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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春以来,雨水降个不停,只要撩开竹帘,那烟雾朦胧的景色好似画在纸上的一般,无论何时看去都一成不变。
因为连日大雨的影响,路上少有行人,田垄间却有许多挽起衣袖、赤着双脚的农人冒雨埋头耕作,有人远远地看见一名挎着刀的青年武士的身影,就攘一把同伴的手肘,纷纷伸着头张望起来。
此地的名主——也即这大片田地的主人,早早地撑着伞在前方等候,一见来人靠近,连忙满面春风地上前几步:“哎——呀,您是从末之国来的武士大人吧?真是不容易啊,秀行殿下为了黄金港的事情那么忙碌,却还愿意抽空关照我们一把……”
武士看似年纪甚轻,戴着一顶遮雨的斗笠,除此以外的身体都暴露在雨中。在斗笠的遮掩下,隐约现出其中的黑发与鲜红色的眼眸。那眼神实在过于冷冽,加之颜色妖异的双眼,在这阴霾的雨天中未免令人感到十分不祥。
被那双眼睛扫视着,名主不禁一窒,讪讪地递上了准备好的雨伞。
武士接过伞,却没有打开,将双手按在腰部两侧,屈身行了武家之礼。
“我是武辺秀行殿下身边的武士,名叫泷切。这里人多眼杂,还请您选个清静的地方详谈吧。”
“是、是,那当然了……”
名主一迭声应着,恍然回神,转身领着武士向自家房屋的方向走去。田地边是一间宽阔的晒谷场,现在正是播种时节,自然是没有晾晒任何谷物的,只有许多越冬后尚未用尽的稻草捆被防水布遮盖着,随意放置在空地上。
经过一名农人时,武士弓下身体,用手指轻轻捻着作物的嫩叶。
“今年的收成恐怕不好啊。”他低声说道。
那名农人意外地仰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路上的武士,目光扫过他腰侧朱红涂漆的刀鞘,又敬又畏地垂下视线。
“是啊,您还了解农作吗?雨水太多,出苗的时候晒不足太阳,有些都快要淹死了,将来不好过啊……”
土壤上已经蓄起了浅浅的水,无法被吸收的水分还会随着降雨而持续增加。
“秀行殿下已经颁布了减税令,过两天会有人来监督实施的。我不过是途径贵地,借处落脚而已。”
即便得到了这句安慰的话,农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之色。
现今的农税是由大名直接向拥有土地的名主征收的,每年的上缴量为收获数量的三成。剩下的部分由名主与农民们协定分成,为名主耕作的下等农民若能分到个三四成,就算是很不错的了。碰上灾年,能得到的数额还要再下降。
“这里的名主,对你们很严苛吗?”
农人讷讷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一时没有回答,看着远处,武士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位名主尚未察觉到原本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已经拉开了距离,径直走进了晒谷场,矮小的身形很快被稻草捆淹没了。
“非要说的话,还是比江川家当大名的时候要好一些,可是,这里离大名的居城实在太远了……就算有什么好处,恐怕也很难……”
“明白了,这里的事,我会尽量上报给秀行殿下的。”
“多谢,多谢,请问您和那位大人,是——”
武士已经小跑起来,快步追赶着名主的脚步,对于最后那句话并没有作出回答。他的衣袖上绣着丸十字纹,在雨水的浸润下,闪烁着些微的银光,那是如今统治着这片地区的大名武辺家的标志。
雨幕绵绵地笼罩着四野。
名主端出盐渍鹿肉、干果与酒招待客人,这些东西在当地算上等之物,而且有意效仿末之国的饮食习惯,准备的米饭与佐菜都是那里流行的口味。武士并不挑剔,但却对一道特产的腌菜有些偏爱,名主便不失时机地介绍道:“这种腌制用的野菜,只在我们这里的山中才生长,清脆爽口,难得大人您喜欢,不妨带上一些回去。”
“没有关系,我只是许多年没有吃过了,一时有些情不自禁而已。”
名主哈哈地笑了起来:“莫非您以前就来过这松之国……哎哟,真对不起,我只是一时说顺口了,请您不要见怪啊。现在这大片的地方都归末之国管了,是件顶好的事,毕竟秀行大人管理得很不错嘛。”
武士放下筷子,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摆出了正式谈话的姿态。
“那么,关于江川家反叛的传闻,您这里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刹那间,名主的脸色猛然涨红了,大吃一惊之下,险些直接从案边站了起来。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落在了武士眼中,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露声色地坐着,等待着名主冷静下来,果然这位名主见他并没有追究,似乎也品出了宽宏的意味,马上挤出了笑容。
“大人……您说笑了,事关重大,还请见谅,我实在不敢沾上谋逆大罪的边啊。当年的江川宗家听说就剩下一位次男,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了,不是说将军大人另外封了一块领地,早就让他们离开了松之国吗?”
