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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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驯服不了文学,那疼痛呢?死亡呢?
那侮辱呢?折磨呢?
诗人的血与泪也是流不尽的,就算把他的手掌钉穿,就算封死他的口舌,他还是能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放出来,然后像恼人的苍蝇一样飞来飞去,嗡嗡作响。
他骄傲,还对着加害者傻笑。
敲碎他的头骨吧,医学堕落后就是合法的谋杀。
他的智慧与深红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新鲜的脑浆迸裂,在空中画出乳白色的花。
或者剁去他的手指吧,只因为无法容忍铺天盖地的庸俗文字。
可是他的血迹还在继续咏唱,用黏腻腥辣的口吻书写罪恶。
他说,你总会放弃的,他永远在嘲笑他。
子弹打入胸腔。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嘲笑他。
于是医学说,不,你是该死的。
可是文学说,我们本是一体的。
他就是他。
梅林终于受够了,他受够了清洗沾染血污的手套,受够了保养经常使用的医疗器械,受够了引发骚乱再摆平,他不想继续追杀一个杀不死的东西了。
理想家还躺在手术台上,数小时前他的前额叶就被捣碎,裹头用的绷带被拆开,拖着血一直垂到地上,双眼保持着睁开的状态,无神地对着偶尔闪烁的灯。但现在,梅林终于放弃了,他故意转过身去,再回头时,手术台上的人已经“复活”,理想家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杂乱的红发之下是光洁的额头,完好无损,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你累了吗?”他的语调很轻快,无视了自己还被绑得死死的。
他们进行这种游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像不死的狼追猎不死的羊,血腥、恐怖、毫无意义、毫无价值,起因更是无人在意。
监狱的命运和骰子一起转动,越来越接近福柯的理想,越来越多无辜的人们被卷进来,苦中作乐或者苟延残喘。梅林积极地参与着秩序构建,把鲜活的生命一朵一朵固定住,等着他们按部就班地绽放——但是理想家不,他坚信“本能”预设“存在”,他要那些小白鼠把自己燃烧起来给他看,他汲取他们的欢乐与苦痛,给他们虚伪的“自由”——哪怕引起混乱——作为诗歌的养料。他们是真实的严厉与虚假的仁慈,是不协调的统治者。
理想家就这样固执地跟在梅林身后,等待时机推倒他的多米诺骨牌,像不死的杜鹃寄生不死的伯劳,旁观者倒也能评价一句“恶有恶报”。
“你累了吧,承认吧。”理想家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而且因为露出了整张脸,他的表情更加夸张了,“我们本就没必要斗到你死我活,我们也没办法彻底摧毁对方。梅林,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放过我和你自己吧。”
“我不需要你承认你的软弱,因为谁都能看得出来你对失败的恐惧,但是在答案揭晓之前我们都不知道谁是错的,我们不在同一条赛道上,那就不是敌人。”
“可是你干扰我。”梅林忽略了那些低级的攻击,“你是一个疯子,一个不稳定因素,你不仅在自己的赛道上胡作非为,还要搞砸别人的实验。”
“啊……所以你承接了我的比喻,你也觉得‘赛道’很贴切,那你就是在同意我了。”理想家挣扎了两下,但是束缚带把他紧紧按住,“你已经在支持我了。”
“我没有必要和你玩文字游戏,你就喜欢逞一时口舌之快,然后沾沾自喜。”梅林走近,面具上空洞的双目盯着理想家鲜艳湿润的眼珠。
“你不生气了?因为你累了,我懂,我懂,为我松绑吧,我的胳膊很疼。”
“如果更疼一点呢?”
“这改变不了什么的,梅林,你我心知肚明。就算你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刮下一块一块的肉,也不能填补你那破碎的内在,你只是嫉妒我,嫉妒我得到比你更多的支持,嫉妒文学的道路比医学的更宽阔,你怕我。”
“为我松绑吧。”
那双眼睛长得和梅林面具之下的一模一样,这多可恨啊。
梅林没有为他松绑,而是在床下拿出了一根新的皮带(束缚用具在监狱里尤其多),他把带子绑在理想家的脖子上,然后慢慢抽紧。
“你应该为你刚才的发言感到后悔,理想家,你暴露了你的弱点。”梅林保持着缓慢而平稳的速度,“你越是强调什么,就越是害怕什么,你一直在自我欺骗,根本没有人支持你,是你在洗脑那些无辜无知的人。”
“你在监狱里组建诗社,但聪明人都能看出你在圈养一批宠物,就像重塑之手把人变成低级的怪物一样,你剥离他们的理性,让他们退化成动物。你为了让他们释放所谓‘本能’,刺激他们发疯,加深他们的自我怀疑,再诱导他们靠近你,告诉他们你是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天呐,你几乎成立了一个宗教,你甚至不用神化自己,因为那些可怜虫们已经帮你这样做了。”
“你深知他们致命的弱点和缺陷,却把这吹捧成无上的优势和天赋,他们越是对什么敏感,你就越是要求他们去触碰什么,最后逼得他们发疯,成为真正的精神病人。”
“最后你得到了什么呢?一群疯子信徒,相信我,他们一点儿也不懂文学或者艺术,也不知道什么叫‘本能现实主义’,他们只是盲目地跟随着你,指望你为他们指出一条出路。但实际上呢?你我心知肚明,你只不过把他们当作一种工具,你施舍给他们一点情感,就像人给植物浇一点水一样,你从未把他们当成‘同类’,而是榨取灵感用的消耗品。”
皮带被一点一点抽紧,理想家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徒劳地在镣铐下挣扎,像一条想要逃离空气的鱼。
“不……我们是……朋友……”
“哈,像个‘领袖’?”梅林笑出了声,“你确实有点领袖气概,那我问你,你会和他们分享‘超限’吗?”
