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叮。”
[收到了1条动态]
[来自你的特别关注@血狼破军]
隔音帘被轻轻掀开。咖啡店的店员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一杯冰美式放在桌上。
“打扰了,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
桌前坐着的青年将目光从手机上挪开,对她轻轻一颔首。店员收起托盘,转身又拨开厚帘子,轻声下了楼。隔音帘重新合拢,咖啡厅二楼此时没有其他顾客落座,仅有舒缓平静的音乐持续播放,且是个对常人来讲过轻的音量。
显而易见,这里是为特殊人群准备的地方。上午的阳光透过厚实的特制玻璃照亮一室,青年并未动他的那杯咖啡,而是重又看回了手机,下拉通知栏,点上这条半分钟前的推送。
页面跳转,屏幕左上角首先弹出一个框在头像里的坏笑兔头。
而兔头下是两行单薄的字——
[血狼破军:由于个人原因,可能需要停更停播一段时间,恢复时间待定,先和所有粉丝说声抱歉。]
简短到一眼便读得完,一条停播通知。
满杯冰块在咖啡液中喀啦响了一声。空气忽地荡开一圈涟漪,一只猫从青年哨兵自然投放在身周的精神域里跳到他脚边,又跳上桌子,脑袋毛茸茸地从上面顶过来,黑白花色的猫头盖上手机屏幕,猫嘴恰好吃掉了兔头和旁边那四字的ID。
“呀?”哨兵放下手机,让它平放在桌上,伸指给凑得太近的猫头推远几厘米,小声笑道:“你今天……你今天怎么是这个品种。”
显而易见,“问自己的精神体问题”此行为属于最为经典的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奶牛猫因此倍感无语,耳朵要起飞似的别到脑后,脑门死死顶着哨兵的手指不动弹。
他也没有非得和猫角力一下的意思,收了手,把手机挪得侧了一点,让了些位置给它。猫低头看屏幕,他也低头看。
还是这条动态。没配图,没有其他解释。突兀、简短、仓促,到了并不像血狼破军本人的地步。这条停播通知发布还不到两分钟, 已经有一大堆看到消息推送的粉丝拥入,评论区被上百条“?”和“啊?”占领。
他滑了两下评论区,又刷新了动态页面,在一众猝不及防到只会打问号的粉丝里,一条评论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赞上了最顶端:
[这个时间,卧槽,你是个向导啊?!]
下面还有几条新回复:
[回复:???为什么就知道他是向导了?]
[回复 评论:政策更新了。兔头今年24刚好压线]
[回复 评论:怪不得,最近真的好多up主断更啊……]
[回复:xlpj说话这么若只能是个屁向导,闹麻了]
[回复 评论:都几几年了还在这哨向刻板印象呢?笑嘻了]
——啪。
猫的尾巴抡起来轻拍桌面,而它主人那条红色的龙尾同时拍打了一下脚底的地板。
除此之外哨兵倒没什么额外的反应,辫子搭在肩上,粉色长发垂在耳边;他伸手拿过他的冰美式,喝了一口,仿佛只是真的和猫同时抬了下尾巴而已。奶牛猫抬起头,看他一眼,一双猫瞳细针似的竖起。
精神体的眼里——他嘴角竟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半点没压下去。他就这么笑着把手机拾起来,与此同时一条消息弹出在屏幕顶端:
[旧草:[动画表情]]
瓦伊凡点上去,坏笑兔头从动态左上角跳进他会话窗口的对面。血狼给他发了一个写着“我再也不会笑了”的灰暗兔子表情包,接在聊天记录的下面,而龙的最后一个“好”回复在五分钟前,一杯咖啡做好的时间。
[旧草:唉 最后还是被制裁了]
[ :我明天回来接你]
龙打完字,显然心情很好地切回后台的粉色软件,点了一下屏幕,退出了这条动态页面,熟练地无视了首页右上角999+的消息红点。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着咖啡站起来。
奶牛猫也站起来,扒着桌面伸了个懒腰,跳到地上。龙撩开厚实的帘子,下了楼,离开了专为哨兵群体提供的隔音层。身处自然收束的域里,哨兵的感官放松又敏锐,他听到制服靴跟敲击每一阶台阶,气流擦过袖口,手中杯里冰块是如何融化、细小的气泡又如何浮沉;他听见咖啡机每一部件分别运作时的声响,交谈着的人声蒙在噪音里,声线明晰得有如旌旗般鲜艳。
一层另有几桌人,三三两两点了饮品坐着各聊各的——龙在下楼之前就听清了都有谁在。精神体们蹲在吧台上或落地窗前,几只漆黑的蝙蝠在天花板上倒挂,一张桌子上趴着只打盹的白狐狸,桌前坐着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看到龙走下来,纷纷跟他打了声招呼。
瓦伊凡笑着应了一声,走出了咖啡店。室外日头透过高耸的滤网,阳光空前灿烂,他分出一缕凝实的精神力随着步伐游鱼般向前,而他的猫随着它在他身侧奔行两步,背后竟展开一双红色龙翼。精神体扑打宽阔翅膀,轻盈飞起,落到主人肩头时已变作了通体赤红的幼龙,尾尖蓬燃一束烈火。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
[旧草:?卧槽 明天吗]
[旧草:要不住两天再回塔里]
而那条突兀的停播动态下面,无数刚刚赶到现场的粉丝看到下面多出一行崭新的小字——
[龙哥哥今天又鸽了 赞了]
“所以你现场请的假?”
血狼随口问道。他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拎着一兜子临走前妈妈塞给他的水果。龙在车后面,显然并不用血狼提高音量也听得分明,“砰”地关上了后备箱,又绕过来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
龙没穿塔里的制服,换了身常服,穿出来凭空显得年轻不少。早上他敲开血狼家门时还得到狼妈一句“哎呀小龙都长这么高了”的问候,血狼那会儿在里屋收拾他的笔记本电脑,冲屋外喊了句“不是去年过年才见过吗”——说罢把电脑一撂,跑出来,迎头撞上龙变成猫样的精神体。后来里外折腾到中午他们才出得家里大门,龙跟拎塑料袋似的把他的行李箱和双肩包都单手拎下了楼,他在后面跟父母道别,说过年过节有空就回来,说完揣着水果跑下楼,比自己精神体慢一步地上了龙的车。
“不用请。”龙关车门,扯下安全带,扭头看他:“回来接你算出外勤呀兄弟。”
“真的假的卧槽。”卡特斯乐道,打开手里的水果袋打算看看里面有什么,边回头往后座看了一眼——座位上趴着只白兔子,白兔子旁边窝着奶牛猫,皮毛柔软地蹭在一起。但吊诡的是此时猫后背上支出来一对红龙翼,此时一边正遮着眼睛好打盹、另一边搭在兔子身上;而兔子长着条怎么看怎么像狼的大尾巴,正被猫下巴垫着。
……算了,习惯了,血狼想。精神体共感给他蓬松软毛蹭触时的柔和与舒适,他于是也可以从中察觉到:他跟龙的一小部分精神域也是如此相贴。自然,普通,像搭在一起的两小片衣摆,或他的尾巴毛蹭到龙的鳞片。一只手从主驾驶伸过来,揪走了两颗提子。
向导扭回头,正好看到龙把提子塞进嘴里。
“……洗了吗?”他两只长耳朵啪地立起来,震撼道,两手揪着塑料袋提手一低头,命不久矣的水果们老老实实地被兜在袋子内。
“好甜,我靠。”龙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地说。血狼眼疾手快地给他摸了瓶水,递过去,上面印着“哨兵特供”四个大字。
午后的阳光照进车里。他看龙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一并吞咽嘴里的汁水与果肉,喉上凸起的弧度轻轻滑动一下。后座的兔子睁开一只蓝眼睛。
从他们精神域壁相贴的位置,血狼看到哨兵自然垂落的精神触须:它们形态近似带有锯齿与流焰的纹路,携着龙精神本域内独有的气息,刚遭过高的糖分攻击,所以在此一瞬间有些打结。
“卧槽,什么品种的提子这么甜。”味觉打结的龙抹了下嘴,感叹道。这种程度的感官冲击倒用不上向导疏导,过会自己就好了。
“我妈买水果的理解高的呀。”血狼笑着边给塑料袋重新系好边问:“哎,要不再给你调调味觉,最近食堂饭咸不咸啊?”
“那不用,不咸啊。主塔的食堂还是可以的好吧,伙食很OK啊。就是……好久没吃辣了,兄弟。”龙也笑,放下水瓶。
“没事啊龙哥,现在我被逮回来了,有我在随便吃呀。回头咱俩去吃海底捞。”
“海底捞,行啊,不知道我会员还在不在。”
龙说完,启动了他的车,从方向盘后面摸出墨镜,甩开戴上。响起的发动机轰鸣声中,血狼忽然意识到——这就要走了。
一些零散的情绪陡然升起来,在他的域里散碎作雨痕似的波纹。他仿佛刚刚才想起他今时今日是回去塔里报道,而前方不只有他龙哥和海底捞。他要离开直播、离开生活,从此以后要成为在役驻塔向导,要去面对畸念聚合体和边境潮汐。而他现在坐着的车、看着的人又太熟悉,太过熟悉。几年以前,很多次,他像这样普通地上车;那时候的龙也更年轻些,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阿狼,想去哪玩。
而此时此刻的龙面朝前方,鼻梁上架着墨镜,那双夕烧似的眼睛却在深色镜片后偏斜看向血狼,正对上他从相贴的精神域另一端望向他的目光。
于是他的域里几条触须蜷作一处,比起纠缠更像编织作股,成一线不燃的温火。它们长长伸展,贴触域壁一侧,又轻巧无阻地穿进了血狼的域,与向导收拢的触须相接——作为更高维感知的一个答复。或者说,轻轻地摸了他一下。
怦。
血狼立起的兔耳慢慢地落回脑后。
他察觉到自己那点纠结着的浅淡情绪散了。身为普世意义的引导者、解铃人,又拥有更好的调节能力,向导群体本身的压力与情绪向来更难引人注意。而龙的精神触须柔韧又稳定,能被人称作天生的兵器;不携着攻击性的时候仍旧灵巧,和他惯常待人时的语气一般温和,又不太一样。
他触碰血狼的方式和意图,都不一样。在此时此刻比真的说点什么要方便得多,又精确得多。
通常人很难描述精神域中的触感。域的存在本身并不坚硬,像是身体最深处长出一朵云,又膨胀到躯干之外;像是所有神经末端连畴接陇地绽满巨大的棉花。在这一切之上,安抚意味的碰触有如最温和的季节里最适宜的那缕风、最清澈的那泓水。而契合的阈值使它们被装进一个完美的容器——不会有任何一丝缝隙。
紧密,无间。一种极高程度的舒适。
白兔子眯起眼睛,奶牛猫尾梢轻晃。
遑论是……已经与龙的精神域连结了六年的他。
早上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给龙做次标准疏导,反倒是先被龙安抚了一下情绪——卧槽手法可以啊龙哥,能当向导了。血狼没把话直接说出来,自己的精神触须在本域一侧织作信息的图纹,可以被哨兵直接感知到。连结过的哨向群体有上百种方式不开口便能交流,这两人在沉默之后突然一起笑到引人侧目也是常有的事。
龙扬起嘴角,未置可否,精神触须轻轻扯了扯血狼,又缓缓地从他的信息纹路之间退出他的域。他红色的龙尾在现实里圈到血狼身后,尾梢拍了拍,向导低头,看到他尾尖长明的赤火。
六年……快七年了。在他精神域门口栽棵草,这么多年都够长到龙窝边上了。他想到这里突然撑起额头,乐不可支。龙伸手挂挡,大片日光落在他手上。
血狼乐完抬起头,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他看向身侧的车窗,同时在域里无声而直接地问他的哨兵:
你说咱俩走绑定流程得走多久?
应该……很快。龙笑了一声,踩下油门。
血狼适应长期驻塔的生活比想象的要快得多。作为首席哨兵,龙同时也是白塔机构“人类聚居区安防与快速响应部(HSRD)”下辖新一代战术行动组“巅峰”的组员。他直接把血狼带回了组里——这倒是回家了,血狼本来也不可能会去别的地方。组里显然没几个人不知道他们龙哥早连结了一个塔外向导,也没人敢对龙一回来就拉着血狼去走绑定流程有什么意见,有几个组员甚至是他直播间的观众,更有相当一部分他的老熟人早在长期驻塔——太他妈熟了,血狼想。
他此时坐在休息室靠门口的位置,跟会议室一廊之隔,沙发左手边的矮几上搁着两杯奶茶和一个摆件似的小石狮子。头顶高处的墙上嵌着成套的小型精神体专用爬架,四通八达,又有白噪音管道铺设其间,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成片的栖架、吊篮与光线柔和的灯盏交叠错落地悬垂在空中,几只漆黑的乌鸦挤在窄木枝上向下看。
它们看见血狼拿起自己那杯奶茶嘬了一口——早空了,于是空杯又被啪一声放下,并未打断对面沙发上坐着的几人的讨论。
“不是啊,绝对得喊咱们去啊。”黑蓝长发的鲁珀坐姿懒散,腿上放着两把短刀,他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有点含混地接着说:“这保安怎么都得当,还能给咱逃过去?不可能呀。”
“看他们……开会结果吧。他们开完回头还得咱们开。”血狼回头,透过透明隔音帘看了眼休息室外面的走廊,又转回来。
此时是他正式成为长期驻塔向导的第八个月。而这一屋子的人几乎都是他可评为“太他妈熟了”的对象,也不怪他觉得进了巅峰好像回家,昔日同窗、昔日亲友全成了同事,而他其实又早就具备驻塔向导的素质。
精神域没什么动静,龙被叫去跟另外几个哨兵开会,感知从域壁相接之处抽离开,空荡荡,比起“不在线”更像“没开麦”,在总是一直在的,只要血狼从此端轻轻地碰两下,龙的精神触须就会为他接起一个窗口,视线投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是闲得很,倒肯定不会在这时候去打扰龙。血狼的耳朵支起来,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翻了个身,皮毛蹭到制服的衣料。
“这面包啥馅啊罗哥。”另一边传来一句随意的提问,他看过去,白发沃尔珀整个人都陷在懒人豆袋里,尾巴搭在地板上:“甜吗?”
“你闻不出来?”
“我又不是你们哨兵。”闲空的精神体从他的尾巴毛中间抬起个蛇脑袋,吐了吐信子,背上趴着双羽毛粉艳艳的小翅膀。“上一次给嗅觉评级是B级啊,你让我闻组里谁跟谁连结了都闻不出来,我也不是狗啊。”
“就是菜呗。”VE评价道,三两口给剩下的面包嚼了,包装袋被他捏得哗啦哗啦响。
“什么,谁连结了?”A1扭过头,把扣在尖耳上的白噪耳机扯到脖子上,“你们刚不还在说下次任务吗?”
“他们在说罗哥吃的面包什么馅。”坐在血狼身旁矮几另一边的反季雪说,低头把手机横过来在打游戏。他说话的时候头顶悬吊的软窝里团着只雪白的狐狸,尾巴毛尖透着粉蓝色,耳朵支起来,抖了一下。
“罗哥面包?没馅儿啊。”这种信息在面包拆袋的时候哨兵就用嗅觉获取到了,萨卡兹纳闷地随口回道。
反季雪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闲空的意思是你是狗。”
“卧槽……这也能开到我?”
“哈哈哈哈哈!”血狼笑得看热闹不嫌事大:“小雪是真的坏啊。”
他笑起来动静相当野生,一副嗓子像是为了反哨向群体刻板印象而生的,活有种鸟兽皆散的气质,于是一阵扑翅的声音接着他刚落的话音起了——头顶栖架上那四五只乌鸦飞落下来,原是A1的精神体。乌鸦们一只落到他角上,两只飞上肩头;还有一只朝血狼旁边的桌子来了,黑压压飞到桌子上,越过两杯奶茶,冲着那摆件似的迷你石狮子就叨了一口。
“我靠!”那厢VE捂着脑袋叫了一声,搁在腿上的短刀滑下来,直接掉回了他的精神域里。“我可跟你无冤无仇啊兄弟!发狂了?!”
“最近不是在加练吗。就多掰了几只出来啊,有些可能有它自己的想法,不是针对你啊罗哥。”A1睁着眼睛编瞎话,他关掉挂在颈上的白噪耳机,顶着一头两肩的乌鸦抄起手机摸鱼。
石狮子遭鸟啄了个趔趄,一条长毛灰尾巴突兀地从光滑的屁股后面蓬出来,不怎么石也不怎么狮子。它尾巴左右扫了扫桌面,显然装不成摆件了,跳下桌子变回灰狼,耸起鼻子回头潦草地呲了下牙,啄它一口的黑鸟歪头看它,扭回身,一脑袋扎进奶茶杯的影子里潜逃了。
在“不是啊兄弟退一万步讲怎么可能”起手的背景音里,闲空拖着豆袋往略显和平的向导们这边蠕动了一下,抬高了点声音喊:“哎狼神,狼神。”
“嗯?”血狼刚打算看戏,抬起一边耳朵,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你多久没直播了?我有个……以前的聚居区有个同学是你粉丝啊,前两天突然来找我聊了半天,”沃尔珀举起手机,给他看屏幕里你来我往的消息气泡:“结果最后是来问我最近跟你有没有联系!找你来的,我靠。”
“啊?还有这事,卧槽。”血狼伸脖看了一眼他手机,纳罕道。“我……上次最后播完,光退款就退了有一个多月,再然后……有半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狼心糖怪长情的。”闲空笑道,从豆袋后面摸出奶茶杯,喝掉了最后的底儿,羽蛇精神体盘上他肩头,醒盹似的抖了抖羽翼。
血狼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又翻了个身——紧接着是耳朵和后背传来熟悉的触感,兔子被摸了一下。他也乐道:“妈的,我停更之后,我那两个舰群那帮粉丝天天在那招魂,最近也发狂了卧槽,用词之变态,你都……我就这么说吧,连你都想不出来。”
“我都想不出来,那是很变态了。”闲空点点头。
“前几个月也没少来找我。”反季雪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臂,拿起自己那杯奶茶,上面印着七分糖的标签。他接过话头:“哎,以前龙哥停播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也像现在这样?”