武士点了点头,表示的确如此,那柔和的态度使名主更加放下心来。
“唉,大人物之间的事,怎么也跟我们普通百姓扯不上关系,有口饭吃、有身衣穿,活下来就够不容易了。倘若要再打起仗来,恐怕真要断绝活路啊。”
“是啊,无论如何,今年的日子是要更难捱。”
武士凝望着雨水,神情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之情。那张俊秀英气的面孔看久了以后,竟然使得名主越来越感到熟悉,但按照常理来说,武辺秀行身边的武士,身份地位比名主要高出一大截,假使真的在哪里见过,也绝不可能只是“有些熟悉”罢了。
武辺这个姓氏,代表着末之国守护大名的宗家身份,那位秀行身为正室所出的长子,乃是公认的大名位置的继承者。现任大名、即秀行的父亲常年在幕府将军的居城中滞留办公,因此国中事务大多都由秀行经手,已经是实质上的代行守护了。
“既然深知人民疾苦,你们又何必在私下策划叛乱,想要夺回松之国呢?即使真的有意这样做,却又走漏了消息,让秀行殿下知晓……”
武士泷切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事到如今,请拿出你的刀来吧,我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名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确认刚才那番话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面上所有滑稽的神色渐渐归于空白。他起身走进房中,泷切毫不阻拦,果然片刻后,名主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羽织,手持一柄刀走了出来,竟然并不临阵脱逃。
那把刀较短,是一把胁差。
他在泷切面前跪坐下来,取出怀纸,一丝不苟地裹在胁差底端。泷切凝视着那把刀,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名主正视着他说道:“如果您允许的话……”
切腹也不是想动手就能动手的,这是一种礼节,反叛罪被查处到的话最差会被枭首示众。泷切虽然只身一人前来,可他的背后却是武辺秀行,正如他所说的,事到如今,只剩下拔刀反抗最后一条路可走,而这条道路的尽头依然是死。
泷切默默地点了头,表示可以允许。
得到他的首肯后,名主以相当镇定的口吻说道:
“请您替我担当介错人吧。”
“由我这个敌方的武士来担任如此重要的大事,您能够接受吗?”
名主笑了两声:“既然事情败露,横竖都是将死之人,有您这样令人欣赏的武士见证我死去,清清白白地不牵连家人,岂不是我最后的光荣吗?”
泷切转而问道:“若是你有想要传达的话、或有需要代为照顾的人,我一定会替你办到。”
名主的嘴角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带着思念的笑容。
“我的女儿葵子还小,如果能够放她一条生路……”
“那是自然。除此之外,你不知情的家人也不会受到伤害。”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名主不再言语,将放置在小案上的残酒慢慢地饮尽,面向泷切,显出严肃的神情,随后解开上衣,脱掉衣袖,露出赤裸的胸腹。泷切便起身,站在他身后,一手将自己的长刀抽出少许,肃穆地站立着。
在即将自裁的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仰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着背后这个人的面孔。
武士泷切的这张脸,这双标志性的红色眼瞳,到底是在何时见过?原来并不是最近,而是在很久以前。
“原来如此,你是江川大人身边的那位……由你来介错,果然是很有意义的。”
对于他的自言自语,泷切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名主将武士刀刺入腹部,朝右侧一划,霎时脸色发青,咬牙忍着剧痛,鲜血沿刀身满溢而出,随即被包裹的怀纸吸去,血腥味充斥着狭小的房间;泷切毫不迟疑,在嗅见血味后利落地拔刀一斩,马上砍断了他的头颅,随后轻轻地将失去头颅的身躯朝前推去,让他向前俯倒,保持着不失礼节的仪容姿态。
整个过程,不过不足十秒的功夫。
血沿着泷切的武士刀不断滴落,敲打着木地板,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再见了,阁下。”泷切对他告别道。
从此地启程回到秀行的居城,已经是十余天之后了。
每天傍晚时分,如果没有要事,秀行往往会在道场中修习,即使贵为大名之子,他的剑术实力在整个末之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甚至被誉为少见的天才。因此一旦回到城中,泷切便直接前往道场,打算向他汇报近日的结果。
虽然时间已有些晚了,道场中仍有不少学徒在观看,秀行正与一名武士交手,余光瞥见泷切在一旁等候,便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到场上来,那名充当对手的武士随之识趣地退开,将练习所用的竹刀交给了泷切。
“想说的事,等到打完这一场再告诉我吧。”
留下这句话后,秀行抬起竹刀,做出了迎战的架势。
“是,听从您的意思。”
道场中的许多人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人交锋了,故而听见秀行的指示,不免都提起了精神。泷切比秀行还略小几岁,而且是武辺家的近侍,但出手丝毫不留情面,极为悍勇,毋宁说他进攻的方式乃是真正的死斗,每一招宁可拼着落下伤,也要刺向对手的要害。他与秀行的战斗,即使双方都挥舞着竹刀,也有着不逊于真刀实枪的紧张感。
激战将近两刻钟,眼看以剑术闻名的秀行,一时之间竟落入下风,被这名近侍武士压制得难以还手;即将到了分出胜负的紧要关头,场外观者尽是全神贯注,满以为要就此结束了,冷不防秀行让过一记突刺,错身贴到泷切身侧,趁着难以回防的一瞬间,蓦然自上而下砍中他的手腕。
竹刀呛啷一声,翻滚着落地。
那声音极其清脆,在安静的道馆当中,仿如溅开了点点余音,霎时让人情不自禁地挺直腰背,好似那一剑同样地重重地敲在了自己身上。
秀行含笑收刀,足足过了十几秒后,泷切才挪动身子,对他垂首行礼,虽然并非不甘不愿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你太心急了,泷切。以你的天赋,要胜过我不过是顷刻间的事情,但若因急切蒙蔽了双眼,反而会令你离胜利更远一步。”
“多谢殿下的指教,泷切定当铭刻在心。”
对于他的说辞,秀行仅仅洒然一笑。
“算啦,照你想的去做,也没有什么关系……正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今后才必定会成为这紫州之内最好的武士。”
留下这句话后,秀行便挥挥手,示意仆从上前收起护具与竹刀。这就是今日的修习到此为止的意思了,学徒们渐渐散去,将空空荡荡的场地留给主从两人。
这时,秀行才收敛起笑容,问道:“之前交给你处理的事情,有遇上什么难题吗?”