“你会吗,亲爱的领袖,囚犯们的代表?他们配和你一起登上成神的台阶吗?他们配和你一起得到真理吗?他们的付出可以和你的付出相比吗?”
“你在内心里看不起他们,因为你和我本是一体的,理想家。”梅林很享受理想家缺氧的样子,很安静,“你只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某种火焰烧死,而且无动于衷。”
“哦,抱歉,我忘了你的耳朵里应该有轰鸣声,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梅林俯身,离他的病人更近一点,他能看见那张惨白的脸正在变成青紫色,漂亮的瞳孔不断收缩与颤抖着,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都相信只有自己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梅林还在等着理想家回答他的问题,理想家却先被他勒死了。
那条皮带被松开了,然后,其他镣铐也被一条一条地解开。
刚刚被勒死的人缓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他看起来惊魂未定,脖子和手腕上的勒痕还清晰可见。
“哦……梅林……”一向能言善辩的诗人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很少说这么多话啊……”
“好吧……你赢了……你在文字游戏上打败我了,行了吧。”
“你太了解我了,我也太了解你了,这不合适。”
诗人捡着散落的布条,干透的血已经把它们染成棕色,但是他急着遮挡面部,也不顾卫生了。
“我觉得这场暴力的游戏该停止了,梅林,你满意了吗?”理想家的嘴角又重新翘起来,好像之前所有的暴力真的只是一场游戏。
梅林沉默不语,手上还握着那条皮带,像是有点不舍。
如果命运不是由自己书写的,那在作家执笔的空隙里,角色们的所有互动都可以是滑稽、荒诞的,尤其是当角色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角色的时候,尤其是在有自知之明的角色们感到疲惫的时候。
如果现实也是虚构的,是一个脑过载的人在自娱自乐,那被分离出来的工具性意识又为何需要相互残杀?悲剧性是与生俱来的,那每个人都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就像西西弗被迫幸福。
“把那东西放下吧,我看着有点害怕。”理想家往边上挪了挪,“你的话是对的,我承认,这样行了吗?”
可能是他们天生就不会示弱。
“好吧,那这样说,我们的行为在本质上无异,我们都是草菅人命的混蛋,也都是追求‘超限’的疯子,我们构建监狱,作茧自缚,又乐在其中,至少没有人能说我们是邪恶的。”
“我知道你的压力很大,但至少,我是说至少,我们当中总有一个人会找到真理的,这就够了,是谁其实无所谓,因为我们可以是一个人。”
“你杀了我很多遍,然后实践得知这一点用都没有,自相残杀不会带来任何帮助,所以我们应该停手。”
梅林更像是被逗乐了,尤其是看见理想家绑不起来自己头发的样子,他身上的勒痕正在消退,好像过去所受的折磨不复存在。
“……我不在乎我们的行为在他人眼里是怎样的,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理想家。如果我把你放出去,那你仍然会干扰到我。”
“那我们可以定一条底线,我们继续摆弄各自的棋子,也像以前那样处理冲突,但如果你的行为太过火了,我可以让你停下,因为我不想再被杀死了。”
梅林确实有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那你会设定怎样的底线呢?”
“当你严重伤害到我的时候。”
他没有说标准是肉体还是精神,也没有明确“严重”的程度,但是那布条缝隙里漏出来的眼神是认真的。
“朝你开枪不算。”
“朝我开枪不算。”
“好。”
他们没有握手。
“那你要怎么告诉我,我触犯到这条底线了呢?”
“我可以说点什么,前提是你要让我说……或者我用其他方式来表达同一个意思。”
“可以,但你要确保你能准确无歧义地表达出你要说的话,它最好是我们在正常交流中永远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我会说,‘我爱你’。”
他们都笑了,说不清这是不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玩笑,但是他们太了解对方了,答案总会自己揭晓的。
反正梅林是杀不死理想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