“龙哥停播?……那也太早了,有六年,快七年了吧。”血狼没想太多地回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忙忘了自己停播了多久,对龙停播的时间倒是记得分明。
向导们头顶的吊篮边上伸出一对白耳朵,反季雪捏着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奶茶,头顶的狼耳扭转一下,显然在跟精神体一起听。另一边哨兵们的精神体本来在演鸡飞狗跳,此时也安静了下来,VE的灰狼跳回精神域,又刷新在了头顶另一个吊篮里,变作幼狼的状态,舔了舔爪子。
血狼接着说:“哎,那时候的网络环境跟现在能一样吗,而且……而且性质也不一样呀。龙哥那时候整个分区都被端了!再然后——”
笃,精神域的彼端轻响一声。
他两只耳朵倏地立起来,回过头,故事的主角撩开半边隔音帘,在门口低头看他。
“——卧槽,哥……你们会开完了啊。”血狼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来了个锐角转弯,称呼都忘了加前缀,大约是奶茶喝完得太早,一句话干巴得直剌嗓子。
给龙听笑了:“对啊。”
他走进来,隔音帘在身后合拢。瓦伊凡的身量轻易撑得起一切着装,穿深色哨兵制服时像柄入鞘的黑刀,肩线锐利,衣料挺括,龙尾上束着三节等宽的金属信标环,火焰燃在尾梢,有如一条鲜明的刀穗;龙走到血狼边上,长发垂到他跟前,首席哨兵的星形胸章映着冷光。还是那副能给巅峰、乃至于整个白塔充门面的模样。
然而他臂弯里竟揣着团兔子。
——血狼的精神体。兔子的白毛蹭着龙的制服,长耳扁扁地贴在后背上,睡得大胆又舒坦。在塔内他们会保持精神域的自然收束、以及精神体并不完全同步五感的放松状态,而接触向导的精神体能舒缓哨兵的情绪。于是兔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龙抱去开了个会,此时被揣回来,也半点没有从龙身上下来的意思。
聊我呢?龙冲血狼笑,没说话,在精神域里问他。
血狼有一丁点被正主抓现行的心虚感,赖在正主怀里的兔子悄悄睁开眼,往边上瞟。他回道:不是,小雪刚才问我你当时停播的事。
他在域里边说边扭头看,旁边的沙发空了,方才坐这儿的小徒弟已经拿着奶茶投奔二师兄,走得活像从没来过;而闲空更是倾情诠释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一骑绝尘,把豆袋驾驶到了后门茶水台旁边,就差跟他小师弟说快看天上有飞空艇了,地上只留下两根尾气似的狐狸毛。头顶正合时宜地传来点动静,血狼抬头,不是飞空艇,是反季雪的精神体变作只波斯猫,跳到隔壁吊篮里,给了VE的狼两巴掌。
“卧槽里的雪神——干嘛打我——”对面传来哨兵的一声大叫。A1端着手机“我靠”了一声,差点给闪现摁了,头顶的乌鸦抖了抖尾羽,把喙埋进了翅膀。
龙走过小桌,揣着兔子坐到向导旁边。
血狼感觉到胳膊肘下面的东西动了。他抬起手,通体赤红的幼龙从他身子后面钻出来,探出个睡眼惺忪的龙脑袋——龙的精神体竟然也一直放在他这,省电模式似的睡了半天觉。幼年态的小四足飞龙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小团火球。它展开翅膀,扑扇一下飞上桌,尾巴划过血狼手心,猫似的蹲在了他和龙中间。
他伸手摸了摸精神体的背鳍,在精神域里问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加塞任务,龙说边防部手底下的组忙不过来了,交接了点活儿过来。血狼好笑道:卧槽,难道我们就很闲吗?16区还有几个单位的二级滤网没部署,一直不让咱们去,倒是替边防部干上活了。
谁知道呢。龙想了一下:这次也有加班费。他手搁在兔子上,手腕抬起来冲血狼比了个六。
……我去。血狼比了个大拇指。
A1肩膀上另一只乌鸦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
哗啦,休息室后门的隔音帘被掀开。首先钻入一颗蓝毛盘角的卡普里尼脑袋,然后是一只灰色长尾小雀撞进来,伊颜轩人还在重生之冰后面,精神体先飞进了屋。两位哨兵刚和龙一起开完会,重生之冰还没吃午饭,此时一手一个哨兵特供淡口汉堡,找了张沙发就坐下开啃。伊颜轩扛着他比人高的大镰刀走进来,宣布道:“好,都在呢,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轩神!”闲空没个人样地躺着挥手,羽蛇也冲伊颜轩的小雀挥了挥翅膀。
“啥啊?”VE坐直身子,“什么情况,真让咱们整窝端……不是,倾巢出动当保安啊?”
“上边的惊天小巧思来咯。”黎博利耸肩,转头在茶台旁边抽了只纸杯:“要去北边那个小聚居区,跟咱们中间隔的那片‘陆上潮汐’。顺便一提,现在的状态是无人机放过去就失联。”
“这么狠?”血狼撑着头:“任务等级评估上S了吧。”
“嗯,有了。”龙点头,说道,“边境潮汐在那个区域扩展的速度也……格外快。”
“北边?那不是禁区吗。”反季雪奇道。“那聚居区叫什么来着?边境根本不跟咱们这接壤啊,中间竟然是陆地?”
三口吃完一个汉堡的重生之冰正在拆第二个,顺口答道:“编码是RF-142.8E,Neo-Eden,‘新伊甸’。”
“嚯,编码这么新。”血狼挑眉。听起来是那种啥都没有只剩个塔的新小登聚居区,他随口跟龙吐槽。龙在域里哼笑一声,说确实。
“——对,禁区,通行权限会放给全组。咱们要开游人姬进去,部署信标锚。也就是搭桥。”伊颜轩点点头,又小声嘀咕:“哇,都多久没开游人姬了。”
精神体飞到他的镰刀上落下来,他接了杯水,边喝边摆摆手,示意阿冰接着说。
“然后呢,同时咱们还要押送一个东西去那边。”卡普里尼哨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种族特有的横瞳笑眯起来,格外和善:“比咱们全屋人的命加起来都贵啊,重量级,兄弟。比咱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贵。”他重复了一遍。
VE相当捧场、猛烈鼓掌;反季雪抱臂唉了一句;闲空大笑两声,A1继续打游戏,头都没抬地评价道:“一头驴掰两半使啊。”
血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着这个任务的话题,屋里几个人小声议论了一下,思考与讨论诱发的精神力波动缓缓在室内荡开。血狼又摸了两下桌上蹲着的红龙精神体,手法娴熟,红龙左右晃着尾梢。他提了两句关于出入边境滤网的新规范,又听龙补充了几句别的,兔子在他怀里又困了,闭上了眼。
这时候屋里大部分人的手机响了一声,所有人都低头看消息,内网组群里通知了明天开会的时间。闲空不是驻塔向导,说先溜了,VE跟着站起来,说这个月的向导素份额还没领,去一趟后勤那里。
A1狐疑地看他:“这个月不都20号了吗?”
“唉不懂了吧,这叫省吃俭用。自律好吧。”鲁珀晃手指,灰狼从头顶的吊篮里跳下来。他转头看向另几个哨兵:“下午你们去训练场吗?”
阿冰吃完汉堡在喝饮料,闻言摆手;伊颜轩说不去;龙摇头。
“龙哥也不去啊?那我自己用了。”VE说完,领上精神体,跟闲空前后脚离开了休息室。反季雪过了一会说回去补觉,也抱上猫走了。
龙低头回了几个消息,打下最后一个字并发送的时候血狼首先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屋里剩下的人说他们先回去了。桌上蹲着的红龙展开翅膀,飞到血狼肩膀上趴着,龙揣好手机,也抱着兔子起来。他们经常会有这样没有明面上交流,却异体同心似的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会做什么的时刻,大抵朋友们知道他们连结过,会觉得是在精神域里说了;然而其实是没有说的时候更多。
这次也一样,域里一片沉静——他就是知道龙想回去了。
并且他确信他是对的。
本域里的风吹拂到他耳边,血狼在精神域里回过头,看到自己的精神触须簌簌垂落。向导的精神力通常比哨兵要柔软易近得多,他的触须比起龙那鲜明的千万簇火焰柳条,更显得像是无形之物,极坚韧地存在,能让人想起剪不断的风或高塔上远明的光。
风与光之下,龙敲他的域壁,问他晚上吃点什么。血狼一边思考着吃麦当劳还是达美乐,一边跟上了龙,掀开隔音帘钻了出去,留给休息室两个并肩的背影。巅峰组的首席哨兵就这么揣着兔子来,又揣着兔子走了。
“……”
休息室里剩下的大中小三个哨兵互相对视一眼。
“习惯了。”重生之冰长叹一声。
“我看我下午还是去训练场吧。”A1生无可恋地说。
“呼呼呼——”
血狼抱着个抱枕,面朝靠背地倒着坐在沙发上,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吹风机帮他吹尾巴。
他俩在浴室呆得有点久,血狼差点是被龙扛出来的,潦草吹完了头发后就浑身酥懒地挂在抱枕上,垫着下巴,长耳垂着,只有精神力的波动在活跃,水波似的圈圈向外扩散。
他有条比正常卡特斯要大得多的尾巴,更像鲁珀,白毛长又蓬,洗澡后不及时吹干就会潮乎乎的难受。血狼搬进塔里之后龙申请下来了连结后哨向专有的双人居所,是个小复式,位于顶层,采光很好,看得见滤网外从聚居区远端升起的第一线朝阳。特制墙体内铺满白噪水管,足够安静,室内空间也够宽阔,摆得下包括游戏机和电脑在内的不少生活设施——然而长毛尾巴专用的烘干机却在角落吃灰。
此时血狼帮龙调整着五感,帮他把听觉关小了不少,一边被龙吹着尾巴,一边在他的域里给龙做着标准疏导。就像给猫梳理毛发一样,他也这样理顺龙那流焰似的精神触须,多余的情绪与信息皆是浮毛,要在针梳上压扁丢掉。
哨兵就像一直活在夏天里的猫。稍不经意就满身的碎毛。他以前,挺久以前这么想过。在吹风呼呼声里他扭了下头,跟冰箱上的真猫八万对上了眼,女明星不矜持地冲他打了个哈欠。珠珠在窝里睡得脑袋都看不见。
两个人各自在对方身上有事要忙。血狼感觉龙的手托在他的尾巴根下面,于是抬了抬还湿漉漉的尾梢。龙拿吹风机扫他尾尖,自己的龙尾圈过来,塞在他抱枕旁边,手又轻轻扶在了靠下一点的位置。
龙给他吹毛的手法也是炉火纯青,长头发遇长尾巴,专业对口;先吹干尾根,再吹中段和尾梢。两人都刚洗完澡,他从血狼身上闻到散发出来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这种生活用品塔内基本是统一发放,供给哨兵使用所以味道极浅淡,在龙的嗅觉里却算得上明显。
他觉醒成哨兵十五年,五感评级就没从S档上掉下去过,嗅觉亦早已是他得心应手的工具。两台电脑都开着,血狼去洗澡之前在随便刷着视频,忘按暂停,此时早已不知道连播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屏幕里放着没什么营养的“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解说。龙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好放到失忆的主角哨兵俯身,鼻尖碰到睡着的向导肩膀那一幕。
影视作品里的演绎向来失真又过火。一个哨兵,想闻到伴侣的气味还要贴这么近吗,有点菜。龙就这样默默诋毁了一下主角,又转回来。
血狼感觉到他转头,耳朵抬起来,在吹风机的声音里模糊地“嗯?”了一声,龙捏他尾巴,意思是没事。血狼就也捏了捏他伸过来的龙尾尖,一来一回。龙抬眼,看见血狼睡衣宽领上方露出来一截脖颈,有圈齿痕存在感极强地印在颈侧。再向上是他白发的短毛茬,方才吹干了,显得有些毛茸茸地生在那儿。
普通的、正常的呼吸之间,他闻得到向导和他身上——皮肤和毛发上——是同样的洗护品味道,而再向下,极深处,骨、肉,血之中,那里埋藏着血狼本身的气味。龙移动手里的吹风机,被调控着听觉,就像被血狼捂着耳朵。他手指顺进向导还有些湿润的尾巴毛,捋了捋,眼睛又垂下去,虹膜火赤,像荒原日落。
哒,一滴水从尾梢落到地面。
——他也在血狼身体深处闻到了自己。包裹住对方气味的,根深蒂固的、无法忽视的自己。
有如一个标记。
龙笑起来,他从中感到一种相当程度的满足。
他的尾尖晃了晃,缠上血狼的手腕。血狼还在给他做疏导,倒很习惯这龙在被疏导过程中拿尾巴卷他,于是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尾鳞蹭到他的掌心。
和连结后的向导伴侣共处时,这种标记似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被他获取,一身龙味的血狼即便只是什么都不做地存在,也足够安抚他的精神和情绪。他自己当然也沾上了一身他的向导的味道,比前两年血狼在家做直播的时候要好得多,这几个月训练的成绩都高了些。
而再以前——
瓦伊凡在这边想着,于是夏天的猫又走进阳光下打了个滚,琐碎的思绪炸作一身浮毛。血狼在那边才理顺的触须又紧赶着乱了,换得他疑惑地又“啊?”了一句,落在龙精神域里的兔子咚的一声跺了下脚:干嘛呢龙哥?
兔子跺后脚动静跟敲门似的,龙的意识递到相连的域壁附近,像把脑袋抵在门上;他低下头看这只大尾巴白兔子,乐呵呵地回血狼:在想你小时候。
啥玩意?忆往昔环节?
卡特斯就差把他的精神须掰成问号形状了:什么小时候,你放学路上捡了根很直的那个……树枝,跑我家来,跟我炫耀绝世好刀的时候?
卧槽!这、这你还记得啊。龙说,不是。我在想你小时候也……
嗯?
也是……叫我哥。
血狼的两只兔耳朵就跟翻盖一样弹起来了。他回过头看快给他吹完毛了的龙,见他唇角笑得淡淡的,额发垂下来,掩去一点神情。他想起来下午在休息室跟两徒弟没能继续下去的那个话题,还有那声干巴巴的“哥”,显然不仅被龙听了个真切,还听到心里去了。
他一时无话,卡了一下,记忆的纹路在他们域内交流的窗口两侧浮现,被感知触须牵扯作漂浮的模糊画面,像巨大颜料刷涂抹胡乱色彩。龙吹干了他的尾巴,关掉吹风机,最后顺了两把他的尾巴毛,说:这回是我比你快呀阿狼。
卧槽,最近怎么都是你吹得快,老了油了还是我尾巴毛变少了?向导也笑了,扭头回去,给最后一点疏导做完,龙的火焰猫毛从他手中流走。他给龙的听觉调回去,下了沙发,摸了摸猫,关了电脑,在上楼回卧室的路上说:“我怀疑你偷偷薅我尾巴毛啊龙哥。”
“你平时掉的毛还用我薅?”哨兵笑道,也起来跟血狼上楼去:“咱家扫地机器人半个月就得倒一次,兄弟。”
“不是啊,那……!那不还有你的头发,猫的毛,我靠……”血狼坐到床上玩手机,玩不进去,他的精神体还在龙的域里没回来。龙掀开被子,鼓起一阵风。做完疏导他的一切感官都轻松又舒适,精神须与血狼吹干的尾巴一样柔顺。
他把头发拢到一边去,躺下来,扭头看血狼,看他撂下手机,把灯关了。
血狼的精神体在他域里抬头看他,又跟他嘀咕两句掉毛不掉毛的事情,最后他也钻进被子,竟然捡起来方才掉地上的那个话头:我长大一点就……还是喊你龙哥了。
卡特斯侧过来,真的在思考似的,目光虚虚地搭在某一处。龙看他,见他耳朵搭在枕头上,长又软,小时候垂在脑袋后面,像燕子的尾。
他听见他接着说:再大一点的时候……
你就走了。
我靠!龙小声笑:被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我有点不像人啊,兄弟。
也没有吧。没那两年的话,你肯定不会留在塔里啊。咱俩有没有现在……那就真不好说了。
血狼扯被子,往上盖了一下,又抬起眼来看他。他们的感知和往常很多个睡前时间一样落回域里,于是精神域里那只兔子也抬起头,半个身子没在荒草里,蓝眼睛里清晰而完整地映出他现在的模样:一只身形巨大、通体赤红的四足飞龙,尾尖火炽烈燃烧,一双龙翼堪称庞然大物,拢在背上,眼底透着熔岩般的光。
精神体的本质仍是特殊人群具现在域中的自我意识;而精神体在完全同步主人的五感时,则会成为他们本身。
真的吗?我觉得还是会有的吧。
龙低下自己的长颈,一双红色龙目看着血狼变作一只白鸟,扑起翅膀飞到自己头顶黑色双角中间,又变回兔子,爪子重新被柔软的毛覆盖,与腹毛一起贴上他头顶。
他顶着头上的兔子,回望他的本域。而本域向来是与边境之外同样,混淆时间、抛却常理之处——环绕着某颗虚构的极星,一万条沉垂北落的星轨银环镌满漆黑天幕,倒悬在远丘与荒原之上。无数流焰似的精神须合拢如一座火彩灼红的羽冠,随着荒山外远吹的夜风高扬开去,一簇野火烧了漫天。
这是龙的本域,比起许多年前血狼第一次踏入时已变了不少模样。满天星轨与火焰柳条之下,巨大的龙听见兔子在自己头顶相当骄傲地说:哎,看哥们给你做完疏导这须须多丝滑。
他夸他夸得毫不含糊:我狼哥业务能力,强的呀,好吧。
不过,要是真有平行世界的话……
信息以声音的形式回荡在域里。龙听着血狼停了一会,没再接着说,不知道是想象不出来,还是能想象的太多。他虽然是精力相当高的那一类向导,但沾床就容易困,又刚被折腾过,现在终于倦了似的,尾音直走下坡路:……你不困啊?卧槽……该给你调一调了。
大尾巴兔子趴下来,现实里的他也闭上眼。龙用尾梢轻轻卷上他的小腿,是一个两人都很习惯的动作。他轻轻笑:睡了睡了,明天还开会呢。
巨龙也伏到荒草坪上,风吹过丘陵,茸茸矮草蹭着他赤红的龙鳞。血狼又滞了一会才有了动静,已经困得像在咕哝了,一句话含混得就差消散为基础情绪,却撑着要说完,本域里的星与火尽数落在他身上,于是白兔的绒毛披上一层柔暖的光:
……给你编个梦啊,哥。
在十六岁这一年找父母查证之前, 血狼一直以为,小时候龙搬来他家楼下、和龙觉醒为哨兵这两件事,是几乎同一年内发生的。
“哪有那么近!”饭桌上,他母亲拈着筷子说,“他们那一……你阿龙哥,搬过来的时候你才七岁吧?”
她求证似的,目光越过三菜一汤,看向餐桌对面端着碗喝汤的丈夫,男人从碗沿飘出去的目光和她刚好对上,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局促地掀起两只耳朵放下汤碗:“啊?是、是吧。”
咔嚓,血狼咬下一口西兰花。
“反正就是你七八岁那年。”女人下了定论,又看回血狼,又问他:“怎么了突然问这个?他……”
有点拿不准高中生儿子对话题主角的态度似的,她试探着问:“他走之后跟你联系啦?”
血狼摇摇头,嚼碎了嘴里的菜,咽下去:“没……就想起来了,随便问问。”
他几口给剩下的饭扒完了,起来去洗了自己的碗。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手上的泡沫被冲走,血狼低头盯着透明的水漫过手背,想到前一学期通识课上讲的关于精神体的变化。
身后桌上,父母还在继续吃饭,并看不到有只白狼和他一起站在厨房里。与很多孩子一样,他在课本里学到之前就已经无师自通了如何重塑精神体,老师会在课上要求他们将精神体变成各种模样,以此来锻炼对精神力的控制。血狼摆好洗干净的碗碟,一手拿过自己的杯子,另一手拿起热水壶。
他慢慢地把热水灌进水杯。咕噜咕噜,声音逐渐变轻变细,液面上升,热气蒸腾,细小的气泡撞碎在杯壁。
父母沿着刚才的话题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包括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早就耳熟能详的都说他们家——他阿龙哥家——是个哨向家庭,包括这么多年几乎没人见过他爸妈;最后筷子哒一声搁在碗沿,血狼听见他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那孩子觉醒也太早了。”
哗啦。
血狼放下水壶,脚边的白狼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他拿着水杯相当平常地走出厨房,父亲问什么时候送他回白塔,他说过两个小时吧,转身回屋,关了门。
还是个普通小孩的时候他就擅长读书,觉醒成向导后有些天赋,也学得努力,塔里教过他的老师们几乎都会给他很高的评价。上学期通识课后的实践课上,向导老师刚刚耐心指导完前几个哨兵同学,引导他们如何控制精神力;血狼听见她压低声音,讲了些原理,又讲要让精神体变化成内心想要投射的模样,直到这种压缩与重塑变成本能,心念一动就可以变化,用精神体不同的视角观察世界、获取信息。
这些他本来就会。老师说完这些,走过来,正看到血狼桌上蹲着的白狼尾巴变短,身体逐渐缩小变回兔子的一幕。她笑起来夸赞道:“做得很好,很熟练。”
成年向导说是最适合做教师的群体也不为过,温和的精神力波动蕴藏在她轻柔的话音里,带着鼓励与引导的意味。教室里到处是练习变化、群魔乱舞的精神体和其他学生的交流声,她接着轻声问:“兔和狼是比较习惯的形态?”
