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愿光穿越草原与海的边缘。
01.
日光刺眼。
亚瑟·柯克兰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浆糊,此刻他的模样称之为狼狈一点也不为过。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得不张大嘴巴才能为刺痛的肺部尽可能多地供给氧气,亚瑟能感觉到自己瘦削突出的肩胛骨难受地抵着粗糙的乔木树干,也许他的血已经渗透了他单薄的里衣,很快就会在脚下形成一滩新的血迹,然后成为又一个被野兽追踪的证据。
必须离开,亚瑟对自己说道,然后左脚小心地向外踏了一小步。尽管他不知道这片大森林的哪个方向才能代表安全,但起码要动起来——动起来才有希望。
紧接着他感觉到脚底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令人战栗的坠空感。亚瑟甚至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思维中剥离出来就猛地滑下了一个巨大的陡坡。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股巨大阻力拽住了他的右手腕,亚瑟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腕骨清脆的错位声,他惊呼一声双脚并用蹬住了陡坡的岩壁,以半挂在空中的怪异姿势维持暂时的平衡。他喘着粗气努力向上看去,一个金发的男人在崖顶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拖住了他。
亚瑟眯着眼睛看他,但眼前一阵阵的黑斑让他看不太清对方的容貌。他的脑子好像有几万伏特的电流穿过似的,只能模糊地意识到他大概死不了了。
金发的男人花了一点时间把悬空的亚瑟从陡崖下拉上来,亚瑟仰面倒在崖顶崎岖的地面上喘气,劫后余生的冲击还没有完全褪去。
“抓住你了。”他听到那个男人这样说道。
一双手抓住自己的上半身微微抬起,亚瑟的一声痛呼让手的主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仍然尽可能地让亚瑟卧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亚瑟·柯克兰努力地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一双蓝色的眼睛。
“我……呃。”亚瑟企图开口说话,但他的声带好像被炉火灼烧过一样干得冒烟。蓝眼睛的人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牛皮水囊,旋开搭扣凑近亚瑟唇边。好像沙漠初逢甘露,就这他的手,亚瑟立刻大口大口地含进清甜的泉水。
感觉口腔和胃部已充分受到浸润时,亚瑟推开了水囊,用右手脏且破旧的袖口在唇边胡乱地抹了抹。他缓慢地用自己的力量坐起来,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了身边的人。
蓝眼睛的男人看上去像是猎人,他穿着麻质的衬衫,羊毛线呈斜十字形交叉穿着领口,外面套着一件皮革短夹克,牛皮腰带上挂着不少匕首和枪匣,裤脚束在中筒犀牛皮靴里,灿烂的金发即使在昏暗的森林里也闪耀着一层微弱的光芒。
“你受伤了,看起来可不太好。”那个人对亚瑟说道,蓝眼睛带着灼灼的目光扫视着他,然后向他伸出一只手掌,这是个示好的动作:“我不会伤害你,鉴于刚才我救了你一命,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了。”
“也许你需要我一点小小的帮助?”那人眨了眨他苍穹色的眼睛,做出真诚的表情,“比如包扎个伤口。”
亚瑟觉得全身难受极了,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那只手,轻声道:“谢谢。”
干燥的温暖在相贴的手心传递,亚瑟看到对方朝他微笑了一下,而后半弯着腰把亚瑟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把全身不知有多少伤口的瘦削男人撑了起来:“——福斯特,就暂且这样称呼我吧。”
他把亚瑟背了起来,甚至轻轻将人往上颠了颠。
“得先离开这里,才能料理你的事情。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就先睡一觉吧。”福斯特这样道,“不过反正现在你也没得选。”
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他已经晕头转向了。
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亚瑟·柯克兰陷入了浅度的昏迷,除了热和痛没有其他感觉,也没有梦境,只是一片永无止境般漆黑宁静的空间。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被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得可怕。亚瑟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另一侧——那个救了他的男人正盘腿背对他坐着,手上忙碌地做着什么。
亚瑟·柯克兰扶着额头撑着身后的岩石努力坐起来,窸窣的摩擦声吸引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哦,”那人语气轻快地叫了一声,“你醒了,我还以为你会更迟一点醒来呢。”
亚瑟皱着眉发出轻轻的嘶嘶声,他绿色的眼睛转向对面的人,愣怔了一会后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以为我死定了,谢了……嗯……”
“福斯特。”猎人快速地接下亚瑟的话,笑着走近,“打赌你不记得五个小时前我刚和你做了自我介绍。”
“是的,”亚瑟清咳了几声,没有在意对方怪异的自称,“是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自称福斯特的男人似乎听见这个全身上下大概没有一处完整皮肤的瘦小男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事实上,我记性很差。”福斯特听见对方这样说道。
“怎么讲?”
