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亚瑟柯克兰没出生前,他家有五口人,他出生后,家里仍然只有五口人。
如果硬要说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老柯克兰失去了一个贤良的妻子,小柯克兰们失去了一个慈爱的母亲,只换来了一个长着柯克兰家同款眉毛的小老鼠一般的婴儿。
亚瑟从小在一个满是男人的家庭中长大。大哥威廉受宠,因为他温和的性格像母亲。二哥斯科特受宠,因为他端正的五官像母亲。三哥帕特里克受宠,因为他火红的头发像母亲。亚瑟是没人爱的孩子,因为他从头到脚都那么地像父亲,而他父亲恨自己这个无能鳏夫。
考虑到亚瑟和他父亲是导致母亲大出血唯二的两个责任人:他父亲负责种进去,亚瑟负责顶出来。他父亲就只能恨自己,否则他得接受把杀妻仇人好好养大到十几岁的残忍事实。
老柯克兰对好好养大这件事的理解就是有吃有喝有穿有住有学上。这也不能说多错,因为小柯克兰们都是这么养大的,只是执行层面有些差异:
一只鸡,两只腿是威廉的,他是最大的孩子,右半身是斯科特的,他发火频繁消耗能量快,左半身是帕特里克的,他运动量大容易饿,鸡头鸡脖鸡屁股归亚瑟,老柯克兰喝汤。
一家里只有威廉的衣服是新的,斯科特穿威廉剩下的旧衣服,帕特里克穿斯科特剩下的旧衣服,亚瑟穿帕特里克剩下的旧衣服。通常来说,这件衣服最后到亚瑟手上的时候,旧得可以跟老柯克兰身上七年没换的老头衫有一拼。
威廉住单单一个卧室,斯科特和帕特里克一起在另一个卧室双人上下床睡,亚瑟住小阁楼的吊床上,主卧自从母亲去世后一直锁着,老柯克兰除偶尔进去哭一会儿,就睡在客厅里。
只有在上学这件事上,老柯克兰做到了人人平等。他起早贪黑卖力气养活家里嗷嗷待哺的四口人后,意识到儿子们决不能步自己的后尘,知识才能改变命运。因此虽然他们只上得起社区中小学,但是老柯克兰对任何孩子的任何学习上的费用都有求必应。
这种家庭长大的小柯克兰们在学校只能各凭本事闯出一片天。
受宠且性格温和的威廉率先完成了社会化,他在学校拥有平等互助的小圈子和交际网,享有正常的人权和价值感。
脾气暴躁不服就干的斯科特在学校里横着走,不幸的家庭背景反而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使他的胆大妄为被好学生同情,被坏学生吹捧。
热爱运动球技精湛的帕特里克在球队里有一群交情过命的兄弟,谁敢碰这个没妈妈的可怜娃娃一下,他能摇来一队人高马大的体育生,外加文质彬彬老师偏爱的大哥和好狠斗勇混混头目的二哥。
但他们并不想管最小的弟弟,他们杀母仇人的麻烦事。起码亚瑟是这么想的,他从不告诉家人学校里的事,也在学校里假装不认识三个哥哥。
亚瑟柯克兰,一个真正没有妈妈的可怜娃娃。妈妈这种东西始终存在于他的想象中而非记忆里,他孤僻,内向,没有朋友,浑身上下都散发一种“快来欺负我”的被霸凌者气质。
他坐在哪里,哪里就成了一个反向黑洞,所有人路过时都好像受到一股反向斥力而避开。他是不能被提起名字的人,只要老师点名,或是发作业,不小心说出“亚瑟”这两个字,必然会引起全班的哄笑。他最讨厌的是体育课,不仅仅是分组赛时没人和他一组,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从教室到体育场的来回路上,他独身夹在三三两两小团伙的欢声笑语之间,沉默地孤零零地在背后人群注视中宣誓一件全班心知肚明的事:亚瑟柯克兰是个没朋友,没人爱,没人尊重也没人需要的家伙。
一直到此,亚瑟遭受的也只是被孤立,顶多稍稍摸到霸凌的边,但随着一位转校生的到来,他对这种软暴力终于不堪忍受了。
只一眼他就笃定这位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转校生是个千娇万宠的独生子:只有独生子在吃饭时才能这样慢条斯理,还时不时挑点不爱吃的放旁边。
放我家,三秒给你抢光。亚瑟想。
再一眼他发现弗朗西斯家大概比他家还要穷点。原因是他虽然是独生子,用的东西却和威廉差不多一个档次,他的衣服熨得齐整,在脸的映衬下形成了一种素净质朴的风格。
原来这衣服还能这样搭,等我穿到那件时试试。亚瑟想。
多看的那两眼给他惹来了大麻烦。转校生似乎想在这个新集体里打开一个缺口,他托着盘子来到亚瑟身边:
“你好呀,我叫弗朗西斯。你今天吃什么?我妈妈煮了可好吃的小牛肉拌玉米,要尝尝吗?”
