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流血不多,伤口不深,就是有些难清理。这点小事可难不倒我。
“疼吗?”
“还好——啧。”
“没必要忍着,你不信任我的技术?”
他犹豫了,眉头皱得就像雕像,一动不动。
“糟透了。”他毫不留情,“你上药的手法是和公司机器人学的吗?一塌糊涂。”
“没说错。”我笑了,“我以前在星际和平干过。好了,三十万信用点,友情价。”
三十万?骗人的吧。我打赌他在心底这么说,因为我按常规价翻了一百倍。看着,新来的,在这里被宰一笔是——
“终端。还是你指望我给你找个手提箱装钱?”
“不——喂,你来真的?”
那可是三十万!地母神,夜之城什么时候通货膨胀到我不知道的地步了?我还给钻石卖命的时候工资也不过两千五!
“嘀,支付成功,感谢您使用寰宇和平支付系统。”
无论如何,这三十万元已经到了我的账上,成为我在夜之城开黑心诊所的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收入。也许能刷新这个片区诊所的单笔收入记录?
“等一下!”
我叫住他。他当然不解,以为我是个穷追不舍的诈骗犯。好吧,我以前的确干过这活。但这不是继续污蔑“砂金”这个名号的理由。
“没什么,伙计。”我笑着搭上他的肩膀,感到他有一瞬间僵硬,“我突然有点事想问你。”
“技术研发部。”他接下来的话就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我刚从技术研发部辞职出来。”
“喔,酷。现在竟然还有人自愿离开公司,让我猜猜,你被排挤了?”
“没有人。”
他终于忍不住,把我的手从肩膀上甩了下去。多亏于此,我发现了他的胳膊有问题。义肢。
“得真诚点,朋友。你只是个刚来夜之城的——”
“砂金。”
不得不说,他吓了我一跳。多久没人这么喊过我?一个月?还是半年?至少在我离开公司后就再没听过这个词。看来被我宰了一笔的新来的流浪客不简单。
“那是谁?”我不在乎地摆摆手,“听起来真不错。”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哦伙计,又一个重磅炸弹,“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你不会不想找他报仇的,对吗?”
当然,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上去你曾是个公司大人物,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和施耐德有点梁子,但不是因为砂金。我在公司干过,但不是砂金。你可以叫我卡卡瓦夏。”
他接受了我的说法,准确来说是不得不。我从他递过来的失效工作证上知道了他的名字:维里塔斯•拉帝奥。技术研发部的顾问,博识学会的教授。也知道他现在脱离了公司急需住处。
瞧瞧,多棒的年头,科技人员都受不了公司逃出来了。我以为他们都会安心享受公司福利,就像该死的奥斯瓦尔多一样。
“总之,朋友。”看在他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当然也是看在那三十万信用点的份上——我好心给他一个选择,“我们可以继续聊聊,比如施耐德施耐德什么的。请。”
诊所后的暗门打开,我领着他走下去。门后的街道依旧嘈杂混乱,五颜六色的廉价彩光应接不暇,晃得我还算原装的眼睛发疼。至于新眼睛?勉勉强强吧。
“关门。”
暗门在我的指令下缓缓下降。晚安——虽然很难“安”——夜之城。
二、
“早上好,夜之城!昨天的星际大乐透,最后的结果是无人生还!多亏了没完没了的公司内斗,这一年光战略投资部就折损了四个!我猜你们一定好奇奥斯瓦尔多的结局,答案是——”
他一把按下车载广播,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发现他对公司的消息很敏感,即使他在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就坦白自己曾在克里珀手下干过。
“我们去哪?”
“哪都不去。嘿,开玩笑的,别想着跳车。”
我可不打算和公司有名的亡命徒一样冲动。他毫无疑问是通缉犯砂金,是星际大乐透的受害者,也是奥斯瓦尔多的眼中钉。但不承认又有什么用,夜之城的规矩他比我熟悉得多。就算被拖着干挑衅公司的事,我也不得不去做——实际上我也不介意。
“去跑趟货,拉帝奥教授,我可不只是个黑医生。”
“看得出来,整个地球不会有比你包扎手法更糟糕的人了。”
“但你还是给这个糟糕医生付了三十万。”
“不愿意就退回来,还不到二十四个系统时。”
“哦不了,我缺钱呢。”
他轻轻吹个口哨,就像任何一个准备去郊游的小孩一样兴奋。我们大概率是要去走私,第一可能是某型辐射病的抑制剂,第二是军火,最糟糕的可能是军用义体。
我们开过夜之城的沃森区,巨大的全息金鱼穿梭在高楼大夏之间,广场中央的屏幕正在播放有史以来的所有大人物。当然,也包括创立星际和平公司的路易斯•弗莱明。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教授?”
