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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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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9
Words:
24,48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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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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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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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巅峰龙狼】最终观测

Summary:

【LOF也有全文,纯为了亲友看着方便存档用】
全村最好的打手 中国龙!龙 × 数据分析师排榜仙人 卡特斯!狼

Work Text:

怎么回事呢?血狼有些郁闷地想。

山谷间空气滚烫。狂风大作,他的耳朵被灼人的风吹得向后倒,头发早已乱了,斗篷鼓在身后猎猎作响。

这个世界的工作临近收尾,任务即将结束,这是最后一处。

血狼往前看。他并不会在这种炎热的烈风里睁不开眼或举步维艰之类的——他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格外生猛。他正前方百米开外伫着一个同样衣摆翻飞的人的背影,粉色发辫被风吹得高高飘扬,他却岿然站立,火红长尾正中一线的背鳍刀锋般竖起。

那是龙。而他的对面是一团爆燃的火——天地之间初生的火,血狼想:极其常见的奇物表现类型,泛用性高,掌控难易度中等,表现强度难易度低。方便排榜的好奇物。青色的灵火无凭自燃成莲花似的一团,莲瓣依稀分明,莲心滚作人形,显然已有了初开的灵智。

而龙也用火。他方才左手持鞘,右手握住漆黑的柄,抽刀的一霎那烈焰烧作刀身,金红色,刀尖划出道熠烁的弧:纯粹的火。

他们打起来已经有一会儿了。青焰呼啸着再次烧上来,火灵虽才在蒙蒙中开了智,攻势却是凶猛;龙旋身以刀锋相接,游刃有余地接下几道攻过来的青火,步子极稳,无论青焰的莲瓣如何变换形态,他都把躲与接发挥得老练又完美。不为击溃,不为收服,只任其发挥又毫无颓势,两色的炽焰碰撞竟有金石之声。龙的衣服材料好,是这个世界以外的上乘料子,不怕火烧也不怕刀砍,此时亦是一丝火星也未曾沾上。

血狼坐在地上,膝盖撑着胳膊肘,手腕撑着脑袋。表格的虚像从他手里垂到地面,又卷出几米。数据早就够了,这个目标的强度绝对是超大杯顶,可以做封面了。

可是龙似乎打得兴起,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般来说早该停了。——这就是问题。血狼想,怎么回事呢。他的蓝眼睛被火映红了。

他们在一块的时间太久,以至于过分熟悉彼此到有点敏感。血狼是最好的分析师,负责预构建、观察与推演,评估和计算;龙是最好的打手,负责载着他飞、如有必要就对战,以及无论如何守护他安全。数千个世界与几十万个评测目标,强到需要龙拔刀的那种虽然只有千分之一,——那也实在是很多了。有时候龙只需一次挥砍就知道自己可以收刀入鞘,血狼能从这一刹那的过招间获取目标绝大部分数值,评判出目标所有的优势区间,名字又该在这个世界排行榜的哪个位置。

是的,一次就行。他是条年轻的龙,并不妨碍他实在是强得令人安心。很久以前刚合作了没几个世界那时,甚至出过龙差点把榜二灵兽随手砍死的事故,事后他看到血狼排的榜还质疑了一阵子它的实力是否应该出现在这里。

好在现在没有这种事。

说来话长。一般来说都是小世界的洪荒年代,太初鸿蒙期间,那时世界还新得像土里探头的春笋尖,犹带着晨露;而从那时候起,能决定小世界命运走向的天地灵宝就已经孕育甚至初生了。可能是火,可能是灵兽、花木,兵器,种类繁多不一。它们可能要等几万年、几十万年,等到降生而去的主角,而为了维持世界线运转,血狼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它们,评估它们,并把一张榜流传下去。他领任务来的,心里没有爱恨,全是数学和维稳。

他是排榜人,塑造认知之人,来只为了让后世文明里的人有凭有据地惊呼:竟是灵火榜排名第十七的月辉之火!竟是远古森林里排名第二位的神秘妖兽!排名从何而来?他排的。他不是主角,与以后会发生的事都没什么关系,后世无人知晓他姓甚名谁,只道大约是上古大能。

上古大能吗卧槽,血狼想,要是他不变回兔子坐在龙哥本体身上,倒确实符合乘龙驾云的上古大能的刻板印象。大能也会苦于弄不明白交情上千年的朋友怎么了吗?血狼叹了口气,伸手捞起自己的兜帽勉强戴上。长生不老确实会改变一些对时间的感知,他走了会神,一走神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决定打完了,走回到他前面,他的余光看到龙的鞋面和垂在地上的长长的红色龙尾。

血狼激灵一下,回过神来,连忙抬头往上看:龙站定了,刀收回到鞘里,也低头看他。他们的目光刚好撞在一起,血狼由此看到一双与前去千年都并无不同的火红色的眼。

“好了吧兄弟?打了这么久,这个当榜一肯定没啥问题。”龙说。他背后山谷间,火莲合拢青色莲瓣,绽放的火光逐渐收敛,要进入更长时间的沉眠。

风停了。蛮荒年代的新世界向来鬼斧神工般壮阔,山崖豁张如天地初开时磔裂的獠牙,焦黑崖壁上一棵伴火而生的松木横斜伸出,枝端扎着丛丛簇簇不怕青火焚烧的金针似的叶。

血狼并没有多看一眼,连会现学他们说话与他交流的奇宝他都见过,甚至让他给它升排名。风景好点还算不得值得留恋。他扒拉一下自己被吹乱的一头白毛,方才戴的兜帽又滑了下去。龙一伸手——绷带缠到掌根,是他的习惯;血狼自然地把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这次的世界资质是不错,我龙哥真强吧。”血狼笑道。他站稳了,抽回手,把长达几米的表格收起来。他垂下眼拍了拍身上的灰,并没有开口问龙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这么钟情于跟灵火打架,从榜二十一路打到榜一,中途差点给一朵刚出生不久的小火打自闭。

他正想着,看到龙那只方才递给他的手还竟在那递着,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血狼手比脑子快,相当好心地伸手帮他把手按了下去,像关了个灯一样,嘴里还说:“怎么了,打成呆呆龙了?”

龙就笑,一双红色竖瞳的龙目笑得眯起来。他伸手又帮血狼整理了下头发:“该走了。”

说罢他背过身去,把入鞘的刀背回背上。那粉色长辫子于是又转回到血狼眼前;还有他长度惊人以至于存在感极强的龙尾巴,从外套下面伸出来垂至地面,尖端的尾鳍又抬起来,随意拍打两下,代表他心情还算愉快。天气变得迅速,远处一声惊霆。

血狼的长耳朵立起来又塌下去。

他感觉有点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

 

巅峰与其说是艘巨大的、悬停于某个位面宇宙的舰艇,其实更像一个带些鲜甜生命意味的楔形枢纽。舰体一部分由高等文明里的介质构筑,有着异样的生机,表面覆盖粗壮的神经网与厚重金属,偶然搏动或呼吸,形态能让人想起古老的机械生命体,或一颗尺寸过分的果实。一条横贯舰身的巨型银色龙骨连接起三条星环一样的机械轨道,呈椭圆形缓缓运行在外,遥远的轰鸣声如同底噪。

回到本舰对血狼来说无非是例行体检、写写报告、写写日志,再分析下带回来的一些物质,开会的时候汇报一下探索到的新的能量表现方式。他坐在宿舍里才打开文档,VE见他终端上线知道他回来了,给他发消息叫他下去吃饭。他说懒得动不去叫米粉了,然后从食堂订了一份标准风味米粉送来;挺久以前他并不怎么吃米粉,还是龙带他吃得多了,久而久之进了食谱成了习惯。从上个世界带回来的一盒土壤和一小盒火焰就摆在桌上,旁边叠放着他的手套和一卷龙用的缠手绷带。

哦对,操。血狼把这一盒灵火样本捏在手上,盯着看了一会。一小卷青色火苗无凭依地在透明方盒中跃动。龙哥。

他没觉得他桌上有龙的绷带是什么奇怪的事,一起出了几千个世界的任务,宿舍里放点对方常用的东西有什么问题?龙那还有他的备用罗盘和表格存档呢。凶险异常的世界也多如牛毛,差一点就死了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累到一传回来就在随便一方宿舍里一起昏迷式睡到醒,才去汇报任务的情况也不是特别少见,所以他那有点乱的衣柜里还有龙的几套衣服和睡衣,龙那也有他的换洗衣物;这又哪里奇怪了。他只是从灵火那又想起龙的不对劲来。

龙哥不对劲似乎也不是才有的事,比如他戒了两百多年的烟——他们俩的两百多年,小世界里时间流速通常要快得多,出次任务去个一年半载,回来可能就过了几天。不过倒也有例外,比如前面几次任务的世界时间流速竟要慢上不少,回来时舰内过了快一年,宿舍都被一直在运作的家居机器人扫变了样。最近龙竟然又开始研究烟。当时他说戒就戒了,这让血狼很是佩服,可上一次排完榜从小世界里出来回到巅峰本舰,第二天血狼就在龙宿舍门口撞见他叼着根烟。没点,光咬着,滤嘴被咬得瘪下去。

他说是那边待久了回来有点不适应,晚上没睡着觉,拿根出来闻闻味。虽然血狼明明记得龙族的身体素质好得很,接连一周不怎么睡都无所谓;可他看龙的眼睛底下似乎还真有点发青。他只好说是啊哈哈上次那傻逼世界奇宝是什么不好是五行,咱们光中间跑路就跑了一百多天,实在是有点难绷呀。

龙咬着烟说:是啊兄弟。声音有点闷。他最后还是没点上那根烟,摆了摆手进屋睡觉去了,而血狼本来是想干什么来着?血狼揪了下自己的耳朵,好像是说想看看八万和珠珠?他总感觉最近一段时间这两小猫有点不亲他。……还是什么来着?找龙哥需要一个“想干什么”的理由来着吗,他总觉得从什么时候起就不需要了,可是又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总觉得龙哥有事瞒着他。

哦对,还有。血狼在心里还有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是刚才叫的米粉。虽然送餐小机器人不会有什么脾气,他还是对门口喊了句“就来”,然后瞥了一眼终端——

[VE:龙哥也在隔壁桌吃饭呢]

[VE:我跟龙哥说你订了米粉,他跟着送餐机器人一起上去了]

血狼手里的灵火样本小盒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没来得及去捡,从椅子上蹭一下起来,三两步过去开了门,护送米粉的龙跟送餐小机器人并排站着。机器人感应到开门,欢快又贴心地说:“您的点餐已送达,热餐易烫口,请慢用!”