亚瑟侧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这个问题难到了他:“也许是我的脑子还不太清楚,或是其他的什么,不管是什么,总之我好像不太记得之前的事情了。”
“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我叫亚瑟,亚瑟·柯克兰。”
“真高兴你起码还记得自己是谁,亚瑟·柯克兰,”福斯特点着头道,“不错的名字,幸会,亚瑟。”
亚瑟随他的语调咧了咧嘴角:“幸会,福斯特。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男人挑了挑眉:“你太警惕了。当然,这是好事。只是称号不过身外之物,何来真假。”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亚瑟也不再抓住不放。他看到福斯特抓过打火石用力摩擦了几下,点燃了他们中间的枯枝叶堆。亚瑟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褪去迷雾的森林反倒显得更加暗沉阴森。橙红色的火苗在亚瑟绿色的瞳孔里跳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亚瑟努力把自己蜷起来,然后喃喃自语似的地开口道:“为什么救我?”
福斯特看了他一眼:“就当是我大发善心吧,如果不管你的话,现在你就是躺在山崖下的一具尸体了。”
亚瑟默然无语,半晌后才复又开口:“我是否该更详细地说些什么?”
福斯特在他对面席地坐下:“洗耳恭听。不过你最好先披上这个。”
亚瑟反射性地伸手接过对方抛掷来的一团黑色物件,直到双手触摸到那温暖的短绒毛,亚瑟才恍然明白这是福斯特身上那件棕色的皮外套。
“我也许是个好心人,但却算不上专职的医生,现在小小的伤寒都能要了你的命。”
“谢谢。”亚瑟再一次说道,总觉得自两人相遇以来,自己已经重复了太多次这个词汇。他反手披上外套,继续说:“实话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我能想起的部分并不比你这个局外人更多。”
“在有意识的时候起,我就躺在了这个森林里——带着这些伤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连那是谁干的都不知道。那感觉相当不好。”
这个故事听起来十分离奇,福斯特在心底评论道,他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太过惊奇的表情:“你穿着贵族的礼服,是的,尽管它破得几乎看不出一点贵族的样子了。但我知道那是王室的制式。你知道这个吗?”
“……我不清楚。”亚瑟微微睁大了双眼。他思考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反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搭救我的吗?你还知道什么?”
福斯特没说话,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是我长了张不受信任的脸吗,还是我看起来有这样凶恶?”男人拾了段枯枝朝亚瑟的方向指了指,“别想太多了,救你的理由没有那么复杂。”
亚瑟·柯克兰垂下眼睛,他低头看向自己藏在宽大的皮夹克下那件“贵族”的马甲——深紫色的布料撕裂得差不多了,镀金的双排扣只剩下零丁的几颗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对不起。我都不知道我竟是——”
“那不重要,”福斯特干脆地打断他,用手上的树枝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一点,“身份是另外一回事。可惜的是你忘记了那些对你行凶的暴徒,你的伤看起来像是在什么绝命战场上滚了一圈似的,以多对一?这还真是不解气,不是吗?”
亚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嘴唇蠕动了几下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睁大的绿眼睛看上去毫无生气,迷茫而空洞。不知怎么的,福斯特对着那双眼睛竟有些过意不去,一时却也找不到更好的话题。两人相对无言,正当他以为这沉默将持续到午夜时,亚瑟有些突兀地开了口,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有些尖锐的语气道:
“这是通向哪里——哪里的森林?”
“哈吉奥斯森林,”蓝眼的猎人答道,“出这片森林就是黑桃国的边境,只要一直向西。”
忽然,亚瑟好像极度缺氧一样急促地呼吸起来:“黑桃?——黑桃?”他快速地念了几遍,然后求证一般看向福斯特。福斯特惊异地盯着他,直到亚瑟从怀中不知道哪里拿出了一封皱巴巴的淡紫色信笺。
“我知道黑桃……”亚瑟抬起幽绿如潭水的眼睛看着福斯特,“这上面写着——”
“——‘去往黑桃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