕裂。仅仅有那么短短一瞬它们才听上去像雨点和箭矢。

这个呢?

当然也是的。

战舞消歇了,阿迪莱回到了自我。她睁不开眼睛,紧紧揪着左胸。她的心脏在死寂的剧痛中忽然说:时候到了。

到什么时候了?我们的世界自由、没有命运。她埋下头去,彷徨地质询。

“我正要和你讲呢,阿迪莱。正因如此。”那个声音好似与她很熟悉似的讲,一瞬激起了她的既视感,下一秒又幻灭。

 

星空消失了,统一、深沉、寡淡,宛如黑白相片的景象。

鬼影一样来去的是谁呢,这个年纪的人不常见到的套装和西装,同样是正式场合,此刻却像默片,只有观众敢哭泣。

阿迪莱从气管的罢工解脱了出来,心肺落回平地,她的强烈共振引来侧目。她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在那次旅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背负着重振幸福源泉的期待,病床前她的思考能力被涌出的黑血给掐断直至待机殆尽,被梅姬的眼泪淹没。守灵三日,她没去。

这是悲剧。那个同样痛苦的朋友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梅姬累倒了。再之前是“阿迪莱,我们需要你”“我们可以慢慢一起接受现实”。

阿迪莱踏进纪念堂,头刚抬起来迎面就撞上了一双像素点组成的黑眼睛,那张温厚的脸变成了褪色的二维图像,一圈黑色的假花托起假象,那亲切又轻慢的笑脸却活生生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了,砸到那副棺椁顶上。阿迪莱在那张被死神遗落在人间的罪证下看见了同样被遗落下来的活物,那个身躯又成了一个剪影,一个能吸入世间万物的黑洞,不留时间。诸如此类的想法像阻拦阿迪莱行走起来的激流,但她的停摆早于砸坏她钟体的那几锤子。

 

在确认被观测体之前,阿迪莱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最后她得出了一个世上再无第二个人能得出的结论。她看着梅姬的背影,想这么安慰她:这是一个没有逻辑的故事,没有未活足一生就不会死亡的人,健康、平安、幸福也会变为死亡的结局。阿迪莱仰天,穹顶相较天空矮得让她喘不过气,没有可以控告的神灵或鬼怪;她不曾为阿尔图做过一件有利于他将来的事,即便他会让她来得值得,虽然这自由也完全无可厚非。

一个没有凭依的念头,之于生活就像皮肤上的一粒沙,陷进手指的一根木刺,唯独当某件像触碰的事发生了,它才得以转醒,用微薄的力量向宿主提示其存在,剩余的时光只默默无言地注视着阿迪莱:阿迪莱的脏器、灵魂和移动。

她的意识向另一头转移。

白炽灯下,棺材的前部、墙壁的背后、光线各自被不规则地凿开了一部分,在现实空间中挖出了一个纯黑无光的裂谷,裂谷边缘尖锐,黯淡的光从中泄露,扩张它的领地。阿迪莱眨眨眼,顶光够着它了;她集中精神,几何体有了渐变,光线腾挪,像逐渐向下沉的黑色雪花,所有都在她静驻间沉默变幻,她则用双眼一帧帧地盯住每一个变化出现的瞬间并将之捕获,变为现实。生硬的断面正重新拥有光滑和粗糙的定义,衣角和秀发从长梯形的顶和底的外围新长了出来,悲伤的合影流淌于地,整个世界都停止了,这个夹缝中的世界时间不流逝、空间不变化,葬礼上,这里已然成了她的意念,她只重构出了梅姬的形体。

光愈暗,装饰和器具没入黑暗,轮廓线在模糊、消失。垂在梅姬头顶的那盏送别灯渐渐地亮了,楠木的光泽柔顺地托着她苍白的手指。阿迪莱走向演台上的十字刻度,像大脑发白的主演,只等背景中的谁人看她一眼。但她等着的人始终低着头,不像在看什么出了神的样子,凝望的视线穿透棺木的底座,深深地抵向了遥远的,远至地心的某处,近乎显出几分天真的怔然。