“……哟龙哥。”这一出给他原来的思绪打了个惊天大岔,血狼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伸手端起还冒着热气的米粉进屋。龙也自然而然地跟着进来了,还帮忙关了宿舍门。

单人宿舍都会给配个小吧台,血狼不怎么喝酒,习惯在那里吃饭。他把碗放下一回头,正看到一只他无比熟悉的、掌根以下缠着绷带的手,伸下去捡那盒掉在地上的灵火。

龙把这小盒拈起来,放回工作桌面上。他转过身,一双龙目上移,几乎是有点一瞬不瞬地看血狼:“这次带的榜一样本吗?”

血狼知道为什么他这么问,血狼也没问他为什么突然充当他的米粉骑士找上门。他之前嫌采集麻烦,基本都是带一些超大杯下到大杯上的典型回来,也有他觉得这一段榜最好排的原因;至于龙哥突然来找他,找就找呗。找他写报告、打游戏、约训练,看任务,还是找他帮他缠绷带,看一下他龙角上戴的监测仪的参数,调试他刀柄上镶嵌的数据接收器,或者干脆只是来他屋里呆一下午,有时候还带着两只猫。

“临走的时候它休眠了呀,不拿白不拿,就顺手抓了一绺没完全合拢的。好久没拿超大杯顶的样本回来了,这回巨大的Carry一下。”......还有就是看你跟它打那么久想研究研究,这话血狼咽了没讲。

“这火跟我打得,哎还挺投缘的你别说。”龙说话间往他常坐的那一张懒人沙发走,那是他在血狼宿舍里的专座,长得像个巨型番茄,他不来的时候血狼也不会坐,顶多往上放两件换下来的衣服。

两步远的距离,龙走得轻车熟路,视线竟没挪开一下,老式摄像头一样追着卡特斯;直到他的龙尾先一步搭上沙发,人也紧跟着坐下了,还在看:那目光像撞过来的。

血狼被盯得兔尾巴都要炸开了:

他完全想起来刚才“还有”到哪了——龙哥总看他。二十九次,龙在上一场战斗里回头看他的次数,在他走神的那两个小时。他亲手调试好的监测仪这么告诉他。

血狼对数字敏感至极,尤其是自己天天都在亲手负责的龙的相关数据,他心知肚明到这个程度、这个离谱的数字,大抵也不可能是为了确认走神的他的安全,只是单纯地看。看他。

......天杀的,是他没调工作模式屋里的灯开得太暗了吗?龙哥的眼睛有那么亮过吗?

他此时没那个工夫去想任务里的事了,被看得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米粉诚恳地在他手边冒着热气,最后等来龙哥有点奇怪的一句——血狼想卧槽你还奇怪上了——“怎么了兄弟?再不吃粉要坨了。”

血狼无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得绕到另一边,坐下把粉没滋没味地嗦了。他本来是习惯坐背朝沙发的那一边,此时用额头硬扛龙的目光,兔耳朵有点局促地向后背着。

好在龙似乎打算放过他了,盯他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龙终于移开双眼,调出自己的终端屏幕看了看消息。咕噜一声,血狼咽下这一口,平白出了身汗。

怎么回事?他食不知味地快吃饱了,于是这四个字从胃里又升上来,从他的食道涨到他的喉口。想问龙哥为什么叼烟,为什么恋战,为什么总朝他看。

还有什么?还有他最近是不是想了太多次龙哥了?本来这个念头像他现在的兔耳朵一样被小心地抿在脑袋后面。

现在有点藏不住了,成十成百地冒着泡开着花蹿到他鼻尖,让血狼有些想打喷嚏。他莫名有点口干舌燥,三两口扒完剩下的粉,顺着碗沿有些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发现那双虹膜泛光的龙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看了过来,收敛了一些攻击性似的,只是将目光轻轻搭在他身上。

环绕巅峰舰体的其中一条银白色巨型轨道运行到了宿舍的舷窗外,长居在舰船上的人无论来自何种文明,都需要保持生物本能里的节律性;于是此时机械星环上蜂巢状的矩阵逐一倒转,内嵌的数十万个棱镜倾角偏移,折射出捕获的百千个小世界万年内的一次日落。

龙就在这盛大的人造黄昏里向他笑了一下。

 

“后来怎么样了?”

反季雪举着筷子问。A1端着恒温餐盘经过他身后,随口道:“还能有啥后来?”

“就是,都那样了当然是赶紧溜啊。”VE吃完了在喝水,“不然难道……”

鲁珀话说到一半,旁边拄着脑袋思绪飘忽的血狼突然直起兔耳,做梦刚醒似的大声打断:“——溜什么溜,溜解决不了问题的呀卧槽。”

“啊?”放下餐盘的A1刚坐下还没吃上第一口,听见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狼神,我们说的是你上回去的那个世界,灵质全被地壳下的生物吃了的那个。”VE表情有点荒谬地放下了杯子,伸手在血狼眼前晃了晃。“当时不是你跟龙哥测完数据马上跑回来了吗?喂?醒了吗?喂喂喂狼god?”

哦。血狼一双长耳朵又垂到后面去。哦,嗯,原来他们仨聊的这个。是个极度危险的世界,他想起来自己在日志里怎么写的了:

编号AD-9872的世界——经确认,类以太灵质完全受控于地幔圈巨型生命集群,已形成绝对资源垄断态势。监测到灵质析出浓度峰值低于测算仪的检测下限,奇宝形成概率计算值低于标准一个量级。该世界不具备排榜资质与必要,预计将于三千个标准日内自行摧毁。

下面还有行血狼自己的批注:这小杯生态不知道怎么形成的,原生生物对策的是怎么让能量干涸这个区间,吸得比我打集吸存款还狠,不建议对接。

他把挥得起劲的VE的狼爪子拍开,将错就错地假装打了个哈欠,觉得出任务排榜累,心也累,实在是需要去拟态环境生态舱里变回本体,然后在土里刨两个洞才能彻底休息。

此时是龙上次去他宿舍之后三天——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血狼嗦完粉把室内灯调成工作模式,一屁股坐回背朝龙哥的工作桌前面,心又横又铁地测样本数据去了。龙在他的巨型番茄沙发里坐到晚上就走了,看样子窝在那里写完了他该写的那份报告,临走顺走了血狼一个新的监测环。

那之后他俩没再在舰内见上面,血狼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去领了个新任务,想了一下还是从终端给龙发了消息,顺便发给他任务详情,是个有诸多限制的不稳定新世界。龙竟然一反常态没有秒回他的消息,不知道在忙什么;过了一小时他回了个1,又过了五分钟回了句“不能飞啊我测,好烦”。

血狼回了个兔兔摇头表情包。

溜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能解火烧眉毛之急。血狼觉得龙哥确实有事瞒着他,也毫不怀疑若是龙哥真要问他,他多少也要说点实话出来——关于他那稍微有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可是龙没问。所以他也没问。他们的关系好,好兄弟,好搭档,一千多年,四十万天。无论出于什么,血狼都不希望他们之间有任何关系破裂的可能性。

真成怯战兔头了,他想。

他今天被摇下来跟几个小兔崽子吃饭,自己倒是说才吃了营养条没胃口,坐在旁边当氛围组,听他们仨从莎莎姐烤的饼干聊到谁又在生态舱里睡了三天;然后他就听见反季雪突然说了一句:今天好像看见龙哥去了医疗舰。血狼感觉心脏跳得都快了,努力让自己的兔耳朵不要竖起来听。

他以为自己控制得相当不错,其实心思早已魂游天外;龙哥?医疗舰?龙哥怎么了,还是医疗舰怎么了?例行体检才过了没多久,而测评对象数值膨胀到能伤到龙的情况已经数十个世界没出现了,上一次还是龙去训练室拉高了强度测自己龙鳞的耐性,拟态训练场被炸了个焦黑,龙的鳞片只裂了两枚,硬度堪比中型能量护甲。

那他是病了?在组里什么病治不好,又什么病影响得到龙?……实战数据不对了?那为什么不找自己调整,而是去医疗舰?血狼眉头皱紧,绷着耳朵心事重重,想发消息给龙哥问,又猛然想起那双浸在黄昏里的眼。想起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内脏都轻轻打起颤,好像看进岩浆,又好像干脆落进去,灼热、沸腾,里面包含什么却无法看清。结果就是他没能听见方才话题跑偏的过程。

“狼神看起来要困死了。”A1见他打哈欠,随口道。然后他马上想起来什么,尖顶的细尾在身后极快地挥了一下:“咱们下次任务哪天出发来着?卧槽,好像忘了去调试这一批对接框架了。”

“大师兄是战犯卧槽,狼god过两天也出任务,到时候进去一半出问题那不炸了吗,半边卡门里了是往里推还是往外拉?”VE一拍桌子,竟然马上开始畅想意外发生。

反季雪继续吃饭,头都没抬,说的话也不太像人:“左半边还是下半边?”

“没事,别急,哪半边都是狼来承担狼来背负。”年轻的萨卡兹一边跟着瞎接话,右手往嘴里送菜,左手还是很熟练地甩开了工作光屏做远程调试。

“那还是看龙哥吧。龙哥要是在里面了就往里推,还在外面就往外拉呗。”最后VE得出结论,另两人点头称有道理,丝毫没在意血狼的死活。

血狼觉得他们仨再聊下去自己难逃被五马分尸的命运,留下一句“实在变态”,自己起身去跨维度桥接舱看数据了。

 

两天之后。

[VE:对了狼god,AU-11535的熵增系数超过基准值,你注意一下]

[VE:世界线预测模型和监测器原始数据同步到你终端了]

[旧草:收到收到]

[VE:狼god别似,从量子态备份复活流程好他妈麻烦卧槽]

[旧草:唉出了一千年任务复活次数是零蛋,你就学吧]

[VE:[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VE:[兔头打灰表情包]]

[旧草:?]