“我感觉这两种对我来说最简单。”血狼点点头,白兔子睁开一双和他如出一辙的蓝眼睛。
“还可以变化别的形态吗?”
“可能不太熟……老师你说个种类,我试试吧。”
他话说得随意,像不怕任何随堂测验的优等生似的,向导老师果然笑意更浓了,说:“那……飞禽类?”
血狼闭上眼。兔子不见了,变作一只小雀飞到他头顶。老师问爬行类呢,他想了一下,一条蛇攀上他手腕。她最后说水生生物可以吗?这个比较难。血狼拢起手,蟒蛇在他手中缩短又缩短,最后抖出一条美丽的尾鳍,孔雀鱼无所依地在他手心摆动身躯,浮游在精神力构成的虚幻流体中间。
成功了,他睁眼,把鱼捧在手心里:“确实挺难,平时不怎么会想着变这种,差点翻车。”
她很高兴地又夸了他几句,说他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向导,又跟他讲了一些更加深入的要领,最后说道:“但是老师能问一下吗?”
“嗯?”血狼抬起耳朵。
“为什么……”向导老师低头,看着他的白发蓝眼和长耳上的白色绒毛:“都是红色的?”
在并没有精密控制呈现形态的情况下,精神体的变化遵循内心的投射,重塑后的模样与个人经历和潜意识息息相关。
你闭上眼之后,精神体变成的三种模样……
血狼坐在自己桌前,举起手里紧紧握着的瓷杯,杯中透明的白开水冒着热气,滚烫,蒙上他的眼眶。
在这会灼伤喉咙的水温里,一尾鲜艳的孔雀鱼游在其中。
为什么都是红色的?
他坐车回到白塔的时候刚好下午四点。
学校的园区离塔的主要园区有一段距离。从大门这一侧看过去,主园区的方向,三座高耸的主塔处于独立部署的滤网正中,而覆盖全聚居区的第一级滤网从塔顶极高处张开,延伸至视野极点的每一寸天幕,直至与远端的地平线相接。它巨大且精密,层次多而复杂,而特殊人群不仅能够看到它,还能从中感受到无数含有精神力的丝线,微小的信息端点以万亿为计数地在其中交互——血狼眯起眼,收回了外放的精神力。他不看了,觉得眼晕,拎着书包扭头进了校园。
本来校内的走廊和各类实践课以外的教室都严禁外放精神体,学生之间也禁止疏导与调控五感此类行为,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管得逐渐没那么严了。血狼早把自己的精神体捏回了兔子,塞回精神域里呆着了,他从锁柜里取出来回家前就写完的作业,进了教室。
他家离白塔算近,周四回家,周日再回学校,今天在走读生里回来得算早。血狼一推门,迎头被一只大乌鸦糊了一脸。
好悬没给他的兔子从域里撞出来。血狼站在门口,单手拎着包和作业,另一手缓缓地给精神体从脸上撕了下来:“卧槽里的A1……你特么,鸟萨卡兹……”
“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妈!”教室里VE坐在窗台旁边指着他狂笑,白噪耳机挂了一半在耳朵上:“你攻击到狼god了兄弟!怎么说,狼家帮师门不和!”
反季雪在座位上看书,翻过一页,随口起哄:“哦——原来你是这样的大师兄。”
“我靠,狼神,我刚没摘耳机。”A1赶紧把他的耳机取下来,看向血狼,乌鸦“嘎”的一声消失在血狼手里。“我想飞出去看看派子哥在不在办公室……”
“不在,我刚看见他去食堂了。”血狼走进来,关上了教室门。周日的下午教室里并没有很多人,离晚自习还有两个多小时,零星几个同班的哨兵都扣着耳机在各玩各的,中间还混了个门萨鸭,边吃薯片边在剪视频。
他看了一圈,给作业撂到自己桌子上,问道:“闲空呢?早上给我发消息问我作业,他妈……人呢?”
“在宿舍睡死了吧?”反季雪说,“他好像打游戏打到八点。”
“那无敌了。”血狼抽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打开。他点进熟悉的网站,鼠标首先划到动态上,下拉窗口的“正在直播”里空荡荡,并没有那个熟悉的红色头像。
……红色。
他跑了会神,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精神域里掉出来,窝在电脑屏幕后面,只露出一点兔毛。
VE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过了一会扯着窗帘从窗台上跳下来,宣布:“我要去趟模拟训练室。”
“?”A1惊悚地瞅他,按开手机锁屏看了眼时间:“还两小时晚自习了发什么疯?你实战课作业没做啊。”
除开非特殊人群专属的学科,哨兵和向导会有相当一部分的作业内容不一样。鲁珀扬了扬手里的教科书:“不是啊,你们知道吗,下学期哨向分科,咱们到那时候就要学武器构筑了!我想提前试一下。”
“回头给你试进井里就老实了。”另一个鲁珀啪一下给书扣上,打开手机。
“小雪!去不去!”VE充耳不闻,已经在穿外套了,质感特殊的黑色哨兵校服被他披回身上:“哎呀,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井还在井。今时不同往日咯,以前那哨兵过苦日子,现在塔里有三级滤网怕啥呀。”
“懒。”反季雪连头都没摇,也懒得辩,当场用一个字拒绝。
“唉,懒。”VE叉腰叹着气重复一遍,扭头看向血狼:“狼god去不去?”
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同生同源,精神力强的向导也能给自己塑造出武器,或是辅助单元一类的造物,血狼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想他从哪知道的下学期的知识点,嘴比脑子快地先说了:“你去吧,一会我得看直播。”
“谁直播?”
后门被推开,重生之冰隔着半个教室问道。他人在隔壁班,原是VE刚才把精神体放过去喊他过来的。卡普里尼个子长得高,也穿着深黑的哨兵校服,很大一只地被VE的灰狼领进来,看样子准备和他一起去模拟训练室。
“他哥。”“他哥呗!就是那个最近还挺火的……”两哨兵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A1低头继续打游戏,VE拉长了尾音,似乎在想名字。
“——龙哥哥!”
另一边响起一声。血狼心头怦地一跳,耳朵绷起,嗖一下扭过头,发现门萨鸭看似未参与话题,在此时的接话速度却已达到听八卦的哨兵级别,耳羽支起来一边,明显心不在剪辑软件,偷听了半天。
“哎!对咯。”VE啪地拍手。
黎博利还补充道:“播边境探索的,在那群搞直播的哨兵主播里算特别厉害的那种。”
“确实,我感觉狼神好像看了有一年了。”萨卡兹没抬头,只拿细长尾巴那箭头似的尖端指了指血狼电脑屏幕,“至少比那些播着播着人没了的……”
“卧槽,有点爆。”
“你们他妈的……”血狼真心实意又和善地笑着看回去,绷直的长耳从中间分开,兔子嗙地在桌上跺了下后脚,给教室里另几位无辜的戴耳机哨兵同学们都吓了一跳:“实在闲就上闲空宿舍用精神体给他通通马桶……”
一时间无人敢接着说,鸟兽散了,门萨鸭干咳一声,戴回耳机压扁耳羽作无事发生状;A1闭上嘴,尖尾转了个向,横着比划一下,咔地抹了自己的脖子。VE见状赶紧领着阿冰溜了,一鲁珀跟一大只蓝毛羊离开教室,临关门还用他俩大约以为血狼听不见的声音讨论:——怎么聊到他哥……狼哥火这么大呢?——没事啊,他们卡特斯可能就这样。
草。血狼在心里笑骂一句,重又看回电脑屏幕,在首页刷了几个视频,觉得无聊。他渐渐回过神来,想起来了这些下学期才学的东西基本全是龙跟他说的。
……龙。他阿龙哥。今天跟父母聊过,血狼逐渐又想起来一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七岁那年龙十岁,搬到他家楼下来时几乎没什么动静,还是母亲下班回家刚好撞见那一户开了门,才知道那家新住了人。后来左邻右舍之间往来,不知道谁打听到了那一家是哨向结合家庭,所以孩子也必然会觉醒;不知道谁说那家只给那么小的孩子留了个保姆,从没见过他家的父母,谈到这里邻居们都松了口气,毕竟几乎没人愿意和一个成年哨兵做比邻。人怕听,人怕看,在他人的信息成为谈资八卦的同时,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又害怕被窥探、害怕被讲谈;他们压低声音窃窃道:不知道那瓦伊凡小子……什么时候会觉醒。
通常他们会再喟叹似的补上一句:怪可怜的。
然而这些对七岁的血狼来说,既是后话,又不重要。他们上同一所小学,于是孩子们在放学的路上就可以自然而然地互相认识。交换姓名不是难事,在同一个楼道里分别自然而然,发起来家里吃饭的邀请并不需要一个正经的理由,孩子们在这个年纪或许可以想做任何事情。
一开始他喊他哥哥,过了一段时间就简化成了一声“哥”,而那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挤在同一个电脑前面打拳皇了——血狼负责打两条血然后让出键盘,龙负责用剩下一条血打死对面,并且听满两耳朵的“哥揍他”、“哥防他”和“哥牛逼”;偶尔有容错很低或没发挥好的时候,也没关系,两小孩玩在一起有着一种干净又单纯的快乐,赢了笑,输了也笑。
龙在放学路上捡根长树枝,对那个年纪的男孩来说简直是千金不易的绝世宝刀,于是他可以背着书包、连自己家门都不进地一路冲上楼,直接敲开血狼家门跟他炫耀;过了一会他俩就一起跑下楼,去找第二根树枝了。这是他们的第一年。同年,“边境潮汐”灾害态势进一步升级,海岸线早已沦陷,年轻一代已经逐渐失去版图概念,陆上潮汐覆盖范围指数级扩张、小型聚居区被吞没十数处,彻底断联,从通讯网上永久下线。
第二年春,父母带他们俩去看水族馆。回来后血狼拿着本课外书和龙研究星宿,并决定自己的网名要叫血狼破军。聚居区里长大的孩子根本没见过星星,龙跟血狼一起查从前被记录下来的星空的图片、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好,给他比大拇指。后来他们又在网上看了月球表面,看了海和山,龙说水族馆里的那些鱼原本都活在海里面。这是一级认知滤网在全域可通讯聚居区范围内成功部署的第八年,二级滤网于聚居区内投入使用的第四年,同年颁布了《关于新生代特殊认知群体引导与规训条例》。年末,三级滤网研发取得突破性进展,核心架构验证宣告成功。
第三年,龙十二岁,觉醒。
后来血狼想过为什么自己会有记忆上的偏差。诚然幼时的记忆会被挤压,回忆里时间的感知会模糊,但最终还是因为他觉得,那时的快乐实在太短。
没人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血狼一连几天没见到他,跑下楼也没能敲开龙家的门,去问父母的时候才被告知:
“你阿龙哥,觉醒成哨兵了。”母亲的语速慢慢的,复杂,难以言明。
在血狼的整个年少时光里,母亲的这句话像一条明晰的水平。他成长到此,终于要从那盛满朦胧旧色的水光影里浮出一个头顶。紧接着是眼、耳、鼻,喉,他挣扎着,几近呛咳地大口呼吸了一下水面上、夏季的聚居区里湿润的空气——
下一秒,他的童年好似潮水般褪去。
而残酷的新认知掷地有声。
龙的直播时间相当不固定,说是看心情也完全没错,完全不愧他的ID。他上周下播前说下周日会播,所以就算还没开播,直播间里也有挺多人在等着了,血狼点进来,看见弹幕零星地刷着“开门”。
闲空刚才过来薅走了他的作业。沃尔珀疑似刚醒,头都没梳就从寝室跑过来,一头长卷毛横斜乱翘,说没时间买奶茶了,给血狼拿了罐刚从寝室冰柜里掏出来的可乐,现在趴在自己桌上猛抄。
水珠密布在红色的罐体上。血狼伸手,撬开拉环,喀一声响。他把罐子送到嘴边,喝了口冰凉的可乐。
他哥作为哨兵主播火得算快,直播一年就在边境探索分区声名鹊起,积攒了不少粉丝。
小孩子都知道,边境就是人类聚居区以外,没有被一级滤网所覆盖的地方。那里的环境可能颠覆任何常理,不适宜人类生存,从海岸线漫溯上陆地的大面积迷雾在边境范围内密布,被称为“陆上潮汐”。而在其中活动的“畸念聚合体”则由异常精神力构成,可以轻易摧毁并同化常人,毁灭肉体,意识消弭。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普通人除了在有轨道相连的聚居区之间交通往来之外,一生都不可能离开聚居区去往边境,除非自己想死得无踪无影。
所以边境里有什么,曾经被边境潮汐吞没的聚居区里还剩什么,面对畸念体又该怎么办——全境网络上,在聚居区内生活的普通人们关心这个。
因此,这几年,“边境探索”直播分区应运而生。竟有相当多的哨兵愿意去做这份工作,越往危险的地方钻越有观众买账,直播事故自然多发。A1刚才说的那句其实半点没错,相当多哨兵主播把自己人播丢在了直播间里,平台的纪念账号每个月都要多出一排。
而常人的感官以及一切正常的拍摄手段都不可能观测、捕捉到与精神力有关的存在。思及此,血狼在心里笑了一声。自然有很多人想吃特殊人群这碗饭,搭个摄影棚就开播的假哨兵主播比比皆是,打着舒缓精神旗号卖语音包赚钱的假向导也数不胜数,在他们真正的特殊人群看来假得要命,但依旧有更多普通人前仆后继地上钩。
不过至少他知道龙是真的。血狼放下可乐罐,在自己的兔子上擦了擦手。兔子斜眼看他,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像狼似的蓬松又长,左右画着圈,抽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哟?”他小声笑道,“你尾巴怎么成这样了?”
他仿佛也想起“问自己精神体问题”这件事有多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自己心思飘散、情绪奇怪,反映到精神体上,兔子蓬出来一条更能表达情绪的狼尾巴也正常。而他为什么心里乱七八糟?因为在家吃午饭的时候跟父母聊天的内容,还是因为红色,而红色又那么强相关联——龙哥?
血狼看着屏幕里的主播名,八个字“龙哥哥今天又鸽了”,这ID是后改的,他在龙才直播没几天、名字还不叫这个的时候就找到了他,关注了他。ID往左是龙红色的头像。再往左是闲空好死不死给他拿的那罐可口可乐,从他的记忆里再往前是旺仔牛奶,再往前,是龙在直播里极偶尔进入画面的他的长尾。
比他在现实里能看到的少了些更明显的东西的,瓦伊凡的龙尾。有时候与他飘起的长发一起被摄像头捕捉到。
他哥头发粉红,龙鳞火红。他依着自己的天赋在老师面前变出来那三种形态的精神体,红雀、红蛇,红色孔雀鱼。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不然呢?
过了一会,兔子的狼尾巴不甩了,继续趴在血狼电脑后面。
时间缓缓地走,教室里人越来越齐,直播间里等着的人也越来越多。血狼抬眼,看着屏幕上方房间观众数量平稳上涨。又过了一会,跑去拟态训练室的VE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反季雪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早,他坐回座位上抹了把脸说,练了一半被阿冰的精神体吓了一跳,不敢练了。门萨鸭在旁边狂笑:菜!
“我靠你们不知道,阿冰那个精神体,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平时不给精神体放出来了。”VE听起来还在后怕似的,眼睛却很亮,又迅速抬高了语调:“但是我感觉,我好像摸到门道了好吧!”
他肘击旁边专心打游戏的A1:“兄弟!下次你也来!哎,你有没有想好以后塑造武器的方向啊,没想好也快想想,下学期要教了。”
“没头绪,哪有头绪,想那么早干嘛。”A1被肘了一下,面色不改,但伸腿蹬了回去,说:“实在闲能不能来双排?”
“行。”VE欣然同意,当场打横手机。
“卧槽,你俩。”过来找血狼还作业的闲空扭头看他俩,震惊道:“两哨兵双排,太变态了!好不要脸!”
血狼拿回自己的作业,点头:“是该谴责一下这种炸鱼狗行为啊。”
他嘴上随口说着,思维却顺着他们说的武器构筑蔓延出去。他盯着屏幕里龙的头像,想:
是一把刀。
隔着屏幕他看不到龙在探索时遇到的畸念体,也看不到他的精神体和精神力塑作的武器。但从他的握姿和动作都不难看出——龙的武器是一把长刀。
也会是红色的吗?他想。
叮,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紧接着,直播画面一亮,又很快地暗下去。血狼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扣紧头上的耳机,龙的直播开始了。
摄像头聚焦,看得出来是连着支架被摆在地上,画面里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主播龙哥习惯开播前几分钟不说话,放点BGM热一下场,观众自然也习惯了,一开播直播间里哗哗地上人,弹幕刷着成排的“喂喂喂”和“晚上好”。
他等过开播热场这几分钟,一般会再聊一小会才开始直播内容,聊多久、聊什么完全看心情,大多数是说一下今天在哪里、去哪里,做什么。这之后手机就要被他挂在脖子上,不太和观众互动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镜头后面,血狼知道龙大约是在边整理背包边看着弹幕列表。
离晚自习还有一会,倒也不会有人管他看直播,只要不外放出声或是玩精神体就干什么都行。他把自己的兔子揣回精神域,混进弹幕,和数千人一起发了一句“喂喂喂”,几乎瞬间淹没在了无数同样的字符当中。
“……哎,喂喂喂。”
过了两秒,血狼听见龙熟悉的声音。可能是身处地下车库,他说话有些回音,下一秒画面动了,应该是龙把支架同手机一起拿到了手里。他清清嗓子,笑道:“……就晚上好了吗?我今天播得还算早好吧。”
“今天……上周说过,今天来看一下这个废弃商场。这里畸念体味道很大。”
“……都有点冲鼻子了,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啊。”
镜头上移,龙站了起来,视野一下拉高。停车场内竟还有供电,只是照明灯已坏了大半,画面里是积潮发霉的停车场天花板,远处一个区域的顶灯在频闪。
这时候会有很多醒目留言,血狼看着画面,听龙边走路边逐一回复它们:“谢谢老板的SC啊,这一周,没干嘛,休息。……感谢老板的SC,荒野?”
血狼看向弹幕列表顶端悬挂的醒目留言,是一个观众问他什么时候直播探索边境外的荒野。他皱了下眉。他知道比起现在龙在探索的废弃小型聚居区,被密度更高的陆上潮汐所覆盖的荒野更加危险,它们坐落于聚居区之间,边界模糊地以庞然大物的姿态存在,没有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从一开始就不曾欢迎他们光临。
“怎么,播这个聚居区不爱看了是吧。”他听见龙淡淡地说,“荒野那种地方,也就赶赶路,换地方的时候会去吧,你们真爱看我也不爱去。大部分时候都什么也没有,很无聊的,……可能也找不到信号给你们播啊。”
这话说得,俨然一副他真去过,且熟门熟路的样子。他敷衍地谢了那几个担心和询问他是否感官过载的SC,又看弹幕,随意地回着,本性难移地开始满嘴跑火车——
[主播别死]
“没事,我这个……搭摄影棚技术无敌好吧,永远不死,大伙都永远不死。”
镜头又晃,龙在找通往商场内部的楼梯。随着他深入停车场,原本没收进去音的警报声逐渐听得清晰了,诡异地响在远处。血狼绷直耳朵,把声音拉小了点,又觉得龙的声音也小了,纠结地重新拉大。
[卧槽什么声音] [好恐怖] [烟雾感应器吧]
“不是烟雾感应器。”龙边走边解释,“是消防卷帘门,主电备电源断了之后就会响,报警呢。”
“不过这地方都……哎,快十年了吧?还在响。也是敬业。”
[去完荒野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吗……回哪里啊兄弟?”
