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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和侧面的两次闪光灯。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闪光灯。银亮的手铐反射的闪光灯。屏幕亮起,白底黑字的无数个测试,一个熄灭,另一个闪起亮光。旧电子设备的刷新率低得可以用双眼捕捉卡顿的鼠标跳过了几个像素,下一题,下一题,下一题,提交。闪光灯。被告席的金属牌反射的闪光灯。刑事辩护律师的纽扣反射的闪光灯。头顶悬挂不动的白炽灯快要将视网膜烙出一个圆形的孔。灯无处不在。探视室的玻璃上同样有同等亮度却毫不刺眼的圆形闪光灯。法槌敲响三下,白炽灯被换到一个更加白和亮的房间内,四面八方反射着雪白的灯光,五颜六色的药片在无孔不入的灯光下更显得每个色彩都泾渭分明。黑底中闪耀的红色LED灯跳到一个标准漂亮的整数,周六下午的探视时间。花泽勇作,叙述者同父异母的弟弟,闪亮地走入探视的病室。他闪亮的眼眸反射着全世界所有的灯光,这样一双仿佛用最高级的工艺切割的从每一面的都能看到火彩的钻石一样的眼睛却对着叙述者流露出确切的悲悯。花泽勇作忧郁地望着尾形百之助,强作出一副笑容:“兄长大人,只要您遵医嘱好好吃药,一定会好起来的,很快就能出院了。”
尾形百之助看着弟弟澄澈的眼睛里明晃晃的灯光,想笑。勇作难道看不出来他的余生都要在这间封闭、雪白、门上有观察窗的病院里度过了吗?他也确实笑出来了,勇作悲伤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探视时间结束,又是百无聊赖的绵长的药物效果下的注视着白炽灯的一天接一天。一天接一天等待着周末,开灯,熄灯,条纹病号服深色的地方吸收了光,白色的区域则反射灯光。金属门把手反射的灯光,塑料勺子和餐盘没法反射灯光。尾形百之助不想见到花泽勇作,但他每周都准时到来。透明的承受一切灯光的眸子。五彩的药片。医生胸前的名牌的金属夹子反射着灯光。尾形百之助想开个玩笑,一次查房的例行询问中,他对医生说:“我想见他。”
医生在有夹子的板子上的写写画画暂停了:“谁?”
尾形百之助说:“宇佐美时重。他怎么一次也没来过?每周都是花泽勇作,我想见见别人。”他说完这句话,便得意地勾起嘴角,等着医生的反应。他当然知道名叫宇佐美时重的人已经死去了,他的死就是他被逮捕、审判、最终来到这家精神病院的原因。杀他的动机尾形百之助倒是已经不记得了,但与尸体共度的那七天还历历在目。他一天天看着宇佐美躺在他身边的面孔灰暗、腐败、先凹陷再膨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灯光、月光轮流从他静美的死相上流泻而过,像所有闪耀的东西都想亲吻他的死尸,甚至有惨白的夜蛾飞到他眼球上,怎么也驱赶不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宇佐美已经死了,不可能来探视他呢?他只是想逗逗医生罢了。医生果然绷起脸,谨慎地推了推眼镜,一瞬间的精光闪过镜片后的小眼睛。医生说:”尾形先生,我必须向你确认,你还记得宇佐美时重和花泽勇作都是你的被害人吗?五年前,你与宇佐美时重共同策划了花泽勇作谋杀案,此案一直当作失踪事件,直到去年你被捕才供出藏尸地点……你的探视人一直以来只有鹤见笃四郎先生,但他上次来也已经是半年前……“
尾形百之助愣住了。他抬头看去,白炽灯还在那里。他向窗外看去,白炽灯倒映在玻璃上。勇作站在窗前,面带微笑地看他。他闪亮的眼眸反射着全世界所有的灯光,这样一双仿佛用最高级的工艺切割的从每一面的都能看到火彩的钻石一样的眼睛是透明的,能承受一切光彩的,因为花泽勇作这个名字就有那样神奇的魔法。尾形百之助记得他的病房在七楼。他转过头,对医生笑了:“我当然记得,一个玩笑罢了。”
周六探视日又一次到来了。然后又一次到来了。又一次到来了。在鹤见笃四郎动身前往医院的某个探视日之前,尾形百之助的尸体被发现在了他从前雪白,如今暗红的病床上。死因是一片花了很长时间磨薄的铁片,从标记探视时间的时钟后面抠下来的。铁锈遍布的铁片用以切削血管的那一面熠熠闪着光。