“卧槽里的这狗god。”

他笑骂一句。方才他在调试设备,没看见VE撤回了什么,可能是发错表情包了吧,他没在意。血狼抬起手,终端荧幕自动收起,能量态的地脉监测仪与样本采集器分别在手套外亮起蓝光。最后他本着“有大事他肯定和我说了”的理念,还是没去问龙哥为什么去医疗舰,直到出发这一天。龙的尾巴抬起来,在他脚边轻轻拍了下桥接舱的地板。

倒不会有人真的担心半拉血狼卡在门里门外,所以也和数千个往常一样,他们两人站在舱内某一扇门前。

巨大环形舱室内以固定间隔分布的对接框架形同正八边形的门框,极其接近地面地悬浮,以亿为计数的蜂巢状透明晶格镶嵌其中作为“门”的表面。此时血狼和龙面前的这一扇嗡鸣着启动了,晶格渐次泛起苍白无机质的光芒,迅速向内坍缩为不可见另一端的奇点。

舱顶垂落的冷却管被启动的通道吸引,自动延展过来与合金门框相接。很多年以前这时候会有一声游人提前录好的七十多句“祝任务顺利”随机播放,后来因为实在太像人机被汐羽取缔。血狼低头看基座上稳定器的参数,伸手扶正脖子上戴的维生环,敲了两下战术目镜的侧边,煞有介事、公事公办地念道:

"引力读数正常,概率云校准参数覆盖完毕。"就这么两句话血狼的尾音也飘了起来,跟龙在一块的时候装正经实在困难——他扭过头,隔着一层目镜看过去:“走吧龙哥。”

龙没戴目镜,披了防风的大衣,维生环和新的监测器都戴在一边的龙角上。他的角生得奇特,略有些异于来自相仿文明的同族,有着深黑的锐利尖端,角身长且直,根部角鞘分出小叉、扎进发丝中间,透着他鳞片一样的红色,又有些奇妙的温润质地。像一对灼红的玉石。

此时他的虹膜仍旧微亮,像是克制而平静的火光。舱内在引力系数差异的影响下形成了风,他的长发向着通道内飞扬翻卷。龙说:“好,走吧。”

他无比自然地拉起血狼的手腕,指尖触向门内的那个奇点。血狼在被时空曲率捕获、暴风雪般的光子雨即将铺满他视网膜之前,最后的那一个微秒级别的瞬间起了一个预知般的念头:

这次任务可能会……

一切事物向身后化成飞光奔走,万千知觉从中心开始扭曲成漩——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不对呀龙哥,我怎么觉得咱们找错了。”

血狼忽然停下来,站定在大雪里。这是他和龙在无尽冰原中跋涉的第三天夜,二人肩上已落了又拂去几十次一指厚的雪。这里是编号AU-11535的世界,有着短暂的白昼和长达七十小时的夜晚,目前环境极不稳定,尚无文明发展的迹象。以防观测、被观测,以及能量逸散造成可能的生态环境破坏,飞行和变回本体等行为都在任务条例里被禁止了,轻型及以上的防护膜也不被允许开启。

龙本来走得有意慢他一些,此时顶着风追上血狼几步,撑起大衣给他挡雪。两列脚印从他们脚下延伸到身后远远之外,由深至浅,远端早已被不间断的落雪掩去踪迹。

“怎么了兄弟?哪里不对。”他嘴里还有才吃的能量棒的味道,说话间白雾弥散在寒冷的空气里。龙用大衣笼着血狼,脑袋凑过去,粉发贴着白发,看他手里的几样东西嗡鸣着连番亮起:古式罗盘、温度计、概率云拟算器、各式各样的监测器,还有总长度有数十米的表格。他又看血狼把目镜摘下来,化回能量态按进手套里。

这种天地间仅有他们二人是活物的感觉——早已不稀奇了。走了这几天,血狼迟迟没能确定奇宝类型,只说按照概率云拟算,有可能是冰原之下埋藏的寒髓,但能量反应极其微弱,很奇怪。

龙也看罗盘和表格,看血狼指着表格居中的一列说:“咱俩现在是沿着地脉在走,走了三天,并且下雪一直没停过对吧。”

他点头确认:“嗯。”

“那就怪了。”血狼皱眉,隆隆的雷声在头顶厚重的灰紫色云层间沉闷作响。“这么久,探测信号一点额外的能量反馈都没有。而且雪量与咱们第一天演算预测的不符,偏差值有点离谱。”

“我记得这雪有段时间是横着刮的。”龙泛光的红眼睛里映着跳动数据的表格屏幕,而后目光上移,他这一族大多眼力极好,看得到茫茫雪幕里极远处高耸入云的冰川。他用尾鳍卷着盏相当环保的怀旧款油灯——竟然真是烧油的——从后面绕到血狼身侧,龙往上抬了抬尾梢,油灯举得离血狼近了一点。有维生环在,他们倒是不会在低温里感到不适,龙有自己的火,也并不怕冷。

“算了的呀这个。不对不对,太怪了,得再测下土壤。”卡特斯的脸上映着灯火的暖光,一小片眼睫的阴影轻轻扫上一侧鼻梁。他垂下眼,手指轻握成拳收起了罗盘和温度计,拟算器的模型蓝莹莹地浮在空气里。他再张开手的时候手心里调用出采集模块,透明方盒展开,细细的小铲子从中间伸了出来。他随口问龙:“上次什么时候测的土壤来着?”

“二十三个小时之前。”

龙把大衣披回身上,看血狼窸窸窣窣调试采集模块。他的腿往后碰了一下,和无数个往常一样是在确认龙的尾巴是否圈在他身后,龙也很自然的又把尾巴往上抬了抬,背鳍扭下去,底部较软的细鳞翻了过来。

他人形时的龙尾是无往不利的武器,伸展到最长有近四米,有力、修长又灵活,鳞片坚硬又排列均匀紧实,尾鳍宽阔、形同炽火,在同族里也属于最漂亮的那一类,保持人形的时候能轻松支撑百吨级别的重量;能让一个卡特斯坐在上面当然是稀松平常。

所以血狼也很自然地直接向后一坐,红色的龙尾直接将他托在了适宜的高度。他坐在龙尾上俯身,采集用的小铲变形为小钻,伸长没入半臂厚的积雪钻开冰层。四下一时只剩雪片落下的簌簌微声,血狼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持着警觉,立起的耳朵在寒凉的空气里抖了抖。

想摸一下。

……现在不行。

喀。龙尾梢卷的油灯晃了晃,光影摇动,一声轻响。血狼低头看采集模组,龙也低头看,从血狼的兔耳看到他头顶白发的旋。他没来由地想起他还并不是那么习惯坐在他尾巴上、也并不会自然地被他载着飞的时候。那是他们的千年以前,两人才认识了没多久;甚至巅峰也才在发展初期,没有这么多人,舰船规模比现在小得夸张。血狼给他的反重力微型飞梭捏了个他家乡文明的电动车外形,出任务的时候就乘着它飞。

他给龙介绍他的工作:观察,评估,排序。

天、地、人,神。都可以排。当年的血狼坐在他的轮子并没有在转的飞天电动车上,放肆地笑了两声,年轻得很也狂得很。呼啸的风吹歪他的长耳朵,也吹乱他的一头短发。当年的龙化作本体飞在他身侧——尺寸上收敛了相当多。若是叫他真的显露真实大小的本体,那大约整片天空都要让他来延展身躯。他实在是条很大的红色的龙,身长近千米,光是那赤火一般的尾鳍就够跨越山脊。

如今他本体身长早就有一千米了。龙想着,只是没什么机会变回去。他这一族亚种繁多,属于标准的神话生物类型,使用巨型生物专属的生态舱还要提前报备。

......现在血狼也早不坐他那飞梭了。除了巅峰组内定期找个位面团建以外,偶尔他们俩也会去一些状态稳定的小世界,度个假或是干脆生活一小段日子。龙出生于活火山口、壮阔天地之间,天然喜欢远离文明的地方,可以尽情化回本体在山峰层云之间蜿蜒飞行。那时候他的黑色龙角之间就会有只大尾巴白兔子趴着兜风。血狼的本体,他想:小小一个。

龙忽然感到脊背有些发烫。他看着这白兔子采集好了土壤,从他的龙尾上起身,手中模块合拢作一个方盒,旁边的荧幕逐行跳出分析结果。

一呼,一吸。此时无风,雪片没入积雪层,心脏砰动一声。——不对。太安静了。莫名的本能让他再次抬头远望,寂静的落雪声中他一眼看到了极远处无边的云层。

......那边的冰川去哪了?

他龙尾上的背鳍忽地从尾椎开始节节直立。
——他眼前闪过一些震颤着的画面,全身的血几乎在一瞬间冲上了天灵。

喀啷、喀啷,油灯又晃动两下,千百飞雪的影子在这方寸天地之间万花筒般旋转了一霎。

血狼本来才站稳,在看数据,却似有所感,极快地回过头:“怎么了龙哥?”

