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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回到旅館，夜已經很深。整層樓靜悄悄，走廊的燈光冷白，帶著一種奇妙的壓抑感。
陳重羽把衣褲丟進洗衣袋，整個人倒進床上，打算閉眼休息。可就在他翻了個身，準備伸手去關床頭燈的時候，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他懶洋洋地開口。
下一秒，房門推開，走進來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的雙胞胎弟弟。
陳重廷背著包，低著頭，沉默卻動作熟練地在房間另一張床上坐下，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拆著綁住冰袋的束縛。
陳重羽忽然有點想笑。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時間允許，陳重廷總會像這樣，不聲不響跑來和他待在一個房間。理由嘛，從來不解釋。
但他心裡清楚。
「幹嘛不回你自己的房間？」重羽側過身，枕著手臂，語氣裡帶了點戲謔。
「隔壁太吵。」重廷頭也沒抬，只淡淡丟下一句。
「喔？」重羽挑眉，捕手的直覺讓他總能準確抓住蛛絲馬跡，「還是說……其實你就是想跟我一起？」
這句話成功讓重廷的手指一頓，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把早已化成水的冰袋丟到床頭櫃上。
重羽看在眼裡，心底生出一股熟悉的惡趣味。
「你啊，真的很不老實耶。」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背靠牆，眼神明晃晃地落在弟弟臉上。
——然後，那目光再一次，像鉤子一樣牢牢掛住對方。
陳重廷抬起眼，正好撞上。
房間很靜，靜到能聽見彼此呼吸。
陳重羽那雙在暗處如濃墨般的眼睛，明明沒說什麼，卻像把人死死按在原地。
……移不開。
陳重廷最討厭這種感覺。因為他知道自己總是撐不過去。
「你到底想幹嘛？」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
「沒幹嘛。」陳重羽笑了，唇角微微上挑，「就想看你而已。」
太直白了。直白到讓人無處可逃。
陳重廷別開眼，卻遲遲沒有動作。手在床單上收緊，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很煩欸。」
「煩？」陳重羽語氣輕快，像是找到什麼樂子一樣，「那你為什麼還不走？」
這句話正中紅心。
陳重廷喉嚨滾動了一下，卻沒回嘴。
沉默被拉得很長，像繩索一樣勒住脖頸。
陳重羽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隨手轉開瓶蓋，然後遞過去。
「喝一口吧。」
陳重廷愣了愣，還是接過。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他卻覺得全身發燙。
「……你很幼稚。」他放下瓶子，低聲吐出評語。
「隨便你啊。」陳重羽又笑，那笑容不再只是戲弄，而是藏著什麼更深的東西。
兩人誰也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彼此的世界裡。
外頭的走廊傳來腳步聲、隊友交談的笑聲，可是房間裡像被隔絕了一樣，獨立成一個結界。
目光一旦再次對上，就再也移不開。
——他們都清楚，那條線其實早已經拉到極限。
-
隔天一早，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把房間照得明亮。
陳重廷醒過來的時候，對面的床已經空了。被子整齊疊好，沒有一絲凌亂。
他怔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揉了揉額角。昨晚那詭異到不行的沉默氛圍還像影子一樣壓在腦海裡，甚至讓他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沒有睡好。
空蕩蕩的房間裡，他靜靜坐在床沿，眼神發直。
……直到門把響起輕微的「喀噠」一聲。
「欸，你醒了喔。」熟悉的聲音隨著門縫灑進來的冷風一起湧入。
陳重羽手裡拎著一個早餐店的塑膠袋，走進房間時還帶著一身清晨的涼意。他把袋子晃了晃，裡頭傳來紙盒摩擦聲。
沒多解釋，直接將整袋早餐放到陳重廷手邊：「給你。」
陳重廷低頭一看，是三明治和熱豆漿。最普通、卻也最剛好的組合。
雙胞胎之間的默契，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展現出來。從小到大，兩人總能精準踩中對方的習慣和喜好，根本不需過問。
陳重廷沉默著接過，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其實只是沒有表情）。
他不想承認，自己其實很喜歡這種感覺。
「吃啊。」陳重羽在一旁拉過椅子坐下，語氣隨意得好像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日常對話。
於是，房間裡多了拆包裝的聲音、熱豆漿冒出的蒸氣。
陳重廷慢吞吞地咬了一口，沒有說話。三明治的味道跟他腦子裡想的一樣，普通到極致，卻因為對方特意帶回來的舉動，莫名變得有些不同。
就這樣，他專心地吃著。
完全沒意識到，坐在旁邊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打開自己的早餐袋。
——因為那個人，壓根就沒買自己的份。
陳重羽只是撐著下顎，靜靜看著弟弟吃，眼神專注得過頭，像捕手蹲在本壘後方，耐心等著投手的下一顆球。
這一幕持續了很久。
直到陳重廷喝下最後一口熱豆漿，把紙盒隨手放到床頭櫃，才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他抬眼，正好撞進那雙目不轉睛的注視裡。
空氣再一次，微妙地凝固了。
-
早晨的沉默沒有消散。
到了球場，熱身時的空氣同樣安靜得近乎詭異。
陳重羽換好護具，慢條斯理地蹲下繫鞋帶。繫到一半，餘光便察覺到不遠處的身影。
陳重廷坐在長椅上，頭微微低著，正在綁鞋帶，手指的動作很慢，像是刻意拖延。
——熟悉的姿態。
那副模樣，和早晨咬著三明治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沒有表情，卻安靜得讓人無法忽視。
陳重羽停下動作，忍不住抬眼。目光順理成章地落在弟弟臉上，沒有移開。
一秒、兩秒。
然後，對方抬起頭。
雙胞胎的視線正面相撞。
那一瞬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整個休息區，彷彿只剩下彼此。
——就像昨晚一樣。
沉默過長，拉得胸口發緊。
陳重羽率先打破，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絲戲謔：「你看我幹嘛？」
「……明明是你先。」陳重廷淡淡回應，聲音不高，但足以將所有退路堵死。
陳重羽愣了愣，隨即笑出來。他將鞋帶拉緊，手肘隨意搭在膝上，目光依舊鎖在弟弟臉上。
「那你怎麼不先移開？」
問題拋出去，空氣再次凝固。
陳重廷沒有回答。手掌緊緊握住鞋帶，指節發白，卻依舊盯著那雙眼睛。
——他不想認輸。
但也無法否認，自己根本不討厭這樣。
直到沉默壓得快要碎裂，陳重羽才忽然彎起唇角，帶著幾分勝利意味：「原來你也一樣啊。」
那聲音太輕，像是只說給弟弟聽。
陳重廷眉心一蹙，卻沒有再反駁。他低下頭，專注地把鞋帶繫好，動作緊繃得不像平常。
然而，就算低著頭，他也清楚感覺得到——
那道目光，依舊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絲毫沒有要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