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即使活了几白年，洪知秀感觉被拽着袍角的那一瞬间，还是恍如隔世。
那力道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犹豫和孤注一掷，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隐隐作痛。袍角上精细的银线刺绣被一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触感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几乎要错以为时间从未流逝。
他低头，垂下的红发如融化的晚霞，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撞入他的视野，像森林深处未被惊扰过的湖泊，清澈见底。男孩的睫毛还带着水汽，脸颊上的小痣晃得让他内心又在颤颤巍巍地叹息。
又来了。
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洪知秀在心中默算着时间，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换来十年的清净。结果，才消停了不到八年……这个刻在他命运里的难缠的家伙，就又以一种最无害、最无法拒绝的姿态，出现在了他面前。
此时，太阳正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寸，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紫红。黑色的森林里，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得只剩下幽蓝的碎片，黑色的森林只有蓝色的鸟在传递夜晚的讯息。
但他能怎么办呢？洪知秀无奈地想。幼崽时期的李硕珉，浑身散发着牛奶和阳光的味道，怎么看也只是一个与父母走散的无辜孩子。跟十几岁时那头眼神执拗的小狼，和二十几岁那头占有欲强烈的野狼相比，纯良得不止一点半点。
如果不理会他，是不是显得有点过分？
那双眼睛还在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罢了。
洪知秀在心中做出妥协，于是还是垂下眼帘，摸了摸李硕珉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他提起繁复的袍角，缓缓蹲下，让自己与孩子平视。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蹲在粗糙的泥土地上，而是在王宫的丝绒地毯上。
“……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
他的嗓音温和得像王国庭院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玫瑰，在晚风中吐露的第一缕芬芳。
李硕珉点点头，然后在看见洪知秀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忍不住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说道：“漂亮姐姐……请问你能送我回家吗？”
又来了。
洪知秀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这该死的、轮回了五次都没能纠正过来的称呼。
他有些无语地皱起眉头，那双本就上扬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危险而又慵懒的气息。他决定不再像前几世那样温柔地纠正，而是不厌其烦地，用一种略带压迫感的语气强调道：“是哥哥。看清楚，我是男生。”
说罢，他站起身，带着一点报复性的快感，伸出手，狠狠地把李硕珉那头柔软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七岁的男孩已经会下意识地牵住大人的手，于是，就在洪知秀戴上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住那头引人注目的红发，示意他跟紧的时候，李硕珉像是完全看不见那舞动的、象征着疏离的黑色袍子似的，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立刻就牵住了洪知秀垂在身侧的大手。
温热的小手，柔软、带着一点薄汗，却坚定地包裹住他骨节分明、常年冰凉的手指，企图将自己所有的暖意都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洪知秀愣了愣，但最终，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没有挣脱。
……就这一次，如果以后长大了，再敢这样……绝对不允许了。
他这样想着，然后，像是回应那份笨拙的温暖，他终究还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小手，牵着他，朝着被夜幕笼罩的城镇方向走去。
春夜的暖风习习，带着泥土和青草复苏的气息。
草坪上，零星的白色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灑落的碎星星。溪水也开始悦耳地流淌，奏着属于春天的序曲。
李硕珉被那只有些冰凉的大手牵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他趁洪知秀不注意的时候，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又靠了靠，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玫瑰冷香钻入他的鼻腔。他害羞地抬起眼，偷偷看着红发哥哥被兜帽阴影遮挡的侧脸轮廓，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如果……如果能一直看着红发哥哥就好了。
李硕珉不自觉地想着，竟浑然不觉洪知秀已经带他走到了城镇的边缘。
夜已深，许多店铺早已打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和街角的魔法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光芒柔和地打在洪知秀的半边侧脸上，驱散了他身上的一些疏离感，竟然显得有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家的温馨。
“到镇上了……现在回家吧。”
不知道为什么，洪知秀的声音显得十分冷硬，与他柔美出众的样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松开了手，那份短暂的温暖瞬间消失无踪。
李硕珉这下又有点不舍了，那份被强行割裂的空虚感让他心慌。他下意识地再次抓住洪知秀的袍角，牵得更紧了，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急得眼眶都红了，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洪知秀没有看他，但是凭着经验，他一眼就识破了李硕珉撒谎时下意识的小习惯，于是他只好再次蹲下，迫使男孩看着他。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冷漠、疏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幽魂。
“不准跟我说你不知道家在哪。” 他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道，“骗人，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
见到诡计被轻易识破，李硕珉失望地垂下了脑袋。
害怕洪知秀会生气，他于是只只好万般不舍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的手。在彻底放开的前一秒，他还是抱有最后一丝期待，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着一脸冷漠的洪知秀——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洪知秀低头，看着脚下被拉长的影子。
怎么每一次的问题都这么相似？
他蹙起眉头。以往，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心软，顺着李硕珉的意思敷衍了一句“也许吧”，才落得后来那些纠缠不休、不死不休的结局。
他决定这一次，要从源头上斩断所有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目光果决而冰冷，清晰地回答道——
“不能。”
说完，他不再去看孩子眼中瞬间熄灭的光芒，以及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决绝地转身，黑色的大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毫不留恋地离去。
月光将他的身姿拉的好长，好悲伤。
一直等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李硕珉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他才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转身朝着不远处亮着灯的邻居怀特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