他语气随意,活像自己真没家可回,是条天生野龙似的。血狼听着他说,看着屏幕,又把可乐拿起来喝光,捏了一下手里的锡罐,发出一声响。
哨兵继续深入停车场。
屏幕里远处灯光渐弱,楼梯间似乎在那边,龙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照出一堵突兀的高墙。
龙不说话了,在警报声中一步步走过去,向上看。
镜头里,手电筒的光照亮极高处,这是一面无论如何在常理中不可能出现于此的墙,高有百米,头顶竟有一线朦明的天光——那真是天光吗?
而车库原有的天花板竟就这样“停止”了,像被画上一个不可撼动的顿点,齐齐切断了似的,暴露出墙体里无数钢筋、电线与水管。此时它们没了原本的形貌,重重荡荡像泻出藕孔的丝,硬度与材质皆能忽视,功能和名称不再重要,纷纷下垂如上千条柔软又驯顺的藤蔓,密密麻麻地俯作一个个松弛的弧、千百个上扬的嘴角。人类文明的一个断面无眼无鼻地向他微笑。
而高墙正中央是一扇逃生门,标识幽幽地分泌着绿色的荧光。请君入瓮。
血狼汗毛倒竖。
这就是危险至极的边境风光。
“哇。这才不到十年啊。”
龙在镜头后面笑,真心实意地赞叹似的:“都被侵蚀成这样了?这跟……踹门往畸念体老家里闯有什么区别。”
——此刻弹幕和SC已经刷得飞起,各种各样的语气词被观众们吱哇乱叫进直播间,同时观看人数疯了一样地暴涨。
不怪他喜欢开自己搭摄影棚的玩笑,若是真有人能还原“陆上潮汐”里这等倒反纲常的风貌,估计早被请去做最顶级的道具师了。血狼旁边传来一声“卧槽”,给他吓得尾巴毛都炸了,噌地看过去,发现闲空刚才还完作业压根没走,反季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看。两个小徒弟震撼地跟他一起看着屏幕,四只毛耳朵紧紧贴伏下来,闲空喃喃自语:“咱们以后……就得对付造出这种东西的玩意?”
还没等他点头说对或者肘击闲空一下,血狼的耳机里就传来主播的一声笑。他扭回头,听他笑着,甚至还不忘做点节目效果:“先别管荒野了……那flag怎么立的来着?”
“‘等干完这票,我就回老家结婚’。是这么说的吧。”
手电筒的光照变了个位置,镜头剧烈晃动,这是龙正在折他的支架——手机向前倒了一下,又被他很快扳回。龙把手机挂到脖子上,不再与观众互动,直播真正要开始了。而隔着一排排几近重叠的弹幕,隔着电脑屏幕与摄像头,那镜头前俯的一秒,血狼看见了龙卷着手电筒的尾尖。
红色。
户外直播的画质难以保证,何况是状况未知的被陆上潮汐吞没之地,模糊抖动的画面里,他的龙尾尖正常、熟悉,并非什么秘密。只是少了点本就该在那里的东西,竟让他觉得它单薄了起来。镜头就像一双常人的眼,忠实地捕捉与呈现——
在此时竟然像极了他能回想起的……
他还是个普通小孩时,看到的它的模样。
龙十二岁觉醒这年,血狼九岁。
血狼很少能再见到他了。觉醒的孩子需要送入白塔里的特殊学校,而就算他们家离白塔并不算远,龙也几乎只是一月一次地回来。
他从小对特殊人群没什么过多的感觉,哪怕电视小说里被演绎得天花乱坠,他对其的认知仍旧模糊而微渺,没什么真实感——直到龙真的觉醒成为哨兵,而当这样的形象坚决又不容置喙地立于熟悉的人身上,他对于此的认知便山呼海啸地向这一人倾倒。是他阿龙哥,他两年的童年玩伴。
偶尔几次他能找到机会,像往常一样把龙邀请到家里来,于是他见到了几乎满血暴揍对面三条血的龙;见到衣服的面料变了、经常戴着耳机,没办法吃他家里做的饭的龙;见到长了很多个子、肢体动作减少、说话声音变小、总是不自觉地绷着尾尖,待在一处时会有意和他拉开一些距离的龙。
处处与曾经、与常人不一样。他年纪再小,也感受得到。后来,他也开始蹿个子。排队与量身高的时候他会突然想着,现在他有没有比龙哥高了。而龙回家的频率更低,几乎见不到。
他当然也听得见楼下大爷大妈们如何嚼舌根,关于这个“觉醒太早”的小邻居,关于五感敏锐的哨兵异于常人的一切,又想要讨论又怕被听见,最后化作一句捂在嘴边的“不说了,不说了。”
血狼想:不说了就不存在了吗?
他上初中,十三岁、十四岁,身边也时有零星同学突然觉醒,自此消失在身边,人生走向另一条路线。这算是同学间的大事,每多一个都值得讨论好多天。他看很多书,又无法理解何为感官过载与精神力,看很多新闻,不知道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畸念体如何有这么大的危害。
失去联系会使关系极速冷却,而年龄的差异在这个年纪又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明显。到了后来龙回家时他偶然碰见,也只是打个招呼,喊他一声龙哥,最多再问问近况如何,龙会挑些他听得懂的说给他听,譬如白塔校内食堂偏咸,譬如训练课受了怎样的伤。
最后他说:阿狼,我要回塔里了。先不聊啦。
好。血狼说:我也回家吃饭。
……有空一起再打游戏。
单薄的交流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除却那白驹似的匆匆闯入童时旧日的两年,他们的人生路线仿佛已经不会再相交似的延伸向前。
就这样,从龙觉醒那一日算起,六年过去。到了十五岁,血狼几乎已经失去了曾经对觉醒这件事隐秘的期待。父母没事就要和他说一下当普通人没什么不好,血狼感觉耳根子都听烂了,大部分时候都应着是是好好,觉得大约普通家庭都要有这么一遭。
正是夏季,蝉噪声声。可能是太热了,血狼吃完午饭感觉自己有点中暑,发了烧,头昏脑涨。于是他请了假,走在回家路上,自己买了瓶冰水捂在脖子旁边,毫无缓解。进楼道时他无缘无故地又有点耳鸣。难受,血狼想,要赶紧回家躺着。
于是他在经过自己家楼下那无比熟悉的一家时,愣住了。
他每天回家时都要朝这里瞟上一眼,看那紧闭的黑门,与别家不同,太过干净,不见一点春节对联的胶痕,显出一种突兀的冷清。太长的时间它都是静静伫着——而今天,这扇门却是敞开的。
……?
血狼颈上捂着水瓶,手上拎着书包,一瞬间想了太多。而第一个巨大的念头就是“房子被卖掉了”,一种洪流似的情绪拍打他一下,驱使着他走上前去,走近,想要看一眼这间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并不多的屋子。
他看见了在屋里站着的龙。
龙这年十八,觉醒后几年身量飞似的长起来了。他一对角不再像幼时只有圆钝的顶端,生得尖长锐利;头发留得更长了,穿着身深色衣服,短袖下伸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手上拎着一条刚刚拔下的插头,似乎正在给家里的电器断电。而他脚边是一个敞开的行李箱。
……他要去哪里?
楼道内与室内同样闷热,晚夏的空气有着潮烂如糖稀的质地,血狼感觉自己的头发黏腻地贴在脸侧与后颈。他看着龙,汗珠划过下颌,脑袋发晕地向屋里走了两步。
“龙哥?”
他轻轻地,试探地喊。
而龙当然听到了,抬起头,转过来看他。他个子高,尾巴自然也长得更长了,从小到大都会垂在地面,转身时,红色长尾从身后露出来下半,和它的尾尖。
……尾尖……?
这置锥间有几秒的寂静。啪嗒一声,汗滴落上瓷砖,并没有被血狼听见。
屋里拉着厚实的窗帘,仅有室外廊道窗上投进来的天光作照亮,透到屋里已尤其昏晦,小时候他并不知道为什么龙家里要做到如此隔音、遮光。
但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事实上,血狼在龙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僵滞住了全身,他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圆睁着双目,忘记眨眼,也忘记了呼吸。他垂落的长耳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
“喀。”
那是一万万亿光年远之处,蛋壳碎裂的第一声响。
潮热昏暗的室内,他看到一束火。
赤红色,向上烧,生命磅礴似的跃动在他眼底。
跳动在龙的尾尖。
一种注意到了,就不可能再忽视的存在。
血狼瞳孔剧颤,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火——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德拉克,而龙又确确实实地,是个瓦伊凡。瓦伊凡又怎么会有尾尖火?
……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他为什么……现在才看到?
而一种崭新的知觉告诉他:它“一直在这里”。
只一刹,日破云开。仿佛失聪者听闻千声、失明者视睹万物。像从出生起就丢失某一感的人在此一瞬间取回了它。这知觉告诉血狼,这是哨兵精神力的某种外显状态。在他拥有察觉到它的能力之前,这束火就一直在这里了。等着他来发现,直至今日,被他看见。
——这是他此生作为向导的第一个感知。这是他窥见特殊人群眼中世界的第一个边角。
体温不知何时升得更高了,尾尖火和高热一齐烧得他意识混沌不堪,手里的书包和水瓶先后掉在地上,而他无知无觉地死死盯着龙的尾梢,蓝色虹膜透着些难以察觉的光,着了魔、鬼上身似的说:“……火。龙哥。有火在你身上。”
啪嗒。
“……你看得到?”龙也愣住了,错愕地低头看自己的尾尖,又察觉到不对似的,极迅速地抬起头,刚好看到血狼身体一软。
啪——
有根绷直的线突兀地断了。
血狼好像突然失去了维持大脑正常运转的所有力气。他向后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飞了出去,不可抑制地远走,离开洞开的门扉,从充满潮湿气味的走廊跃出楼道的窗,飞过榕树枝柯,飞过聚居地边际的滤网。好像他的眼睛,他的一切知觉,又干脆是他的灵魂。
街区倒错,车流逆转。聚居区在下方平展,直至远边;而天地之间仅剩这一颗逆坠的雨。他像是在飞行,又像是同时停留在一切轨迹的所有端点之上,万事万物皆能向他投来一瞥。鸟雀扑着翅膀擦过他的感知,每一根绒羽都纤毫毕现;从羽毛的纹路中他看到了更多、几近无限无边的,那是一种鲜嫩又新奇的识读——他看到它们如何死、生,破壳,伸出嫩黄的喙。他看到它们排排齐落在树梢。鸟雀们随着他奔逸的知觉,抬起头,向天上看。
他看见一轮白月亮。
龙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就跑过来,扶住血狼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失去意识,大汗淋漓、鼻息滚烫。血狼听见龙焦急地问他爸妈在不在家,发烧多久了,能闻到奇怪的味道吗,能听见邻居在做什么吗,皮肤是否感觉到痛和痒——仿佛在由此判断什么;然而血狼觉得除了那缕飞出去的他的灵魂似的感知,一切都模糊又混沌,只能吃力地摇头,看不清龙的脸,声音也很遥远,而那缕感知就好像从混乱的绒云里扎出去的一根针,锐利,明晰,他却没有回收它的能力。
“我好像……在天上飞。”他艰难呼吸着,有种被劈成两半的感觉,在天上的那一半飞得更高,在地上的这一半则要努力地控制声带与口腔去发音:“好晕啊,卧槽,月亮……好多鸟……”
他越说嗓子越哑,又觉表达不清,人生首次觉得说话是件如斯难事,声音小了下去,又呛咳了两声,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发烧、盗汗,视听模糊……没有感官过载症状……感知奔逸。”龙极迅速地总结着血狼目前的状态,低压着声音,分不清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听,扶着他的手不知是因为用了太大的力气,或是别的什么,竟在轻微地颤抖。
……向导。
一个震耳欲聋的准确判断。
“操……这他妈,我操。”说话的间隔龙剧烈呼吸着,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在极力冷静、极力控制着语调平稳似的,仿佛一定要把下一句话确切地说给血狼听:“你觉醒了,阿狼。”
觉醒。
在这种时候?在龙哥面前?
血狼觉得荒谬,第一反应是想笑,又无力推拒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徒劳地从喉头出了口气,差点再次呛到自己。
……在龙哥看起来马上就要搬走的这一天?
他脑袋里所有东西都在纷乱纠缠,只能听见龙接着说:“先别说话……在天上飞的是你的精神力,去控制它,别让它散开!我现在就叫车……我带你去白塔。”
血狼胡乱点头,尝试循着感知的断线寻找飞离身体的那个端点,然而乱如团麻的意识在不得要领的攀延中愈发涣散了,他呼吸更急促,仰倒在龙怀里眼前发黑,蒙着层灰纱似的视线里,他看到龙的肩膀上跳上来一只猫。
怪猫。黑白花色,背上一对红翅膀,额头上生着对黑角。彼时彼刻,他不知道这是龙忙乱之中放出精神体、又怕直接看到四足飞龙会吓到他,分心之下变化后的结果,也无从得知此时此刻的龙和他的精神体完全同步了感官。
这猫长得好像龙哥啊,他在难以控制精神力的混沌里想。并不是辨别,而是一种在血狼此人身上难得一见的,烧干理性后水落石出的,纯粹的直觉——
血狼凭着这灵光似的直觉,伸出了手。
他摸了这只猫一下。
后来龙还是走了。临走前他加了血狼的好友,告诉他,他要去边境之外。没说去做什么,也没说多久回来。白塔的病房里,他和血狼的父母交代了不少事情,随后便离开了。血狼坐在床上听他的脚步消失在极其安静的走廊尽头,看向窗外,那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他在白塔里度过了一周的觉醒期。在这期间,精神力泉流般新生、外涌,精神体在本域之内有了形貌。血狼坐在床上,同时也站在自己的精神域里,他抱着皮毛雪白的幼狼,抬头看去。
精神触须自头顶的宇宙垂下,有着破茧的蝉翼那样的、携着初生初见般意味的新芽气息,无风自动,翻卷、飞扬。脚下灰白的沙土表面,碎石与更小的岩屑遍布,细密尘埃如同薄雾静静低浮,远远绵延开去。极远处,边缘锐利的环形山遥遥伫立。他的本域竟是一片月壤。
“月亮吗,卧槽。”血狼自语道,目光下落,月壤上折射着无端的、不动的恒星光芒。而地平线向远无垠地延伸开去。
本域的模样与种族、性格,潜意识和经历皆息息相关,他也并没有很意外自己的精神力会虚构出一个月亮。小时候他和龙在网上看过月球的图片,龙那时五年级,刚学了嫦娥奔月,看了先说哇好多坑啊,又说这嫦娥玉兔在上面能住舒坦吗。早从课外书里看过的血狼抱着胳膊,天南海北地说没事,月球上也有土,她可以带着玉兔在上面建房。
有点空啊,他站在月亮上不着边际地想。如果精神体是兔子模样的话,倒真的会应景一点。
于是随着他的念头,在完全由他的精神投射出的地方,他怀里的白狼皮毛散发微微的荧光。血狼低头,看着它不太熟练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只兔子。
……嗯?
他把兔子举起来,背向漆黑的寰宇。
原来真的是能变的?他笑,想到那只长翅膀的猫。
——龙哥的本域又会是什么样的?
紧随而来的是生活的剧变。
他也像那几个成为话题主角的同学一样,突兀走上了另一条路。后来他出院,转学,刚回家就又回白塔,没时间和旧生活与从前的同学道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三休日,学上了新的学科、认识了新的朋友。
《特殊认知群体通识》与《向导通识》都并不算难学,他学完又给《哨兵通识》也拿来看,VE从他身后探个头,问你看我们的教材干嘛啊狼神,血狼头也不抬地回:我哥是哨兵,我想看看。然后他又很快地补了一句:不是亲哥……呃,邻居。小时候邻居家的、一个,……哥哥。
反季雪从旁边路过:小时候就认识吗?很亲的那种?
血狼不说话了。这话他没法回。可能若是年纪相仿,觉醒的日子相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这中间偏偏是六年。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从前和他一起玩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年幼的记忆被压作一张扁帆布,明快的日子已经面目模糊,匆忙叠进旧匣子里面。他想到龙,就想到人机对战时那轻轻松松被打掉的三条血,想到已经被他说累了的“牛逼”“好强”,和龙脸上写着的一点无聊;想到他偶尔表现出的头疼,他几乎一直在紧绷的尾尖。
他现在都能理解了。
这一年,他在闲逛平台新兴的直播分区的时候,数据流精准无误地把龙的账号推送到了他的首页。彼时他才开播没两天,同接寥寥刚上百,血狼点进去,暴力花生进入了龙哥哥是大帅比的直播间。
……草,这什么ID?刚花硬币给自己改了个名的血狼顶着“暴力花生”,听着屏幕里熟悉的声音,彼时他播得随便,说话也更随意,他花一秒确认了这就是他哥本人——
随后他逃跑一样退了出去。
过了三分钟,血狼又点回来。这回带上了粉丝团灯牌,和从此长达两年的观看。一个月之后,龙把ID改成了现在的样子。成为熟悉——或者说曾经熟悉——的人的观众会有种相当复杂的感觉,屏幕里的人所展露的一面或许会完全不同于现实。
隔了六年,他就像把他重新再认识了一遍。
学期末,向导必修的模拟疏导课他拿了很高的成绩。同时龙那一场探索被侵蚀的商场的直播顺利结束,他一个人杀穿了畸念体的老巢,那场直播到后面半个班的人都挤到血狼旁边一起看,华亓走进教室的时候来了句:放个大屏幕给你们看得了?VE说行啊!华亓说行个屁!回座位自己看去!
这之后龙的人气再次暴涨,持续走高,他年轻又强得毋庸置疑,有着仿佛天生一般的战斗技巧。他上播时间还是并不固定,直播以外,还会突然想起什么说什么似的跟血狼聊些东西。哪个游戏出了哨兵难度,怎么塑造适合自己的武器,新款营养膏有多难吃,哪天发现一个小聚居地边缘的黑市。
血狼从没说过他在看他直播,龙也从没讲过他在边境做什么,聊天的时候竟真的只像个邻家哥哥,或者普通朋友。他不去问龙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每周回家的时候仍旧扭头看一眼那扇楼下的门,就这样,到了十七岁。
拿了两年的奖学金,老师们开始问他之后的打算,话里话外想劝他直接进主塔服役。给他一种模糊的感觉:白塔似乎不明缘由地,尤其缺人。他没有正面回复,反而终于找到机会似的,问了他们以前那个进塔很早的,叫龙的学生。
红色的瓦伊凡,他说。
是我哥。
同一个聚居区的白塔,教师并不会在短时间内变动太大。觉醒早的男性瓦伊凡哨兵并不多,龙在白塔呆了六年,教哪个年龄段的老师都教过他,外貌惹眼、能力也让人印象深刻,很容易对得上号。
向导老师看他一眼,坐回办公室的椅子上,缓缓地跟他说了些零碎的事情,茶杯中蒸腾的热气飘荡过眼角细纹。
她说:那孩子,天赋到了恐怖的地步。他精神体的本体极其巨大,精神力外显程度很高,说是外显,其实更像是外溢。你也知道,觉醒期过得不太好、没有尽快干预的情况下,精神域的稳定性会因此有些长期的影响……何况是哨兵呢?所以在他小时候,十二三岁的时候……
——那孩子经常失控。
血狼瞳孔收缩。
他不是不知道哨兵的失控是什么意思。时至今日,白塔撑开滤网,从陆上潮汐和畸念体之中保护常人,也保护哨向群体。年轻的哨兵不再像十几年前那样会被畸念侵蚀,精神坠入深井。
然而没了外因,他们自己仍是五感极其敏锐,精神与感官都极易过载的存在。血狼十五岁进塔,基本上是觉醒年龄的尾段,同龄的哨兵之中都偶尔会有失控事故发生,即使马上会有向导教师来疏导与缓释,失控的未成年哨兵仍会感到极度痛苦,更严重的情况则要暂时拘束起来,以防感官过载下的自伤行为。
——他……我那时候没在教初中,但我听另一些老师说,那孩子有点抗拒被疏导。我们又不敢给未成年人开那么多向导素,所以他那段时间都是在自己扛。
——跟战斗有关的课程成绩都特别好,但是不怎么上别的课,也总往外跑。一成年就走了。
唉。我听说他去边境了?她停了停,仿佛没别的要说,最后摇摇头:边境真的很危险,他要是觉得那边更自在,也好吧……老师也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驻塔的事情。
血狼和老师聊完,走在回班的路上。
龙已经快半个月没播了,今天也不直播,他踱得慢慢的,初冬在窗外蒙上早来的夜色,晚自习已经开始了。走廊里两三个班级之间有着年轻学生们特有的、按捺之下的躁动,维持不住的安静摇摇欲坠,像锅将沸未沸的水,微澜此起彼伏,只在锅壁翻攀着些细碎泡沫。
学生们鼓捣出的动静里,他低着头走,并不怕有谁来抓他不尽快回班上课,心里仍然是方才老师那句“抗拒被疏导”。
他想,这么多年他怎么过的?