如今的城市里,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有多困难?在安全居所里分成小块带走分批抛撒似乎很理想,但处理现场所流的血就算花量大到可疑的水清洁干净,鲁米诺试剂一喷就会把痕迹照亮得像夏天的烟火大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水体将人丢下去呢?且不说潜在的目击者和岸边缠斗的痕迹是个麻烦,落入水中的尸体泡够了浮起来闯入他人的视线可能性也不小。杀人简单,抹除却很难。所以追求抹消的动机是什么?恨?爱?无所谓?所有的情绪都相距太远,像是生活在一个被逐渐吸瘪的真空纹理袋里。那就想点别的。想要一个人彻底消失是很过分的要求吗?想要制造一桩悬案是眼高于顶的狂妄吗?想要把死者变成一个未解的谜团,而不是一套结案封存的档案,难道是妄想吗?这些天我一直思考毫无意义的问题。贴着姓名标签的药罐在昨天变得空空如也,被消耗掉了。我从地上牢牢扎紧的黑色塑料袋中间找到下脚的空间,走向冰箱。我打开冰箱门,从冷气里拿出最后一瓶碳酸饮料。我把汽水倒进橘色小瓶,期待100.11%的可乐和0.1零零1111%的药粉兑成的悬浊液可以把回应我的声音驱散。
所以说,如今的城市里,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有多困难?在安全居所里分成小块带走分批抛撒似乎很理想,但处理现场所流的血就算花量大到可疑的水清洁干净,鲁米诺试剂一喷就会把痕迹照亮得像夏天的烟火大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水体将人丢下去呢?且不说潜在的目击者和岸边缠斗的痕迹是个麻烦,落入水中的尸体泡够了浮起来闯入他人的视线可能性也不小。杀人简单抹除却很难。杀人简单抹除却很难,去时容易回来却很难。为什么?为什么同一条路的来回会有难易之分?既然夺人性命如此简单,追求更难的抹消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我想要的仅仅是杀死你,我也不必站在这里。我的动机是?恨?爱?无所谓?所有的情绪都相距太远,像是生活在一个被逐渐吸瘪的101cm×110cm规格真空纹理袋里。那就想点别的。想要一个人彻底消失是很过分的要求吗?想要制造一桩悬案是眼高于顶的狂妄吗?想要把死者变成一个未解的谜团,而不是一套结案封存的档案,难道是妄想吗?这些天我一直思考毫无意义的问题。我关上冰箱门,结霜的内壁上你的脸冲我微笑,我在你回答我的问题前我关上冰箱门。我从地上牢牢扎紧的黑色塑料袋中间找到下脚的空间,某个袋口中爬出的肥胖的蝇蛆落在我的脚面和脚下,不知道踩碎了几只。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恶心。为了驱散这些声音和感觉,我从插得像前几年那部《权力的游戏》里的铁王座一样的烟灰缸里抽出一个烟屁股。它岌岌可危的结构轰然倒塌,烟灰和烟草的碎屑落了一桌。我点燃0.1根香烟。
所以说,在如今的城市里……
你打断我的思绪。但不是因为你在说话、思考,而是因为你的身体会因为最轻微的触碰爆裂出新的身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勇作会说话。如今他站在我为他收拾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为难地看着我们。这个房间实在是难闻得不得了,我想我得离开这个你已经消失的地方。走吧 走吧。没错,因为消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不会再妨碍我了,这也算是消失。对。如今我的索求只有这些。我的标准一降再降,因为我不应该分心在如今的城市里,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有多困难?在安全居所里分成小块带走分批抛撒似乎很理想,但处理现场所流的血就算花量大到可疑的水清洁干净,鲁米诺试剂一喷就会把痕迹照亮得像夏天的烟火大会。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水体将人丢下去呢?且不说潜在的目击者和岸边缠斗的痕迹是个麻烦,落入水中的尸体泡够了浮起来闯入他人的视线可能性也不小。杀人简单,抹除却很难。所以追求抹消的动机是什么?恨?爱?无所谓?所有的情绪都相距太远,像是生活在一个被逐渐吸瘪的真空纹理袋里。那就想点别的。想要一个人彻底消失是很过分的要求吗?想要制造一桩悬案是眼高于顶的狂妄吗?想要把死者变成一个未解的谜团,而不是一套编号为O10O0101的结案封存的档案,难道是妄想吗?这些天我一直思考毫无意义的问题。
