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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淮第一次收徒。他要风息立身,顺从地跪在大川前,等待他,为他斟上一口热茶。这茶汤要青绿,雾气下飘着一瓣细长的叶,他还要风息的这颗种子在纯净的融冰中度过成长。这时豹子已经在虚淮的教导下学会了化形,耳朵同尾巴仍然支棱在人的脸庞躯壳之外,显得格外幼齿。虚淮从同样热的双手里接过茶,没有喝。他说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了。冰爬上瓷杯。
虚淮不知道也快忘了自己活了多久,所以这个仪式是人的孩子拜师学艺时的礼数——而他的徒弟同样喜欢人类。风息尤其爱听说书人讲的故事,三天两头跑下山去听书,他想每一个妖精都是一个拒绝成长的故事,这世界上所有妖几乎都是少年时代的模样。他们的故事里人一直是人,猫一直是猫,不会老不会死。故事外的人类才会生老病死,有那么多的泪水。等到风息学会笑的那天,他的眼眶里往外冒透明的灵,接着山中下起了旱季的第一场雨。人们说,看啊。山神大人在眷顾我们,这是甘霖天降。他不知什么是山神。
欠收交不上官府重税的农民对着他的方向停顿,拜了三遍,枯焦的口中念念有词,风息有点听不懂。
于是虚淮开始拿着上几个朝代的破竹简教「山神」识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风息也跟着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直到半夜三更,风息戳了戳虚淮的衣角,要师父给他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学到似兰如松时木系大猫哈哈大笑,把自己变成一株绿松:我也是君子啦!虚淮看着他变形,默默地把他做成一棵雪松,在绿的针叶上堆满了白的冬天。冰的主人在人类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这方面人和妖都是这个世界的孩子,要学会自己寻找自己的意义。风息说师父师父,你把我藏起来啦!
后来虚淮让自己流进山涧里,人类把机器开进每一个角落,他们在山上砍柴,打猎,抢劫,谋杀,比战争温柔。冰把山的裂痕修补,镶上一道银的辉光。于是人们一边感叹山的端丽,一边为了能够得到的利益摧毁这份美。皆在意料之中。枪声响起,无动于衷的,从不消融的,美丽的冰,虚淮把这些人都吞没了。许多比他更弱的生灵问他虚淮大人何时成仙呀?虚淮拎着冰剑摇摇头,说他最近没空,还在带徒弟。
那风息大人⋯⋯倘未问完妖精们便迅速地闭起嘴来,银逐渐消融。
即使是山,傍晚也该吃饭了。大家陆陆续续地从森林的每个角落里冒出头,他叫风息的名字,声音不大,语气平静,所有植物都能听见它穿过林间草木。包括被银色涧泉吞没的死人。被他杀死的流民咽喉处有一把刀似的伤痕,水和血汨汨地从尸体淌下,蜿蜒成浑浊的溪。处理掉内脏后扔进陶瓦的容器中加热,这是他从人类身上学会的知识之一。人类也是这样生活、繁衍的;厨师将比他们更弱小的生命做成富有营养的食物,拔去翅羽剥开心跳,再用火来烹调菜肴。风息吃了之后告诉师父,还是城隍庙的烤包子比较好吃。
虚淮点点头,下次不做了。师父好奇地问长大的徒弟,过人类的节日是什么感觉?
他想虚淮的手曾经很大,自己只能用手指去勾;后来风息把师父的手揣在掌心,一块柔软的冰,纤细的毛玻璃,人类的工艺品。透过这双手和他的主人,风息看见世界是一副风景画。有一天风息推开窗,发现相框是自己和过去同伴的血肉。但他从人和妖中得到的过去太快乐了,这让他永远没办法长大,毕竟,长大也是人类独有的东西。
他望向人类的城镇,蓬松的头发粘满了将化未化的雪,手里提着同样沾雪的红灯笼。现在他面对烟花扬起面孔,露出一个表示开心的笑容,不发一语。过量的快乐和过量的悲伤有着一样强烈的孤独,他走向伞的潮汐,人群在龙游跌宕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