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石头把自己睡绿了,伴着青苔
与草丛里的紫星花
花梗上金阳升起
而夜晚将再度吐出唯有在故乡才显得这么蓝的
紫罗兰般羞怯的字眼:
晚安!
他在篝火沉闷的绽开声中醒来,迅速而突然,浑身沉重,半梦半醒间,颇觉精疲力尽,喉咙发干,指尖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似乎背着他偷偷做出了什么决定,有什么东西永远改变了。那安静的几分钟里,他似乎不存在了,既无记忆也无梦境,既无感情又无思绪,紧接着,愣怔取代了疲惫,伊欧菲斯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些堪称本能的情绪,心里悚然一惊,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弓,手却逃离了他,久久不愿试探夜色。这里没有夜万千明亮的眼睛,他听不见妖鸟报丧的鸣叫,空气干燥而无味,闻不到岩壁上水的潮汽也看不见该有的暗色树影,月亮用它的冰冷凝视,房间很暗,光到不了身旁,黑暗中,一具身体像个完好无损的奇迹。另一具也是个奇迹,是心里燃烧着的火。仅凭直觉,他看见他的罗契温暖、赤裸,头发散在唇畔,背对他蜷曲着,模样就像独自守护珠宝的龙。他们挨得很近,亲密无间,四肢缠在一起,皮肤很热,手心里带点儿潮气,酸酸的,成了黑暗中的唯一:过去余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身体比头脑忠诚——多年来,他们之间似乎只有坚硬粗糙的手尚未被改变。也许连手也改变了呢?他们彼此抚摸的时候,是该想起快乐呢,还是怀念本该到来的死亡呢?顺着这只粗糙的手,他彻底醒了,寂静和困倦丢给他崭新的发现:这里不是他的森林——他并非漂浮在黏稠的焦糊臭气和溪水的刺骨冰寒中,而是被坚硬的木床承托,正安安稳稳地做梦;包裹他的不是习惯性的仇恨与更高的正义,只是柔软的羽毛被子,贵得超出了他前半辈子所做的羞涩好梦;他等待燃烧木柴照亮空虚的快慰和满地污血,却只见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躺在里面,像躺在一个地狱的核心,看周围的一切熊熊燃烧,火焰升高,扭曲空气,烧着漫无边际的荒野里成群的火刑堆,他在迷宫似的死亡里拖着双脚从一条不通路换到另一条不通路,再转头,不一会儿,又被火墙刺人的光与热驱赶着走上不知归途的下一条死路。火焰借由死人的手一直烧着,终于快燃尽了,他找到一堵只称得上温暖的火墙,穿过去,像被净化了似的,唯留下老朽、怯懦、麻木的躯体。眼前是另一片空荡荡的土地,明亮的十字星高悬天际,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摇晃着星星,立刻又胆怯地噤声,涌向来时路,轰隆一声,刑柱倒塌了。他不知道该去哪,该向谁复仇又该向谁祈求希望?该赶去哪片家园又该同谁作战?该拯救谁又该杀死谁?该离开,还是该留下?他看见自己正孤身一人,离开了正确的道路,离开了精灵,却并不犹豫,只慢慢地朝一个方向走着,不一会,就消失在无尽的、毫无差别的黑色荒原上了。
他真的会一直在这里吗?我真的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看见一个女人,棕发,眼睛跟他一样是绿色的,要淡上一些,带着完好无损的美丽,有点柔弱又很淡然。她穿得很少,比平日里那副打扮还少,简直是半裸,皮肤有象牙般的光泽,乳房露了大半,下半身的裙摆僵在空气里,驯服地贴在他熟悉的制服上。女人亲昵地抱着罗契的头,低声同他说些什么。他不在这里,他听不见,他总是看见他们俩。罗契半仰起戴风帽的脸,在笑,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在笑,手放在她的臀部上,不自主地抽动,或者说抚摸。他笑得像是 发自真心的 ,快跟愉悦差不多了,半点没有作假的刻意,也不似狂欢后的漠然。他们一直说话,说啊说啊,说个不停,然后男人搂住女人的腰,她也坐下,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呆了一会,镇定地看了几眼,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他走了,一直顺着地下室的楼梯走到房子外,在墙根无所事事地站了一会,又一张一张揭掉所有花哨的告示,然后开始抽烟。烟草有点苦,很呛人,他耐心地等这管新烟草里面苦涩的部分烧干,然后又试了一次,他在想那个他没有亲眼看见的吻,他了解罗契亲人的方法,很笨拙,开始很轻,像试探,然后变得粗野,像是受到鼓励似的,他会难以察觉地稍微仰起头,舔他,用人尽皆知的技巧感受他。他是后来才知道这一切的。
罗契出来了。他侧过头,用一股满不在乎地口气问罗契,“你喜欢她?”