他没看不要紧,一看才发现龙的眼睛亮得惊人,虹膜底透出熔浆似的,把他的竖瞳映得麦芒一样细,给这张长相排进超大杯顶的脸平添了几分极夏烈日般的凶;血狼还没来得及想到那天龙在自己宿舍里双眼亦是亮得出奇,被他暂时置之一旁的数据解析光屏却发了疯似的闪烁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未知生物信息]

他猛地扭回头,却只看到龙的左手瞬间横插进他与屏幕中间,紧接着牢牢向内一扣,他被按进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整个撞上了龙的前胸;龙尾上的背鳍竖立、尾鳍铺展,火红长尾整体凌空一甩,环保小油灯嗖的一下倒飞出去。

地面几乎同一时间开始颤动,电光石火之间血狼只看见了龙一绺长发从背后飞到他眼前——他本能地摸向战术腰带,三条盘绕的生物质纳米索一刹那全部迸射,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链接龙腰带后侧的卡榫,金属啮合的声音尚未传到血狼耳里,酝酿许久的闪电就在极近处轰然落下——

“啪嚓——”

一瞬间天地雪白。雷声轰然,狂风骤起。被丢飞的油灯噗一声落进远处积雪,下一秒血狼激活了两人的轻型防护能量甲,龙右手去摸背后的刀,左手扣住血狼的肩膀,屈膝,脚尖使力,粗壮龙尾钢鞭一样破开雪幕狠狠下劈,破空音爆如一声扭曲啸叫,紧随着是重物击地的巨响——反冲力将他的身体炮弹一样弹射至空中,他带着血狼一跃起十几米,脚下半臂深的积雪经此巨力一击瞬间被夯作坚冰,雪浪炸开四散。同时他抽刀出鞘,刀身龙焰爆燃,在重重云层与冻原之间烧出一道炽盛孤绝的光。

风声猎猎之中,血狼从高空向下看去。颤动的大地忽地被巨斧劈开般从远端开裂一处,裂罅撕开所有积雪,迅速攀延至他们脚下跃起之处,沿着这条主干黑色血管般蔓延分叉。地块瓷砖般破碎,冻土层接连断开,轰鸣声迟了一步才追着裂缝抵达,脆响混合隆隆巨声如百万片玻璃同时迸裂,浮雪沸腾般炸起几米高。

地裂。

......冷静。龙的发丝在气流中飞起,擦过血狼长耳边沿,他在感受到这微渺触感的瞬间里想:生物信息突然被析出,那么一定是在二十三小时之内留下的,甚至可以说是——

“像追着我们来的。”

什么生物能让他们的探测手段都无法预先检测出来?怎样突然形成如此大的威胁,又如何造成地裂?炸响与风声中,血狼听见通贯冰原的主裂隙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连绵不断的巨声呜咽。

“地层有空洞,里面有东西。”他们开始下坠的第一秒血狼做出判断,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掩埋。他正苦中作乐地想着这下一语成谶了:小雪他们在饭堂聊的那个世界也是这样有个里子;一边回头看向龙,却彻底冷静不了了:“卧槽!龙哥!你……”

他瞳孔骤缩,眼中倒映着大片火红的龙鳞,此时爬满了龙裸露在外的脖颈,向上一直蔓延到了脸侧。血狼虽不知原因却太知道这代表了什么:龙此时已经有些难以维持自己人形的稳定,不可控地显出了本体的鳞片。

龙却置若罔闻,垂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地裂的罅隙,虹膜在倒吹的寒风中竟赤日般明亮,甚至有了些滚烫的意味。他长发飞扬,刀上金红火焰迎风燃得更盛,照彻天地;龙抬起右臂,血狼感到他捏着自己肩膀的手力气暴涨,指尖伸长变得锋利下弯,手掌皮肤硬化,似乎已经变回了龙爪——

他悍然出刀。

一次使出全力的向下挥斩。龙焰长刀在雪幕间划出道炽烈光弧,几乎烧穿了天。

“轰——!!!”

冰层与覆雪在被击中的瞬间一同汽化,蒸汽冲天而起,百米厚的冻土层与岩层竟在这一斩之下形如脆弱蛋壳,自刀锋落点一线向南北两端寸寸疯狂爆裂,蛛网状裂痕随着震耳欲聋的炸响蔓延至方圆几公里外。本就开裂的地壳此时堪称粉碎,龙接触地面的瞬间再次一甩尾巴带着血狼借力高跳。

卧槽,这龙哥还是他妈强得跟开挂似的。但是不对啊,这打法好凶残,血狼的思维在风声与失重感里艰难断续,短短几个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还有他这鳞片和爪子又是……那个症状,龙族特有的,叫什么来着——以前他不会这么早出刀吧,怎么突然——

 

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什么发生过一样——

 

他们眼看着最中心的碎块震颤着掉入深渊——随后是更多,成十成百,成百上千。

AU-11535世界的表层轰然坍塌。

 

龙的尾鳍伸过来,拍了拍血狼的胳膊。

血狼本来在做杂乱无章的散碎浅梦,被拍了才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歪倒在巨型云朵形状的沙发里。舷窗上的百叶帘半遮不掩,宿舍里有些昏暗,八万趴在分子冰箱上伸懒腰,珠珠慢腾腾地溜过架子下面的小盆栽。

龙在那边换衣服。他刚脱掉最后一件出任务时穿的内搭,辫子分出两绺搭在肩上,背脊有如弓弦绷紧的线条,向下收作一把折角凌厉的窄腰。龙的尾根连背鳍一同生在尾椎上方,此时尾巴伸长了,经过工作区又绕过小茶桌,拐了个弯来到血狼的沙发上。

傍晚的室内有着令人欲睡的恍惚光色,血狼迷迷糊糊地摸到搭在自己臂上的龙尾鳍,手比脑子快地先一步知道了现在要做什么,伸长胳膊够下去,帮他解开了尾梢上扣着的监测器。

嗒,监测器掉到地毯上。龙把内搭扔到居家小机器人头顶,回过头瞧他,笑道:“真睡着了兄弟?”

他声音轻轻的,赤火似的尾鳍又拍打两下,扇出一小阵风来扫过血狼的鼻尖:“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呗,在你头顶。”

血狼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仰起脸,抬起胳膊伸手摸到了搭在云朵沙发顶上的白色衬衫,扯过来搭在龙的尾巴上。龙尾卷着衣服从他怀里撤退,血狼就这么做了两套伸展运动,仍未感觉自己很清醒,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睡眼朦胧地看龙拎起衬衫穿上、系好扣子,又把穿进衣服里的长辫子捞出来。

宿舍外的环形巨轨缓缓运行,人造傍晚的昏光从百叶帘下漫进室内,像一捧暖又软的绸。

他被龙左右轻摆的粉色辫子催眠了似的,又不小心眯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这条发辫晃在他眼前,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俯下来看他,发丝于是从肩上垂落。

“这么困啊。”血狼听见龙说,“要不去床上睡会?”

声音从极近的头顶传到血狼耳朵里。......是不是有点太近了?他感到脑子有点没在转,半睡与半醒的缝隙之间涨满彩色啫喱,龙垂下来看他的眼睛像一场水温适宜的梦境。

梦贴了过来,将他装在里面。龙浅浅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分开。

 

咚。

 

八万跳到地上,猫步轻轻。原是心神剧颤,击鼓一声。

血狼想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感到自己无比自然地再仰头追上去亲龙,鼻息交融,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了很多很多遍——

这对吗卧槽?不是、等会,怎么回事?这是梦吗,这是梦的话会不会太像真的了一点?这又是哪一年、哪一天?虽然他,是吧,他确实是喜欢龙的,可他甚至没敢贪恋这片刻,迟迟来归的理性意识卷起惊涛骇浪:

龙哥?他的脸侧怎么没长鳞片——他刚才不是还在、……刚才?刚才他们在哪里,他们不是在小世界里出任务来着吗?

意识与令人恐慌的现实接驳,呲的一声喷作一道冰冷分界。他一瞬间断了线似的从自己的身体里掉下来,所有神经回缩、所有反射延误,视觉一角塌陷,听觉蒙上一层厚布料。他隔着一层恍惚的缎子感到自己结束了轻浅的亲吻,他听见自己懒懒地说:

“哎呀,还没写任务报告呢。不行,偷懒偷太久了,上个任务里我给啥玩意排的榜一来着?”

上个任务?不是青色的灵火吗?

“咋这就忘了呀阿狼,咱们在悬崖边上等了六百天,等到那朵花开了。”

龙又笑,他这张帅脸笑起来实在是惊心动魄,让人挪不开眼:“……你就给它排的榜一。然后咱俩才跑去小山坡上住了一个月。”

……花?

他们不是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花型奇宝了?

失控向来是种极其糟糕的感觉,玩游戏时点不了暂停划不出火柴或让他烦躁不已,遑论此时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他感到自己与龙相处时的欢欣,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舒适无比,若有似无的情欲被勾动丝缕,从后脊淌作一颗晶莹的露;一万朵花从胸腔里开到嘴边,这春天装在取景框里叶茂枝繁。而他在它之外。

“想起来了卧槽,哇那花,要强度有强度,要设定有设定,要好看也真好看,光那花骨朵都有种超大杯的美。”血狼感到自己一甩手打开了工作光屏,目光在龙笑着的脸上转了两圈,才垂下眼输了个标题:“诶你别说,这小世界还真的宜居。奇宝类型是花木的世界一般都有气候特别好的地方。”

“11088吗,跟我出生的那个世界还挺像的。”

“哦?想家了吗?要不回去看看?”

龙哥怎么可能想家。血狼在失控感掣肘之下无计可施,只能在心里开始诋毁这个和龙亲过嘴的自己。

“那肯定不想的啊。”

龙的尾梢晃了晃,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拍拍茶桌呼出控制屏,给自己弄了一杯冰美式。咖啡的味道弥散开来。

“我看也是。唉没事龙哥,”他看着自己左手拍了拍云朵沙发,长生不老的八万小猫竖着尾巴溜了过来,喵嗷了一声;然后他抬起手,反过来指了指自己:“管他家不家的,还有我在呢。”

……我吗?卧槽这话我都敢说?