一种没来由的强烈情绪包裹着他:他疏导课的分有那么高!卧槽!好不容易——
嗡——
“好不容易”什么他尚未想个明白,手机忽然在他兜里振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清屏幕的一瞬间却彻底愣在了原地,垂在脑后的长耳倏地抬起,直直地竖立在了头顶。
[龙哥 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
手里振动不休的手机仿佛成了刚出炉、极烫手的土豆似的,血狼目光震颤之下霎时间忘了该先做什么,手忙脚乱地掏耳机、加快步子跑到走廊拐角,左腿差点绊到右腿,情绪一激动,兔子啪地从精神域里掉出来,七荤八素地趴在地上,又被几乎摔倒的他拎起后颈扔回域里。
几步远的距离被他跑得差点暗杀自己,他背贴墙面、塞上耳机,喘着粗气,又怕被看出来似的闭上了嘴,缓着呼吸,彻底体验了一把被满脑子都装着的对象突然袭击,何况是视频电话,体验堪称极致——血狼捏着手机,另一手几乎有点颤抖地,点上了那个绿色的接听。
屏幕一黑,血狼耳边首先响起了空旷、遥远的风声。似乎太习惯作为观众,他竟然忘记先说一句话,只是定定地在风声里看着屏幕。右上角是他有点呆滞的脸,而不甚清晰的视频画质让他过了一秒才辨认出画面里是什么。
是一片夜空。
血狼还没看清,而龙注意到他接听了似的,镜头很快地转下来,好像他方才举着手机越过头顶,而现在把它放在了正前方。显然他的支架并不是为露脸直播准备的,在此时有点局促地伸出去,镜头里出现了一头有些乱的长粉发,而下面是血狼两年未见的龙的脸——
“阿狼!”
他听见他喊道,明明设备一模一样,却半点不像在直播时他在镜头后面的声音。血狼浑身一激灵,这一声他的名字彻底让他意识到了这不是直播,而是龙给他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急忙小声开口:“哎,喂?龙哥?”
龙在视频另一边看他,脸、双眼和发丝皆打上一层光,被视频这边走廊里的灯照与他的白发映亮。他像是小跑刚停下来似的,也稍微有点气喘,白雾被他呵出在寒冷的空气里,又很开心,笑着和血狼说:“我在、我在山顶!荒野的边缘,这里居然一点畸念体都没有,边境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血狼感觉感觉自己的精神须缠成了一团海带丝,他盯着手机看,人机似的小声复读道:“噢——山顶!”
“山顶,对。”龙转了一圈,给血狼看四周,是一片聚居区里见不到的荒山。随即他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又贴近了一点问:“哎,你还在上课吗?我靠,你是不是有晚自习了……”
“我都高三了龙哥!前年就有了。”血狼这下真笑了,尾巴在手机拍不到的地方晃了晃,蹭到了背后的墙,他又摇摇头:“没事啊,老师对我挺好的,我出来打个电话不会抓我的。”
嗓子里还堵了更多的东西说不出口。山崖上,野风卷起龙的发丝,也吹着血狼的耳朵,不被人类划进滤网之中的自然野生又神秘,龙就在这荒山之中有着几近不受阻拦的自由。不论是直播还是现实,他都有种无凭无据的对龙的信任,甚至这信任有些超前脱离了他们目前的关系,他会觉得龙能去任何地方。
“啊,那就好。”能去任何地方的龙再次拉远了一点屏幕,不太习惯用前置摄像头一样来回晃了一下取景,最后他把手机放低,屏幕里是望向血狼的他和他头顶的夜空。他又笑起来:“我是要给你看这个来着。”
聚居区的头顶永远是滤网,看不见星空只是安全生活的其中一种代偿。人们早就习惯了——而此时此刻,镜头里,夜幕如同一张野牲的漆黑毛皮裹住天地四角。星群滚落漫天,带着些毛刺的光点银白且不驯,向画面之外混沌蓬勃地、一颗颗布散开去。
血狼几乎屏住呼吸。
“你看到了吗——”
他笑着说:“好多、好多星星!我在边境这么久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楚的……”
——我也是第一次见。
看到它们我很高兴,也想要给你看一看。
所以我打给了你。
有些模糊的视频电话里,血狼看到龙的一双红眼睛笑眯起来。风又吹,他发间的黑色长角几乎生长到夜空里去。遥远地发着光的天体给他的双角勾勒出一条明晰的边线。
他在他头顶看到一万颗星。
后来血狼问龙,那时候你就收到消息了吗?
龙说什么时候?
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给我看星星那一年。
噢,对。龙笑,当时确实提前知道了,我那会儿……其实是在回来的路上啊,回咱们这的路上有那么一座山。那年你是……十七是吧?
卧槽!你还记得啊。血狼也大笑:呆呆龙,你那时候连我周日到周三要上晚自习都忘了!
哎!兄弟,不是,你哥我上白塔高中三年都没怎么上过晚自习!真一下……没想起来好吧。
——逃学威龙!
逃学威龙吗!好像还真是,我靠。
那一年,血狼决定继续念书。而龙在几乎最火的时候突兀地断了播,杳无音信。他倒是鸽惯了,还没等粉丝发现不对劲,次年一月初,所有平台的“边境探索”直播与视频分区一夜间消失,在全网范围内下架。
“狼神,你看见没啊?”反季雪坐在寝室床上,抬头问血狼,精神体趴在他腿上替他支着手机:“最近好多主播都发了停播通知。”
血狼正在把电脑塞进书包,闻言耳朵都没抬:“看见了啊,不是整个分区都没了吗,听说如果还播边境相关的东西直接露头就秒,号都没了我靠。”
“吓人,这是要干嘛啊。”
“我哪知道。突然要管呗。”
卡特斯嗖的一声拉上书包拉链,拎着就要走。反季雪见状赶紧追问:“那龙哥呢?他怎么——他怎么什么动态都没发啊?”
这回血狼倒是抬了抬耳朵,他看回来,笑道:“龙哥?他没事啊。应该就是不播了吧。”
语气笃定,就像真的知道他现况似的。
出了白塔,他坐车回家。周四的下午,父母都还在学校,血狼上楼,经过楼下那家紧闭的、显得有些太过干净的门;再上一层,自己家的门一拉就开,并没有需要他掏出钥匙来。
门口摆着另一双鞋。血狼低头看了一眼,拎着包走回了自己屋。屋里拉着窗帘,他把包放下,倚着门框敲了敲自己的屋门。
“喂喂喂?”
他小声地朝屋里喊。
掩着天光、昏暗的室内,一簇鲜明的火跳在他床沿。这团好久不见的尾尖火晃了晃——他摸上开关,按下,亮起来的屋里,血狼刚好看到龙的瞳孔从圆形收作两枚竖针的过程,让他想起学校里那几只横行霸道的流浪猫,经常跑到他们教室里睡觉。
“放学了?”横行霸道的流浪龙坐在他床沿,长发比两年前更长了不少,披下来。他显然已经借用过他家浴室,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甚至还帮血狼整理了床单和被。
前一天龙给他发消息,他直接请假回了趟家,抽风似的收拾了一通自己屋子,临回学校时把钥匙留在了门口地垫下。今天田螺小龙就刷新在了家里,看样子连自己家都没回。
血狼点头说嗯,关上门,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共处一室,他感受到龙的精神力、收拢的精神域,也看到了他靠在桌边的刀。真是红色的啊,他想。
他指指这把黑柄黑镡、刀身火红的长刀:“怎么不收起来?”
龙看他:“半年前就卡住了。”
意思是收不回精神域里了,一般是在哨兵的精神触须状态极其混乱的情况下发生。
“啊?那你岂不是一直背着。”
“就……平时挂腰上,也挺顺手。习惯了。”
血狼沉默,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时隔两年多的再见面,却无需寒暄;我看了你的直播,知道你的近况,预估过你的状态,也知道你会先来找我。哪怕你其实除了你要回来了以外,什么都没说。
其实有的时候,确实不需要想那么多。
龙的长尾一整条搭在他的床上,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掀了下尾尖。火苗并不明显地摇晃。
血狼慢慢地吐了口气,伸手拉拉链,把白色的校服外套脱了。他摸向无袖毛衣领口内、校服衬衫的口袋,手指挟出两支向导素。
哒。两个细长的玻璃小瓶被放在桌上,轻轻一声脆响。
瓶中的流体折射着璀璨的彩光,几乎有些晃眼。向导素本身确实极其美丽,也无愧于流动钻石的称号。
如果给华亓看了——任哪个白塔在职教师看了都要疯了。供给未成年哨兵学生的向导素是严格管控的,明令禁止一切交换、买卖等行为,这两支竟是两个哨兵一个月的量。把它们带出白塔,甚至带给一个非白塔在役哨兵这种事严重违反规定,被发现了就是个大的。
这种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龙、小瓶,血狼;床、桌,椅。他们中间有着凝固似的几秒,血狼坐着,四下瞟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房间真有点小了,最后还是抬起眼,目光落回到龙身上——
他发现龙根本就没在看那两瓶向导素,竖曈的一双红眼睛仍然看向他,甚至笑起来一点似的。龙双眼一瞬不瞬,长尾在身后从左边拍到右边,只向小瓶那儿轻轻扬了扬下巴:“还挺厉害,哪来的?”
血狼摸了摸鼻子:“找同学买的。”
龙笑得仿佛目睹一只兔子上房揭瓦。
他笑完说:“……不学好啊。阿狼。”
“什么叫不学好,卧槽……”向导小声异议,努力不让兔耳从脑后抬起来,转过去,想摸电脑似的,才想起来笔记本放在书包里,而包被他搁在了门口。他此时甚至有点恨这两三米距离。桌上只搁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向导精神力学导论》,几本横七竖八的《应急精神安抚速成》、《边境秘闻》和《哨向简史》一类的书籍夹着书签堆在桌上,哪一本都不像是能立刻抓起来随便一看的样子。
血狼服了,好学生形象一朝伫立、无可匹敌,甚至坑害自己。他没接着说话,也没转回去,背朝着龙,一缕精神力从他的域中飞出来。
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觉醒的、无法控制自己精神力的孩子了。游鱼似的精神力擦过他耳尖、掠过白瓷杯、跨越两瓶向导素与整张桌面,停在龙面前。
你选吧。
我有分寸,也留足了余地。向导素给你带了,我……也在这了。
——觉醒那天他摸到了龙的精神体。虽然他真的只是刚刚觉醒,几乎昏迷,但已经破茧而出的精神力本能般地让这种接触也有了安抚的能力,而龙——当时只是彻底愣在了那里。
于是后来,在通识学习与实践中,他知道了:龙那天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反应,代表他其实不抗拒他的精神力。
小时候,龙的觉醒使他也暗自期待起觉醒;时至今日,他才发觉,其实那样期盼着的不止他自己一人。他确实等到了。
童年旧日、共处与分离,哨兵与向导。时间拉得太长,复杂到无一能清晰道明,又太相关于一路到此的人生。这十年拆不开揉不碎,感情、诉求、认知,统统是难以言喻的东西——
游戏并没有开启最高难度,哨兵不会迷失在深井里。想要继续接下来的章节,只需要扳动手柄,选择这一句:
我需要你。
血狼听见龙轻叹一声,却很明显是笑着的。
——他伸手,接住血狼落在他前面的精神力。掌心的皮肤与这一缕游丝接触的刹那,龙的精神域如同烟火绽放一般向外铺展。
世界轰然作响。他外投的精神域壁一寸一寸、无一丝缝隙地与血狼的域相贴。好像拉链的两列链齿啮合,落叶被树脂包裹;龙卸下一切哨兵的防备——或者说其实从未对他设防。
原来是这种感觉。
血狼想:原来会有这么契合。
他抬起眼,看到龙的本域。脚下是一片荒土,夜天繁星烁烁,正是他一个视频电话打给血狼那一日,和他一起看的那片星空。星海之下,龙的精神须长长垂落,形态如同沉燃着赤焰的柳枝,精神力在其中蓬勃灼烧——它们柔韧、颀长,却似乎自根部开始就纠缠作了很多结,更多触须又互相箍成更大的结扣,密密匝匝地几乎全部绕在一起。像一身漂亮乱毛。时值冬日,血狼觉得他看到一只夏天的猫。
交错横缠的精神须当中,龙的那把长刀被流焰枝条悬束于空。明明是过多未经疏导的信息导致的触须混乱,这把精神力铸作的武器挂在触须里,硬是有种气质,给他一种像被封印在那的错觉。
这一切之后,是一只巨大的、红色的龙目。
龙在那里看他。庞然的红龙翼展足够遮天蔽星,尾尖火焰炽烈得像一团坠日。它觉得垂在这儿的精神须很烦似的,扬起脖颈,呼出一口气,荒原上突兀地起了一阵风,从远方的山丘吹越过来,凌乱的火焰柳条向天高扬开去。
巨龙当前,血狼站在这里。白狼睁开一双蓝眼,坐在他脚边。他挥挥手,打招呼一样地对着这条龙说:“这么大啊,龙哥。”
哨兵的精神体低下头,继续看着他。血狼动了动耳朵,觉得在阈值契合的域里确实是很不一样。精神力近乎毫无阻滞地从自己相贴的域中流淌过来,身处龙的本域,他第一次来,却自在得好像回家了一般。
向导伸出手,身边的白狼精神体被他召回手心。他握起手掌,放到嘴边,像变魔术那样吹了一下,再打开,一只白鸟从他张开的五指间展开翅羽,扑起双翼,飞落到巨大红龙的吻尖,变作一只小兔。
白兔此生与红龙初次见面,站在它一双龙目中间,上半身立起来,鼻尖耸动,闻了闻味道。然后它跳到龙头顶的双角之间,兔爪缩到腹毛里,直接趴了下来。
——下一秒,千万缕向导的精神力从血狼手中、他的本域里涌入,奔流,精神须合拢作一场海潮,或是悠远的风。它们捧起灼燃的树冠、触抚红龙的鳞。月壤之上的银白光芒照进荒野,域壁彼端多了一扇开启的门。
“放心吧龙哥,哥们儿疏导课期末差一点满分,包让你能……清清爽爽的好吧。”血狼一双蓝眼里透着精神力翻涌的光芒,澄澈地亮,年轻的向导认真地看向红龙,风与光皆环绕他身旁。
“真的吗,哪个地方扣的分啊?”他听见龙笑着问。
“错了一道……”
他顿了顿,于是也笑着答:“送分题啊。”
自这一天起,他们的本域皆开始了变化。
龙二月过了生日,这年二十一岁,本域天空上的繁星从此开始留下偏转的轨迹,星轨绕着某颗虚幻的极星,以月为计数地逐渐镌下千万条倒悬的环。他的荒野上生出茸茸浅草,甚至小朵小朵地开出白色的花来。
他和血狼说,其实是白塔把他逮回来的,很多播边境探索的同行都和他一样,要回主塔服役了。而血狼成绩太好,这一年在主塔各部门的盛邀、争抢之下,依旧决定留在副塔,研究一个他感兴趣的专业。某一日他落回自己本域时,竟发现他的域里多出一台塔吊,塔吊下又多了些脚手架和围挡。血狼笑得不行,彼时他刚给龙做了一次疏导,精神域还贴着,他直接给龙喊进本域里来看,说龙哥你快看!我域里长工地了!
龙站在血狼旁边,跟他一起在月壤上仰着头:卧槽!兄弟,土木灵根!
两人笑成一团,血狼说本来还在纠结念滤网结构学还是精神体科学,现在好像不用纠结了,仙人指路了呀,我靠。
后来龙同步了精神体,叼着白狼展开翅膀飞到塔吊上。域内一切结构都可以违悖常理,线性时间的表达也微弱且易混淆,于是坚固如铁的起重臂承载着一龙一狼,龙抬起头,说阿狼,你觉不觉得你的精神触须有点像极光。
极光?浑身雪白的狼毛茸茸地侧头瞅他:你见过啊?
龙一骨碌从自己床上爬起来,在现实里说:“在边境潮汐里见过算见过吗,我感觉还挺真的。”
“噢,你去年在电影院播的那一场是吧。”血狼坐在他屋里的桌前,头都没抬,低头在看书。过了三秒钟他砰地把书合上:“……卧槽。”
他一半的知觉在看书,另一半落在本域里蹲塔吊上跟龙哥吹风呢,现实里直接什么到嘴边说什么了。他从来没跟龙说过他这两年一直在看他直播!
血狼精神体的两只狼耳伏下去,本人的一对兔耳啪地抬起来。他坐在那闭了闭眼,过了两秒才抬头看向龙,哨兵站起来了,刚伸了个懒腰,此时红龙与瓦伊凡一起低头看他,应道:“嗯?对,就那次。”
别的什么也没说。
卧槽,什么意思。血狼的耳朵杵在头顶,一直竖到了妈妈发消息喊他俩上楼吃饭。
做过疏导之后血狼也可以帮龙调整五感了,第一次调整的时候他俩在海底捞如临大敌地面对一盘奶酪鱼条,龙夹起一条放进嘴里。血狼反倒比做疏导的时候紧张多了,直到龙小声说了一句,我靠,原来正常吃饭是这种感觉。血狼这才长出一口气,拿过平板开始点别的菜。后来龙理所应当地重新蹭上了血狼家的饭,狼妈还问他要不要少放点盐,他笑着说谢谢阿姨,正常放就行。
四月,龙归塔服役。
六月,大部分都决定好了去留的同学们给血狼过了十八岁生日。又是海底捞。龙也在,并被几个看过他直播的同学索要签名。
八月,结合热。
发生得太丝滑,太理所当然,只像浓夏的一场急雨。潮水漫过眼耳口鼻,他岸之火烧上满天。高于一切的结合欲望当前,无人再自持冷静,精神须相衔、蹭触、纠缠,最后再也没有分开。
精神链接,肉体相合。
相识十一年。他们连结的第一年。
九月血狼回了副塔研学院,同样选择了接着念书的VE开学第一天见他当场表情复杂。嗅觉评级达到A级之后就能靠气味来分辨连结后的哨向人群,一个夏天没见,总要招呼寒暄,于是敢说一切的VE震撼开口:“今天天气不错啊狼god,你身上好大一股你哥味。”
“啊?”来找他们玩的闲空一个猛甩头,大约是他此生最恨自己的鼻子凑不上热闹的时刻:“这么变态?!”