他有妈妈。
亚瑟一下子怨恨上了这个惯于拿可亲笑容和可爱脸蛋换取好感的家伙,他把头埋在一堆黑乎乎的午餐里,并不搭理弗朗西斯。何况不久弗朗西斯会知道他不是这个集体的缺口,而是一条死胡同,到那时这个绝对会受人欢迎的万人迷就会离开的。
转校生尴尬的立在桌子旁边。远处一直想结识他而时刻关注这边的桌子上有人叫唤:
“他叫亚瑟柯克兰!”
这个名字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报出来就引得一片哈哈大笑。笑声鼓舞着人更进一步:
“他每天吃大便!他不吃你的牛肉,他只喜欢吃大便!”
亚瑟想象从天降下一把大刀,把食堂里的所有人的头都砍断。
“来这坐吧弗朗吉,我们有巧克力和奶油蛋糕同你换!”
亚瑟腾地一下起来了,他把自己的餐盘泼向人群。那些人惊叫着东倒西歪地躲开,反应过来后他们又笑起来,拍手叫道:
“躲大便,躲大便喽!”
亚瑟意识到对方人多势众,他无能为力,十二岁的他极没出息地在一片笑声中冲出人群,冲过完全不清楚状况呆在一边的弗朗西斯,哭着一路跑回了家。他憋红着脸趴在小小的吊床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幻想看不清面容的母亲能突然出现温柔安慰他。
但把他从楼上拽下来的只有下班后的父亲。
“好小子,胳膊细得和鸡崽子一样,又馋又懒,一天天脑袋里不知道想什么,现在连学也不上了是吧!”他父亲满身酒气混着汗味。
“真能耐啊你,老师都打电话来问,老子前三个儿子没一个叫我这么丢脸的偏偏在你这个孬崽身上丢净了!”亚瑟被重重摔到地板上,旁边是同样满身汗脸色不好的哥哥们。
“你三个哥哥可怜,把镇子垃圾桶都翻遍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狗崽子躺自己窝里躺得倒快活得很!”父亲对他吼着,亚瑟意识到哥哥和父亲之所以全身汗,是因为找了他一下午。
“你为什么逃课,啊?!”老柯克兰把儿子拎起来摇,但他倔强的小儿子紧紧闭着嘴。
“说!”他父亲面目狰狞,他把亚瑟抵在墙上:“不说我揍你!”