“不关你的事。”罗契说,跟他站在一起,背抵上墙,抽了口烟,半眯起眼睛,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我想试试。”
“这不对。”伊欧菲斯摇头,“这对她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罗契问。
“你和她。你不喜欢她。”
“我喜欢她。”罗契也转过脸,十分认真地看向伊欧菲斯,“我喜欢她。”他重复道。
“喔。”伊欧菲斯应了一声,“那她喜欢你什么呢?”
“一种感觉。某种东西……”罗契始终再没转过头,看他的脸。
伊欧菲斯觉得自己很值钱,至少通缉令是那么说的。
在若无其事地问出那个问题后,他们便不再避着他了。可琳,一个多么可爱的名字,高挑匀称的身材,轻柔甜美的脑袋,长长的头发下是一张还有点孩子气的脸,她友善,始终对他很友善,彬彬有礼的,他接受了这份友善并设法不将其视为轻蔑,可琳也接受了他时不时的打扰和放肆。“真是两个野蛮人”,她有时会这么笑着摇头感叹,罗契妥协,而伊欧菲斯很难不把它解读成一种驱逐,尽管他们都算不上朋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等待这个问题,配上一种稍显惊讶却仍旧礼貌的脸;在某些时候,这张脸会变成罗契的,礼貌的、罗契的脸。他预先问了自己很多遍,挑选一种合适的愤懑, 要满不在乎,但刻薄而激烈,并且,要让罗契意识到这和他们没关系, 但一直没人抽空来问他,他始终孤零零的,连敌人也没有了。罗契甚至会给他讲那些可爱的小故事,她和杰洛特的,他们之间的,他年轻时的,他被迫听着,心里越发模糊不清,他每次要打断,就会迟疑地发现如一直以来的那样,罗契从不听他说话。
他后来又撞见过几次那种场面,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似的,很自然,很美,很符合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和他感受到的某种东西,可琳真的 非常 漂亮,偶尔会让他怀念萨琪亚,一些不成形的绮念,这时候他才略带震惊地发现,原来谁都看得出来。在那种时刻,罗契的脸老得令他吃惊,又蠢得令他难以相信,这张脸一旦失去了某种执着,就沦为了人世间最普通不过的材料。他偶尔去找杰洛特,装作自己的社交生活还没有那么失败——但他其实根本不关心,只是一种代偿,代偿什么呢?伊欧菲斯不可避免地总是问自己这种问题——又看见另外的某种东西,他们喝酒、打牌、威胁或殴打这样那样人的人,挖掘被精心掩藏的隐秘,然后杰洛特去找他的女术士,他离开,在无限大的城市里游荡,被正午的阳光炙烤,看水汽干涸,鱼腥味散了又聚,很多人披着黑斗篷躲避太阳,或者目光,他也披着斗篷,和所有可疑的人一样,在无限大的城市里游荡。他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或许是那句“我试试”所代表的他要填满的某种东西,但伊欧菲斯拒绝那样做,他要爱上崇高之物,他要爱得深沉、浪漫、义无反顾,他太老了,已经体验过那两种俗套的故事模式:俗套的男女欢爱和激烈的嫉妒;他幸福过、焦虑过、愚蠢过、想入非非过、相信着什么又被放弃过。现在,他们被相同的目的聚在一起,却处在三种时间里,只有他无所事事,没有什么激情可以献身,也不被任何焦灼追逐,只是在无限大的城市游荡。在这里,他孤身一人,被孤独迷惑,如同被沙漠里的清泉迷惑。
他们在一起。他们迟早会分开。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他想象未来的模样,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和罗契 最终 会成为朋友吗?他整天整天地想着,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可想,别的可想的事都被他们光明正大地讨论完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谋杀,或准备好一付面容去见你想见的面容。
伊欧菲斯最不能忍受的是罗契居然会向自己转述那些他只对可琳说过的、他对他和松鼠党的评价, 这是一种玩笑, 真的吗?这很冒犯。他没有办法解释这一点,因为罗契 真的 觉得很有意思,那些话甚至比他的真心话要客气许多。但伊欧菲斯强迫自己接受某种难以承受的侮辱,然后跟着开上几句蓝衣铁卫的玩笑。他的拜访始终令人尴尬,他总是到这里来,远超他们关系中心照不宣的那个最大限度,他说不清自己和罗契的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不那么提防杰洛特,杰洛特不那么提防他,所以罗契不那么提防他;可他就是很提防他,他也很提防他。他们之间有某种东西,让他着迷。
后来他们谈到了魔法,伊欧菲斯问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琳握着罗契的手,很亲切地向他解释。 这是透过梦境,参透过去与未来的一门法术。 他还是不太理解,或者说不太相信,又或者说不太关心,于是可琳接着问他,“你的梦里有什么?”