而龙只是喝着咖啡乐道:“还真是。还是我狼哥好啊。”

……。

血狼感觉自己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而他们恰好没再说话,碌碌的老磁带播到了头,归为一片沉静,而画面正中泛起电波纹,驻留在最后一帧。他实在是很想抱住脑袋别住耳朵,心乱如麻在此时此刻具象得有如实质;太过于真实的质感,让他觉得这并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梦。他又偏偏对这一切毫无印象。

陌生的世界编号。始料未及的……他们两个的关系。

一切都那么自然又熟悉。如果不是那个轻浅的亲吻,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彼时彼刻好像有一点……不太是兄弟。

他怯战兔头这么久,对龙的那点心思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半心知肚明。他工作排榜的本质也是塑造认知环境、维持世界稳定,他本人的性格里亦带着求稳。可他求稳其实是想赢。就跟他打集算收益、憋发育,吸存款,一个道理。他在意他和龙的这一千年的旅途,在意到可以把心里开的花藏起来,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他太习惯龙在他身边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下半辈子也在一起,想退休了就去给游人递张无限期带薪假期申请书,他们可以找个小地方一起活上一万年,活到世界终结那一天,就算那层危险的窗户纸一直峙立到最后也无人去破——是,他最近是总觉得龙有点怪,有什么事没和他说,可如果他看到的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事情呢,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

他现在就好像站在第三层,看着收藏品里横陈的国王套金酒杯老蒲扇狙击镜,却全然无头绪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梦结束了。折射着虹彩的幻梦泡泡破碎一颗,破碎千千万万颗。知觉向内收缩为无限小的端点,他的意识极速下坠崩解——

 

血狼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开始剧烈地呛咳。

听到声音的瞬间龙回过头,脚下干脆地跺碎了什么生物躯体的一部分,液泡似的在脚底闷声破裂,黏腻的灰色油质液体从肉里被挤压得飞起几米,几滴溅上他脸侧龙鳞。他辫子散了,也没去扎,长刀一甩,刀上龙焰再盛几分,炽火爆燃包覆手臂,掠过全身,把身上沾的黑色肉质碎屑与黏液一并烧了个干净。

他想:刚好是最后一只。他收了刀,从火里跨出来,走向血狼。

他背后三条生物质纳米索仍在,牢牢绕他尾根一圈嵌入后腰卡榫,此时同他的龙尾一起拖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收缩,中段还很贴心地掐了个能量阻断器,怕火烧过去似的。纳米索另一端本应该连着血狼的战术腰带,此时似乎被人用蛮力掰了下来再扯长了数米,捆在血狼的腰上还打了个死结,谨防着什么、生怕什么会发生一样。

血狼翻过身支起身体,咳得吓人,鼻血陡然随着起身的动作淌了下来。他撑着身下垫着的龙的防风大衣,再下面则是粗粝岩地,旁边不远处浮着一盏半点不环保的巨型熵光能量灯。龙快步走回时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本能地从斗篷胸前的内袋里翻出软管,叼着啜咽了两口水质的饮用营养液。

龙站定,低头,龙尾悄无声息地沿着他充当垫子的大衣圈到血狼身后。血狼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耳朵猛地绷直了,然后才缓缓放松下去,他牙齿松开软管,头发凌乱、脸上苍白,猩红的血沿着一丝血色也无的嘴唇流进嘴里,又被他胡乱抹去。这狼狈现状并没掩去他望向龙时神色里的复杂,他又闷咳了几声,一点刺激出来的泪水被他眨碎在眼底,能让人轻易地想到雨天与雾蒙的玻璃:濡湿,易折。

这个表情。龙垂着眼,尾鳍掀了个尖,拍了下脚底的岩板。

他想:他知道了。

“你醒......”

“我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了嘴。龙没绷住,首先噗一声笑了,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血狼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笑得出来,捂着脸小声说了句他妈的,摇了摇头,又从指缝里看了一眼龙还是爪状没有恢复的手。龙也就这么顺势拿自己的刀鞘撑着地坐下了,俯视变作了平视:“你先说吧兄弟。”

血狼的兔耳想立起来似的,又在抬了一半的途中撂了下去,贴回脑袋后面。他放下手,嗓子有点哑,却先问了这几个问题:“发生啥了?我晕了多久,这世界什么情况?”

问完血狼欲言又止,眼睛往他脸上瞟却不小心呛了一下,捏起软管口想再喝两口水,一低头好像鼻血又有往外流的意思,赶忙仰起脸吸了下鼻子。

龙爪状的右手一翻,一个莹蓝色球状虚影浮现,是血狼的概率云拟算模型,此时是个全新的模样。巨大而空旷的地壳空腔里仅剩他们和沉默伫立的石柱,灰黑板岩在远处四周形成包绕的岩壁,向上收拢作一个巨型穹窿,而他们头顶极高处是龙一刀斩出的那个塌陷的洞。穹顶垂挂着锥形石笋与刺状坚冰,偶有碎石与冰碴崩落在地。

“你晕了十个小时左右。”龙先说了这一句,“原本的模型出了问题。这世界压根没有……什么东西来着,产生文明的可能性吧,地脉也是假的,来之前看的那些数据全是原生生物演给哥们儿看的。”

他觉得与其靠他说,还是血狼自己看快一点,于是讲了个开头就把新的拟算模型投给了血狼,附带十二页从他的监测仪自动生成的战斗报告。血狼加载在手套上的勘测器读到与其拟合的监测数据,也自行展开了几个光屏在外。

卡特斯摩挲了一下模型的光球,伸手拎出组成它的数万条中空线段的其中一条,扯毛线球似的将它长长伸展,球体随之形变,细密的信息从荧蓝线段之间浮现。他读数据,眉头纠起:“暂以11535-A代称此类原生生物……高度适应性拟态机制,拟的是冰川?逆天啊,怪不得前面什么也测不出来。……通过代谢吸收电磁波信息熵维持能量循环?活久见卧槽。”

他眼前光屏层层叠叠,各种形式的数据颇有些让人眼花缭乱。龙就坐在他对面,隔着这些半透明的屏幕听他轻声念叨,看他的脸。

AU-11535的世界目前被龙简单标记为“危险”,在这种程度的突发事件下他们会自行启动应急预案,无视任务条例,首要目标变为安全撤离。等到他们回去上报情况,世界编号前缀会被更改为代表不建议持续对接的AD。11535-A原生生物集群有着惊人的高精度拟态特征,以世界中的信息熵为食,并会代谢一种柔和的电磁波段作反观测手段。血狼和龙在穿过奇点抵达此地的时候,生物电信号就已经被拟态生物集群捕获,同时诱发了该生物集群的针对性捕食行为。他们探索的时间越长集群就越活跃,直到血狼进行最后一次土质检测,生物信息浓度高于阈值被析出,拟态作远处冰川的集群全部潜入地底空腔。

龙当时一刀砍穿了地表,下面就是生物集群以本体形态用以埋伏与捕食的巢穴,即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他们坠入空腔的时候它们一起发出巨声咆哮,音波穿透防护能量甲,直接让血狼在空中陷入了昏迷。

“噢,我是这么晕的啊。所以这地方是老巢,那它们人呢?”血狼的眉毛挑起来,兔耳朵也掀起一边,“设定还挺大杯的,逻辑自洽啊,还有活着的吗?装点组织回去。”

“我给杀完了。”

他长发披散,笑出两颗獠牙,圈在血狼身后的尾巴尖扑打两下,“尸体在那边,2152只,挺好杀的。之后集群会自行再生,到时候它们的种群认知里应该会多一个怕火。”

“……卧槽这么猛,那行吧。”血狼咋舌道。

龙没说话。这巨大石腔内于是更显寂静。隔着几层屏幕,龙盯血狼盯得愈发放肆了,兔子忙,不会跑。

他当然知道血狼会觉得他做得有点过火。无论是他在上一个任务里莫名其妙的恋战、他朝他看过去的次数、十个小时之前面对地裂他那应激一样的出刀,还是这一场赶尽杀绝——处理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在任务条例里面。龙对自己做过什么、想要什么都清楚明白地有着认知,他想:够晚了。

阿狼。

你想起什么了?

喀啦,一颗碎石坠落到远处的地面。

血狼默默关掉记录生物特征的那个屏幕。他看完了全部,搞清楚了苏醒之前那个失控的梦从何而来:11535-A生物集群以信息为食,用作攻击手段的声波里亦携带着化为电磁混合波的信息碎片——庞大又杂乱,来自任何一个覆盖着概率学的位面,来自开启的通道与可控奇点,来自被观测的他们思维的两端。刚刚好,其中有那个被掩去的波段。

于是他被击中,肉体昏沉,意识却搏动,他在这星屑一样的繁杂信息里摸到龙的尾鳍,由此捡到一个遗失的梦。

他垂着眼想了想,还是把面前排列的这些东西都关掉了。光屏向中心合拢,表格自下往上卷起,拟算模型缩回手套之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面前几寸之隔、极近之处,龙在看他。

他也看龙。他看向他脸上无法自控而生出的鳞片,慢慢上移目光,一双冰蓝的眼睛定定地,眼白里生着些红丝,瞳子却黑星般不动摇,扑火似的撞进那双曜日似的眼。

“还有一件事啊,龙哥。”血狼喉结滚动一下,事到临头才觉说出这句话其实沉重又艰难,开口时嗓子极力压得平稳,一切情绪几不可查地藏进尾音:

 

“我是怎么死的?”

 

一颗彗星划过云层后的夜空,燃烧千年,无人观测,无人知晓。

龙当然知道,血狼何其聪明、何其敏锐,一次偶然的拾获,就够他串起所有悬而未决的疑问、所有细枝末节的偏差、所有有所察觉的不对劲,推断出这颗正确的、残酷的果。

果亦是因。

他看着血狼问完顿了一下,“按复活流程那些又臭又长的手续和规定,我肯定死得挺麻烦的,对吧?不然我失忆了你们也不和我讲,没道理呀。”

然后他又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腰上捆的纳米索,自言自语似的接着说:“跟这个也有关系吗?多大力气扯成这样啊卧槽,回去得配个新的了……”

“污染。”龙却只说了一个词来作答。

他看到血狼的兔耳朵轻轻地抬了一下。

“只要看到就会被侵蚀。……你挡在我前面,手捂着我眼睛,叫我不要拔刀,不要对战,快走。我什么也没看到。但你已经,那时候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听起来一切正常。

……但说完这些竟没有眨一次眼。他只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卡特斯,眼眶被冷静语气之下掩埋的巨大的情绪撑满,瞳孔在极轻微的震颤。

血狼发现了。他只点了一下头,没再言语,认真地听。

仿佛万事开头难,龙又停了一会,才接着说:“后来是我非要用你本来的……身体,复活,差点跟IP吵起来。”