一耳光重重砸了下来,亚瑟被打得一踉跄,瘫在墙角。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打他,亚瑟想。他仍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连之前的眼泪也干涸了。
父亲粗粗地喘气,他望着躺地上的亚瑟一会儿,有点疲惫地对油盐不进的儿子说:
“既然这样我看你也别上什么学了,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和我去码头上搬货,你哥哥学费也就不愁了。”
亚瑟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面颊隐隐作痛,父亲离开客厅去主卧怀念母亲了,哥哥们也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慢慢爬起来,移到堆满杂物的阁楼上,窝在自己的吊床里啜泣。
半夜他被脚步声惊醒,亚瑟睁眼一看,是大哥威廉举着蜡烛和药膏上来了。
“小英,”蜡烛放在了地板上,威廉把他搂在怀里,仔仔细细地对着光检查伤势,他叹着气叫他小名,小声问:
“疼吗?爸爸问你话,你为什么那样倔?到底是为什么从学校里走掉,和哥哥说说吧。”
亚瑟从这种温和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妈妈的感觉,他在哥哥怀里小声哽咽,然后啕嚎大哭。
他要威廉发誓不跟任何人说,威廉答应后亚瑟断断续续把入学以来收到的所有不公对待告诉了哥哥,包括今天食堂里发生的事。威廉耐心听着,慢慢拍着他背哄他,最后在他睡着后下楼回卧室了。
第二天亚瑟一看到家人的表情就明白威廉背叛了他。他拿起叉子正要吃饭,斯科特怪声怪气地说:
“亚瑟要吃大便喽一一”
亚瑟捏紧刀叉,刚要把餐具朝笑成一团的哥哥们掷去,就听到父亲清了清嗓子,桌子上的笑声消失了。
“今天我陪你上学,亚瑟。”他父亲对惊讶的亚瑟说。
“以后我陪你上学,孬种。”斯科特接上说。
父亲几乎是押着亚瑟去上的学,绿眼睛粗眉毛的瘦小男孩一出现在班级门口,班上就传来一片哄笑。他坚实胸膛满是肌肉的码头工人爸爸一眼就捕捉到领头的坏家伙。老柯克兰一手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提溜起那男生,把他拖到门外,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对他咆哮:
“就是你这小子说我做得饭像屎?”他把吓得涕泗横流的领头人像抹布一样在玻璃上擦来擦去:
“听好了你这狗娘养的,”他吐出一串脏话:“以后**的敢**这样欺负我小儿子一次,我就**的把你揍出一滩狗屎来,**的坏种听清没有?!”
那男孩吓得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老柯克兰手一松,可怜的孩子瘫坐着,牙齿咯咯地打颤。码头工人往他旁边地上吐一口唾沫:
“我家娃儿可怜,打小没娘。但牛一样壮的哥哥他有三个!我挑一个脾气最好的接他上下学,你们到时候看着,他要放学时听到他弟弟哭一声,你们就别想笑着回家!”
老柯克兰把亚瑟送到座位上。“好好学习,别的少想。”他拍拍儿子,转身走了。
班里陷入长久的寂静,那男孩抹着眼泪哭着进来:“我要告诉我爸!”但是亚瑟看了他一眼,他瞬间闭上了嘴,回到一群狐朋狗友中。
更加没人理会亚瑟了,他们以一种气愤混杂着惧怕避着粗眉毛小家伙,这态度隐隐带着一种对叛徒的谴责:打不过就把家长牵扯进来?行,你厉害,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这种冷暴力更难反抗,也更让人难受。但仅仅过了一节早课就被破局了,因为班上的新秀,大家都争相拉拢的弗朗西斯趁下课坐了过来:
“你爸爸真了不起!”他崇拜地说。
亚瑟把书竖起来,躲在后面闷闷地回答:“笨蛋爸爸罢了,只知道用拳头叫人听话。”他估摸着眼前人的斯文范儿:“你爸爸不会这样吧?这么粗鲁。”
“我没有爸爸啦。”弗朗西斯挨着他坐,亚瑟觉得他的头发丝落在颈子里怪痒的。“不过如果我有,我觉得能像你爸爸一样就超极棒了。”
亚瑟迅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急切挽回关系,以至不惜暴露自己的伤疤:
“我也没有妈妈,我一出生她就没了,我害死了她。”
“嗯,我听到你爸爸说啦。”弗朗西斯慢慢把手挨在一起:“不过你还是有妈妈的,她只是在墓地里睡着了。我呢,”他抖抖头发。
“我是彻彻底底的没有爸爸,连我妈妈都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他望了望那个领头男孩,用一种气愤的腔调对亚瑟说:
“所以我过去的班上总有人拿这个笑我,就像他们对你一样,真是帮恶心家伙!一一后来他们不这样做了。”
亚瑟把书放下来了,他看看这个长相艳丽的像女孩儿的六年级学生,好奇地问:
“为什么?领头人喜欢上你了吗?”
