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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你总是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应该像这样潜水。”
假如清旺来没有在很小的时候就对精神疾病感兴趣的话,他只会觉得自己疯了,但是这种疯对于现在的他来讲只是另一种辄待他探索的谜题。在排除了精神分裂、人格分裂、器质性精神障碍等一系列已知的疾病后,清旺来认为,他应该给这个新现象由自己这个发现者命名一个更专业、更有象征性的疾病名称,只是现在,他还毫无头绪。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仔细阅读过说明书?在行动之前,我总是喜欢先做些计划,不像你,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我总是会这样看着你,你别想狡辩,你只是买了套潜水装备就打算下水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以前就没有潜过水呢?”
清旺来知道,这句话彻底把那个声音问倒了,他的年龄对自己来说比一只蜉蝣更为幼稚,而距离清旺来确认这是一种新的精神疾病现象,才只过去两个小时,清旺来不认为对方的智商能比过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高材生。
吵闹的声音沉寂下来,于是清旺来继续摆动着蹼下潜,头上的探照灯小心地向脚下的黑暗照去,混浊的死水里尽是无规则运动的白色微粒,一束光下一眼望不到头。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探险,好好地坐在地上——家里,喝一口茶看着书,比在这里潜水不知道好上多少倍,这里好冷,好黑,我不喜欢这里。”
今天的声音格外地聒噪,只一会又开始喋喋不休,清旺来空不出手来揉他的太阳穴,只好放空大脑,等着那些声音从他的左耳钻进去,再从右耳飘出,他吐出的那串气泡安静地上浮,然后一边分裂一边消失在水中。
“难道你不享受这个过程?有些东西你仅凭眼睛、手和大脑就能获取,但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东西,被放在你用这些工具就能够到的范围之外。”
“所以你是在享受这种找死的过程。”
清旺来沉默了,某种程度上,其实这样说没有错,但找死只能算是种可能出现的结局之一,这么说只是在以偏概全。
从来没有认真听他说话,清旺来感到挫败。
他小心地扒着手边的岩石,身后的绳索一节节地沉入水中,这个洞的开口算是狭窄的那一类,这使得他行动局促,但清旺来相信,这后面一定有着更大的空间,一片没有被人探索过的区域。
“你的相信完全是没有来由的。”他指出,“我以为你会是一个更注重实际的人。”
清旺来摇头:“那你就是被骗了,你才认识我两个小时,却表现得好像认识了我很久。”
“是吗?难道不是吗?难道你希望我只止步于认识你两个小时吗?”
“我不希望。”清旺来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很奇怪,鉴于他根本不知道这声音是谁,自灵魂的角度,清旺来有一种直觉,那就是他已经认识了自己很久,从一些梦中的幻影里。
“那不就完了。”这次是一声击掌,但紧接着,声音却不再说话了。
清旺来一边等着他的下文,一边慢慢地用探照灯在这个岩缝的四周逡巡,这里的水很冷,这是地下洞穴的普遍特征,他会不喜欢完全是正常的。
但是直到他下潜到了一个很深的深度,达到了一块通道的转折点,清旺来也没有听见他想听的下文,“你不继续说了吗?我还帮你记着你的最后一句话。”清旺来在水里击了个掌,冒出一堆泡泡:“那不就完了。”
像是被这句话鼓励了,他发出了一阵清旺来认为可能是犹豫的声音:“我觉得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你。”
所以他是为了这件事而悲伤,清旺来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把手搭上岩壁,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了一个头,清旺来已经可以看到,像一个漏斗形状,前面的通道正在延伸中变得宽阔,经过这么久的下潜,付出的回报即将有了收获。
“你已经比其他人还要了解我了。”清旺来安慰道,“发现你一直在注意我,我真的很高兴。”
“可是我不信,那些人——老师,同学,你的父亲,他们都是这样的。”
“所以你认为你不了解我,我认为你说得对。”清旺来的速度不快,谨慎地把身体也穿过那片缝隙,并不是说它确实狭窄,只是在这样深的水压下,任何人都不会希望把自己身上的装备蹭破,甚至损坏哪怕一点,这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对我来说都是不重要的个体,哪怕是我的父亲——”清旺来面上不显,小心地注意着他的情绪,但是声音只是声音,没有因为这句话里的父亲角色显示出哪怕一点惊讶。“我觉得你才是那个应该关注我的人——你应该知道,那个人只是我的养父吧?”