她在看什么?阿迪莱忽然想知道那对好似知晓所有答案的眼睛所视之物。

为此松懈了等待的神经、重新向梅姬探出触角。而这个浓缩整个宇宙的人影却猝不及防地抬头,阿迪莱毫无准备,正中靶眼,心膛沸腾。这想必就是终极的一眼,临别的瞬间。她清楚事情必将如此。视野中的景物疾速地拉伸至扭曲,世界前探快至光速,阿迪莱在目眩中隐约瞥见星系的旋涡,下一刻她却自觉还定在原地。一瞬,她就逼近了梅姬的右眼瞳仁,这张美丽的镜面熟悉到亲昵,以至她看见了人造水的波动,看见在表面平静的永恒癫狂中不断摇晃的两条断绳,现在她终于得以识清那断绳的末端还有无数断头,系着数量不可知的分裂开却因相似而聚合的剪影,这个佯装圆形的世界翻转,略一转换视角,顷刻就显出了那永恒条带的真容。

阿迪莱终于能看见了,那条纠缠的带子的内外侧奔波着太多人,他们的姿态忽闪忽明,在后有无名追赶的奔跑中每一个瞬间如流星一闪而逝,上一秒人影洋洋得意、欲壑难填,下一秒便倒吊在反面,闪过脑袋落地的瞬间。每一个旧影的脸上神情流逝变换无法辨认,衣着贫寒华丽令人眼花。阿迪莱于溶解的世界中愈发舒展,左胸处寄宿的一个个光球如她的认知一般依次绽开,环成一个与他们脚底之物相似的构造,开始死后流转。

无法挽留所有人的生死存亡,阿迪莱只看清了无数个梅姬的寂灭时刻。多元世界中阿迪莱充其量只是一个观众,千分之一的接触,万分之一的友情。她看到梅姬如何从王后到鬼魂,从婚礼到情人,这个爱人的女人死而生复生而死,在一条看似有起点、转折和终结的大道上不断同时演绎着挣扎和幸福、爱恨、缄默和扬名——破碎与完整。千变万化,永无止境。

这就是她一直感应着、提防着的那个对照组。

的确她在上面看到了千千万万个自己,其中一个臂饰纹样,金银附身,目光如炬。她飞行于旁观席,感同身受,如同按着眼睛咆哮的那个女孩是自己,心脏轰鸣到作痛,接着她从绝命的龙啸中听见了磁带疯转的隐响——阿迪莱于尖鸣中明白了,此生中一直是一个幽灵在暗中纠缠。

 

它说:你该谢谢梅姬,不然你就捡不回这条命了。这里能放任你使那蛮力。

阿迪莱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平心而论,如果那天没有遇到梅姬,恐怕坏事也不会发生。”她说,“这就是我在走的道路,无论梅姬是否在,我终会走上去。流浪、寻觅、争斗。虽可能死在半路;也可能活着成为英雄。”

它虚弱的笑声在扩散,渐渐沉入虚空,坠进内心深处,使活着的她喘不过气,她一边发出坚决之声,困惑却还在向下植根,新枝探寻她身体的轮廓。

你对她确是没有真正的爱。

“什么是‘真正的爱’?”阿迪莱望着那些抽象成影像的梅姬说,“你不明白。”

至少我都见过。人类的种种极致的感情,包括你,阿迪莱;你和梅姬,你和其他人的情感。感情这东西是神奇的,在你们的故事中甚至会成为扭转走向的绝对因素。

阿迪莱转而质问起:“你操控我们吗?”

我被操控,被铲除的我不得不逃遁。我于世界如不存在不需要之物一样,所以只能游走于虚实之间。于情于理,你永远是和我联系最深的一个人类。我的存在让你冒进,让你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心慌意乱。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你的本性,人称你爱自由性子直,意思是但凡那数次玩命中有一次失败了,你将死后无名、墓前无祭。

“哈,那你的影响是有限的。我确实过得很幸福。”

你们就是追寻幸福的生物,感到幸福无甚特别。至于你,早在胜利中品尝到了你的极乐,情感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去追寻的必要。

阿迪莱摇了摇头。她一将目光落到那巨环上,便感到了极致的悲伤。

“你不明白。“

“我爱上梅姬,这爱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

上一次可以追溯到一次平平无奇的两败俱伤。无帮无助独自上路的阿迪莱,终于到了把剑深深刺进巨物的鳞片深处的这一步。毁灭一切之吐息洒向大地,肌肉溶解、骨架融化。无数未来里的一次,最后意识存活的瞬间,战士阿迪莱想到的是王都中的梅姬。

“我同意,多少如天上的星星一样多的可能性与现如今的我擦肩而过,但我对梅姬的感情更是如此。我选择了在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点去往那个梅姬会出现的地方,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坠入爱河。我从此和此种命运相交。”阿迪莱的目光掷向虚空,“完整自身,我可以。他人不幸与我无关…我,没有错。

“但我也太喜欢梅姬身旁的那个自己。“

阿迪莱笑了。她朝远处行于器械上的女孩伸出手,她有一只眼睛流着血、杀意浓浓,势不可挡。光芒磅礴到从阿迪莱的指缝中流溢出来,热量逼人,阿迪莱因胸口发热的震荡而目眩神迷。那个声音没有说话。阿迪莱喃喃自问:这是矛盾的吗?