弗朗西斯真得生气了:
“就他?也配谈喜欢?”他呸了一口,亚瑟觉得他这样怪可爱的。
“我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把那群人全揍进臭水沟了!”他拍着手兴奋地说:“领头的家伙差点见不到他爸!我妈赔了一大笔钱,我只好转到这儿来。”
他握紧亚瑟的手:
“所以我最看不惯那种人!以后有人欺负你,不用你哥来,我直接帮你揍他们!”
弗朗西斯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个没娘的孩子,保护欲爆棚:
“我的位子还没定,我好想坐你旁边哦,”他一下子切换到软软的语气,“可以嘛?”这种撒娇伎俩他好像常用,弗朗西斯眨眨眼,语气里透着十足信心。
但这弄巧成拙,亚瑟深刻体会到这穿着贫寒衣服的漂亮家伙有多大魅力。他望着面容皎好的弗朗西斯,被握着的手和脸一样烫得吓人。这个家伙很快就会成为班级新的中心,会有很多人像卫星一样围着他转的,他会过得很舒服。亚瑟心中仍怀疑领头欺负弗朗西斯的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用这种方式引弗朗西斯注意,就像小男孩拽喜欢的姑娘辫子一样。亚瑟盯着弗朗西斯松松的低马尾,它被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齐整压着,他现在就想拽。而如果弗朗西斯一定要同他坐一起,一切将截然不同。他未曾一试的魅力会被数不清的恶意掩盖,一旦沾上亚瑟柯克兰,污名就再也甩不脱了。哪怕再正常的一举一动也会招致莫名嘲笑,他们还会起侮辱性的绰号,比如野孩子,比如*子养的,比如一一比如柯克兰的小丈夫。亚瑟一想到他们可能会这样叫弗朗西斯就有些飘飘然,但他迅速冷静下来,刚刚逼他不惜袒露伤口也要挽回关系的神秘感情现在又逼他不惜一切代价将弗朗西斯推开。
“我才不要同你坐一起,我一个人坐很开心,你别来打扰。”他像赶苍蝇一样卷起书本赶弗朗西斯:“去,去!”
弗朗西斯被赶懵了,第一次有人这么嫌弃他。但他一下看穿了亚瑟的口是心非一一并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的手还被驱赶他的粗心眉毛牢牢抓着呢。
弗朗西斯并不管他,他擅自把桌椅搬了过来,笑眯眯地受着亚瑟的推搡。
“走开啊!”亚瑟要被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气哭了,他绝望地看着远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弗朗西斯,这种目光他习以为常无数次,可他受不了它落在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弗朗西斯身上。
“啊呀啊呀~就是不走。”弗朗西斯笑嘻嘻地抱着课桌一前一后的摇晃:
“诶我叫你小亚蒂怎么样?”
“不要一一你走啦!”
“那就叫小兔子,”他笑着躲闪着:“眉毛怪,爱哭鬼……”
这样一直闹到下午,亚瑟二哥,斯科特准时待在窗边等弟弟放学。他一出现,就引起教室内孩子们的惊叹,他们看亚瑟的眼光里又多了几分敬畏。亚瑟灵机一动,他指着面目凶狠的斯科特对弗朗西斯说:
“看到那家伙了吗,那是我哥,是初中部的校霸,”他吓唬道:“你再缠着我,我叫他揍你!”
弗朗西斯看看又高又壮的斯科特:
“那我打过他是不是就可以和你坐一起了?”他带着独有的小卷舌音问,亚瑟觉得心都要化在这娇憨的口音里。
“嗯。”他狠狠心点头。下课铃响后亚瑟跑向斯科特。
“斯科特,吓他一下。”他指着后排收拾东西的弗朗西斯。
斯科特白他一眼,把弟弟的小书包挂在肩上,没好气地说:
“我不欺负女孩子。”
“他不是女孩,他欺负我。”
斯科特闻言一怒,他定睛瞧着那位欺负他弟弟的不男不女的家伙。浓淡弯直相宜的细眉下,他有着宽宽双眼皮,浅浅眼窝的剔透蓝眼睛,细而直的小巧鼻子,白净脸庞透出玫瑰花般的红晕,嘴角常常向上翘着,一幅和气模样。斯科特感到心灵被净化了,大惑不解的他问他弟:
“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非要和我做同桌,我不乐意就缠我一天!”