“从前的一些事情。”他说,瞥了罗契一眼,“和他打架什么的。”
“噢,我要知道地更具体一些,是什么时候的场景,在哪里,为了哪件事之类的。”可琳说,罗契看着他们俩。
伊欧菲斯摇摇头,“我记不清了。”
“真遗憾。”罗契慢吞吞地说,然后低头亲了可琳一口。“别费那个功夫了,他只是想杀了我。”
后来伊欧菲斯无数次想起那句话:“所以我的梦中从来没有你。”他不知道这是对谁说的,他觉得是罗契,又觉得是自己。他无数次看见这场景,心里既没有愧疚也没有快意,只是有点难过,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亲罗契的,他应该先说清楚,然后让罗契说清楚,但可琳只是说,“你和我就是行不通,我早就知道了。”
可琳又问他,诚恳地,“你觉得你们行得通吗?”
他没法继续了。无眠之夜。
或许这个无眠之夜又得一个人独自度过了。
伊欧菲斯睁着眼睛摸索了一会,死死盯着高高房梁上偶尔闪出一丝亮光的蛛网,目光不算专注,但在一股盈满了心的茫然和焦虑中,满含绝望的眼睛唯一能注意到的只那片柔软而洁白的网:他正跌入其中,被温柔囚困。 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在哪,我们在哪?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为什么跟着你来了?甚至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就像在睡梦中跟随死神远去的少女,温顺、纯洁、双脚离地,成了自我的牺牲品。忽然间,伊欧菲斯心里又涌出那种出奇的冷静和盖过一切的执念,从处刑森林里逃脱时那种,蒙着同伴和刽子手的血,他却知道自己不会死。命不该绝,命不该绝,他从来都不是神,却在毫无道理地承担决断生命的重负,为将来牺牲现在,又为现在放弃将来,他喜欢的罗契和他有着相同的漠然——人人都该死,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挡了道,我也一样,但我不会死。 你不需要对那些人的死负责 ,罗契看着他,他继续艰难地说, 他们是自愿的。
你真是恶魔。 罗契说, 我不像你,不需要自我欺骗。
他又艰难地吐出一个词, 死得其所。
我的的确确是个混蛋。 罗契毫不在乎地继续说,猛地喘口气, 可说他们死得其所还是太过分了。
然后可琳冲进来,抱住罗契,不住叫他“宝贝、宝贝”,手指摸他的脸。 恶心。 伊欧菲斯觉得世上最能理解他的人现在离他最远。他还天真地以为需要帮助的是他。
“你俩真好。”他说,“真的,真的。”他还想开几句笨拙的玩笑,然后发现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对谁都是。
可若他不想再判决什么了呢?他想用双手抓住一些东西,他看清了,却还远未到厌倦的地步,未来,你想要你的未来,还是 你们 的未来?他私自调换了你们的定义,把自己的心放在天平上,交给罗契了。 这行不通 ,他说了两次,一次是反对剩下几人有些怀柔的决策,另一次是对可琳说的,最后一个吻像羽毛般轻盈地飘然而下,天平斜倾,重逾千斤,罗契把她的心还回去了。女术士没有生气,他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想带来一点笨拙的安慰。女人说,“我恨你。”
停顿。精准的停顿。
“他迟早也会恨你,在他本来就一直有的那种恨上继续恨你。”
女术士后退了两步,大声说,“你以为爱是什么?你觉得你是谁?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你真是邪恶,我的甜心,你笑起来真的很英俊,我以为我们都属于某种——”她攥紧裙摆,忍住眼泪,“某种看得见明天的人。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想和一段过去纠缠不清,你要留在那段时光里。我呢,我是块浮木,你想活的时候紧抓着我不放,我承认,最开始的彼此接近是出于无聊和欲望,我看得出你是那种不会动情的人,你需要的是一种消遣,一种刺激,一种和军旅相称的滥情,性事上我们合的来,然后呢?