三小时后接到邻居报警破门而入的警察会看见这间六叠大的单身公寓地面漾着一层薄薄的水。水波温柔地浮动于他们脚下,为漫及的榻榻米覆上一层淡红的滤镜,屠宰场的气味与不断扩散的血一同向外蔓延。但现在,浴缸里的水还是一缸剔透的红宝石,进水处的每道水柱冲入水体的涡流将小小的气泡迅速席卷而下,气泡再悠悠升起时就是绵密的血泡沫,一边爆裂一边逃逸。尾形臂弯里抱着宝石的主人,眼睛盯着泡沫的生产过程出神。他看着泡沫愈发地少,红色愈发地淡,水流声逐渐微弱,全都是因为升高的水面隐隐有漫溢的态势。他轻轻推动宇佐美的肩膀。躺着两人的浴缸中,水的阻力并不那么强,她直直地向水中埋去,尾形只好用一只胳膊搂回宇佐美折叠的身体。方才四散飘荡,如今聚合成一束的发间渗出几行晶莹透亮的血,装饰她光裸的脊背。看来他一直放任热水流淌的措施行之有效,她已经不再有弹性的皮肤仍然温暖,身体也还未僵硬,于是她能够在他怀中像一名刚刚诞生的婴孩一样被随意地摆弄——如今她赤身裸体,周身浸在一圈与她体温相当的的血水中,可不就是在死后回归了生命的初始吗?一个完美的衔尾蛇圆环。假如她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满脸嫌恶,可惜那一片肌肉已无法再做出任何生动的神情,她如同大理石像一般凝固,然而尾形看不到她的脸,所以他能够用想象填补那遗憾的空缺。
他暂时推开她,是为了开启浴缸的排水塞。尾形俯身去够那道紧密闭合的活塞,衣领上那道干燥与浸水的分界线终于也消失了。他按下去,宇佐美储存在他身边的生命就化为一道红色的漩涡,咕噜咕噜地匀速向下水道奔逃——不。他不能允许。液面才下降一点,尾形忍无可忍,再次关上排水塞。他把她牢牢抱在他的怀里,为她整理发丝,遮盖住她颈侧的伤口,向后靠去。湿透的衣服贴在他的身上,一脱离热水就开始冷,他的双臂一起绞紧女人的躯干,等待着温度重新被填到他的咽喉。
从西式的玻璃窗向外看去,天地间飘着白茫茫一片的鹅毛大雪,有个人影伫立雪中,浑身落满白,几乎成了个雪人,难以与背景区分。反正室内也不暖和,尾形走向外面一探究竟,他一脚踏进怪异的软里,才意识到那铺天盖地的片片白色不是雪,而是飞舞的夜蛾。尽管它们不像蝗虫一样攻击人,但数量着实众多,他想退回去避避风头,刚转头,来时的房屋却已经消失不见。他只能向那唯一的人影走去。蛾毫无章法地飞舞,因为它们靠月光判别飞行轨迹,而今夜没有明月高悬,密度如此高的群蛾只能相撞、坠落,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尸毯,由死去的夜蛾制造的雪地和真实的雪地一样反射着环境内的所有亮光,每走一步都有鳞粉由下至上纷飞,宛若雪尘,而撞到脸面上的蛾子也纷纷扬扬洒下绒毛与鳞粉,一时间与下雪也没有分别了。
在近处端详,人影身上的雪果然也是蛾。从不如小指甲盖大到一指长,各科的蛾类均有,但无一例外是白与灰白,密密匝匝覆满他的身体,或迈着六条腿交错爬行,或短暂地振翅起飞,但总有新的落下填补空缺,翅膀叠翅膀,不露一丝缝隙。这些虫将人影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人就是由眼花缭乱的群蛾构成的一样,况且尽管群蛾一刻不停地运动,他却不曾动弹,连正反面都没法分出。尾形试图拂开人影头部的夜蛾,一伸手就碰到四五对似棉的翅,无力地扑扇着在指甲上留下挣扎的触感,被他驱赶的蛾之下露出的是一只眼睛。眼白多而瞳仁少,轻微向外鼓的浅色眼珠。他知道那是谁,那个人独自站在这里守望并不稀奇,他好像在别处也见过这场景。所以他更大幅度地挥手,把熟悉的人身体上陌生的异常驱离,群蛾簌簌离开,又有新的补上,任他怎么抹都抹不完,而吸引着夜蛾的人就像塑像一般无动于衷。我把鳞粉推得你满脸都是,宇佐美,你不打算回过神来斥骂几句吗?尾形心想。摸他的肩膀,他的手指插进蛾之间,掌心里是一团跟随月光而行的混乱的渴慕,也是一团吸食死亡的灰败,它们要代表生惊飞离去,还是要代表死温驯地待在这双手中?蛾迈动细小的脚,攀附向他的袖口,他的袖口内侧,开始绕着他的手一圈圈地移动,好像在寻找出路,二维的生物没法理解三维的物体,它们会在他的表面爬行直到体力耗竭而死。