斯科特看看他弟:亚瑟穿着打着粗糙补丁的旧衣服,头发枯黄,像鸡窝一样乱,大到不恰当的圆吊绿眼睛,粗到突兀的浓黑眉毛,薄到没有的浅色嘴唇在一张毫无血色,隐隐有几粒雀斑的脸上横冲直撞。他再看看那个有绸缎一样金灿灿蓬松头发的漂亮男孩子,诚挚建议:
“那你就和他坐一块呗,多大点事。”
他不知好歹的弟弟跺跺脚。
“我不干。你快去吓吓他,叫他找别人玩,不然要挨揍。”
他见哥哥不动,又提高音量说:
“爸爸叫你保护我一一这才第一天!”
他哥哥只好甩着手上前,他嘟囔着:
“爸没叫我这个也管,你长大后懂了事可别怪我拆了你好姻缘。”
他刚走到那个小天使面前,想问问清楚到底是他非要和他弟坐一起还是他谎话连篇的弟弟非要和他坐一起,狐假虎威搬出哥哥吓他。结果那小家伙像一只好斗公鸡一拳迎了上来。
亚瑟终于明白弗朗西斯没和他吹牛,他真能把一群人全揍进臭水沟里。他甚至怀疑换成年纪小点的帕特里克来,未必能打赢弗朗西斯。但斯科特已经快上高中,而且他在打架这方面可谓经验丰富。气喘吁吁一身伤痕的二哥压着这个恐怖家伙。
“你不想这只胳膊也折断的话就麻利滚过去把桌子从我弟旁边搬开!”
弗朗西斯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激烈挣扎,他抽出一条腿向下压住斯科特的腰,侧身向上翻,斯科特差点没压住这灵活的小孩子,但是打斗中伤到的手臂极大阻碍了弗朗西斯的发挥。斯科特正要给不听话的家伙一点颜色瞧,他弟弟在旁边带着哭腔喊:
“我帮他搬,停下,停下,我帮他搬!”
弗朗西斯停下挣扎,他冷冷望了一眼亚瑟。“不准动我的桌子。”他梗着脖子转头对斯科特说:
“我自己搬,你们兄弟俩别碰我东西。”
斯科特松开他,弗朗西斯爬起来把桌子夹在好的那条胳膊和身子中朝前排一瘸一拐地拖去。亚瑟想上前帮忙,但是他只是一扬下巴:“滚开。”
亚瑟呆在一旁不动了,他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弗朗西斯,艳丽的五官流露出疏离的神色,那张完美的脸破相了,右脸一片皮肉被擦掉了,渗出血来。亚瑟觉得这样的弗朗西斯也很好看。他希望弗朗西斯搬完桌子后能有所表示,比如对他说一辈子也不理他,比如怪不得没人喜欢你,比如你没朋友真活该,只要是句话就行。但弗朗西斯搬完就背上书包走了。
“他不会再缠你了。”斯科特也拎起书包:“走吧。”
亚瑟默默跟在后面,他低着头看斯科特腿上的淤伤,想为什么不再青一点,他又抬头望望斯科特完好的脸,想他怎么不也擦伤一块。他知道这样想很没良心,但他忍不住,他有点讨厌让弗朗西斯那样疼的哥哥,可是归根结底是他让弗朗西斯这么痛苦的,哥哥只是应他要求帮他。亚瑟不讨厌自己,他恨自己,自己永远这么糟糕,总让最好的人疼痛,比如妈妈,比如弗朗西斯,让弗朗西斯远离自己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我没叫你打他。但是,谢谢。”
“他先打我,我有什么办法?嘶一一”斯科特疼得脸歪了一下:“这小子绝对练过!”