你口口声声说你被我迷住了,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你说我很漂亮,温柔,让你安心,一些听了让人发笑的傻话,我不信,却跟着你一起笑了。我被你的那种——那种疲惫和笨拙吸引了,我知道我们行不通,我怎么会妄想改变你呢?你那无聊的故事多到说不完,你老给我讲,我也老给你讲,在我活着的朋友里,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了,我却不是最了解你的人。我想过迟早会分手,却没想到是这种理由,我以为我们平等、独立、彼此尊重,可你们觉得我是什么?一个可悲的婊子?罗契,这就是一个笑话,再没有比相爱更容易的事了,你,我,还有这个精灵,都被孤独冲昏了头。我看见过你看他的方法,你的眼神,你在克制自己,那你根本不应该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病了,我担心地要死,伊欧菲斯也担心地要死,他陪着你,守着你,然后吻你,你吻回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可琳越说越镇定,脸色苍白,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罗契说,“我什么也没想。”又补充道,觉得很多余,像是狡辩,“这是第一次。”
伊欧菲斯想,是啊,你回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的的确确爱着他。”女人说,“你也曾的的确确爱过我。”
然后事情结束了,他们向所有人解释了这桩丑闻。杰洛特表现出了礼貌性的震惊,剩下的人则是那种不予置评的冷漠和反感,事情还得继续,他们还是得呆在一起。罗契有一次喝多了,醉醺醺地又跟说有人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尝试过,我努力了,但这真的行不通。某种东西……”
“你相信幸福吗?”伊欧菲斯问,戳他的脸,想要戳碎悬浮的透明泡泡似的。
“我信。”罗契迷迷糊糊地说。
“我们去隐居。”他说。杰洛特看了他好久,面无表情地说,“不要占醉鬼便宜。”
伊欧菲斯用一种让人信服的镇定说,“我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然后罗契吐了,第二天在他身边醒来,跟他说,我们去隐居。
于是他们到这儿来了。令人信服的正确答案。
真的吗?
一种轻微的决裂感在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男人身上升起,他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一部分在慢慢沉进黑色沼泽,不一会儿,全被吞噬了,全都消失不见了。因一种无法解释的愚蠢恼怒,他一动也不想动,怀着报复的快感任凭自己被吞没。那么多次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逃脱死亡,直到一切都像死亡。然后他停下来,疲倦,赤裸裸,难以忍受,再也没法喘息,被越来越逼近的毁灭追上,他总得交出什么,或许是生命,或许是自我。 你跟她为什么行不通? 他问, 那太、太幸福了,那不像我自己。
可你相信幸福, 伊欧菲斯说,记住了那句醉话,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个答案: 我也想和你试试。
罗契没那么说。他说, 不,我相信的是你。
罗契真的说过这些话吗?他那样一个从不曾有幸明白欲望之外还有浪漫的男人,他真的说过这种话吗? 我爱你;我喜欢你;我想吻你;你看我的样子很可爱;我想跟你说说我自己;不,请你也谈谈你吧;你还记得我对你的评价吗,现在我仍这么想;我还是很想揍你一顿;你说话真气人;那些东西已经没人在乎了;你的眼睛疼过吗;不许用那个词称呼我;你年轻得令人吃惊……伊欧菲斯,我在叫你的名字。