“我清楚这些传奇人物,不需要。”
“好吧。那我放歌?”
完全没有等我回答,车里就开始播放他想听的歌。他的品味比我想象得要好,虽然没好到哪去,但总比夜之城现在流行的要悦耳。
不过他说得没错,对于夜之城而言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生活在星际和平公司太久,某种意义上我和这些正在地球上发生的变故断了层。这不应该,我需要更多的对夜之城的了解,毕竟——
“嘿!看路!你刚组装好胳膊吗?哭着回去找你妈妈吧!”
或许这条开往夜之城之外的“走私路”远比我想象得要聒噪。
三、
我不擅长开车。当初面试战略投资部的工作,我撒了谎。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
「我们之后需要经常开车,你会驾驶多少型号的交通工具?」
「最常见的那种。」当时我对所有型号的车一无所知,完全瞎报了一串数字。没想到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爆棚,正好对上公司最爱用的型号。后来等到真需要我开车的前一晚,我才在好心同事托帕的帮助下弄明白汽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没有驾照。”
“当然没有。”他猜得不错,“别担心,我在公司学过。”
“和你包扎手法一样糟糕?”
“比那更糟。”
我轻巧地吹个口哨,就像夜之城所有吊儿郎当的街头浪客一般玩世不恭。
“——停下!”
“很抱歉,”我灵活地打方向盘,高兴的不得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一个接一个的急转弯,我敢说,整个沃森区都挑不出比我更擅长翻越护栏、挑衅警察的司机。家族给我留的时间只有十五天,我需要在十五天之内往返夜之城和匹诺康尼,并安全带回他们要的货。没办法,上了贼船可没有反悔的余地,拉帝奥教授。我发自内心地给自己连吹三个口哨。
离开夜之城的时候,我们差点被传统项目部的安保处逮个正着,好在我还留着钻石的ID卡,有惊无险从枪口下离开。郊外还是老样子的荒凉,在风沙的背后是我曾经和姐姐住过的下城区,茨冈尼亚。我猜那里现在已经被辐射病毁于一旦,又或者成为盗贼的天下。谁在乎呢?
“Fly me to the moon.”
广播开始放到我最喜欢的歌。准确来说是我和姐姐曾经最喜欢的歌。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on a Jupiter and Mars.”
我不由自主跟着音乐哼唱起来。说实话,如果辐射病没来,或许我的姐姐能成为歌星?毕竟她的嗓子就像被地母神亲吻过一样。全新的月球能实现这个梦想吗?
“唱得不错。”
“因为不是和公司机器人学的。”
不合格的笑话,因为我们俩都没笑。
“你要开去边境?”
“差不多。路过庇尔波因特,直达匹诺康尼。”我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计划,“放心,接下来保准平平稳稳,遵守交通法规。再说了,就算真发生什么意外事故,创伤小组一定会来,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撑着脸看向窗外。这令我十分惊讶。
“真的假的?你不是医疗保险会员?”
“曾经是。”
一听就是有故事的人。不过我没什么耐心听别人讲故事,自己的故事就够多啦。
白天赶路,累了歇息,晚上继续赶路,偶尔抬头看看月亮。他不太满意我的开车方法,说就像亡命徒一样飙车,可我的确是亡命徒呀,拉帝奥。“亡命徒”边开车边看着他,他看着窗外。也许他向我隐瞒了什么,就像我隐瞒了他一样。
聊天的时候我从他口中套出来不少东西,比如说技术研发部和博识学会的关系,技术研发部在找丢了的辐射病治疗芯片,以及他其实没那么喜欢在公司上班。挺对的,如果不是生计所迫,谁乐意给公司助纣为虐?
“嘿,拉帝奥。”
“有话就说。”
第四天休息的时候,无比好的天气,我们在野外临时搭个篝火。我坐他对面,用手指了指月亮。
“考没考虑过去月球?没有公司,没有疾病,一切从零开始。”
“没考虑,不会考虑。”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是个谎话,卡卡瓦夏。”
“难道你去过?”他摇头,“这不就对了,眼见为实。我在星际和平学院学到的唯一知识。”
“天真的想法。去月球可没法逃离公司,难道月球不会再出现月球和平?土星不会有土星和平?不解决根本的问题,去到哪里都逃不掉。”
“但至少没有辐射病!”