嗅觉也有A级的反季雪在旁边插奶茶吸管,也不知道是在附和哪一句,还是二者皆有:“确实。”
A1已经在主塔服役一个多月了,此时穿着深色的哨兵制服,欲与天公试比高似的接着爆:“这是能说的吗?我上个月在主塔第一次见龙哥的时候,先闻到的也是狼god的味道啊,我靠。”
闲空又一个猛甩头看回血狼:“卧槽就我闻不出来?狼师父、狼神!狼哥!给我闻闻——!”
血狼头皮发麻,有点后悔坐下,拔腿欲溜,最后请这四个兔崽子一人喝了一杯饮料才消停。
第二年,血狼已经习惯了龙的任务频率,一月数次地给他做深度疏导。龙的能力足够强,聚居区安防与快速响应部很适合他,畸念体和人都是一样的打。同年,龙正式加入HSRD及其麾下的巅峰组。年中,塔内对于白噪记忆合金的研究初有成效,血狼跟着导师参与了小型静音陆行舰“游人姬”的设计。年末,游人姬的战略需求得到认证,开始建造。
第三年,把ID改回“血狼破军”的血狼本着兴趣爱好,开始做个人风格强烈的游戏测评,后来开始杂谈与单机游戏为主的直播。有意隐瞒,与反刻板印象的声音及性格加持下,愣是没有观众发现他是个向导。龙在任务过程中捡到只小猫,带回了白塔,取名八万。血狼总去主塔找龙,一来二去,跟塔里很多人混得很熟。同年,血狼在学精神域学的时候灵光乍现,向导师及主塔提出了基于精神域投放的“广域线上作战系统”概念,旨在更高效地打击畸念聚合体,后来发表了三篇论文。年中,相关工程模型投入研发。
第四年,血狼在毕业时仍旧婉拒了主塔各部门的邀请,回了家。一个ID“God knows”的神秘老板在血狼直播间榜上异军突起。年中,网上出现一个标题是《我好像在狼宝直播间听见了龙哥的声音……》的帖子,虽然在此之前就有人扒出了血狼等级极高的龙的粉丝牌,但没人想得到这两个在不同时期、不同领域直播的主播竟真可能存在联系,后来此贴成为传奇万层高楼。这年龙去隔壁聚居区出了个差。年末,基于新精神力学研发的作战单元落地,游人姬定型实验通过,正式服役,部署于边境关署一级滤网边缘的停泊港。
第五年,血狼在直播这一行风生水起,龙在未做次席哨兵的情况下直接晋升为首席。他把首席哨兵的胸章戴在制服上,而制服被他扔在宿舍里,又随便请了个假回去,把血狼连人带电脑搬进自己家,一起打了半个多月的游戏。这半个月血狼上播晚,下播早,经常播一半莫名闭麦,偶尔麦里还会传来谜之猫叫,粉丝已经不喊他狼宝了,天天在动态底下发“还不播我顶死你”。年中,他俩一起去领了珠珠回家。这一年快结束的时候,白塔研发近两年的广域系统终于投入使用,革新了多年以来哨兵向导群体在对敌时的战斗思路,从根源优化了很多问题。龙在血狼给他做疏导的时候笑着说:主塔估计快抓你回去了。
哎!哥们儿真是抢手呀。
血狼摇摇头,早就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叹道:能摸鱼多久摸多久吧。他的精神力捋过龙的感知,那只摸了五年的红龙在旁边一翻肚皮变成了猫。
第六年,《向导群体潜能峰值期开发与义务征召保障法》颁布,简称“黄金窗口法案”。——打了以为自己还能摸半年鱼的血狼一个措手不及。
同年,主播血狼破军发布停播通知。
发布一分钟后,龙用自己已经几年没用过的大号点了个赞。
当晚,那个帖子的回复量翻了个倍。
——[啊?我天塌了,主播真是向导啊!]
[获得 1325 赞]
——[你说我六年前看的哨兵主播和这个若只兔头可能真有一腿是什么意思?!]
[获得 6072 赞]
龙戴好手套,又伸手帮血狼把兔耳从帽子上放耳朵的开口里捋出来。血狼动动耳朵,又正了正帽檐,将近一年了这制服帽他还是戴不习惯,每次自己戴都要折腾半天。
“好了好了!走。”车上另外几个座位已经空了,血狼起身,和龙最后下了车。
这一日任务正式开始,他们被载到了聚居区最北侧的通行关署。一下车,矗立的一级滤网障壁便在远端展开,恢宏壮观地占据整片视野,上入云端,下至地底深处。
而一级滤网彼端,一公里外,浓雾冲天而起。它们形同侧切的气态沼泥,滚动、不休,接天连地。这是无论哨向群体和常人都能看到的“陆上潮汐”的基本形貌——若说一级滤网是护佑聚居区的根基,这几乎没有能见度的灰雾便是畸变的巢窟、潮汐的载体。
几个隶属白塔的哨所在远处伫立,血狼边走边扭过头,关署建筑后侧的停泊港,他们的游人姬停在那里。有他参与过部分设计的小型陆行舰外形确实可称漂亮,舰身高有十米,通体银白,线条优雅流畅,血狼的本域里现在也有一艘原模原样的,停泊在建筑群与工地对侧的月壤上。此时后舱门已经升了起来,同组几个后勤干员和几只大型精神体在往里搬东西。
他俩溜达过去的时候侧舱门也打开了,门口蹲了只石狮子,甚至为了配合陆行舰的整体比例,身高给拉到了两米,单纯爱当保安的VE本人在调他的耳机。A1从舰里出来,走下甲板,边走边仰头喝了一支向导素,落在舱门上的三只乌鸦身形模糊了一瞬,血狼再望过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只,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
“狼神,龙哥。”萨卡兹到得早,此时看过来,跟他俩打招呼,又反手指了指那边的关署:“汐羽哥他们在里边走手续,差不多两个小时之后出发。”
“好。小雪呢?”
“在里边。”
血狼身后,龙已经先一步登上了放下来的甲板,一阵风卷过他的长发辫和血狼竖立的耳沿。他跟两个哨兵确认了一些信息,也回头进了游人姬。舰体内的灯全亮着,主舱室与后舱室中间的隔断打开了,血狼走进去,听见龙在问后勤干员:“要帮忙吗?”
“哎,龙哥!不用!”丰蹄哨兵冲龙一笑,“就搬完了。”
龙点点头,回过身看血狼走过来,向导指指舱室内置于防护装置中、蒙着特殊布料的巨大怪东西:“这是咱们要顺道送过去那玩意?”
对。龙在域里回他:“搭桥”应该都是次要的,把这东西送到那个聚居区去才是主要任务。
我看也是。血狼笑道:莫名其妙交接给我们,还把汐羽哥都喊来了,我说哪儿来的那么高加班费……
主舱室里几个向导和技术人员在测试对接的广域端口,有个后勤向导干员看见他俩来了,跑过来,给龙和血狼同步精神力监测器。同步之后龙过去坐在了主舱室他的位置,检查自己的设备。血狼去找向导们了,他的兔子跳上龙身旁的座位。
他们隔着大半个舱室,做着各自的事情,兔子只是趴在了那里,过了几秒红色的幼龙飞落下来,拢起翅膀,窝在了血狼的座椅上、兔子的旁边。
所以这东西是什么?不会真是我想的那个吧。血狼说。
龙抬眼,看血狼在另一端举着个平板和技术干员低声讨论,留给他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背影——正经的商讨之中,那条蓬松的白毛尾巴轻轻抬了抬。他的目光被尾梢牵走了一瞬,又在域里回他道:应该没猜错。
它好像是个滤网核。
过了一会,伊颜轩接入频道,在耳机里说流程走完了,正在路上。血狼这时候才坐到龙旁边,屁股没坐热就又站起来,按耳机:收到收到,我们这就出来。又过了两秒龙接入频道,问道:阿冰!吃早饭了吗阿冰。
我去!我光喝向导素了,好像真忘记吃饭了兄弟。重生之冰的声音响起来。
于是巅峰组内频道乱七八糟一通怪叫,组员们如临大敌,喊着“谁把这因果律武器给忘了”就全冲了上来;VE重复了五遍给他找点吃的!谁给他找点吃的!A1跟北宸在后勤物资里翻出两面包:这好像没写哨兵特供啊,卧槽,一个芥末味一个榴莲味。血狼猛笑:他妈……芥末味,这是人能做出来的面包吗,哨兵吃这俩哪个口味还能活着?反季雪接入频道:给罗哥阿冰各掰一块,看看吃哪个味的时候死得比较慢。
这对吗雪神?VE痛彻心扉真情实感地喊:哨兵人体实验!阿冰在频道里笑:……巅峰组的黑暗!下一秒他的麦里也传来芙兰和汐羽两个人难绷的动静。半分钟以后杞火接进来说有饭有饭,刚才他俩翻错箱子了。
龙还坐着,抬头看血狼,莫名其妙在域里跟他说:我吃了应该不会死。
卧槽!血狼在麦里笑完接着在域里笑,看龙也站起来,跟他走出游人姬:那我得给你味觉再调淡点,很怕咱们家首席被芥末面包单杀啊。
诶!说不定会好吃呢,兄弟。上次试的那个可乐肠粉就不错啊。饭品成谜的两人走下甲板,刚好看到一行人从关署的方向走过来。
汐羽今天穿得正式,一身裁剪得体的白西装,披风缀于身后,绶带衬在肩上。他的孔雀敛着修长尾羽走在他身侧,侧后方是同样身着西服的芙兰,伊颜轩和重生之冰各自一身深色哨兵制服,帽檐压低,随在最尾。
很难想象这是方才在频道里狂笑的那几位——不过这看起来全员走路带风的一幕也并未持续太久,他们刚走近,龙和血狼身后跑下来几个组员,给身负因果律的阿冰拖回去吃饭了。伊颜轩个子小小、笑声大大地把自己的武器召出精神域,扛着镰刀也跟着上了游人姬。
“汐羽哥!”“汐羽哥。要回去了?”门内一阵鸡飞狗跳,背朝游人姬的血狼和龙同时朝来人打了声招呼。
翠发金翎的黎博利点点头。他身旁的沃尔珀往停车场那边指了指,先一步去开车了。他笑了笑:“真想跟你们去,但是,哎,走不开啊。等你们搭好桥我又有得忙了。”
“辛苦辛苦。没事,这种活我们来干就完了呀。”
“还是你们最辛苦。流程我都办完了,‘新伊甸’那边的关署应该也不会卡游人姬进港……还有就是……”
他另和龙狼二人交代了些事情,这时候芙兰把车开了过来。孔雀扑起翅膀,飞回他的域,向导拿出手机,在拨电话的同时道别:“那我们先回塔了,任务顺利,注意安全。……喂?都办好了,荣。嗯,就回。”
砰,车门关上,二人目送车子驶离停泊港。
他俩回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吹吹风,这时有边境关署的人来确认信息,不跟着出外勤的其他组员也要分批离开游人姬回塔。这俩人一起站在外边的时候愣是没人从同侧的门里进出,蚂蚁绕过石头似的,所有人不约而同走的后舱门;跨越边境的风吹歪血狼立在帽子顶上的长耳,龙的长发也扬起来,停泊港很空旷,他放出红龙在天上飞了一会。血狼仰头,看到云层之下它展开的龙翼与流星似的尾尖火。
最后一组后勤撤走的时候龙似有所感,精神须碰了碰血狼,向导息屏手机,跟着龙看过去,一高一矮两个乌萨斯在稍远的地方冲他们摆摆手。
“龙哥!狼哥!”
两个哨兵各自身着不同的制服,白发乌萨斯把帽子拿在手里,棕发乌萨斯的熊耳上戴着耳机与监测器。血狼跑下去,龙在他身后笑道:“你俩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休息呢。”
笋干是龙在白塔念书的时候的老同学兼多年舍友,这两年从边防司被调到了边境关署。他也笑道:“嗨,今天确实休假,然后我看寒哥发信息说你们游人姬要开了,我就赶紧来了。”
“噢,纯看热闹。”
“确实,也没活,就硬看。”米勒寒服役于直属白塔的哨所,此时在旁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我得跟周哥说一声,看见狼神了,活蹦乱跳的,被龙哥养得白白胖胖……”
“哈哈哈哈我嘞个龙哥养的啊!”笋干一边大笑一边拍米勒寒肩膀,低头看他手机屏幕。
“……卧槽。”龙乐道,笑得很呆,听起来没意见。
“我草里的……这牢寒tm在哨所呆疯了是吧!你们边防这边克扣向导素配给份额啊?”血狼被这不像人的用词震惊了,听起来意见很大,一句话八个槽点不知道哪里下嘴,最后只能问候一下屏幕那端的前主播同事:“帮我给周哥带句话,就说别挣扎了,再播两年哥们该请你吃主塔向导食堂了。”
“OK,已发送。”米勒寒光速敲完,随口问:“向导食堂咋样,好吃吗,咸不咸啊?”
笋干笑完,又唉声叹气道:“那都正常人吃的东西,咱哨兵肯定没法吃……”
“不咸。”下一秒,首席哨兵龙随口答,没有攻击性的两个字语调略平,但一副确实没少跟着家属正常吃饭的样子。四个人之间诡异地安静了大约一个深呼吸的时间,高大的乌萨斯“哈哈”了一声,被扎得有点狠,皮不笑肉不笑,听起来有如一口嚼了一袋压缩干粮。
“哎!周哥回我了。”米勒寒把耳机掐了,把语音放出来听,ZC幽幽的声音响起来:“狼神,你没似啊!”
给大伙都逗乐了,顺着不在场黎博利的话又多扯了几句闲嗑。笋干跟血狼说你龙哥可有本事,十八岁往边境一跑那轰动半个学校,后来那直播间观众得有十分之一是白塔里边的人在看,上头眼都看绿了,说不行强成这样得想办法逮回来,逮回来没两年就成首席了。血狼说那没错的呀,上边虽然小巧思有点多,那看龙哥还是准的呀,这……杀戮嗅觉!战意感知!有品味的好吧。龙在旁边尾巴横着挥,不知道应该先打断老同学还是先制止他的向导:什么……什么轰动半个学校,我靠,当时我就一路边。笋干接着涮:完了还连结那么早,要不是你觉醒晚,龙哥上学时候在学校还老跟我提你,任谁来都得以为白塔给他下套了。
啥啊兄弟!龙扶额,这什么剧情,巅峰组的黑暗之后是那什么白塔的、……HSRD的黑暗是吧。米勒寒没怎么参与话题,忙着打字,笑了一声:卧槽边防部这招太狠了!
血狼反倒听愣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龙。倒不如说他从没想过龙会不会提他这种事,从小到大,他和龙的关系无论是近或远,他认知龙都只是在用他的双眼;此时此刻故交旧友无心一言,却落在他双手中一个鲜活、灼热,年轻的侧面。
他看过去的动作换得龙在域里又轻轻碰他一下——没人说话,但有一个熟悉的、比真的说点什么更为明确的答复。触感有如搭在他身上的目光,像猫胡子,又像巨龙的爪或是翼的顶端。
于是他拢起手心,也握了握这条龙的爪尖。
隔着十年。阿龙哥,很高兴认识你。
“呃……差不多到时间了。”话题的最后血狼说,反手给两个乌萨斯指了指身后的陆行舰:“你俩也上来玩玩?”
“我就不了,我上去准没好事。”笋干把帽子戴上,扶着帽檐半开玩笑道:“哥们儿已经被勒令禁止乘坐四座及以上的载具了,回自个儿家都是蹬自行车回的。”
“啊?这样吗。”龙笑道。
“确实,你们要是坐过笋子哥开车就懂了,纯载具杀手,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米勒寒深以为然地点头,“我该巡逻了,你们回去吧,估计一会给你们的通道就开了。”
“行,那我们走了。”血狼点头,“下次见,回主塔找我们玩啊。”
“拜拜,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他们回游人姬里边的时候,阿冰已经吃到第三碗牛肉面和第四个汉堡了。卡普里尼卧倒在桌上,手指蘸番茄酱写了个凶手,VE的石狮子认领似的蹲在了惨烈红字旁边。
“哇!”伊颜轩路过,长尾小雀落在阿冰的羊角上,哨兵啧啧两声:“我的天,巅峰最后还是给阿冰养死了。”
“那没办法呀,为了任务顺利,冰冰神必须……必须吃!”VE差点给实话说漏嘴,此时坐在旁边抛自己的两把短刀玩,看似目露凶光,但其实是刚喝了向导素,双眼向外逸散着精神力的散碎光芒。
血狼一进门就看到这副场面,饶有兴致地绕桌一圈试图研究这凶案现场,桌上的石狮子八风不动。最后龙走过来,拍了拍重生之冰的肩膀,哨兵惊醒,一个猛抬头,角上站着的小雀啾一声被掀飞:“卧槽,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坨畸念体让我一分钟吃五个汉堡。……谁给我手上抹的番茄酱?”