弗朗西斯是绑着夹板和绷带来上课的,亚瑟看着他回归人群中央,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被喜欢和受欢迎对那家伙而言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整整一天亚瑟都默默观察弗朗西斯如何被一个又一个圈子拉来拉去。他听到有人问:
“喂喂弗朗茨你手怎么回事?”
亚瑟竖起耳朵,希望能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最好他再带领人来欺负他,和他周旋一阵,最后把他两支胳膊弄折,是弗朗西斯的话,他不会告诉家里的。但弗朗西斯只是耸肩说:
“摔的。”
然后闭口不谈这件事,俯下身同别人说笑去了。亚瑟慢慢趴在桌子上,幻想自己是一个父母双全,饱受欢迎的孩子,朝刚转学来的弗朗西斯拋出橄榄枝,骄傲的弗朗西斯把他当空气,有人骂弗朗西斯没有爸爸,他挺身而出把人揍扁,弗朗西斯哭着帮他受伤胳膊缠绷带,说小亚蒂你不要死我和你做同桌还不行吗?
他沉溺在幻想中无法自拔,他走哪想哪,把俗套剧情想了百八十遍仍不满足。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听见有人谈论自己。
“嘿,弗朗吉你之前不是还想同柯克兰交朋友吗?”
“怎么现在不去啦,发现有人欺负他是有原因的吧?”
“是啊是啊,弗朗茨你不要看他可怜呦,虽然欺负人是不对,但一个人总受欺负多多少少是性格有缺陷的。”
亚瑟听见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响起。
“什么缺陷?”弗朗西斯声音放沉:“什么?”他好像在环问四周,没人回答后冷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指什么,内向不说话,爱好不大众,衣着打扮奇怪……这些就可以叫缺陷,可以被人欺负对吧?”他声音抬高了,充斥怒火。
“这不是缺陷,这只是一些人的特质!它们是好是坏靠人自己发展决定。他们只是没有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教他们沟通技巧,不代表他们不是人,可以被肆意作践!就算,”弗朗西斯停下来喘了口气:
“就算这些特质最后发展成了缺点,那也不是真正的性格缺陷,不是他们被欺负的原因。那些因为别人不说话,因为别人不一样,因为别人什么地方奇怪一点就天天想着去欺负去骑人身上的家伙才是真真正正性格有缺陷的人!他们是没有进化完全的人,是猴子!”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恢复冷静说:
“我不找亚蒂了,单纯是性格不合,这是我们两个的原因,谁也没错。”
墙那面声音寂静了,亚瑟压住泪水,扭头跑回教室。他想和弗朗西斯说声谢谢,但弗朗西斯不再望他那里一眼。亚瑟一直磨蹭到放学,斯科特继续来接他,他把书包递给哥哥时,他哥望着前方喃喃自语一句:
“完蛋。”
亚瑟扭头回望,看见一个年近中年仍身材曼妙的衣装简朴的妇人牵着弗朗西斯手走过来。亚瑟意识到虽然自己有三个哥哥,但弗朗西斯有他三个哥哥都没有的东西:妈妈的爱。
那位妇人一直走到斯科特面前,出乎柯克兰兄弟所料,她并非满面怒火,而是笑容可掬:
“两位是柯克兰小先生们吗?”她声音和弗朗西斯一样温柔,亚瑟稀里糊涂点点头。波诺弗瓦女士又笑了笑:
“小先生们,可以带我去见见你们父亲吗,我有话和他谈。”斯科特暗呼不好,但他一对上女士祈求的眼神又红了脸,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就没太多与年长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了。“我只想和他谈谈心,可以吗?”
斯科特犹豫着迈开步伐,亚瑟跟在他后面,不时回头望。弗朗西斯被放在一辆破旧自行车后座上,他妈妈推着车跟在他们后面。他家的确穷,亚瑟想。
到家门口时斯科特把门一推。
“爸一一有人找你。”
老柯克兰气势汹汹走过来:
“是那天我教训的狗杂种找上门了么?”