我太激动了,都忘了注意巡逻队。拉帝奥也被我吸引走注意,他捏了捏左胳膊,叹气:“其实——”
“什么人!”
刺眼的光霎时间照亮我们俩。完蛋啦,被安保处和NCPD找上门啦。我一把抓过他的左胳膊上车。接下来我继续沉醉在自己完美的车技里,嚣张又灵活地将尾气精准送给紧追不舍的追兵,完全没把拉帝奥没说完的话放在心上。
摆脱条子,我提议接下来的三天换他开车,结果却被他一口回绝:我不会开车。谁会信?信一个技术研发部的高级顾问不会开车?别逗了,还不如信我是琥珀王呢。
七天。好在七天中最后的三天眨眼就过,一路上有惊有险地到了交货地:一辆废弃轿车。电影的套路——尽管我几乎没看过影片——货在后备箱。拉帝奥依旧警惕着,丝毫没有给我搭把手的意思,算了,我自己来——
义体。
毫无疑问箱子里的东西是义体,看样子规格很高,给某个大人物的新装备?这得值多少?我开始用曾经在公司干活的工资换算,大概我不吃不喝给琥珀王干三辈子就能买下它。黑市的价格只会更高。
“你想私吞它。”
“哦当然不会,亲爱的教授。”我微笑着回答,心里却焦急万分,“我还想在家族面前保住脑袋。这是匹诺康尼需要的货。”
“别告诉我你打算靠这辆车开去匹诺康尼。”
“为什么不?难道你觉得我会有更好的交通工具?”
我的话起了作用,一本正经的教授被我激起兴趣。来边境线的路上他总是兴致缺缺。
“停,”他有些生气,“我们现在来重新梳理现况,如何?你,不管你是不是砂金,你都需要去找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不对吗?而现在你在做什么?无缘无故背上一起走私军用义体的案子,无缘无故给公司安保处、NCPD一个出警的理由?基本的常识,卡卡瓦夏,离职公司的员工不会再受到存护条例的保护,等着你的是百分百的监禁!”
“甚至死刑。”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地说出他没说完的话。我早就不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看,在夜之城没必要谈这些,这里是地球不是美好的月球。我需要钱,自始至终我只需要钱!无论是给钻石卖命,还是当地下医生,或者现在办走私,都只是为了钱。他不会明白,我有多么多么多么需要信用点。
“晚上好,夜之城!”
该死,我忘了我没关广播。
“今天过得如何?叽米我会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没关系,夜之城不在乎爱,但在乎钱。唯一的好消息,伟大的星际和平公司终于宣布新型药的上市,没错!正是——”
四、
当我还是个学生时,Ⅱ型辐射病刚刚出现。
教授我生物医学的老师曾负责Ⅰ型辐射病抑制剂的研发,但因为和亚婆离主管理念不合脱离了技术研发部,转而来学校任职。他是个有理想追求也心思简单的学者,教会了我许多,但依旧没有继续在学校待下去。因为最后,学校也被星际和平公司吞并,成为弗莱明的喉舌。
起初,辐射病只出现在未能接受义体改造的地区,后来伴随着人员迁移,逐渐扩大感染范围。感染者的芯片系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排斥一切植入体,Ⅰ型以后的辐射病不再具有传染性,发病缘由不明。理论上说来,辐射病完全可以在发病初期得到根治,甚至不需要抑制剂或者血清,只需要弥补患者系统漏洞就可以痊愈。
解决系统的小漏洞向来是创伤小组的医生最擅长的事。然而垄断医疗的创伤小组只负责会员的生死安危,至于那些不在保险名单里的人——医疗公司不在乎蝼蚁的死活。很难认同这是星际和平公司倡导的公平。
我拒绝接受这份“公平”。也无法接受弥补患者系统漏洞的数据芯片就在公司手中,一直不肯公布。
撤销医疗保险会员后的第二天,我遇上车祸。电车邻座的女人和我一起被压在轨道下动弹不得。创伤小组很快赶到现场,但扫描完芯片后对她摇了摇头,我明白,现在的我和她一样,只能等待市政医院来收留我。本该如此。
存护条例规定公司一定级别以上的员工享有医疗优先权,即使没有如期支付医疗保险。我还是被创伤小组救下,尽管我的伤口和那个女人相比不值一提。你们应该先去救她。我对创伤小组说。没发现她是个辐射病患者吗?辐射病患者没法安装治疗芯片,她的自愈系统比我糟糕。他们对我天真的话感到好笑,只是告诉我她的保险没有续期。