“我当然知道,你是没有亲人的。”他也没有因为清旺来这句话中可能包含的自恋程度而惊讶,仿佛生来就应该如此似的,清旺来猜想,那声音刚才点了个头。
这只是一个事实,清旺来从有记忆起,他的脑海和现实中就没有任何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存在,他可能是被遗弃的,被转送的,总之是不被爱的,现在他是有钱人家的高材生,但没能摆脱这种命里带的诅咒。
“我不是你的谁,我只是你的幻觉。你知道在这种低温和水压下,你遇到什么事都是不奇怪的吧?”那个声音思考了一下,作出这样的结论。
清旺来说:“是你自己认为自己算不上什么。”
“我是吗?”他迷茫了。
清旺来有得是耐心等他思考出答案,为了防止减压症候,他甚至有耐心面对一个没有被其他人开拓过的新世界而保持缓慢的匀速上升,他小心翼翼地摆动着蹼,只是为了调整在最合适的那个速度。
水中依旧一片漆黑,灯柱打在水里像是一条发光的白线,这种情况让人担心下一秒那片暗黑中就会冒出些别的什么东西,但是清旺来只是上浮。
“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比如你现在可以帮我警戒四周,万一冒出来一条尼斯湖水怪,我就不至于被咬死。”
“这种洞里不会有那种东西,尼斯湖水怪是在湖里的。”
“不会吗?”清旺来反问,水中又是一串泡泡,在灯光的照耀下晶莹地向上浮动,“所以你又在害怕什么呢?”
“我不是害怕这些,我只是不想你死。”
沉默,而清旺来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最后他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这几个字:“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坐在家里看书的。”
看,这就是矛盾了,他新养的小幻觉不乐意他到处抛头露面,从开始他们就在讨论这个话题,现在兜了个圈,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决。
“你浮上去之后会忘记我吗?毕竟我只是个幻觉,你也知道这是个梦。”
清旺来能感觉到,他已经渐渐地要浮上水面了,水中的障碍变得多了起来,路线逐渐变得曲折。他灵活地在各种石壁间穿行,意识到自己可能走了条不寻常的路上浮。
“我不敢保证。”清旺来思考了一下,他现在已经累了,他想要休息。
“没事的,只管往上浮吧。你马上就要到你最想去的地方了,你的氧气也快要耗尽了。”他伸出手,指向那个即将耗尽的氧气瓶指示表。
清旺来转过头去,想要辨认那只手的主人到底是谁,但在那之前,他感到一阵即将袭来的窒息感,他还是破开了水面。
他忘记了那些必须遵守的准则,迫不及待地摘下脸上的呼吸面罩,饥渴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大到清旺来拿着灯照,也只是看见了其间的冰山一角,他被好好地包裹在这个洞窟里,只能看见一面雪白的灯光照耀下发着光的钟乳石。
滴答,滴答。
清旺来爬到岸边,把手里的电筒开到最大功率,像个刚见识新鲜事物的孩子那样坐在石块上拿起电筒乱晃,幸好他现在是在一个洞窟而不是什么大街上,不然早该被人揍了。
他很满意自己看见的风景,这是一处没有人类踏足过的地方,而他是这里的第一人。
想到他不喜欢黑冷的环境,清旺来说道:“下一次我带你去加勒比的海边,那边的海洋比这里的溶洞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你喜欢透明的水母,我就给你抓几只回去养。”
而他新养的幻觉已经沉寂下来,可能如其所言,清旺来潜水,无论是因为低温,压力抑或是别的什么因素,这些东西都只会是因此产生的幻觉。
而当他脱离水面的时候,那个世界就已经离他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