但这重要吗?是他先吻他的不是吗?他只要去做就好了,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他先做,然后罗契研究他、追捕他、遇到他,疲惫地朝他摇头叹气。这些事总是由他开始,又因罗契从不缺席的参入善始善终。罗契只错过了那一回,他和萨琪亚呆在一起的那回。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伊欧菲斯不愿承认的地方——罗契多大程度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女人?这件事在多大程度上像个闪闪发光的战利品,让高贵的指挥官可以醉心于自己的胜利?而自己呢? 我真的爱他吗? 伊欧菲斯知道什么是爱。伊欧菲斯知道自己不仅仅只会对女人产生感情,罗契就说不准了。或许他和罗契的根本区别正在于:他不抗拒被操,他没有坚守某种特权的意识,但罗契有——无论是他吻他的样子还是听他说话的样子,他都在向所有人表明:我是个粗野、严肃、容易不耐烦的 男人 ,我有尊严(尽管我把它给卖了),有领导力(尽管总是领导你们走向错误),为人老练而残忍(这是不言自明的), 所以我需要被当成真正的男子汉来对待。 嘴上说是“为了泰莫利亚让我去卖都行”,他的爱人却在用他的一切叫嚷——除了怀着恶意中伤的快感,哪怕是伊欧菲斯都明白——这只是个政治上的比喻。罗契决不会做那种事。伊欧菲斯也不会,但他更不会说这种话。对文化人来说,有些事是不能拿来开玩笑的,况且伊欧菲斯的自尊心还强烈到让人由衷怀疑他到底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罗契打听过,这精灵的的确确跟人决斗了。
“我爱你,”伊欧菲斯说,固执地要挤在他身边,“为了证明我爱你,我连我爱你这种恶心事都肯说出来。”
“那你的确很爱我。”罗契干巴巴地说,“或者真的很恨我。”
“你回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每到这个时候,伊欧菲斯总觉得,这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可琳的一个样。所以可琳说,“你觉得你们行得通吗?”
都是一回事,我和可琳, 伊欧菲斯想,对罗契来说,他身上混杂了了解和征服两种欲望,那爱又在哪呢?曾经把他和可琳区分开的、但实际上也留存于另一个女人身上的爱。
可琳说,你一定很爱他。罗契抱着胸,仍然没有准备好面对女孩的面容,他只能维持他自己本来的那样子,抿着唇,眼睛毫不心虚地盯着她。
爱消失了。就连阳光下的水渍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消失。要么在她那边,要么在我这边,伊欧菲斯心想,冬之女王的碎片。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女孩的语气状似不经意,也就是真正的不在乎,伊欧菲斯 的确 没在里面发现什么苦涩或者恨意的成分,她谈论这件事就像在讲别人的笑话。或许这形容也带了情绪。她谈论这件事就像在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偶然被摸棱两可的细节带回从前,从前撕心裂肺的东西,只剩蒙满灰尘的好奇,谈谈它吧,随意和人讲个故事,我们都是彻彻底底的旁观者。于是有很多证据足以证明她说得对,比如伊欧菲斯现在正在从事的那些卑劣的观察和分析,他不想证明是什么,只是,只是,爱就是这样。伊欧菲斯,你一定很爱他。女孩接着说。
为什么?他问。
你被他伤害了,要么杀了他,要么恨他一辈子。可琳用手捋了捋长长的棕色头发,接着说,而我不会,我会离开,他没法占据我。
如果他不用那种眼神看我的话——伊欧菲斯说,他还想解释什么。他停下了,罗契在安静地看他。
最后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冬之女王。
噢,别找借口了。亲爱的精灵先生,你爱他。
爱在哪呢?他爱他。伊欧菲斯相当相信这一点,那个老泰莫利亚人聪明而果决,并且,伊欧菲斯知道他看自己的方法。所以,郁郁寡欢的精灵总在想(尽管他不承认):我有多大程度上开始把自己当成女人了呢?