按照现在的义体改造水平,我的胳膊不应该在这场车祸中残废,完全可以在技术研发部接受最新的义体改造。我放弃了,选择失去对左手的掌控,也同时失去驾驶所有目前已有的交通工具的能力。技术研发部倒是不介意我这样,少只胳膊不耽误做实验也不耽误讲课。顾问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维里塔斯•拉帝奥,我本以为我的生活就将会如此继续下去——
直到亚婆离将砂金档案递给我的那一天。
五、
我们停在原地,不得不听聒噪的叽米说完他的播报。很不幸,我们俩都被那一句“Ⅱ型辐射病血清研发成功”吸引走注意。我需要它。我需要它。你需要它,砂金。我耳边不停地回响这句话。
血清售价二十五万,远高于抑制剂,每月注射,三次一疗程,三个疗程后就可以痊愈。二十五乘以三再乘以三,我的目光停在箱子里的义体上,它可以救下我的姐姐。救下在车祸后病情加剧恶化的她,只要九个二十五万。
“放下。”
他右手抓住我的手腕,难得地用力。
“我说放下,砂金。”
“我叫卡卡瓦夏。”
“那好,放下,卡卡瓦夏。”
我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老天,他握得太紧啦。我真该给他一拳让他也感受这有多痛。
“我放下了,然后呢?”我讥笑他,“好市民拉帝奥先生,你要带着这箱义体和我一起回庇尔波因特邀功吗?”
“我已经离开星际和平公司。”
“那就一边站着去,别妨碍我。”
我朝他不满地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拎起箱子扔到车上。这种装义体的手提箱通常内置减震缓冲装置,不用担心摔坏。我本以为他会继续纠缠不休,做好了一个人开车离开,然后把他的坐标发给我同样被开除的前同事托帕,让她来接下技术研发部的烂摊子。结果他什么也没说,跟着我重新上车。接下来一路上他没再说话,板着脸就像我欠了他三十万而不是他自愿给了我三十万。我只好自娱自乐度过这一周。
回去的路可没来时好走,路过庇尔波因特是我这辈子都不想面对的事,好在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去匹诺康尼,打算一脚油门踩到夜之城然后销赃。我们总能遇到盘查的警察,偶尔是NCPD,夜之城的老条子,大部分时候是公司安保处。谢天谢地我没有扔掉钻石分给我们的ID卡,勉勉强强在那群公司职工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
拉帝奥依旧沉默,没打算帮我开车。我不由得怀疑他别扭的左手是否真的装了义肢,还是单纯组装胳膊的时候没对准。
“我说,拉帝奥。”
离开夜之城的第十四天,快到夜之城的边缘,我没忍住开口。
“你说。”
“你到底为什么要从公司走?”
“排挤。我总得给自己谋出路。”
“净身出户的职员身上能有三十万?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他又扭过头去看风景,搞不明白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城里是霓虹灯闪个不停,城外是荒草一片,可能研究员的脑子就是和我不一样吧。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In other words,darling kiss me.”
我继续哼唱姐姐最爱听的歌,继续想象着每晚挂在头顶的月亮。夜之城的海报总爱宣传月球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梦想着能去到那,没有辐射病,没有贫富之分,也没有该死的创伤小组或者公司,月球,它简直是我的理想乡。
但我没钱啦。
在战略投资部工作的时候虽然挣得多,但大多花给了姐姐治病。我完全不敢停止医疗保险,生怕那场车祸再次发生。现在的我除了从副驾驶的前公司顾问身上敲来的三十万——这其中还花了五万在路上——身无分文。总不能突然来个人告诉我:好消息,砂金。现在去月球大特价,不仅一折而且买一送一!
“早上好,砂金!”
托帕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走运,我没把通话外放,拉帝奥听不见。虽然我觉得他大概率知道我真是砂金。
“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你上回问我的去月球,”这也太开门见山心想事成了朋友,“有个好消息。”
“多好的消息?”