过去的故事自此掀开一个角。他其实难以记得真切,回忆都恍惚,只慢慢地、零碎地讲,讲那个世界的任务本来不应该发给巅峰,一个错误又如何造成惨剧。讲他闭着眼杀了那个称为污染源的不像生物的生物,又蒙上眼背着他在一片漆黑里走了两天才走出去,启动跃迁,把血狼遭到高度污染的、冰冷的躯体带回巅峰本舰。讲修复舱把血狼装进去,送进医疗舱里。讲到汐羽和游人在医疗舱外单方面吵架似的说着什么赘生神躯、什么极端异化文明、什么中枢塔审批失误;然后又去质问全息通话的另一端,问这个任务本来要发去哪、发给谁,龙哥要是没能解决那东西该怎么办,又凭什么把组里的活人当作耗材,他不想听,也不想懂。讲他那时候低头一看,两只手已经完全龙爪化,差点按凹了医疗舱门。

他讲游人大约是真觉得他能拿刀砍开跃迁门杀上中枢塔讨说法,繁琐的审批手续走到四分之一的时候他就点了头,让复活流程直接开始。又讲医疗干员们如何忙里忙外,气密门关了又开,神经重构仪沿着舱室走廊顶部的轨道运行过来部署进舱内,他还是第一次见。讲莎莎姐一醒就披着外套找过来,找到站在医疗舱外角落的他,镜框上方看过来一双担忧的眼;讲到很多人都来看了一眼露了个面,见他一直杵在那里,呆不下去也帮不上忙,又全走了。狼家帮几个崽子大多也都是第一次经历亲近之人的复活流程,出完任务就都跑来看,真看又不敢,只抓着进出的医疗干员问这问那。又讲后来他签了无数张流程内的告知书承诺书,血狼在修复舱里用了十七小时除去躯体内的污染,他就在外面站了十七小时,看蓝色透明的修复液裹着他的身体,身体变回僵硬的白兔子,白兔子又逐渐有了呼吸。龙手上的鳞片一直到他看着复活流程结束了才渐渐褪去。讲他因为污染,记忆最终同步率只有92.2%,刚刚好,死亡磨损掉他们的一百年。

就算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任务世界里,巅峰本舰的时间只过了一年左右,这在不同小世界之间的百年旅程也实在是足够太多事情发生、太多事情无法讲明。龙讲到他们其实确认关系并没有多久,但巅峰组员看起来几乎都是一副“什么你们竟然才谈”的样子。

而意外发生之后,血狼未能同步到的记忆遭到侵蚀。中枢塔来了三拨人,组内开了两次会,一次关于任务审批制度的纰漏和血狼,一次只关于血狼。为了不诱发可能仍然留存的认知污染,以及遵守复生个体信息管制条例,保障血狼的人格稳定与精神安全,在他突破记忆自主回溯阈值、或者在研发部找到手段除去污染之前,不得有任何人向他传递其曾复活的信息——于是任务日志与聊天记录都被隐藏,本舰时间变化的理由推给小世界时间流速慢,所有组员签完承诺书发誓管住自己的嘴。而龙用自己的生物信息轻车熟路地刷开了血狼的宿舍门,拿走很多生活用品和一部分他置在陈列架上的样本方盒,确认关系后血狼常常带成对的奇宝样本回来,日照、月晕中生出的宝石,光与暗,火与水。还有一盆从11088世界移栽过来的粉蓝色并蒂莲。

龙离开的时候想,下次再来要记得敲门了。

血狼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在发愣,听到很多人都来看过一眼的时候脸埋进手套里缓了一下,耳朵垂下来,半晌又坐得端正了一点接着听。龙讲这些的时候语调起伏并不明显,仿佛有意地将自己的主观抽离了一些,讲到最后时正就着自己还是龙爪状的手力气大,撕开了他捆在血狼腰上的报废的纳米索,卸了下来。

啪嗒。纳米索被丢到一边,像一句不太恰当的结束语。

他们就这么沉默相对。

地下空腔外遥远的风呼啸又缄声,龙目光静静,虹膜炽火般透亮。他看见血狼想说什么似的,又好像实在无法开口,滞了一会,风停,雪停。通常人很难将烈焰与恒定、平稳,以及诸如此类的词联系起来,却恰好足够形容此时此刻龙这双眼;于是血狼只能抬头望向他,一片海浪拍进了火山。

这一眼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感知都扯到了极限,扯向时间的另一端。龙几乎觉得他们曾笑闹的,能温存的,严肃或认真的,千道旅途,万种模样,从故事开始之前到章节末尾的批注,所有东西都坠在这一眼里了,蓝眼睛好像雪洞里透出的光,又在一瞬间像电火花,啪。熔断所有维持着他理性的一切。

“龙哥……?”血狼试探地出了一声。

下一秒,他觉得他忍不到再下一秒了。龙单膝跪进他两腿中间,他俯下身来,长发披散,自上而下,一个充满侵略性的姿势。

——却带来一个拥抱。

空气寒冷,怀抱却温热又熟悉,仿佛很久很久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先等等……兄弟,不是,阿、阿狼。你先、你先别动。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也无所谓到底有没有真的说出口,动脉血奔流的声音鼓涨耳膜,熔岩静默,血火沸腾。

……让我抱一下。

龙感到血狼愣怔了一瞬又放松,然后伸手也回抱了他,兔耳轻软地扫过他生出倒钩的龙化尖耳。他的龙尾几乎想要代替战术带捆到血狼腰上,焦躁地在身后抬起条高扬的弧又悬在半空,环着他的手臂也难以自控地越收越紧。血狼出发前给他缠的绷带早就被他的爪与鳞撑得崩散了,衣服被挤得发出声响,他的龙爪扣进他的白外套,隔着一层衣料,隔着掌心坚硬的角质,他触到血狼鲜活的体温。

 

他触到冰冷僵硬的长耳,沾着大片可怖的黑色污染痕迹,倒伏如两瓣枯萎的水仙。他触到修复舱的外壳、医疗舱的舱壁,层叠光屏最上方一纸苍白的记忆断层告知书。

死能复生并不让他觉得死亡变成了一件很好接受的事情——

——何况是。何况是。

 

他的一头粉色长发垂落满肩,有些乱了,带着些纯粹又干净的火焰的气味,此时把怀中人完完整整地包裹在内。龙紧紧抱着血狼,在他颈间留给他一次此生最难自抑的、颤抖的深呼吸。仿佛全部可观测宇宙都要为此时此刻留有一隙的静寂,刹那的止息。

万语千言,一瞬间。

下一瞬间他们胸腔内心跳轰鸣,几近共振。龙感到血狼拍了拍他的后背,顺着他的脊骨抚下去,也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偏侧了头,发丝剐蹭,细碎作响。隔着他垂坠下来的长发,隔着横生的龙鳞,以及一层脆弱不堪的、四面漏风的窗户纸,血狼轻轻地亲上他的面颊。嘴唇贴碰,一触即离。生涩又眷恋。

 

嗵。悬在血狼背后的龙尾落回地上,一声巨响。龙的竖瞳收缩得像针,瞳孔震颤之下,他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从脖颈爬到脸侧的龙鳞自最上端开始淡去,化为鳞纹逐渐消失。耳廓生出的倒钩软化回退,龙化的上肢鳞片匍匐,归作正常的皮肤,坚硬爪尖回缩为指节,指尖用了太大的力气,压得泛起青白。

他身上持续十小时不可控制的龙化就这样,在一个轻吻之下节节败溃,尽数褪却。

 

“一百年。”龙埋在血狼颈间,闭着眼,答非所问、几不可闻地轻念。像一声喟叹。

 

一百年啊,阿狼。我们的一百年。他想。在他故乡那个遥远的、面目模糊的文明里,足够丈量人一生之长。

 

“……龙哥,”血狼的声音极近地落在他耳边,熟悉、真实,仿佛从未失去。“龙哥。”

“唉,没事呀,你看我这不、这不活蹦乱跳的吗。我还能给你算你刚才战斗数据里的DPS和DPH呢。”血狼知道自己安慰人的技术烂到令人发指,就算耳朵尖还有点烫、肋骨被龙抱得有点痛,还是手忙脚乱地继续拍了拍他的后背,口不择言地接着说:“感谢现代科技感谢复生技术啊,回家咱俩都该吃长寿面加一千个蛋了。”

“……哎。”他顿了一下,“他妈……来之前我还跟狗god说出了这么久任务死了0次呢。我真服了,合着你们都……哎,卧槽。”

在他越来越小声的自言自语里,龙睁开眼,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贴着血狼坐回对面。他的虹膜没那么亮了,鳞片褪去之后脸上掩不去的凶戾气息也烟消云散,情绪刚刚大起大落,反倒衬得他有点呆。血狼当然看过资料库里的龙族种族通识,知道就像不良情绪或使人胃部隐痛一样,压力长期得不到缓释的龙族也会有这种类似的情况,可能出现人形时虹膜不正常发亮、鳞片凸显、四肢返祖化、体型增大、攻击性增强等症状。

这幅样子熟悉多了,血狼悄悄地这么觉得,刚才龙哥就跟……那什么,█魂真身附体一样,压迫感实在强。

所以,他也喜欢我。

所以——

“你刚才……刚才是不是说要带生物组织回去来着,”龙坐着呆了一会,脑回路不知道怎么又跑回刚才血狼说的话了,说着就打算起身:“我去给你拖两只回来,切一下,好吧,回去再培育个活体。”

“哎一起去一起去。”血狼也爬起来,起来才发现尾巴有点冷,龙的大衣一直被他垫着坐,残留了他的一点体温。龙已经站起来了,把刀背回背上先走了两步,血狼慢了半拍,他把大衣拿起来感觉大脑有点宕机,觉得还给龙也不是自己抱着也不是,最后只能把它团吧团吧变回能量态,塞回自己口袋里。

巨大溶洞的另一边堆着很多11535-A集群的尸体,还有不少疑似充分焚烧过的深黑残渣,血狼跟在龙后面觉得这情况少见,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看着生物雷达地图和罗盘带着龙走。他看见多数这些生物的残躯都碎得很,不知道龙在宰它们的时候有多赶时间。

是为了保护他吗?血狼在尸横遍野里看见龙的尾鳍轻轻抖了抖,领他走向更深处。残躯的分布表达的信息很明显,一开始是集群针对他们的捕食行为,后来显然变成了龙的一场单方面追杀。