泷切摇摇头。
“没有,叛变的头目之一已经死去了,他私藏的粮食和火枪也交代了人去收检。”
说到此处,他正要下跪,秀行一抬手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让你去清剿江川家的旧臣,本来也是缺少人手时的无可奈何之事,并不是我一心为难你。至于你想要送那人的妻女离开末之国,只要对她们隐瞒实情,我当然不会反对。”
泷切低声应是,秀行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暮时刻,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宁静的气氛之中,秀行换下练习的装束,重新将佩刀别在腰间,信步离开道场。出门之际,家仆还特意劝说他叫来几名护卫贴身跟随,因为“上京那边正为黄金港开港一事闹得很凶”;但这好意也让秀行拒绝了,只让泷切跟着自己回去。
他的爱刀叫做“小鸦丸”,是名匠仿古刀原形所制,据说原刀现世时,是由神鸟八尺鸦衔来赠给当时的贵人,日后又来到武家手中,见证了一代武士的辉煌兴衰。因这层原因,他对小鸦丸尤其喜爱;而泷切所佩的那把刀,虽不能说平庸,但在小鸦丸面前也是相形失色,秀行屡次问他是否要更换一把,每每都被拒绝了。
那把刀据说是泷切的养父送给他的,他的出身原本没有习刀的资格。能够成为武家养子,在远东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意味着从此能够名正言顺地成为武士,而不必只以辛苦劳作为生了。
“泷切啊……”
金乌即将西沉,金红色的晚霞铺陈于天际,光芒穿过稀疏的竹叶,令小鸦丸鞘上的丸十字纹也流光闪动,宛如蒙着一层金粉。
秀行忽然出声问道:“这是第几年了?”
尽管这句话问得突兀,泷切却利落地应道:“第五年。”
“这样说来,今年是你我相识的第五年。”
“是的,秀行殿下。”
“那么,你打算何时杀死我?”
秀行袖起双手,悠然走在前方,泷切本是落后他两步,按照规矩守卫在身侧,为了防备不测,右手始终虚按着刀柄。倘若这时忽然发难,秀行哪怕身手再好,也难免被砍杀而死。然而他没有回头,泷切也决不会拔刀;这不是一个约定,只是秀行足够熟悉他的秉性而已。
“如您承诺的那样,直到我胜过您后,便将履行诺言,一雪主君之仇。”
不知为何,足足隔了好几秒,秀行才低声笑起来,边走边惬意地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
“你这人总是死板得过分,从认识起就一点没变过,让别人都拿你没办法……假如活得更自在一点,肯定不会这样辛苦吧。”
“您说得是,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只不过在我而言,既然身上仍然带着这把刀,我便不愿让它为主人的轻易变节而蒙羞。”
“那,泷切,在你看来,我是怎样的人呢?”
泷切不觉顿住脚步,微微皱眉。走在他身前的秀行若有所觉地侧过头,凝视着他的双眼。
“您是毫无迷惘之人,这个答案,真的需要从旁人那里得到吗?”
“这个嘛……毕竟,你是特别的,无论什么样的回答,都值得我记在心中。”
“如果您真心询问,自当以肺腑之言回报。”
“那,请讲吧。”
“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位武士,应该都会以侍奉您为荣吧。”
“哈哈哈哈……天下英雄豪杰众多,岂是人人甘愿对秀行俯首。可是,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实在胜过千万句别人的甜言蜜语,让人喜不自禁啊。”
秀行恍然拊掌,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说来,正好落脚的宅邸里还有好酒……”
泷切仅是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