“匹诺康尼特价美梦计划,二十五万去月球。我猜你干完这单就能赚到这个数?”
“买一送一吗?”
“哈?”
“没什么,当我没说。太谢谢你啦,”我配合着笑了两声,“记得帮我车上的公司ID卡续个费,我待会要过检查。”
“没问题。祝你好运,伙计。”
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就能去月球。
托帕的话让我陷入一个左右为难的境地。是把这笔钱留下来继续给姐姐治病,还是带着姐姐直接去月球?月球,月球,每夜挂在天空的月球,海报上的理想乡月球。人们说那里鲜花盛开,美丽无比,是真正的梦之城,是超脱一切的幸福之地。也许去了月球就能见到卡卡瓦,就能彻底治好姐姐的病。无论如何,不会有比现在的地球更糟糕的地方。
“我打算去月球。”
夜晚,我把这消息告诉了拉帝奥。没有征询他意见的意思,因为他一定会反对。
“我说不也没用,所以为什么问我?毫无意义。”
“总得通知你,不是吗?基本礼貌,庆祝我们一起流浪了半个月。”
“难道不是私吞家族的义体,然后一路狼狈跑了半个月?”
老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咄咄逼人,不敢想没了我之后他一个人要怎么在夜之城活下去。
“拉帝奥,”我打算开个玩笑,“明明是你骗了我。”
六、
“目前最适合你的任务。”
亚婆离将档案递给我,没有传电子版而是交给我一沓厚厚的纸。档案袋的最上边写有他的名字:砂金。
“请继续,女士。”
“继续什么?我没什么可说的,亲爱的。”
“我总得知道我该做什么。”
“都在档案里,有人带走了部里很重要的芯片。你只需要帮我们带回他,也可以只是它。”
亚婆离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已经很明显,我离开她的办公室,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庇尔波因特很久以前就不再流行纸质材料,文字、书籍变成芯片插在我们的脑后。我对眼前这份纸质档案感到陌生又珍惜。
砂金,原「战略投资部」员工,隶属于翡翠小组。奥斯瓦尔多•施耐德上台后,「战略投资部」在星际大乐透中损失惨重,当然指的是资金方面,他们几乎输完了所有的信用点。弗莱明不会容忍亏空的部门,裁员潮裁去「战略投资部」的员工,刚好包括砂金。
档案里没有他的过去。
我翻遍整个袋子都没有找到在成为砂金之前他的故事。在现在这个时代,抹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轻而易举,我有充分理由相信有人刻意隐藏了砂金的故事。我仔细端详档案里他的照片,以及公司系统后台录入的生物信息。我确信我不会看错,不那么耀眼的金色头发,奇特的眼睛——电车车祸的那天,我见到的辐射病女子。姐姐?还是妹妹?看外表更像是年长的一方,所以砂金其实有个姐姐。
登入公司信息网,我开始寻找有关那双眼睛的信息。茨冈尼亚。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已经毁灭的城区名字,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是辐射病最早的发病地:由于长时间地处在卡提卡大型能源装置的影响下,未接受义体改造的茨冈尼亚居民,尤其是埃维金社区,芯片系统开始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创伤小组将其定义为“受辐射影响产生的植入体耐受性下降症状”,简称“辐射病”。
至于亚婆离说的任务。技术研发部认为,砂金离职时带走了Ⅱ型辐射病的研究资料芯片,包括治疗芯片。看来他们打算让我把芯片带回来。某种意义上,派我去还真是歪打正着。
我捏了捏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对着安全的地方来了一枪,鲜血滴落我的脚尖。现在,我该去找他了。
七、
那只是个幌子。我没想到真的炸出了他的真心话。老天,地母神在上,我都辞职多久了!自从星际大乐透把战略投资部炸得四分五裂,我就再也不愿承认自己曾经和星际和平公司有过关系。唉,琥珀王的信徒都这样热爱穷追不舍吗?就像打灰一样热衷于把水和泥混在一起。
“来真的?你真是公司派来的?”
“如假包换,你要把我踹下车吗?”