但是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宇佐美也没有。尾形低头看宇佐美,有一处令他有些在意。拨开宇佐美胸前的蛾,拨开一只、两只,探入层层的白,心口处有一只四翅平平地铺开比弹孔大些的鲜红色的蛾,停在那里。只是停在那里。尾形看到它的那一刻,宇佐美的身体轰然倒塌,尾形后退一步,没有接住。它们附着的物体倏忽倒地,蛾群却也没有移动。方才被他拍开的蛾,又回到宇佐美的身体上,将他用自己的翅盖住,将他从他的目光下遮掩。他的脸上爬着收拢翅膀的小型蛾,不知道颜色,爬过左眼皮时,尾形似乎隐约看到了红。比起那些,他想跪下再看看宇佐美,又觉得没那个必要,该看的已经看过了,而且夜蛾也开始朝他的背脊落下。虽然只是轻如鸿毛的虫类,但这样铺上来还是有些重量。尾形想,或许他也该躺下休息一阵。
尾形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宇佐美,他这张脸眯眼笑起来就像寺院里的菩萨像。一个人的一张脸可以作出般若面的狰狞,又能无害平和至此,他不明白。
「啊啊,很简单呀。百之助你明白过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明白过,所以弄不明白我也是很正常的吧。要是被你这种人轻易地看穿了,那这个侦探干脆你来当好了!」
尾形没有目击宇佐美现身的瞬间。或许他是凭空出现的。为什么宇佐美听得到他心中的声音?宇佐美不仅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还能用他也可以听到的声音予以回应。这是可能的吗?宇佐美可以听到他心中的声音,宇佐美要说给他听的话却要从宇佐美的嘴,经过声带的震动,才能转化为他听得到的言语。尾形想,唯一的解释是他是空洞的、有所缺失的、不完整的人,他缺少内部的结构,只有一张硬壳的蛹化的人皮,里面没有日后会发育为长着巨大翅膀的鳞翅目昆虫的前胸腺和液化的蛋白质,只有大脑,他的体内充满了空虚,所以他无法变成其他人的样子,所以他思考的声音在他空无一物的内部回荡,没有经过血肉的减震,而是通过在内壁间回响放大了。所以宇佐美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不用真的把话说出来,宇佐美也不用把耳朵贴到他的外壳,就能听见那在非真空,因为真空毕竟没法传声嘛,的空白中无限回响的呓语。只能是这样了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似乎比他更实在的血肉之躯的宇佐美就是假的咯,宇佐美对他说的话也只是所谓「显现话语的镜面界」的对向传来的声音,那他不就有两个恶灵缠身了?说到这个……宇佐美是已经死去了对吧?尾形用宇佐美的三八式步枪将他狙杀了对吧?那么他身边这个笑着说话的宇佐美是哪里来的?他的笑脸自始至终有改变过吗?他的小指还在原处吗?尾形没有目击宇佐美现身的瞬间。或许他是凭空出现的。
宇佐美,尾形说,我听说在一些文化里,被你杀死的人会在死后的世界成为你的奴隶,因为他们是暴力斗争的落败者,合该在死后继续侍奉杀死他们的主人。这和日本的普遍观念不同,我们认为死者会因死前的执念成为恶灵,对生魂展开疯狂的报复,由此诞生了许多安抚逝者的手段……这是不是说明,在我们看来,死亡不是掌控和拥有,而是让活生生的人脱离物质的躯壳,成为另一种我们无法完全控制的存在了呢?我应该吞掉你的左眼的……假如真的存在掌握逝者的力量,我要立下三条法则。其一,我要你们不再出现。剩下两条都无关紧要,毕竟恶灵再也不会困扰我了,细枝末节的东西不重要。宇佐美笑着答复:百之助你想什么呢?在生前你就无法控制我的出现,如今的我,就你所言,成为了超脱你掌握的存在,便更不可能听你的话了呀。百之助你应该明白,如果你不真正去信仰某种东西……它就不可能成真。百之助所说的那些被害者会被杀人犯纳作奴隶的文化只是百之助的道听途说,实际上的百之助呢,成长于相信怨灵会来追魂索命的文化中,所以百之助只可能相信后者呀。信仰的意义就是为每个人量身打造地狱呢,因着生前信奉的不同,就算我们死后要步入的是同一条河流,我们也只会把它叫作三途川,而不是阿刻戎河……说得太复杂百之助也不可能听得懂对吧?简而言之,百之助只需要知道我缠上你了,缠定你了,不可能叫你摆脱了!这种程度就够了。嗯嗯,这样就够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