斯科特摇摇头,指指门外。他父亲看到一位容貌几乎被岁月折磨殆尽,却仍然能依稀辨别出当年风华的女人,她像一根木桩插在地上,一手按着自己儿子:
“您好,柯克兰先生,我是亚瑟同学,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妈妈。”
老柯克兰顺着往下一看,见到一位完美诠释他母亲当年风华的孩子,他满身是伤,但和母亲一样直直的立在那里。
“噢……弗朗西斯妈妈,有什么事?进屋说吧,外面冷。”
波诺弗瓦女士没有动:
“还是在这说吧先生,我是一个与人私通,被人抛弃的无良女子,我流言缠身,实在不应进您的屋子。”她把弗朗西斯向前推了推。
“先生,我这样没廉耻的人您和您的儿子们怎么欺侮都没有事,但是您不该来欺侮这个孩子。他从小没爹,我三九寒月洗衣补衣供他长大,他又懂事,心疼我,谁作弄他都不肯跟我说。原来学校里别人笑他,他没有爸爸撑腰,天天受气,我只好换个学校。哪成想昨天刚上学他就满身伤回来,我费尽口舌才知道同你两个儿子有关,弗朗茨不想我来,他说亚瑟同学没了娘可怜,叫我不要计较。可是先生,我也是当娘的,自己孩子伤成这样怎么不气苦!”她把眉眼低顺下去:
“先生,我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不想同您一家五个男人争些什么,只求以后能高抬贵手,少理会弗朗茨就好了。”
老柯克兰呆住了,他看看小弗朗西斯的伤,转身问自己两个儿子:
“谁打的?”
“我。”斯科特说。
他父亲猛踹一脚。
“去道歉!”
“是亚瑟叫我打的,他说那孩子欺负他!”斯科特大叫。
父亲把脸转到亚瑟那。
“他怎么欺负你?”
“他要和我坐同桌!”
亚瑟挨了一脚。
“你也滚去道歉!”
亚瑟被拉到波诺弗瓦母子面前,他父亲赔笑说:
“这孩子也打小没娘被人笑,我叫他哥保护他,结果这小子倒能耐起来了!弗朗西斯,是叫弗朗西斯吧?”老柯克兰扯出一个最和蔼的笑容:“好孩子,以后亚瑟你随便打,不碍事!男孩小时候就要多被女孩子打打!”
今天扎着马尾穿着小裙人见人爱的弗朗西斯抬起头认真地说:
“叔叔,我是男孩子。”
不待老柯克兰有什么反应,他又紧接着说:
“我看到你给亚蒂撑腰了,叔叔你真了不起!我好崇拜你,我没见过……”他扁扁嘴,眼红了:“我爸爸,我想他要是你这样就好了!”
亚瑟觉得父亲压肩上的手越来越重,他预感等会可能要挨一顿好打。但是弗朗西斯仰着头对他爸说:
“叔叔,我不想揍亚蒂,我只想和他坐一起。”
亚瑟又被踹了一脚。
“去和你新同桌说声谢谢!”
弗朗西斯如愿以偿和亚瑟坐到了一块。他很烦人,会叫会闹,会吵会哭,但亚瑟一直空缺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当当的,他对弗朗西斯说:
“谢谢。”
“什么事?”
“你……在楼梯口为我说话,我听到了。”
弗朗西斯满不在乎的吹吹头发。
“这个啊。”他说:“这不是为你说话,换谁都一样,这是我自己的原则问题。你要谢,”他笑着打开布袋。“还不如谢我给你带的饭呢。”他拿出一个饭盒,又拿出一个。
“这是我妈叫我带给你大哥的。”
“这是斯科特的。”他指着第三个饭盒。
“这是小哥哥的。”亚瑟目瞪口呆地看着饭盒下面还有一个。
“最后,”弗朗西斯得意的掏出最大的一个,拍了拍。“这是给爸爸的。”
老柯克兰最近也不太正常,他常年坚冰一样的脸上开始带笑,家里的衣服一脱下来就被他不知道送到什么地方洗,亚瑟衣服上的补丁不再那么丑了,而是巧妙地与原色相得益彰。终于,亚瑟放学后一推开家门,震惊的发现早该回家的弗朗西斯和他母亲坐在自家沙发上,亚瑟父亲站起来指着波洛弗瓦夫人对儿子们说:
“叫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