“想,但还是算了。看在三十万的份上。”
我故意开下公路,一路往杂草堆里冲刺。我不知道从天空看来这像什么,一只无头苍蝇?还是走投无路的狗急跳墙?管他呢。
“我猜你是为了Ⅱ型辐射病的治疗数据芯片,对不对?”我在树林边缘停下车,侧过身,尽量按住不耐烦,“要命,我就知道奥斯瓦尔多觉得那玩意在我身上。我去偷的时候它已经被人拿走了!听我说,朋友,拉帝奥,我不可能也不会有那种珍贵的东西,我的姐姐得了病,我要是有,早就拿它去换我姐姐的命,明白吗?”
“我应该没说过我要什么,以及我不听命于市场开拓部。”
“那是为了什么?”我没好气地说,“身居高位的顾问,衣食无忧的教授,又是为了什么走出公司来对我紧追不舍?你该不会想说,单纯可怜我?”
还在星际和平学院上学时,姐姐有时候会叮嘱我不要太冲动,以免惹上麻烦或者忽视危险。现在我完全把姐姐的教诲抛之脑后,只想快点从眼前这个人嘴里撬出答案。
“说啊——”
脖子突然一痛,我便失去了意识。
八、
单手开车真是麻烦,如果有第二次,我绝对不会再和这家伙废话一句。半句话都不。
公司的装甲车还在后边紧追不舍,大概是看在我还算半个技术研发部职工以及他们认为芯片在砂金身上,没有人用大型重武器向我们发起攻击。砂金这家伙已经昏了过去,瞬时麻痹剂,看来保卫部从创伤小组手里要来了新装备。
我撑着身体移到驾驶座,将砂金推回我原来的位置。只有右手能用,这导致我没法一边开车一边开枪反击,只能一边不断往森林开一边提防着他们有没有继续追来。亚婆离这时候大概已经收到了保卫部递上去的我任务失败的报告,准备将我的名字登上通缉令。缓冲的时间一般是十个小时,也就是说我必须在十个系统时之内回到任何一个城区,不然就会成为真正的流浪客。
先往左,再往右,放轻松,一切就像考取驾驶资格那天一样放轻松。我开始告诉自己要降低心率,高频率的心跳可不利于死里逃生。
又一发子弹打碎玻璃,又一支麻痹剂落空。我依旧继续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森林驰骋,开着砂金这辆二手车不知道去往何地。我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森林的尽头有湖泊,我可以在那里把追兵甩得一干二净。公司的车辆还没有配备防水系统,推测落水后需要两个小时才能恢复。
我始终觉得,周密的计划更利于成事,而不是一时兴起的主张。又或者人应该认清自己的能力面对困难,而不是幻想一个理想乡来逃避。分散公司追兵的注意力时,我瞥了一眼还躺在副驾驶昏迷不醒的砂金。希望等这家伙一觉睡醒,能意识到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需要什么。
八十分,或者说九十分的急转弯。如果手臂没有受伤,我应该能给出满分的答案。在我身后,公司来势汹汹的装甲车一头栽进湖里,我转身,准备叫醒——
拳头打在我的额头,值得庆幸的是这拳头不是义体,打人还不算疼。看来我也高兴过头,放松警惕。我和追上来的安保处职员扭打在一起,一只胳膊对两只胳膊还是略显劣势,何况我还要分心看住一动不动的左臂不要受伤。我大概设想了五种办法,其中三种是利用地势把他送进湖里和装甲车做伴。不等我这么做,一发子弹利落地贯穿他的头。
“谢谢,现在扯平了。”
副驾驶昏昏大睡的家伙终于醒了,还算有礼貌,知道给人道谢。
“可喜可贺你醒了。”我躺在地上看着他,无视额头处流下来的血,“还没完,现在该换你带着我逃命了。”
九、
感谢我自己,最缺钱的时候也没有把地下室卖出去。
带一个受伤的家伙回家可不算好运气,上回也是这样。拉帝奥——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卷入街头帮派争斗,子弹贯穿他的左胳膊,我扶着他来我的黑诊所,然后敲诈了三十万医药费。我自知自己的医药知识几乎为零,只会最基本的消毒杀菌,本来对这三十万还有些良心不安,好消息是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左胳膊压根就没用,不救也没关系。
“实际上我的左臂比你想的重要。那块芯片在里边。”
我诧异地扭过头。
“瞬时麻痹剂有吐真剂的效果,”他解释,“就像刚刚,你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真要命。我现在是不是该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
“我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暗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就像我们第一次遇见时那样。这下可没法说晚安了,夜之城,因为天还没黑。
“和我说实话吧,拉帝奥教授。等等,你这就好了?治疗芯片这么夸张?”