几乎是石腔最里面的位置变得干净了不少,血狼一看就知道龙曾在这里烧了一个隔离圈。地上躺着几只单独的、身体结构还算完整的生物躯体,长得像史莱姆,深灰色的肉质内部却还看得见金属质感的液态脊椎。

血狼蹲下来调试了一下大号的采集模组,放在一边让它自行运作,又站到一旁,假装没注意到龙的尾巴梢圈到了他身后。这么一换位置,他感觉氛围轻松了不少,方才龙要是再抱他一会,他真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采集模组里伸出的分割刀优雅地拆切着各种腺体与器官,血狼看了一会莫名想起自己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有点饿。于是他窸窸窣窣翻自己的兜,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根能量棒,掰开一截,另一截递给龙。

“看来我这次回去得忙废了。”血狼就着这个动作自然地开口,他又从手套里捏出两个能量态小方块,展开是居家旅行必备的折叠杯,塞给龙空着的另一只手,营养液正在杯中自行加热到适口的温度。“我活了之后呢,中枢塔来人了?这,汐羽哥这不得狠敲他们一笔啊。”

“那肯定敲了呀兄弟,那会你醒了,你路过会议室还问他,为什么表情好像那个黑暗灭世计划要成功了一样。”龙说完开始吃能量棒,没什么表情地快速啃完了。

“哦卧槽,原来是那时候啊,我说呢。”血狼先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才开始吃,放进嘴里的第一口他意识到这能量棒好像是生胡萝卜味,他惊悚地瞅了一眼已经三两口吃完了的龙,生平首次怀疑了一下他和龙到底谁才是兔子。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了几句,血狼问八万和珠珠为什么这段时间突然对他有点陌生,龙说他被修复液泡得味道有点变了;问龙为什么上次在宿舍门口叼着根烟,龙说从他复活之后一直想抽,一直也没真抽;问他那个奇宝类型是花木的编号是11088的世界,龙停顿了一下,说原来他想起来的是这一段啊,其实从那个世界回来的下一个任务就出了事。

“中枢塔赔付给你的那部分在我这,回去转你。”

龙好像比刚才冷静多了,手握着冒出些热气的杯子,垂着眼。

血狼吃完了能量棒,瞅了一眼龙正常的手,掌根没了绷带显得有点空,他含糊地说:“给我给你有啥区别卧槽……你拿着就行。……小雪前两天还说看见你去医疗舰了。”

“啊。”龙的尾巴还圈在血狼身后,闻言尾梢拍了下地面,不知道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在装呆,后者很成功前者很失败:“我去看了,他们说你复活之后的身体数据都挺稳定的,啊,挺好的。”

“不是说这个呀,你是不是去看你这个,返祖症状去了。”血狼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瞟了一眼他的龙尾巴,顺嘴说:“这种,种族基因里带的小毛病也挺难治吧,你还憋那么久。派子哥咋说的,唉肯定是让你多变回本体多去生态舱,不用想。”

龙沉默了一下,“对,但是好麻烦啊。费劲去报备还他妈……还他妈不如亲一下呢。兄弟。”

他不演了,一句话说得干脆易嚼,质地像刚吃的胡萝卜味能量棒。

血狼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所有刚准备好的话都在喉顶经此一遭卡了壳,掉回肚子里,坠得他有点胃痛。他们之间又升起一点诡异的、并不常见的沉默,鼓涨起来,让他稍微地有点耳热。

兄……兄弟吗。哎、卧槽,刚才是我主动亲的。卧槽。所以失忆之前他们谈了……谈了多久来着,几年?他好像亲完那一口直到现在才正经地开始思考这件事,关于他们曾是恋人的关系,关于那层其实早就尸位素餐的窗户纸。长生不老使他们对时间的感知都有着一层粗糙的毛边,他其实现在脑子里太多东西要去想,暂时又没办法完全梳理开,很多事能划分为“回去再议”,而还有些事的标签是“亟待解决”。就像排榜时要先敲定头与尾。

血狼倒不是对这一切——他的死、他的复活,他们之间的一切——消化良好,单纯是有点过载。采集模组开始打包装起切好的东西,运作时响起嗡嗡细声,他七想八想,却没法不注意旁边杵着的龙,龙长得高,尾巴也长,无论在哪其实都很有存在感,代表巅峰的时候有十足的门面的意味。龙用刀很帅,一刀能把天地斩开,要是意外被哪个蛮荒文明观测到,足够把他当神明去崇拜。可他不是神,他就是龙哥,跟他有着同频的电波,容易迷路、有点社恐、偶尔很呆,打集和别的游戏也跟他的战斗技巧一样,都很厉害。

很厉害的龙站在这,拿杯子喝了口热水,头发翘起来两根,也没再说什么,或者是在等他回应。血狼心说卧槽,回应什么?回应这句“不如亲一下”吗,那他还真的亲都亲了,然后呢?血狼看龙披散的一头粉毛,角上戴的监测器隐隐约约地透着荧光,刘海长了点,没去剪,脸仍然年轻,其实与很久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两根手指掐着空了的折叠杯,捏回能量小方块的形态又展开,又想起被他遗落的这么长的时间,竟然生平真没几次地觉得龙好像有点……可怜。

……那完了呀。他默默地想。这是他完蛋的第二次,是吗。

血狼的兔耳缓缓地从脑后抬起来,杂乱的思维突然从这“第二次”里冒出一个突兀的清晰的尖。由此他晴天霹雳般地意识到:他是用跟龙哥谈恋爱的原身体复活的。除了他失去了一百年记忆以外其实一切都是原模原样。

 

……卧槽里的信息差。这龙这段时间一直早就知道我喜欢他!

该干的也早都干过了吧!

他越想耳朵竖得越高,趋近一种大彻大悟:合着他前段时间一想起龙哥就有点燥这事还真就是事出有因,不是他太久没变回本体疑似被老祖宗的兔子基因夺舍返祖发█情了啊。

 

龙看过来,发现他的长耳朵从中间分开,就忍俊不禁地,好像一看他就笑,又好像在问他“想通了?”。他不想演了之后皮倒是脱得干净,就跟那件给血狼垫屁股的大衣一样,这个,不需要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想得明白——

他笑得极愉快,目光澄澈,像杯倾泼的温水。血狼泡在里面觉得自己耳朵尖那层薄肉又烧起来了,脸上的温度也不甘示弱,后知后觉地烫出一片绯红来。他被这现在半点也不显得可怜了的恶龙看得眼神左右躲,用手垫下巴,悄悄摸自己的脸、掩自己的嘴,又把指头可疑地搭到鼻尖,最后无法,他想:真完了,这下。他又想:龙哥啊,唉。

 

所以他以一种接近在三层就试图抢劫坎诺特的商店的心态,破罐破摔地说:“刚才没亲好,要不,要不再亲一次试试看呢。”

 

滴,完成工作的采集模组发出一声示意,无人在听。

 

而龙欺近,竖瞳灼灼地盯着他,压迫感竟比方才只增不减的时候,血狼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这次那条长长的龙尾巴没再空悬一边,而是物尽其用、欣喜若狂地卷上他的兔尾,沿着他腰侧攀上来,帮他托着后倒的肩背,尾尖沿着肩膀紧紧纠缠上他的上臂、小臂、然后是手腕,形如赤火的尾鳍托起他的手掌,尾鳍尖端扣合五指,轻轻扫过指根一圈。龙吻上来的时候手也扶上他后脑,唇舌炽热,鼻息厮磨。

事实证明,有些记忆虽然一时失去,但身体还会尽职尽责地替他记得——血狼有些崩溃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他的本能竟还记得如何张开嘴,如何迎合龙亲吻时的习惯,如何被捕获、如何被裹缠。而这该死的刻进身体里的本能一朝被他拾起哪怕半根线头,就会自此抛作一条将他隔作两端的引线,对岸是理智,而情欲一把燃作此岸之火、沸反盈天,沿着他的神经与血管猖狂奔逃,没命地烧,从后颈酥麻到尾根,从下腹漫涨上喉顶。

在他被吻得情迷意乱、思绪乱飞之间他突然想起龙到宿舍来找他的那天,送餐小机器人的那句“热餐易烫口”。米粉暂且不论,形容这条龙倒是真的恰如其分——卧槽这强度是不是太足了一点,他最后只剩下这个徒劳的念头。巅峰第一打手的亲人方式在生物通识里高低能被记载作捕食行为,程度严重,或能导致血狼这一物种灭绝。

 

纠缠了好一会之后龙才放过了血狼的舌头。他扶在他脑袋后面的手向下伸,摸到血狼颈上扣着的维生环,掌心蹭着他后颈白色的碎发,指尖贴着变形材料与肤肉的间隙探进去,指节撑开一条柔软狎昵的窄缝,让血狼不得不边吸气边仰起头露出脖颈来。

他垂下眼,一个吻落到血狼眼尾,又极近地几乎是贴触着向下。一次温热的呼吸之间,下一个轻吻沾到唇角,沿着他的颌线细碎地蹭过喉结,落在颈侧,又向上轻碰唇瓣,粉色长发滑落几绺到他颈间。

 

“狼哥,阿狼。”龙轻轻喊他,垂目看那双潮湿的蓝眼睛。血狼被亲得脑子发昏,才乱七八糟地喘上了两口气,感觉跟又死了一回实在是没什么区别。他听见龙笑起来,声音很近,尾音轻又扬,合拢了一千个春天般煦暖,落到他耳边:“上次是我先问你,问我狼哥……有没有想法做下我男朋友啊。”

——无论什么时候与什么关系,我们都站在一起、走在一起。抛开所有的其余的一切,其实我们就是喜欢了彼此这么多年。

共渡的岁月让它们深镌入骨,生根又开花。

 

“我们就……我们就,公平一点好吧。阿狼。”

 

几缕天光从穹顶上的裂隙照入石腔,这世界的短暂白昼轻又快地漫过长夜,日破云开。

 

“——要不这一次换你来?”