这回凶手恐怕真是凶手了,VE当场开溜,石狮子砰地消失在桌面。阿冰正一边擦手一边试图单手从精神域里掏枪,反季雪拱火说一会出门上线了你在高台上点他。血狼杵门口看了会儿戏,半晌抬头,冲摄像头比了个拇指。
耳机里适时地传来导航组接入的声音:“……行动正式开始时间更正为11:00,全体干员预备。次级隔断准备升起,舱门正在关闭。”
下一刻,精神力的波动渐次荡开,游人姬里所有人立刻进入预备行动状态,一切声响瞬间压低。
“退出聚居区待机模式。”
“广域架构已预创建,正在校准偏差值。”
血狼身后,甲板抬升、归拢,厚重的侧舱门缓缓放下、咬合舱壁,后舱与主舱室之间的隔断升起,分开了他们与工程组干员。这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一丝声音,而下一秒,舰体内构管道中环绕的流体开始稳定、恒久地流动,竟像周而复始的呼吸。身处巨大的由金属构成的舰体里,一切环境的噪音都被隔离,轻如一片羽毛落地。静音陆行舰的设计理念从根源上就在关爱哨兵、谨防感官过载,游人姬打从服役开始就得到组内一致好评,更有甚者已到了狂粉地步,专门为它定制痛衣。
——走吧?血狼看向龙:收拾收拾出发了。
龙点头:希望这次也顺利。
归位的路上,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行动。龙和血狼跨越舱室,向最前方走,身侧,灰雀扑翼,群鸦飞落,白狐掠过,更大型的精神体无声隐没,外放的所有精神体按部就班地回归精神域。
阿冰边走边召他的武器,归位的时候一把狙击步枪已经持在手里;伊颜轩将巨镰倒转,指在脚边;VE在玩他左手那把刀,短刀在空中旋转几圈,又被他啪地反握住柄,在手里转了个花;A1悬空握住右手,手中黑影滴落作一柄轮廓模糊的剑。
血狼身前,龙伸手,召他的刀。
相贴的精神域内,血狼可以看到精神力武器被塑造的过程。垂落的触须静静燃烧,一簇伸展、万簇交叠,无烬的野火向天烧灼,缠绕的火焰柳条之中爆燃一瞬,近乎炽白,淬作锋刃。——龙五指张开、攥紧,横握,抽刀。刀身凌空渐显,一似明焰,自刀柄烧至刀尖,烈火为刀,天地为鞘。
卧槽,看多少遍都觉得帅爆了。血狼想。六七年前龙哥直播的时候可看不见这个。于是龙在前面召刀,血狼在后边就笑,脸上的笑容一直挂到他俩坐到座位上。龙把刀靠在身侧,转头看他,看这兔子一副心情超好的样子,也跟着笑道:怎么了兄弟!什么事这么开心。
我也在想你小时候。血狼给帽子摘了,被箍在头顶的兔耳如释重负地垂落回脑后。
啊?我靠,忆往昔环节在、在咱俩身上流转,是吧。
就是突然想到,你学会武器构筑的时候我都还没觉醒呢。
龙想了一下,尾巴尖掀了掀:那还真是,我高二的时候你才初中吧。
唉,我觉醒也确实有点晚啊。要是早一点的话咱俩……在白塔也还能一起上下学。不过——哎!说不好!说不定反倒不会呢。
血狼放下帽子,拿出平板看了看,没接着说什么了。龙淡淡地继续笑,心情也变好了似的,耳机里导航组干员正在确认全舱段气密性,他看了看视窗外,滤网的边缘在视野远处延伸。
十点五十分,全体干员归位,所有精神体域内待命。视窗关闭,灯光减弱,此时竟有了睡觉的氛围,舱内几乎落针可闻,只剩下环绕舱壁的白噪音。这极静中,所有人的精神力都在活跃,雨落池塘似的,精神力波动的涟漪荡开成千上万个圈。
中午十一点整,游人姬通过一级滤网通道。
哪怕是身处游人姬舰体内,一离开滤网,血狼立刻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黏附在空气里,一种永远追随的视线——这就是畸念。他想起十五岁觉醒时,第一节通识课上,面目模糊的老师那句清晰无比的话:“——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孔不入’。”
这是他作为常人所不知道的、一生都不会被如此教导。
距离“陆上潮汐”浓雾范围还有一公里,行进的陆行舰中,所有人耳机里传来声音:“广域架构已校准成功,延迟速率约为万分之零点二。”
来了。血狼按住耳机,开口:“工程组待命。——全体战斗组哨兵依序上线。”
叮。
龙按下右手边的扶手,一个灰色金属质感的装置伸出,扣住他的手腕,他的精神力嗡鸣一瞬。他之后,舱内渐次有节奏地响起更多声轻响,由近至远,共有十数。
直到这时,血狼才摘下了自己的手套。龙的精神体在域里看着血狼的兔子,他手腕压着装置,侧过头,看他的精神力沿着小臂攀上手背,停在指节中段,化作一对边缘亮起荧蓝光芒的白色护手。
他听见血狼的下一句指令:“全体战斗组向导准备接入广域。倒数三秒。”
“三。”
“二。”
“一。”
向导们的精神力腾空而起,沿着舱壁飞掠,直到那个隐匿的端口前。血狼的眼底与掌心皆在涌动精神力的明光,他的精神触丝没入端口之内,与其中蛛网似的一点正中心精准相对、相接。下一瞬,净白的世界在脚下绽开。百万张草稿纸铺向意识边界,无垠的画布奔朝远端延展。
“已接入。构建完成。”
陆行舰无声向北行进,飞驰于边境荒野。中午十一点零一分,舰体内战斗组全员“上线”成功。
哨兵们的身影或下落、或浮显,精神体从各自的本域内连接,逐一落入此空旷世界。向导们的触须共同接起一张巨大的网,如同一个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平台,重合于现实之上。
这就是“广域”——广域作战系统,研发自血狼的思路与新精神力学,以向导的域壁特质为基,直接承载哨兵投放在精神域中的感知,彻底改变了原先哨向群体的战斗理念。
常人不可见的最高图层之中,龙站定在血狼身边,红龙显现了原本的形貌,以庞然巨物的姿态展开翅膀,几乎遮住一半纯白的天。向导抬起头,只一瞬间,白兔变作了狼。
而白狼的眼中,远处浓雾弥漫。现实中,游人姬驶向陆上潮汐,投射至广域之中,竟是这冲天雾沼在向他们袭来。一些形态扭曲之物已经出现在迷雾之外的位置,约有几十只,正渐渐靠近。
它们并不像人形或任何一种已知生物,或者说,比起“看起来如何”,它们更趋近一种透过五感的知觉。像是幼时深夜电视机里伴随拉长忙音的彩条,像梦境中混乱的呓语错序倒放。畸念聚合体——生自长自人类文明,危险至极,世界之疮。
“这还没进去,就已经刷怪了啊。”反季雪从他身后走出来,与血狼同样伸展着承载广域的精神力,一对粉瞳蕴着光亮,形似细剑的杖被他倒拎在手里,狐狸在他身侧坐下来,舔了舔爪子。
“禁区太荒了呀!饿坏了,闻着味全来了。”血狼笑道,回头看了一眼位置稍远的阿冰,他抱着枪,几乎从不露面的精神体是只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羔羊,闭着眼靠在哨兵腿上,除却生着一对成熟的盘角之外似乎一切正常。他问小徒弟:“状态怎么样?小雪。”
“还可以,延迟不高。”反季雪说,声音回荡在尚且一片空白的世界:“可以准备地形构建……先清个场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刹那,一把刀被扔了出去,旋转着飞过他们头顶。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锋锐的弧,下落,精准无误地插在一只畸念聚合体身后,下一个来不及眨眼的瞬间,灰狼刷新在相同的位置,而同一瞬,同一帧,VE直接取代了精神体,身形出现,拾刀,抬臂,短刀挥落,整个过程不过一秒,嚓——
畸念体扭曲的形体被干脆利落地切断,从切口中节日彩球爆开般喷射出光怪陆离的内容物,像是梦境或幻想的纹路,在这崭新的图层之中是浓墨重彩的第一笔。
“——一血!全网首杀!罗黑说话!”鲁珀大笑道,尾音还没落地就再次抛刀,身形重又消弭。
对侧,伊颜轩提着镰刀冲出,小雀已变作了鹰隼,展翅平飞,黎博利三两步轻盈跃起,发羽翻扬,巨镰下劈,切开目标后又落地旋身横挥,一击斩断身后缠上来的另外两只畸念。身后,另几位战斗组的近战哨兵也向前飞掠。龙持刀而立,并未动作,红龙在高空偶尔砸下几团火球。
血狼交错十指,双手在身前拱作一个三角,贴合皮肤的护手上光芒爆发。同时,反季雪手指微松,倒提的剑杖滑到手中,杖尖轻轻点地。同组其他向导在远处各自激发精神力,波动漫向全域,现实中舰体内保持着几近极致的安静,与广域中此刻的混战与动荡鲜明地对比——
“——高台。”第二秒,血狼随意地说。
他们脚下,钢筋水泥的毛坯楼房拔地而起。横生的结构之间发出隆隆巨响,在几乎一片空白的广域之中像一处突兀的渲染,带着他们离开地面,立于高处俯瞰。这建筑显而易见是生在血狼本域中工地之内的,此时竟能被广域系统完整地投射进来——随即,巨型藤蔓卷上楼体,理石柱春笋似的丛生,方尖锥扎入地底,向导们本域内的造物纷纷投入广域,相互联动、配合,支撑,构筑掩体来利好哨兵战斗,在精神世界内铺展坚实的结构、观测的窗口。红龙飞了回来,落在身后升起的塔吊起重臂上,龙目里映着整个战场,楼房外有藤枝自高处延伸,此时栖落一只雕鸮与一只乌鸦。
A1垂着手,并未握持武器,实质的阴影从他指缝中流下来,从指尖悬丝似的连接着他那把轮廓涌动的黑剑,无鞘无柄,更像一把长钉。他的乌鸦分散在各处,其中几只抬头看向渐近的雾沼。
“大约两分钟后进入陆上潮汐迷雾区,狼神。”他得到精神体们传来的信息,扭过头说。
血狼点头:“OK。”
他在现实里再次接入组内频道:“线上战斗组跑太远的往回撤一撤,全舰一分钟后预备接触陆上潮汐。小雪,准备环境对抗。”
“好。”反季雪在广域里说,剑杖在手中翻了个花,光芒大盛。
风起。他们身后,净白无一物的天幕上,一轮虚构的、橙粉色的朝阳缓缓浮现,从反季雪的本域内升上地平。恒星的切片使广域内彻底有了明亮的天光与层次的影,竟更多了几分现实似的质感。
“雪神!雪神神了!”高台下面传来几声哨兵们起哄高喊的动静。
“……唉,不能摸鱼了,干活咯。”日光照落,天台边缘,阿冰随口笑道。他蹲下摸了摸自己的羊羔,又把它抱起来,在风中制服衣摆翻飞。下一秒,他向前纵身一跃,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数秒过后,另一栋高楼承着哨兵轰然而起,停在更高处,成了一个很好的狙击点位。小羊在身侧趴伏,他蹲下,架枪,精神力滑入弹仓,红瞳望进目镜,手指搭上扳机。
十字准星之中,冲天而起的雾沼已经极其接近。下方近战哨兵们砍得差不多了,正在回撤,分别找好掩体或待机点位。伊颜轩镰刀尖往下滴落着五颜六色的畸念体尸液,此时站在最远处耸起的理石柱顶端,小小一个的黎博利站在朝阳里,肩扛巨兵,向血狼这边的高台扬手招呼:“狼神——!”
雾气已经盖到了他身后,他半点不怕似的高声喊:“往里进往里进——!”
下一瞬,浓雾吞噬他所处的石柱与他的身形,而再下一个瞬间,雾气已经蒙上高台顶端血狼的脸。游人姬彻底驶入陆上潮汐,全舰被其完全吞没,哺养畸念的窟穴以大雾的形姿覆盖线上全域。
若说方才离开一级滤网时感到的压力如同窥视,完完整整身处潮汐之内,则像是用肉体来对抗一万吨淤泥。这一刻,连呼吸与站立都可以忘记,近乎永恒的沉重黏附感可以在瞬间瓦解常人的精神,大雾之中有着诡厄的万事万物模糊的一刹,随即是一种“下落”。太过凝实的雾气在被他们接触的瞬间失去了原本形体,变作一种不可见的泥流似的质地,垂坠、冲刷、占据整个广域空间。血狼感到颈后传来一种近乎跗骨、近乎噬咬的凝望,他心头突地一跳——
——龙突兀动了。他侧身,出刀,长刀划出道火弧,一次横斩。
一击,血狼身后刷新的畸念体断作两截。迷幻多彩的内容物从断面喷溢,又被精神力的赤火一把烧作无形之灰。
“……我草里的!”血狼在前头差点蹦出两米高,捂着脖子回头看,控诉道:“上来先偷袭向导,不讲武德卧槽。”
“刷得是够快的。”龙收刀,向下看去。身处潮汐之中,雾已经不再是雾,原本广域中四面八方的空白色此时被一桶巨大的混色油漆倾泼,如一场黏腻的海潮,而更多畸念体已经出现。这些东西比起之前也进化了,他想。
如若现在有人能看向紧闭的视窗之外,就会发现极低能见度的雾沼依然存在。导航组正在战斗组听不到的频道汇报各类状况,陆上潮汐使联网信号几乎消失了,外置探测仪失灵,内置探测仪范围缩小。工程组正在后舱预备投放第一处信标锚,这便是“搭桥”的“桥基”,连通两个聚居区,使信号得以延伸,是聚居区之间轨道建设的根本。
线上,砰,一声枪响。
聚集的畸念体保龄球似的倒伏一片,重生之冰呼出一口气,准备第二次扣动扳机——目镜后,他竟然闭起了双眼。卡普里尼身侧,精神体小羊仍旧趴伏,羊毛柔软,四肢脆弱,一对羊角却沿着角鞘的纹路开裂,罅隙之中睁开六对横瞳的恶魔目,眼球震颤,眼眶圆张,从左至右依序眨动,似乎无法同时闭合。这些眼睛的视野之下,他有一把百发百中的枪。
“哎卧槽。”前侧高台上,A1捂眼睛,一只乌鸦晕头转向地飞到他头顶,栽倒似的落下来。“不小心看了一眼牢冰的精神体。”
反季雪笑:“老实没?”
“已老实,他开枪的时候那精神体真有友伤的,我靠。”萨卡兹抹了把脸,抬起左手,手上垂滴的黑影涌动,把头顶看羊看晕了的乌鸦捏回本域。他站在高楼斜侧的影子里,右手长钉似的剑悬吊在指尖,回头,对血狼说:“我下去一趟。”
血狼点头,下一瞬间,A1整个人溶解在了阴影之中。身后塔吊之上,红龙张开双翼,飞上充斥驳杂色彩的天空,对着远处的畸念体喷吐火焰龙息。此刻,广域内的模样已经与他们刚上线时大相径庭,陆上潮汐给最后的未渲染白模上了色,最高图层的精神世界比现实要混乱无序得多,到了这时,又开始出现一些不属于向导们构筑的东西。闪烁雪花屏的电视、凭空旋转的楼梯、金属轿厢从天而降——VE的刀落上去,人也刷新在轿厢上面,伸手一扒合拢的电梯门,里面涌出来十七八只颤动身形的新生畸念体,直往他脸上扑。
“卧槽!这么多!”他震撼道,抄起刀,A1从旁边的影子里冒出个头:“手够欠的罗哥。”
“兄弟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
“自己解的压自己打,”萨卡兹好像纯看热闹来的,又沉了下去,留下一句:“我相信你的实力。”
“你妈的——安德鲁朱——!”VE一手砍翻两只畸念体,脸上还骑着一只,叫得雷声大雨点小,旨在控诉兄弟无情,狼家帮内外门弟子不和。
高台上狼师父在狂笑:“罗哥打自忍呢罗哥!”
反季雪正在分辨潮汐里生成的乱七八糟的玩意,一样一样地往外扔,闻言接道:“真自忍吗,他这掉血了啊,不太忍啊我看。”
“可能忍的是我吧。”A1从他们旁边的影子里又冒出个头,说完又钻了回去。
过了一会,反季雪也跳下高台,拎着武器杀心很重地抽畸念体去了。这时候龙已经手痒地下去砍了一圈上来了,高台上只剩他俩,血狼顺毛似的帮他理了理精神须,笑:“回转好快呀阿龙!”
“还行,没费什么力气。不过这么多年来它们变化是真的大。”他是指畸念体,“就像这片陆上潮汐这样的,没有陆行舰和广域网根本打不过啊,数值是真的爆炸。”
“确实,唉,这几年连你都开始问我数据了。”血狼看他,抬手从域里搬了两把椅子进来,往后一坐:“以前你都不看,现在都开始相信数学了卧槽,肌肉派山崩了!肌肉派的头头已经……已经被我们学院派严肃拿下!”
“哎!好吧,被拿下了,兄弟。”龙也笑着坐下,“有点想喝咖啡了。”
“等到聚居区了咱俩去买。”
“好。”
半小时后,游人姬已驶进潮汐极深处。三个信标锚被成功部署于行进路线,工程组正在准备投放第四个,广域线上已有哨兵开始精神力不支,暂时下线,舱室内待命的医疗部向导们终于来了活,释放柔和的精神力,开始给下线哨兵们做临时疏导。
下午一点五十,阿冰精神力耗尽,线上趴倒在狙击点位,线下仰倒在座椅上说顶不住了,先溜一会,晚点上线。
两点十分,A1因为一直保持分裂六只以上精神体的状态,精神触须出现紊乱,被血狼踹下线,自己起来想再喝一支向导素,被医疗部几个向导七手八脚地按下,安详地和边上的卡普里尼躺在了一起。
两点半左右,传奇耐久王VE的下线理由是饿了,阿冰此时已经复活为重生之冰,给他拿了个哨兵特供汉堡,忘记拿水,差点用噎死罗哥的方式成功完成线下单杀。
这时候本来极安静的主舱室内已经又有些活动的人气了。VE边喝水边拉开视窗看了一眼,窗外弥漫的雾好像淡去一些,偶然有能看到的畸念体的身影,又很快被线上战斗组的人消灭。他说感觉能接着打了,走啊上线。卡普里尼在旁边瞅他:你真不再休息会?