“让我感到更加完整的是梅姬,同时我也有自我成全的可能性。但如今我能选的不多了。”

“那个曾经存在过的阿迪莱挥着剑砍下你的脑袋,让你沦落至此。是的,阿迪莱对梅姬心存爱意的可能性不足万分之一,我总有风险回到起点。可我想再成为我——不论从哪开始,去超过我曾做到过的极限。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哪里都能去。”

“我可能一直在等着这一刻。”阿迪莱张开双臂,“不止这颗爱着梅姬的心,还有这颗心带给我的一切。”

“你不会记得。”

那个声音的声音似乎变得渺远了,阿迪莱却仿若没有察觉,只是笑容不由自主地流露:“嗯——但是,我有信心。”

阿迪莱感到一种朦胧的爱在滋养中生长起来,可同时那个模糊的终点正目的明确地从一个遥远的黑点变成可视的美丽家园。这一切使那个声音不再言语。

她的双臂被一种高密度的温暖压满,好似阳光的触感,不知源头的光从那静默了的声音的方向,海潮般地淹没阿迪莱,托着她沉入冰冷的水中,亮度抵达顶峰的下一刻,黑暗就像流星一样从头顶流淌而下。恐惧这一情感,在阿迪莱这一个体中成形。这比看见水从脚底涨到脖颈、再慢慢封住自己的每一个呼吸口可怕千万倍,存在本身被置于消灭与存在的中间地带。她将要“重新”卷入这场无休无止的战斗,她的幸福和绝望都将被平面条带的局限所操纵。

她不知过去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它漫长而给人以无穷无尽的感受,也许这是她被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就像躺在床上等待睡眠降临一样,阿迪莱回到了一个学生时代的午后。

她正端着一份沉甸甸的午餐寻觅良位。那久违地是个晴天,学生们都从教学楼中出来且占据了主要的用餐位置,她碰巧不想去挤、去听那些无聊的闲话。

她在岔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拐弯,转入一条被树藤遮掩起来的秘密路径。

梅姬坐在光的中央,一个人。遮挡阳光的外套罩在她的脑袋上,遮蔽了她大半面容,仿若使她的心也变得不可窥视了。阿迪莱静静地走进花园,朝梅姬踏出了第一步,梅姬就若有感应似的抬起了脑袋。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挪出了一个空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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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阳光穿过正厅窗头,呼唤人与物的苏醒。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端着一套雕花独特的茶具,做着泡饮前的准备。长发没有绾成发辫只是披在肩头自然垂下,只有装着眼前事务的眼睛里存有孩子气的紧迫。

另一个女孩小跑了进来,阳光把她的脸庞照得何其有神,锐利而富足。叫人联想起历史上的女战神,巧的是她手中还真提了一把漂亮的剑。

黑发的女孩瞥了她一眼,含着笑说:“你来了。正好,尝尝我我新学的泡茶技法。”

“你学那干什么?不如跟我去练剑呢。”剑被按在桌上,女孩儿佯装疏懒,一股脑地躺倒在沏茶师的对门,可她那话里话外跃跃欲试的冲动没有藏住。

“不是在练了吗?真是的。昨天才一起出去过,不要这么着急——今天应该陪我去逛逛了,城里又有了很多新潮的风向呢。”

“好吧…家里在给你介绍对象了吧?啊,果然!你不能跟你父母也说说‘不急’吗?”

“呵呵……都不急,都不急。”

她们一边聊,窗外的日光更加明亮了,很快她们就都被炽光给吸引了目光,也是享受这安静相处的时光,以至于好一会儿才双双回神。

“对了,我们昨天去猎场的时候,不是遇到了一个有潜力的男人吗?我打听出来,好像是个贵族,虽然他和我切磋输了,但我看得出来。”

戴头纱的女孩说:“不愧是你。所以,不要着急,有你教我。我的剑也不是第一天就能练好的,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先提升体术…”

茶水流淌声渐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