 

基于他们带回去的11535-A生物集群信息熵代谢机制的解析,巅峰组内的研发部成功构建了认知净化装置。血狼过了一段时间取回了一部分自己之前没能同步的记忆,经过新技术的清洗已经变得安全,可以一点一点地同步回来。他疑似有点受够了每次从医疗舱里出来,以华亓为首的一众医疗干员就要再把他按回去一次做身体机能与人格稳定性检测,提出几次缩短流程的意见都被IP无情驳回,问就是每个走过复活流程的组员都要这么走几遭,黄头来了都逃不掉,有意见下次别死。

这辈子确实不想再死下一次的血狼磨着牙走出医疗舰,还撞歪了走廊里“掉毛生物禁止在医疗舰内变回本体”的牌子,过来领他的龙在后边用尾巴又给扶正了。龙看起来刚从训练场出来,简单穿了件黑背心,绷带从掌根绑到手肘,刀背在背上。血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火焰的味道。

人造日光从长长的廊桥上的舷窗外照落到他们脚边,血狼慢下几步,龙自然地走到他身侧,问:“想起什么了?”

“没啥特别的,全是任务。”卡特斯边走边往上伸了个懒腰,耳朵竖起来打了个哈欠,“想起来那个世界奇宝有他妈,一百多个,咱俩就搁那猛加班。”

“啊是那个,你榜都排了一半了才发现还有没找到的那个、是吧,我测,那世界是够折磨兄弟的。”龙也跟着在回忆,笑了一声。他俩并不急着回去,走路慢得像散步,他的龙尾放松地拖在身后,鳞片在阳光下闪得镀了金似的,尾鳍丝缎一样透着柔亮的光。

“差点苦尽甘来卧槽,实在变态。”血狼说着,“唉,不过后来咱们住的那个小镇子不错。”

“待了两年多啊,在那边。”

他们就这么肩膀挨着肩膀溜达在一起,又多扯了两句过去的事;半晌血狼感觉到龙的手贴了过来,指节蹭触上他的手背,又轻轻握上他的手指。

他于是笑得放心又大胆,也回握了龙,拉着他的手多走了几步。

午休时间廊桥里并没有其他人,他们踏在阳光里,牵着手并肩走过了前三分之一;走到中段的时候血狼低头看了眼终端,缀在后面半步,问着什么,而龙的尾巴心情很好似的扬了起来;到尾端血狼已经不见了,龙跨出廊桥的时候怀里抱着只大尾巴白兔子,眯着眼睛,耳朵舒适地垂在脑袋后面。

方才这兔子说,我给你报备了生态舱呀龙哥,回头一起去吧。

龙说,好啊。

他就这么背着刀,抱着兔子,经过满是黄油香气的饭堂,去拿了最后几块新烤的饼干,又穿过公共生态休息区。巅峰组员们大多都看习惯了这一出兔假龙威,并没有很意外他们出现。休息区亮堂堂的,吹着舒适的微风,几只大大小小的黎博利一起窝在矮树杈上用本体打盹。两只鲁珀趴在人造草坪上,其中一只看见龙想打个招呼,但忘了自己还是本体不会说人话,“嗷”了一声,惊醒一只睡梦中的黎博利,栽进了树杈下卧着的卡普里尼的羊毛里。

他揣着兔子回过头去看,乐了一下,脚下没停,抬了抬尾梢作回应。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阳光洒满一室,巨型番茄沙发和云朵沙发并排摆在一起。龙把怀里揣的血狼放到沙发上,看他趴得扁扁的,从一团变成一条。珠珠声音很大地在吃饭,八万从猫窝里跳下来,喵喵地立着尾巴跑来闻兔子味儿,闻完又一溜烟跑回去打珠珠,忙得很。龙去把刀放下,披了件衣服,摸了摸两只猫,又走回沙发边上去找血狼。他顺着捋了捋兔子的脑门和耳朵,看着这兔饼在他手底下变回人形,翻了个身,绒毛细软的耳朵还塞在他手心里。血狼的脑袋还顶着龙的手,腿伸长了搁在地毯上,睁开一双蓝眼看他。

龙也低头看血狼,尾梢卷上他的小腿,头发垂到他鼻尖。

“还以为你要睡觉呢,兄弟。”龙说。

“有点睡不着呀。”他懒洋洋地答,伸出根手指拨了下龙垂下来的长发,又突然想一出是一出地说:“……要不咱俩请个假吧龙哥。”

“啊?”龙显然没反应过来,有点呆地回:“啥假,婚假?”

“草。”血狼被他整乐了,对着那双红眼睛笑,他一笑龙也跟着笑,俩人就这么乐了半天啥也没干。直到血狼受不了了,伸胳膊环上龙的脖颈,把他拉下来啄了一口他的嘴唇,还亲歪了,一触即离的亲吻印在嘴角。

然后他趁着龙还没借题发挥点什么——比如把他压住接着亲或者更过分的——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坐直了,也没在意还缠在自己腿上的龙尾巴,右手甩开终端光屏,说:“我最近总觉得有些世界值得,怎么说,回访一下,就是那种改变世界的一哥们都成了神飞走了,把我排的超大杯上都他妈带走了也不还回去,卧槽。”

龙没能成功借题发挥,轻轻地啧了一声,听血狼说完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句作回应,垂下眼也看他的终端。

“有的退环境了,那这好几千年肯定也有新的超大杯实装啊,是吧,我觉得那种世界,需要咱俩去重新再排个榜啊,什么《强度个人向排行榜#2》,你说对吧。”血狼指着自己终端屏幕上一列数据,距离被他输入已经过了数百年,静静地在旧世界的任务文档里陈述旧荣光。

“找他们拟个任务不就得了。这种……免费售后,干嘛费劲请假。”龙挑了下眉,干脆跟血狼坐到一起,龙尾从他腿上松下来,又一整个圈到他身后。

“哎不懂了吧阿龙。”他摆摆手,“请假主要是突出一个,想干嘛干嘛好吧,想摸鱼就摸鱼,没有条例没有指标,没有爱恨只有数学,哼!想想就爽。”

血狼接着说:“……咱俩去当个十年二十年隐世高人,对吧,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回龙听懂了。其实血狼就是想找个理由,能跟他自由又休闲地去任何地方。他笑了一声,还是说:“那在咱这边也得一年吧,什么假能请那么长,感觉你是想退休了呀兄弟。”

“工作起来是个人都想退休好吧。”血狼叹了一声,随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耳朵缓缓地竖了起来:“草,感觉确实……卧槽,你说得有道理啊,龙哥,婚假。”

“让汐羽哥给咱俩批个婚假,确实行啊。”

他猛地扭头看过来,眼睛发亮,一激动,手上随便一划拉,终端里的未读消息噼里啪啦地展开七八个屏幕。莎莎姐新烤的饼干被拿没了,几个刚出完任务没赶上饭点回来的组员在内网群聊里哭。

“那是不是得,得先,”龙挠了挠头,尾鳍小幅度左右拍着地毯,引得沙发后面的八万伸出只猫爪来抓:“……得先结个婚来着啊,我测。”

“还真是,卧槽,这怎么办。”

“那,那就结呗。”他想了下,声线走上坡路似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认真,完全是从呆呆龙变回巅峰第一打手的过程:“先领证,然后上档案,你想在组里办婚礼吗?把最大的那个活动室拿来用用,其他枢纽的朋友还得往这赶,得给他们申请跃迁对接,你觉得司仪让ZC来还是笋子哥来?还是说去别的位面,……看你,都行。”

“不是,等会儿,如数家珍啊龙哥,”现在轮到血狼没反应过来了,他瞪大双眼,仿佛第一次看到猫是如何站起来的,“结过啊这是?我要举报有人偷跑卧槽!”

站起来的猫甩了甩龙尾巴梢:“结过个锤子我测,我当然是,当然是去问过啊。”

然后紧跟着说:“这不……迟早的事儿吗。”

他也看着血狼的眼睛,目光温热地碰撞。血狼总觉得龙这个眼神里好像写着什么,比如狼哥难道不想和我领证吗——以及诸如此类倒反天罡的荒谬问题,他脑内灵光乍现,本来并着的兔耳从中间分开,趁着这龙没真的问出来之前赶紧开口:“不对不对,少了个步骤啊!按理来讲咱们讨论这个之前,是不是得有个求婚那一步来着,他妈,这轴不对呀。”

“卧槽,这样吗。”龙顿了顿,“那我,呃,回头管你求个婚?”

“我来吧我来吧,我来求。是不是得出去找个文明……后勤部管不管定做结婚戒指啊?”血狼扭回头,伸手一抓给未读消息全收了起来,又打开个新聊天窗打算现场问一下。

“管的吧,我记得,实在不行问研发部……要不还是我来吧兄弟。”

“那我们各来一次好吧。哎,上次从那个世界拿回来的宝石呢?放哪了,直接用那个呗。”

“求婚也能一人一次的吗,那他妈,那得是啥场面啊。”龙笑道,又起了身:“宝石,那对火元素和水元素的吗?上次连盒子被猫拍到床底下去了。后来应该放架子上了吧?我找找。”

“这猫怎么这么坏啊卧槽。”血狼也笑开了,仰头看龙去找东西,八万从沙发后面跳上沙发顶,凑热闹地跟着喵了几声。他伸手摸了摸八万的脑袋,也起来了,“哎回头再找算了,咱俩下去吃点东西吧。”

龙回过头:“啊,行。你饿了?回来的时候咋没说呢。”

“忘了忘了,忙着变兔子当懒狗呀。”

“那走吧,吃啥?”龙随口问,看着血狼摘下手套又换了双鞋,抬起眼:“我给你做也行。”

“随便吃点得了。”血狼拉起他的手腕:“下次再说!”

门关上了。刚摘下的手套还带着余温,与缠手绷带摆在一起,八万跳上落满阳光的桌面,猫鼻子猫嘴贴近桌上那盆粉蓝色的并蒂莲。其实那对红蓝的宝石被居家机器人收进了仓库,估计要找上好一段时间——

 

不过没关系,我们的日子还长,岁月接近无限。

 

走廊里几声笑闹传来,他们大声密谋着之后要去哪,要去找个旧文明干直播,去找个有众神的世界悄悄给神排榜,去看看新位面深处的非碳基生物怎么在陨石雨里生活。真的退休了之后拿积蓄买条小型星舰,一出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而他们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走吧,如果你我都乐意的话——去触摸奇点的最远端。

 

去可观测宇宙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