随——便打!罗之运营你就学吧冰神。他站起来伸个懒腰。阿冰笑一笑说那没办法,我这个打法太耗精神力了,远程哨兵是这样的,坐牢啊。VE说唉你们狙击你们狙击。A1还在医疗干员那边虚弱地躺着,看起来走了已经有一会了,两个哨兵刚打算归位上线——
“检测到入侵。”
导航组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机里响起,VE“卧槽”一声当场坐回原地,反手给刚才偷偷打开的视窗关了,重生之冰迅速地拉出最近的安全装置扣在两个人身上。
“广域端口正在被未知精神力抓取——”
他听见血狼在下一秒接入频道:
“代码103。战斗组全组干员准备线上静默。”向导在紧急情况下依旧声音冷静,A1本来一掀眼罩要起来,听见这句“线上静默”直接下意识地刹了车,手腕一个急停,医疗干员们当场给他绑在了床上,又各自归位待机。
游人姬前行的速度正在放缓。代码103,意味着预期之外的严重状况。
广域之上,混乱战场的正右方。一轮巨大的黑日悬于低空,也悬在所有人同时望向它的双眼之中。
血狼听着耳边导航组的汇报,一双蓝眼倒映着这恐怖、凝滞的黑色星体,再次开口:“——倒数。”
“三。”
——龙哥。
“二。”
嗯。
“一。”
“下线。”
此一瞬间,血狼和龙以外所有还在线上的战斗组干员同时下线,装置自手腕断开、精神须拔出端口。精神体全部回归本域,身后提供光芒的朝阳瞬间熄灭,粗蔓枝全部回缩、理石柱倒作无物,方尖锥碎如齑粉。广域中,仅剩他们二人在血狼创造的高台之上,所有小型畸念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了,于是流淌着幻惑油彩的天地间,只这一轮寂静悬日。
游人姬停了下来。
“万倍体畸念聚合物……外形表现为深黑无光巨型球体,常见形态。长在这种地方。”血狼在线上跟龙说,龙站在他身旁,提着刀,精神力的火焰烧出一个圈,将他们二人包绕。
域中,更多侵入之物出现,近代史上无数聚居区曾化作死城,被侵蚀的人类造物在其间或坠或生。它们在高喊——无用、无序、无规;在表达——秩序才是空花阳焰,无理即为确切真形。
此时,这轮黑日仅是空悬,便如同一个早已存在的极大的谬误。像公式中被涂黑的一个数字,像建模生成在了错误的图层。它同时悬在广域之上、现实之中。停下的陆行舰正东,右侧,它在那里。
它在看。
在无孔不入地试图侵入一切缝隙——
被吞噬的话,就会死。畸念会让精神消失在井里,会让躯体再无踪迹,成为雾沼的肥泥、潮汐中某处不可回寰的,死无葬身之地。
——边防部这六倍加班费可买值了。本来以为就只是畸念体多点、路长点,谁知道这能有个这东西杵着,卧槽。不让咱们来、或者没给巅峰整窝都请出来的话……
——那、要葫芦娃救爷爷了呀!龙接着笑道,始料未及的大敌当前,两人还有闲心唠闲嗑,龙没问血狼下一步的规划,血狼也没问龙能不能打得过。在这种时候,他们之间,那一种相互的对于彼此的自知与自信再次显露,血狼或许会谨防龙被芥末面包暗算,但不会担心他作为首席哨兵的实力如何。
……可能还是有一点吧。他眼中重合着舰体、身侧的龙、天边黑日、和龙精神域里扬起的火焰长枝。他了解龙的战斗方式,比起他打得过与否,他更怕龙打爽了补刀补到精神力透支。早年做边境直播时候的不良习惯!他想,一种惯性没有退路,你死我活,打完下播的打法。血狼清楚地记得他临近停播那一年,有一场的龙按下播键按慢了,最后一秒的镜头里,地上绽开好大一片血花。
他当时差一点就要一个电话拨过去。
唉!还好,现在你的退路是我。血狼没把这些说出来,大约往后一生也不会说。——他想到一生,又觉得说不定呢;一生实在是好长、好长的时间,自童年放学路上相识的那一日算起,十七年。
他按住耳机——
“全体做好直接接触潮汐迷雾的准备。线下维持静默状态,展开精神域。向导干员隐藏端口,哨兵干员制造精神力屏障覆盖全舰。隔断保持关闭,侧舱门准备开启。”
“除干员龙之外,全员禁行。”
舱内,所有下线的人直接闭上双眼,在骤降的巨大压力之下,巅峰组全员听令,各自将投放的精神域与精神力按部就班地分配,向导们的精神力在广域端口处形成虚幻迷彩,哨兵们在域壁上竖立坚实屏障,精神力的波动有着交流似的纷纷声响。在精神力摇荡之下,舰内全体五感封噤,闭嗅塞听。——静止。
只有龙的眼睛是亮着的。
广域图景中,他握持着刀伫立,红龙飞落在身后,鳞片蹭触着白狼的软毛,长尾将白狼圈在身旁。
现实里,他手上戴着装置,持刀起身,一步步走至侧舱门前。舱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缓缓升起,甲板放下、伸出,哨兵们绷紧的精神域壁接连加固在此处。门完全打开,舰体外雾气竟然稀薄,有黑色高树生在四下,细看竟没有任何形体。那轮黑日极近地、荒谬地悬在那里;陆上潮汐侵蚀人类文明,当然也侵蚀荒原,这些树干竟然是这万倍体畸念扎下的根。
龙站在这畸念之下,域中、域外,身形同步。他长尾扬起,尾尖一炬精神力的烈焰蓬燃,眼中烧灼赤火。
他与血狼相连的本域内,精神须于荒草与月壤之上交错、相抵,衔接。精神力相融,轻风掠过星轨,火焰烧上极光。五感同调,知觉拢合,双星一环。我念即你所见。
这一刻,再也不需要任何交流。
哨兵踏出第一步。
这一步走下甲板,也走上高台边沿伸展的钢筋水泥。血狼双手轻托,蓝荧光芒的线段构作多边几何,纹路细密地走满整个护手,精神力在手心聚起一个无形的风眼。他域内万物被他构筑进广域,土石、木料、钢板、砖墙,自下而上升至龙的脚边,节奏完美地支撑他的脚步,牢固得几乎不可撼动,他走出一条悬于高天的路。
黑日在他对面,形体开始动摇,一根长刺突兀从轮廓中扎出,并未穿入向它步来的龙的身躯,而是莫名偏移地扎进一团火。
龙的精神之火。在他的本域中燃烧十五年,此时竟将这畸念的尖刺烧熔一个尖,落下一个不熄的断面。畸念没有痛觉、仅有吞噬的意念,它缩回了这处失败的残缺,下一瞬,百条同样的尖刺向龙迸射而来。
没有一瞬阻隔他的前行。他随意抬臂,长刀扫出一个扇面,斩落身侧袭来的尖刺,而身前的则与方才那一根同样,偏移了原定的轨迹,恰到好处地不会落到任何阻碍龙动作的地方,身后高台上,血狼抬眼,他的白狼也仰起头,两对蓝眼睛亮着如出一辙的凛冽光芒。
汹涌的精神力使他梳理信息的速度快到像台演算的仪器,与龙连结六年,他对他的熟悉与默契、吻合的阈值让他们之间的配合几近无隙,龙的感知获取信息,血狼透过他所见的一切来归拢、分析,手中操纵精神力,精确无误地使畸念尖刺偏转轨道,再被龙的烈焰焚烧。
一分钟,他行至黑日正前。毫发无伤,步调平稳。
巨大畸念之下,他的身后是血狼与游人姬。一切试图发生的侵蚀与攻击都在他的火焰之中消融了,显然眼前这东西已经无暇顾及他人,大敌当前的不是来者而是它自己,如此多年过去,它们在进化,龙当然也在继续变强;时至今日,他的实力确实堪称恐怖,谁也不知道在训练室对练的时候他放水放了有多少。大概他的真实数值真的只有血狼知道。广域线上,断裂的刺尖已经掉了一地,现实里,它拟作树干的根系已经十不存一,轰然倒塌、散作无形之影。
最后三步,叮、叮,叮。
随着他每一步落下,他龙尾上三环信标环依序启动,正中脊线亮起细长蓝光。二人相融的精神力共鸣,爆发似的激荡。
畸念体似乎还在酝酿反抗,深渊似的表面吸噬所有光线,此时翻腾不休、沸腾似的要溅越出水花来,又在下一瞬间猛地凹陷,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坍缩作一个坑洞,像一张巨口豁开,要将这一切吞吃入腹。
正当前,风扬起龙的长发与衣摆。他站定,左手垂落,右手握刀,手腕轻轻一转,刀锋竖立,刃上光焰冲天而起,尾尖炽火一似坠日。他伫立于此,身即疆界,万劫不越。
黑日向他无声咆哮——
龙提起右臂,自上而下。
一斩。
足够开天辟地,几近无声,一切声响都无法追上他的刀锋。广域、现实,所有人的感知之中,天地间仅剩这一刹那。
喀嚓——
下一秒,漆黑的悬日斜向裂开。连带着它表面那个黑洞,整个巨大的畸念聚合物被龙这一击斩断,自切口一线分割作完美的两半,向下发生了一次摇摇欲坠的偏移。
龙偏斜长刀,撤步,侧身,复又提手。
再斩。
咔——
这一刀完美垂直于上一刀的切口。被切作完整四块的黑日似乎已经无法维持形态,轮廓外横七竖八地冒出长刺,早已不成气候,徒劳地急促翕张,正中央两道刀痕交错之处竟有千层莲瓣似的向外翻涌,竟还有余力和后招似的,斜十字断口正中突兀显出一道晦暗的光——
龙扭转小臂,提肩,收肘,挥臂。从左向右。
三斩。
铮。
那光直接熄灭了。
被精神力武器斩作六块的黑日凝滞于空,“停止”于此。此间的间隙有着如此无声无息的一刻,雾滞,风消,只有他刀上烈火向天烧灼,焰尖扑动一瞬——
下一秒,三道斩断畸念体的切口中,浓稠流体向外倾泼似的涌出,滂沱而下。它的第一滴内容物落在地面时,所有人耳边响起血狼的声音:“——好了!龙哥!死透了,别补了!”
“唉!知道了,没补了呀,兄弟!”现实里,仅有他一人的陆行舰外,龙收了刀,回过身,笑道。
他走下悬空的、血狼为他构筑的路,也走向游人姬,背后,切成六块的畸念体极快地干瘪了下去,到最后竟然收缩得只有原先的千分之一,于存世的最后一刻遵循了物理法则,向下轰然塌陷,砸落地面。
“咚。”
“轰——!”
“目标万倍体畸念聚合物已消灭。”龙没有回头看,尾上信标环渐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
“解除代码103。解除静默,五分钟后撤除精神迷彩与屏障,全舰干员确认状态,确认完自己确认游人姬,别跟上次似的差点带只畸念体标本回家了卧槽……十分钟内禁止上线!”
血狼说完一长串,终于从他座位上起了身,跨越所有人都听指令开始各忙各的舱室。为龙一个人开了的侧舱门外,龙走上甲板。他扶着门框,龙回到高台,也回到游人姬,两个世界中,他皆回到他身旁。
真强吧我龙神!在出任务不方便直接做疏导,血狼把狼召回来,捏成兔子塞到龙怀里让他抱着,舒缓一下精神力。
真就……就是个还行吧,你看它连还手都没还手啊兄弟。龙接过兔子,下意识地就摸了摸。
啊?卧槽,其实它好像一直在还手……
……啊?不是哥们。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两秒,又开始一个呆笑一个若只笑地前仰后合了。血狼笑完看了眼舰外状态,发现稀稀拉拉的树已经全部消失了,雾气散了不少,他又按住耳机:
“舰体外陆上潮汐迷雾浓度降低……一分钟后准备关闭舱门。哎,刚才好像扫描到边防部丢在这的无人机了,工程组伸个机械臂去捡一下。”
“哦!知道了,拿回去给黄头,就说我们在边境荒野打猎到了你本体。”伊颜轩跳起来。血狼看回去,笑:“人家……无人机上面都印着别的组Logo的,那黄头要被找事情了呀。”
“卧槽反头!公然反头,狼神!”VE在另一边大喊,引发一片激烈哄笑,然后是更高声的讨论,好像此时不是在游人姬上,而是回到了白塔休息室,在这个话题上全巅峰都能小学生似的吵上半小时。同组干员们几乎没人有什么事,血狼的指令及时,龙砍那畸念体砍得快,于是舰体里七嘴八舌地竟有了点开庆功宴的氛围,又一人一嘴夸了一通龙哥好帅,重生之冰喊了两遍:“我说龙神就是神!有没有懂的!”给回到桌旁吃饭的龙听得差点没吃进去,血狼在旁边举着筷子直乐。
将近三点的时候,舱内各部门自检完毕,游人姬也没出问题,恢复于原定路线上的行驶。巨型的那一只清除后,荒野上竟然真没有太多畸念体了,于是一部分人连回线上接着打怪,另一部分线下休息。
舰体内没有全员上线时那样安静了,也有几只精神体跑了出来,血狼撑了太久广域网,撤下来的时候感觉脑袋突突疼,龙也下了线,坐在血狼旁边问他要不要去医疗组那边躺一下,血狼靠上他肩膀,头发蹭着他的制服摇了摇头,说歇一下就行,一会……继续燃烧。
龙摸了摸手里的兔子,看它扁扁的长耳贴在后背上,又低头看靠在他肩上的血狼,向导的兔耳从脑后跑到前面来,搭在他脖子两旁。龙小时候觉得这对长耳像小燕的尾,在他的童年中是并不多见的柔软之物,在保姆教他不可以随便乱扯其他种族的毛耳朵的时候,他就已经摸过了。比他更小一些的血狼一点也不严谨地和他研究:原来是这样,我爸妈都有毛耳朵,你爸妈都没有毛耳朵、都有角。
于是小兔子大方地和他说:那你摸吧!给你摸摸我的,你就也有了!
好。那……你要摸我的角吗?
血狼在龙肩膀上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惊醒的时候龙尾已经圈到他身后、搭在他腿上,而龙本人已经上线又砍了一圈畸念体下来了,此时仍抱着他的兔子,精神体也变成正常奶牛猫,正蹲在血狼座椅的扶手上。
“……我靠,几点了,我怎么睡着了。”他直起身,兔耳朵一掀,感觉脸睡麻了,搓了搓脑袋。
龙在旁边看他,乐道:“一小时,没睡多久啊。头还疼吗?”
“不疼了,卧槽,是不是都要到地方了,我赶紧上线……”
“不用。”龙的尾巴尖在他腿上拍了一下。他用左手拉开视窗,给血狼看。
窗外竟是一片日光灿烂的原野。未经潮汐侵蚀,没有滤网包裹,此地有着难能可贵的净澈明晰,显出一种赤忱热烈的生命力,阳光洒落在茸茸绿野之上,芳草接天连地,风过时,生生不息。
“五分钟之前我们刚出了上一片陆上潮汐,这里没有畸念体,他们都撤下来休息了。”哨兵跟他解释。
舰体内其他干员的背景音逐渐听得明晰了,血狼愣愣地看了两秒窗外飞驰向后的绿色,又回过头,看巅峰组员们分别聚在视窗旁边有说有笑,反季雪抱着他的猫伏在窗前,猫的眼里映着大片青翠与碧蓝的天。
“……没听说过有这种地方啊。”
“对,没人知道。我们是第一批穿越之前那片迷雾,到达这里的人,阿狼。”
“这下真是全网首杀了卧槽……”血狼嘀咕道,也把龙的猫抱起来,跟猫一起看向窗外。
游人姬行进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些,导航组干员正在行进途中测算整片原野的面积,并记下坐标;工程组干员已经部署好第三十个信标锚;医疗组向导们终于将A1放了出来,并勒令他不许偷喝向导素透支精神。
在他们“搭桥”成功之后,聚居区之间将会有轨道建设,或许几年后的将来,在这其中乘坐列车通行的人们也得见这片翠绿原野,或许会规划作大型度假区、副塔选址。
血狼听见龙在他身边说,语调上扬,心情很好似的:“不知道到那个新聚居区还要多久,要是我们今天晚上就回程的话……”
他笑:
“……应该可以看见星星啊。”
“哎!喂喂喂?”
“不是……卧槽,哪儿来的这么多人啊?”血狼对着疯涨的房间观众人数震撼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狼心糖吗?我都……似了一年了,开播两分钟快赶上之前播你们不爱看的游戏了……”
他瞟了一眼狂刷的弹幕,提取关键词,大惊失色:
“别别别,卧槽别,这个不能提啊,一会要喜提刚开播就吃大红SC的荣耀小套餐了呀。……不能上舰长?因为我给礼物关了呀宝贝。”他调了调头戴的耳机,“就简单聊聊吧,主播也是变成年更UP了,令人唏嘘。……声音变了?那我搬家了我总得——我现在用的是耳机麦啊。”
电脑边上放着杯奶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龙在那边喂猫,喂完去厨房冰箱里拿水果,装进滤水篮,哗啦哗啦地洗了一通,端着盆走过来的时候拿手上的水掸了掸地上吃饭的珠珠。八万“喵嗷——”地冲他叫一声。
“主播养猫了?没有,之前说过啊,邻居的小猫。喜欢来我家玩。”
笃,水果被龙轻轻放在一旁,血狼左手边,龙的右手边。哨兵拉开他自己的电脑椅,坐下开电脑。他揪了颗提子吃,嚼了嚼,觉得刚喝完奶茶吃水果好怪,龙也伸手揪了一颗,丢进嘴里。血狼在回弹幕的间隙看了一眼龙的精神须,这次没有特别甜,他的火焰柳枝被他才理顺得漂漂亮亮,没有打结。
“主播吃啥呢……主播这个,水果时间啊,吃颗提子。”
“搬家了哪来的邻居家猫?啊……”
他卡了一下,一个尾音拖了老长,心想完了,开播前忘记跟八万对口供,这下好了。猫知道他在聊它似的,蹿上桌子,猫嘴贴近他握着鼠标的手——
“——邻居也跟我们搬家了啊。其实主播断更这么久是……是忙拆迁去了。”
“对,现在住主播……”血狼瞟了一眼跃层上的卧室:“住主播家楼上。”
不着边际地瞎编完,他抬手,摸了下手边的奶牛猫。屋里的第三只猫被他挠挠脖子毛,又抚了抚三瓣嘴套,当场轻轻呼噜着卧倒在此。啪,猫背上又支出来一对红龙翅膀,搭在他手腕上,盖住了整个手掌。
……?他扭头瞅龙,龙八风不动地点开首页刷视频,椅子底下的尾巴尖跟着奶牛猫一起小幅度轻拍。
行吧。血狼扭回去:“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啊我靠,太久没播了,兄弟们牌子都灭完了在这看我……播多久?那——就,不好说了,都年更了,哎,找个神秘时间,以后大年初一早播一天。”
“小故事?没有小故事。要不盗播一下,盗播一下周哥,看看他在干嘛……什么叫大懒兔!主播这叫关心爱护同事。”
“同事在哪?前同事,准同事,古往今来的同事啊,只是现在不是。……周哥怎么在抽卡航天啊?今天开夏活新卡池吗卧槽。”他慢腾腾地点开自己的模拟器:“我还真不知道,那玩一会吧。今天没有Excel环节,今天是……纯粹游戏玩家。”
关了礼物又一年一度,他播得相当自由,说话不太多,还有闲心亲自上阵给“向导”俩字上了屏蔽词。播了一会,龙又起来,跑沙发上去玩手机,还端走了半盘提子,留了一半在桌上。他在电脑前面不用模拟器,这时倒是给手机横过来也打开了游戏。
他的兔子从域里跑出来,跳上沙发。
又过了一会,血狼发现手边这个猫拿尾巴缠他手腕。他低头跟奶牛猫对视一眼,又看看沙发上的瓦伊凡,决定丢下刚给牌子看亮半小时的狼心糖们下播:“不行,要下播了宝贝们,偶尔这么播一下……很开心好吧。有种找回当年的感觉。”
“说不定哪天主播号就没了呀,唉,且看且珍惜!大懒兔,随机刷新!”
“——拜拜拜拜。晚安晚安。”
他结束直播,摘下耳机,笑着再次看过去:怎么了啊?晚饭没吃饱?
没啊兄弟。龙抬眼看他,龙尾在身侧摇来晃去。明天那个战前战备会议!你也得跟我一起去开了。
我都忘了这事了卧槽……再见了,在休息室摸鱼等你们开会的日子。血狼把猫从桌上挖到怀里,一边哀叹一边走过来,发现自己的兔子不知何时已经跑到龙身上,被他以熟悉的手法揣着。他也坐进沙发,自己桌上的提子没想起来吃,倒是看到龙的果盘里还剩一颗挂在枝上,于是伸手揪来嚼了。
我还是觉得……我当首席向导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边嚼边说。
唉,跟我当时的理由一样好吧,没人啊,直升,随机直升我测。龙笑了:不过……也不算很快。
一年的首席还不快啊!滤镜严重需要祛魅,需要山崩一下啊哥。
山崩?……怎么山崩?
哪天菜了算错了,辅助你战斗失误了——
不是,那不会的好吧!龙又低头看手机,先反驳了,半晌没想出来如何有效地驳斥血狼假设的,掀了掀尾巴,又抬头说:要是因为你算错一点就出什么大事……那我也别干了。
卧槽!血狼看着他笑:这就是……容错率!
猫从他腿上跳下去,血狼又起来去拿另外没吃完的那半盘提子。路过龙的电脑时屏幕还在网站的视频里暂停着,登录着大号,他看到这熟悉的界面和右上角999+的消息红点,手放上他鼠标,指针挪了过去。消息旁边就是动态,还保存着他开播时的缓存,左数第一位、特别关注的位置,他的兔头头像还亮着,小圆框里写着正在直播。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上去。
[2:35后 将播放血狼破军的投稿视频]
他下了播,直播间当然黑着屏。弹幕里竟然还剩几个狼心糖在锲而不舍地顶他,还有人在他下了播的直播间里版聊,此刻还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条跳出来的横幅——
[龙哥哥今天又鸽了 进入直播间]
[?]
[???]
[OH][OH][OH]
[卧槽]
[我看见谁来了???]
[我的妈这是!?真有一腿的那位??]
很可惜,在网络上窥见的真实,永远只是冰山一角。此时此刻没人想得到,真相竟是血狼用着龙的电脑、龙的账号,滑进自己直播间。
血狼迅速地关掉网页,端起提子跑回来,塞了龙一嘴。此时,距离他在下一次突发直播中闭麦失败,当着八千人的面开着免提和龙讨论明天中午吃什么和去趟咖啡店,还有一整年。
距离三年前发布的《我好像在狼宝直播间听见了龙哥的声音……》此贴成为传奇万层高楼,还有一年零一天。
彼时,血狼也已经在首席向导的位置坐了一年。巅峰组内针对提及龙狼二人时应该叫“双首首”还是“双席席”也已经打了一年的架,最后VE坐在桌前,在平板上亮出首席胸章的图片,两颗四角星位居屏幕左右,并据理力争应该返璞归真称呼“双星星”;反季雪说好没特色,并试图加上前缀组名成为“巅峰双星星”。A1说这个好,他同意。
于是打了一整年的称呼就这样得到一致认可,血狼肩上趴着红龙一掀隔音帘:双什么星星!太闲去把下次任务报告提前写了。龙在后面摸着兔子笑。
而不知何时这个称呼变作了“巅峰双子星”,那已是后话了。
他们走进咖啡店,隔音帘在背后合拢。身后一切皆为来路,而去路光明灿烂。
“打扰了,先生,您的咖啡。”
“嗯。”
“这位先生,您的奶茶。”
“好,谢谢。”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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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桌上一杯冰咖,一杯奶茶。
[龙哥哥今天又鸽了: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