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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听得咚的一声,烛台被风吹倒在地。火苗如野草般顺着床帘长高,一时间满天灰尘铺面而来。烟雾熏得他弯腰咳嗽,捂住口鼻眼泪又从眼眶中溢出。门被人锁上了,怎么推也不动估计外面早被人用木板拴上。
是了,江澄早该明白了。今早踏入轿子时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风带着流言钻进他耳朵。身后的娘家人手里掂量着银子时不时指点一二,长个好皮囊就能卖个好价钱。说媒婆拉着他的手好言相劝左右都称赞他夫家的好,邻家也凑个热闹越听越羡慕。江澄看着娘哭肿的眼又瞧见家里干涸的蜡烛咬咬牙答应了这门亲事。
轿子一高一低地走在灰砖上,红盖头能遮住他紧皱的眉头却盖不住底下的手——紧张地攥着棉布。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了一会,他感受到这次轿子起的特高又落得很轻不一会姨娘就在外喊他的名。
一双泛着病态白光的手掀开帘子,食指上的婚戒搁得江澄掌心疼。姨娘牵着这双手低眉顺目地请人进门。“新娘子——跨门槛——”周围喊到,他愣神片刻竟真如他们所言高抬左脚。落脚便惊出一身冷汗,那两声整齐划一就连停顿都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他分明听出不同人的声线,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若再仔细回想这声音又如晨雾般朦胧,叫人捉不住带不走。寒意爬上脊背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身后是起起伏伏的唢呐声。
进到内堂时,姨娘将他按在了软垫上又点了点他的后脑勺。一拜天地,此后他撇去江家幼子的身份换以魏家的准儿媳,当家作主的少奶奶。
二拜高堂,透过盖头江澄模糊地看见椅子腿,两把椅子上的人徐徐隐隐看不真切。
稀里糊涂地拜完前两个他又被人摁着脑袋对着不知什么地方拜了下去。脑袋点在红木地板时才反应过来身旁人太过安静,呼吸声也好衣服摩擦声也罢竟悄无声息。江澄可从未听到关于魏家大公子是弱风拂柳的姿态。还没等他想明白,姨娘将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江澄指腹微动摸出是个杯子,鼻子一闻里面是他熟悉的桂花酿。“新娘子还请饮下交杯酒,寓意长长久久不分离。”江澄举着杯子等了会没等到新郎官挽臂的手却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刺激的江澄脑内嗡嗡。外面可没下雨这水声到底是哪里的?江澄正疑惑着脚底突的一湿,这雨飘到里面了?
不能,刚进门时江澄能明显感受到姨娘掀开了帘子,他也没吹到半点风。鼻尖一耸,更浓烈的桂花味袭来,不是从手中似乎从脚底。这,这,江澄顿感五雷轰顶再联想到从进门就没声音的新郎官,一个念头从心底爬上来,惹得他手指冰冷。他的未来夫君,魏家的大公子分明——分明已经长殇——?!他要嫁给一个鬼——!
想明白的瞬间什么礼仪道德什么遵守妇道全抛在脑后,他能接受被人卖去换银两也能接受自己后半身困在这庭院里再不济死后被葬在哪处野山也成却万万不愿与亡魂结为连理。
江澄拼尽全力想扔掉手中的杯子却有千斤重,牙到咬碎了也不动分毫。手握拳力道打的在手心留下三个月牙行。风忽然吹动木门发出嘎吱的怪叫声落在他江澄里却是一阵轻柔的叹息。一双冰冷的手抚上他的脸细细描摹带着锐利的脸又替他抚平眉心。
似被这怪感惊到一时间也忘了反抗。江澄一仰头将酒饮下,桂花充斥喉咙,舌根泛起一丝苦涩。
锣鼓声响彻天际,晚霞被他的红盖头盖住只露出一弯明月。清冷月光照在他身侧勾勒出一具人形与之并肩站立在内堂中。玄衣纁裳,腰间黑笛傍身,一双桃花眼藏在墨色刘海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虚影无声的张嘴江澄却听到了,面前的人在叫他娘子。想在看得清楚时风吹把烛台吹倒了也把门关上了。椅子倒下了,姨娘也不见踪影。
罢了,喉咙吸入了太多烟雾瘙痒难忍。江澄深深地看了眼禁闭的大门吐出一口浊气。人在死前总会看开些,他望着欲烧欲旺的火海竟还能分心想和鬼拜堂也不错至少没那么烦心。只是他没这个福分了,只希望那些彩礼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红盖头早在拍门时掉落,江澄闭上眼反正都要死了索性把脚上的绣花鞋也脱去,赤裸裸地站在内堂中央等待自己的审判。烈火烧人,他被浓雾折磨的晕晕沉沉,恍惚间回想自己的前半生可叹可怜。一行清泪滑过脸庞落入火中,火舌攀上衣服的一瞬又被谁阻挡了,他又听到那一声叹息。淡淡的又夹杂无奈的叹息。福至心灵般,江澄觉得是那道虚影。睁眼看去果然,虚影就站在面前噙着笑,伸出手将他的眼泪擦去。
在热气冲天的屋子里,冰冷的手成了唯一降温的存在。江澄不自觉寻着那双手地贴上去。新娘子眼角被熏的桃红,双唇被胭脂抹成淡红。盘好的发散落,三千青丝在背后几缕黏在脸颊,郁金的光跳跃在杏眸中,让人不住联想到暴雨后的莲花。魏无羡抬起他的下巴没忍住在他的妻子唇上落下一吻。
世人都说鬼现身是夺人性命毁人钱财的,可他眼前的这位只是偷了他的香再也没做什么。
“新娘子又何必如此作践自己?”虚影说道。能言善辩的江澄现如今也说不出一句所以然只能紧贴门板。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他的预料,再心大也不能全盘接受。
“你,你就是……夫,夫君?”江澄停顿了下还是把那个称呼念出口,魏无羡听他的称呼不由得一喜点点头说道“唤我魏无羡就好,娘子好生漂亮。”
“江澄,我叫江澄。”
“真是好名字。”鬼魂笑眯眯地夸赞道。飘在江澄身边左瞧右瞧,把人盯得脸通红才满意。江澄注意到火焰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温顺地待在魏无羡的身后。难道他的这位夫君会什么幻术?也是,话本上都说亡魂会些蒙骗人的把戏。一想到刚才自己的窘迫不由得嘴上埋怨魏无羡为何不早点献身,让他在这担惊受怕。魏无羡见新娘子柳眉皱起口上虽是挑刺却一副扭捏的做派,心下了然好言哄道“娘子我可不能在外人面前现身,刚才的火焰也只是吓吓澄儿。若娶进门的是个胆小的,新娘也能借说闹鬼退婚。”说道这魏无羡眼光一闪又凑近江澄耳畔道“幸亏澄儿胆大没辜负这良缘。”言闭魏无羡一挥袖宛如地狱般的火突然没了。烛台仍旧好端端的摆在桌上,门也是打开着的。
“我被困在这里了,”魏无羡解释道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你可愿与我一起找回我的记忆,江澄?”月光洒落在窗前,鬼影鲜红的发带缠绕上他的手腕像是两人之间命中注定的红线一样。
江澄想了会,反正他也无亲无故稀里糊涂的成了亲,这人也对他不错。反正后辈子都要被困在这深院中不如给自己找点乐趣。他将手放到魏无羡的手中,后者珍重地握在手中像对待什么宝物一样。
是江澄此前从未有过的安心而这也只是日后甜蜜的一小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