他不允许自己陷入如此没有自尊的疑问。
这疑问不是源自被操有些丢脸,高潮的时候两人一样失态,精灵也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将性爱只视为麻烦,麻烦是——罗契总下意识想照顾他。
这就有些过分了。
既然他们彼此从未互相尊重爱护,烂笑话讲了一打又一打,那罗契为什么要像运个易碎品似的待他?这事有个世俗意义上的解释:我爱你,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受伤甚至死去。可惜伊欧菲斯不信这个解释,“好心的蓝衣铁卫指挥官”,这个词就像“狼外婆”一样,是个用作警告的教导。更何况罗契明白那个基本事实呀,与他一样,他的立场、他的梦想,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他想抱住亲吻的精灵与他一样强壮,甚至更甚,此外,还比他成熟和聪明。
他理解罗契是在那种氛围下长大的, 你得保护你的另一半, 人类说,而可怜的小罗契正是其中最受荼毒的人,没什么荣誉感,责任感却强得过分, 难道我是一朵小花吗?像你的国家一样?需要你捧在手心,问也不问地自作主张? 他对待士兵的方式也一个样: 你们得听我的。因为我是你们的长官,因为我有经验,我在保护你们,这就是最好的。 罗契说,毫不作假、信誓旦旦。
从前,这挺好的,杀人类很放松,逗罗契很好玩,他的笨蛋手下除了心狠手辣,几乎不剩任何优点。他们连恨对方的程度都很平等,以至于可以恰到好处地转化成同一种强烈的爱。如今,他俩都一无所有,他似乎就成为罗契耍这种脾气的唯一实践对象了。
或许,让他反感的,并非他成了罗契的姘头,而是他认为(且害怕)自己会成为罗契的附属品。再没有比伊欧菲斯更骄傲的生灵了,他不能被这种盲目的爱剥夺了某些东西,但既然爱就是互相忍受和彼此改变的话,那他也可以每天骂罗契狗娘养的直到罗契承认为止。
打打闹闹的生活开始了。
这个梦,女人的脸,蛛网里的生活,他所放弃的那些人,连带着超脱了梦之外的东西,伊欧菲斯谁也没告诉,罗契不会懂的;再说了,他也不想让他懂。他翻了身,逃脱了罗契的怀抱。第二天,精灵找了理由,在森林里游荡了一整天。
那种感觉很好。有一点钝钝的、松软的孤独,风打着旋,把目光吹得远远的,无论嫉妒还是渴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小精灵尝试了所有自己热爱的活动,满意地发现那些事情仍旧很有趣,看吧,两个相爱的人并不需要一直呆在一起,甚至还能更快乐。他的爱耐心、羞涩、充满了欲望却平和冷静,喜欢孤身一人远胜乱七八糟的亲昵,罗契不能改变他,不能让他变得不是自己,归根结底,他俩挨得太近了,罗契就像个无底洞,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陷进去多少才能将其填满。比方说,伊欧菲斯正在湖边困惑地想:为什么自己要找理由?为什么想干什么还得跟罗契解释?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俩之间根本没什么口头承诺,只是心照不宣地——伊欧菲斯很不愿意用这个词,但似乎只有处于这种关系的人无需彼此承诺——通奸。既然无需对彼此负责,那他为什么要跟罗契解释他今天要做什么?他哪来的这种权利?
他应该一走了之。做更符合秉性的事。
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伊欧菲斯把小腿放进水里,想到了爱。
夏天要结束了。
下午,伊欧菲斯躺在枝干上,眯着眼睛看太阳,金灿灿的硬币在天空正中一动不动,要花上许久才能沉进掌心。他有多久没独自一人呆着了呢?伊欧菲斯决定尝试不总想到罗契。
但罗契在他身边说话。
你根本没做梦,罗契说,你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呢。
胡扯。伊欧菲斯对自己的保密能力有着堪称自豪的自信。
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心事的时候眼睛会乱瞟吗?他的死对头慢吞吞地说,显然不仅沉迷于偷窥,还沉迷于和别人交流这份偷窥技巧。
显然没有。 所以伊欧菲斯生平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能看出他的心事来,无论是萨琪亚那次,还是现在,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发现有点太晚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你在躲着我。老泰莫利亚人爬上树,差点把伊欧菲斯摇下去,毫不客气地朝他脸上扔了块布,语气真诚,你已经半瞎了。
伊欧菲斯扯走眼前的淡蓝色,转头去看罗契,太阳晃得他眼前一片淡色的光晕,但罗契的的确确在这,不然的话,他刚刚为什么差点要掉下去呢?
你居然真的在这儿。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灰烬的味道,火从远处烧起来,他又回到漫无边际的荒原里,树木雕成的刑架上,脸庞麻木到不会再发问。你发誓要拯救的那些人呢?他们现在在哪?你发誓要复仇的那些人呢?他们现在在哪?
你怎能奢谈偷来的爱?