“是内置治疗系统。技术研发部所有人都接受了这项改造,至于芯片,我觉得已经够明显了,在我的胳膊里。”
太血腥太限制级了朋友,我赶紧闭上眼装作不敢看的样子。
“他不会要把胳膊拆了吧?”
“你在想什么?”地母神!此刻我真想把研究麻痹剂和吐真剂的人扔出地球,“我的左臂不是义体,拆不了。”
“那芯片?”
“胳膊里的植入体。不然怎么躲过公司安检?现有的扫描只会判断是否存在植入体,不会检查具体芯片。车祸伤者在残废的胳膊里塞点东西也没什么,他们只会觉得我终于想开要治这只胳膊了。”
好吧,看来我不用见到鲜血淋漓的画面。
“你打算怎么做?”我翻身坐在桌子上,“怎么取出来?事先声明,我对当医生一窍不通。”
他没理我,自顾自拿起桌上的工具开始对自己胳膊比划。老天,竟然真的有人能徒手拆卸植入体吗?
“芯片在这,有没有终端,我去解析数据。”
“后边。”
我指给他,那台从公司带出来后就再也没用过的装置。然后,我看着他在键盘上敲来敲去,那块能够拯救我姐姐以及所有在卡提卡阴影下受折磨的人的芯片,此刻就躺在他的手中。星际和平学院没教完我最基本的计算机知识,姐姐就一病不起,我们也破了产。我是搞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啦,但也分得清人心好坏,直觉有时候很管用,不是吗?比如现在,直觉说,月亮和地球谁更重要?当然是我们都在的后者。
Fly me to the moon.
或许我只是在期待一个姐姐病好,一切都欣欣向荣的地方。无关地球或月亮。
“有没有大型广播装置——”谢天谢地,再次天亮前他终于忙完了,我都快熬晕过去,“我说过你可以去睡觉,是的,吐真剂效果还在——说回正题,有没有能让夜之城所有人看见的东西。”
真是问对了人。要说有什么东西每天都能看见而且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看——
金鱼。
沃森区的全息金鱼。
“听我说,拉帝奥。”我有些激动,通宵的疲惫都没能掩盖这份喜悦,我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我有个特别棒的点子,宇宙第一浪漫。”
十、
砂金带着拉帝奥走上沃森区的弗莱明大楼。就夜之城而言,砂金的确比拉帝奥更熟悉,也更敢放手去做。
“我收回之前的话,砂金。”
“哪句话?”
砂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比如说着陆时的接应,金鱼的运动轨迹,以及伴奏的音乐。
“整个地球不会有比你包扎手法更糟糕的人了——我觉得这句话不够全面。”
拉帝奥现在也准备好,所有的数据传输到他手臂的临时烟花装置上,接下来数据烟花会照亮整个夜之城的天空,所有人都会看见辐射病的解药不是昂贵的血清而是这一串弥补系统漏洞的字符。
“应该是,整个宇宙不会有比你更疯狂的人了。”
“明明是浪漫,浪漫。是你自己说,只要让所有人看见就行,在全息金鱼前放烟花多引人注目,多浪漫。”
“学殉情的人跳楼浪漫吗?”
“跳下去是为了确保烟花能穿过金鱼,游向整个城区。也是为了数据传输考虑。再说了——”
两个人同时向栏杆外一跃而下。
“我可是拜托了托帕做好接应——相信我的眼睛——它安装了最新的扫描系统——”
风声呼啸,大约还有一百二十秒两人落地。
“比如说现在——”
「In other words,hold my hand.」
歌声伴着风声在两人身边来回游荡,带有芯片数据的烟花已经从拉帝奥手中绽放,穿过金鱼,穿过霓虹灯,穿过宣传路易斯•弗莱明的大屏幕,穿过一切在夜空闪耀。夜之城的所有人,几乎是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声音和绚烂的光景吸引,纷纷抬头看去。
夜之城的人看见两双手在空中相扣。两双手的主人看见烟花、金鱼、霓虹灯,还有彼此的身影在对方眼中闪烁。
“现在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紧张。”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紧张。跳楼可不是常见的事。”
「In other words——」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实话实说,现在我不想去月亮了。”
“因为你姐姐的病要治好了?”
“不全是。”
「In other words——」
“In other words——”
月光下他如此唱着。
“I love you.”
*有点怀疑我的xp是跳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