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头。罗契醒了。
伊欧菲斯不转身,他很生气,也很困惑,那个女人的脸似笑非笑,一股倔强的悲伤,过去的、应当被称作“错误”的事件能改变什么?伊欧菲斯从不觉得自己是小偷、骗子、抢劫犯,只有这一次,他始终没法相信他所占有的那一点小小的幸福。
他们骗了所有人。
“伊欧菲斯?”罗契问。又握住了他四处摸索的手。光明的背面,能抓住的唯有巨大的影子。
那双很大很大的手粗糙、布满茧子和伤疤,跟自己的一个样。他可以摸到伊欧菲斯发力的肌肉,他有多久没见到这精灵拉弓的样子了?
“伊欧菲斯,醒醒。”
“我们住在一起。”他答到,假装自己只是因为困倦而无力,“几个月?”
“差不多三十八周,大半年。”罗契说,“我们自己的房子,花了两年才建起来的,还记得吗?”
“我就知道。”伊欧菲斯说,“比在弗坚的那段时间适应。”
“战争结束了。”罗契说。
“是啊。早就结束了。我们不会再掺和那些破事了。”
“你相信这个吗?”
“相信什么?”
“没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然后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
罗契嗯了一声。
“我忘记了。”
“没关系,没关系。”罗契说,“你应该忘掉很多事。”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说,”伊欧菲斯哽住了,“——如果我们也只是一场梦呢?或者更糟,如果我忘记了我的梦。”
“你不是。”罗契看着他,认真地说,“梦要么无比丑陋,要么无比完美,你两种都沾不上。”
“你现在说的话就让我觉得我在做梦。”伊欧菲斯虚弱地说,“你不像你了。”
“你就当我在说梦话。”罗契温和地亲了他的唇,“别害怕。”
“你比我更适应。”伊欧菲斯疲惫地笑了一下,“我只知停泊,不知归家。”
也就是说,你是我的浮木,我们究竟在干什么?
有时候我呆在这里,在我和你的家,在你向我许诺的地方,在我们亲手搭起来的庇护所,在小小的自由和宁静里,在我以为我能重新发芽的地方,在你以为的我所求甚少的一切里,我想的却是出发,我被改变了,我总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我像幽魂一样活在你的生命里,我会比你背叛我更先背叛你,我要爱上崇高之物,我被孤独冲昏了头,我什么也不是,我唯一能占有的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伊欧菲斯什么也没说,他开始亲罗契,或者只是用嘴唇触碰,亲吻并未带来快乐,只是安慰,悲伤冰凉刺骨,让他振奋,冬之女王的碎片中,这个男人从未如此真实、闪闪发亮,一块镶嵌在心脏里的碎屑,生命的碎屑,在夏日尽头融化。忽然间,伊欧菲斯想起来了那个梦,或者说是一段记忆,以梦的形式变成了某种让他恐惧的渴望。起点。归零。结局。那之后的故事。开端。
“你想过家吗?”某个夜晚,罗契问他。星星落下,在溪水里变形,变成闪光的缎带,他们坐在一起,肩靠着肩,看星河流淌进群山之中。
“你是说房子?或者说居所,还是落脚地?”
“不,你的家。你有想过吗?”
“你总在想维吉玛。”
“那你呢?”
许久以来他一直在想那个答案,他忘记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了。他觉得他当时没说实话,但在又一次被忘记的梦的记忆力,他说,“不。家在未来。”
等我们再睁开眼睛,或许是在浮港,或许是在洛穆涅,或许是诺威格瑞,命运一往无前,我们彼此憎恨,就像事情本该有的模样,奇迹只会发生一次,它在梦中耗尽自己。等我们再睁开眼睛,我将会是我,我们再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了。你的女孩会向你解释这些梦,然后你们笑着向对方讲述自己、解释自己、改变自己,你知道这次行得通了,因为真实总是无可比拟得真实,真实发生了,人们爱生胜过爱死,爱希望与美丽胜过爱与一段绝望纠缠不清,而我呢,我爱你。
“我爱你。”伊欧菲斯说,他蜷缩起来,看见月亮的光终于渗进来了,越来越明亮。黎明到来之前,罗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对此颇有经验,“别傻了。”
罗契吻了他的唇,很用力,难以察觉地稍微仰起头,舔他,用人尽皆知的技巧感受他。他总是知道怎么让伊欧菲斯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