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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空气,吸进肺里总是冰冷而干涩,仿佛一张撕裂的白纸。
郑朋把烟叼在嘴里,两瓣红润的唇被火机微弱的光线照亮,他面颊苍白的皮肤冻出血色,如同风中干枯的玫瑰花瓣,残留着化妆品留下的,此刻同样冷冽的香。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尖同样泛着紫红,却只是漫不经心的弹去燃烧的灰烬。此刻已经是傍晚六点,太阳彻底落山,留下的只有一片黯蓝的天色,以及道路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他独自一人站在车流中,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单薄,引人遐想。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郑朋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回过神,环顾四周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来。医生告诉他他现在已经出现了解离症状,但即使他每天吃药也没办法干涉,他也只能当作自己是多了个梦游的坏习惯。这些年来他被迫习惯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早就不值得为此再掉几滴眼泪,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成了抽一支烟来清醒。
他打开手机,上面是工作室的消息,大概记起自己是要来取新出的设计图。最近他的工作还算顺利,自从顺利还完债,不做艺人以后,郑朋终于开起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段时间刚刚打算再出一批新品,他的线下店也即将要开业。最近忙的昏天黑地,所以他也来不及把自己的病情太放心上。一支烟的时间过去,郑朋把烟蒂随手在身旁的垃圾桶上捻灭,准备离开时,还没走出两步,就发现一辆车放缓速度,亦步亦趋的跟在自己身边。他以为是自己之前的粉丝或者私生,忽而又紧张起来,加快了步伐。明亮的车灯照亮郑朋前方走着的路,冬夜的风吹起他鬓角的发丝,他有些失去耐心,回过头想仔细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无聊。而他刚刚蹙眉转身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那辆车也恰好追上了他,缓缓摇下了车窗。
看到车窗里那张脸的时候,郑朋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活了那么久,见过对他最死皮赖脸也最恃宠而骄敢这么干的人,也只有那么一个而已。田栩宁那双深邃漆黑的大眼睛,依旧直勾勾的望向他,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路灯光下眨动的睫毛则是蝴蝶颤抖的双翼。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又好像步步紧逼,要郑朋说些什么,比如打个招呼,说一声好久不见。但面对田栩宁,郑朋还是做不到那么坦诚相待的重新走上前,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还是爱他,爱的连那么点最后的自尊都可以为了他抛下。
“上车吧,外边冷。”
田栩宁的语气根本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没事,我不需要,你先走吧。”
郑朋冷着脸拒绝,可任他再怎么加快脚步,哪怕是跑起来,也甩不开身边的车子。直到他跑累了,实在没力气再跟他纠缠,才站在了原地。
“走吧。”
田栩宁像是料定了这样的结局,微微偏过头看他,一副无辜又好意的样子。郑朋无奈,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赌气似的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却也在坐到副驾驶的那一刻感到彻底的无所适从。
郑朋敏感,他从坐上那个座位的瞬间,就能从座位调整的位置,感受到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他挤进不合适的座位里,只觉得讽刺又荒唐。田栩宁伸手要帮他调整座位,他同样面无表情的拒绝,只是自己系上了安全带,并且相当轻盈而刻意的,避开田栩宁肢体接触的动作,徒留那只熟悉而温暖的大手停留在半空,停顿片刻后又收回。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郑朋就没有多少机会坐他的车,而他的车里,无论是陈设还是气味,郑朋都看得出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田栩宁平时不喜欢味道过分浓郁的香,但放在挡风玻璃旁边的,是艳红的玫瑰香包,挂在反光镜前的,则是陌生的小猫挂件。一处又一处看在眼里,郑朋只觉得自己正在被田栩宁以秒为单位,凌迟心上那块疤。
车子驶入隧道,田栩宁脸上的光忽明忽暗,郑朋看着他的侧颜,恨自己为什么还是会不知不觉的出神。田栩宁问了郑朋现在的住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随之而来的问题让郑朋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告诉他自己病了,偶尔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样的回答就算说出口,田栩宁大概也会觉得他是在骗自己,郑朋也只能随口说是在等人。
“那也不能穿的这么少就出门,会冻感冒的。”
田栩宁不由分说的上手拉他的领口,郑朋这才发觉自己羽绒服里只穿了一件家居服,他被安全带绑着躲不开,这次只能任由田栩宁关心式的,把手往自己身上放。他越是这样,一副坦荡的样子,郑朋对他的恨就越深几分,好像被困在过去的,认为那是一段感情的,就只有自己,而他田雷早就上岸了,早就能够忘怀,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那些过去只是过去,不足挂齿。田栩宁贴心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无时无刻在对他说,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不应当心存芥蒂。好像是他郑朋错了似的。哪怕过了十年,他也从来没释怀。于是他就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田栩宁一步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两个人再也不会被摆在一起,成双成对的只剩下姓名。
这时候,郑朋的目光瞥见田雷放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名指上闪着光的是一枚戒指。一枚镶着钻的戒指,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只能是分道扬镳的陌生人。那颗钻石不小,看上去格外明亮,亮的像颗刺眼的星星,划伤郑朋的眼睛,痛得他有些想流不合时宜的眼泪。他早就该想到的,明明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真正看到的瞬间还是那么痛苦,郑朋也为自己觉得可耻。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颗心,自刎一样痛的几近窒息,好像逼着他承认自己就是放不下,自己还是爱他,而面对那张脸的时候,恨他的话又依旧说不出口。
车子停在郑朋家小区门口,田栩宁下车送他,甚至亲手给他拉开了车门。
“以后有空还要多联系,我们还是朋友。”
田栩宁亲切的笑着对他说,仍旧是一副好前辈的模样,山东人的本性暴露无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维持体面,和谁相处到最后,都要给彼此留余地。但其实田雷也看得出,那双他曾经无限爱过的大眼睛,此刻已经红了眼眶。郑朋小他五岁,也永远小他五岁,无论他做什么,想什么,其实田雷都心知肚明。但他无动于衷的理由和郑朋一样,他没办法,面对郑朋的时候,他什么也说不出。他温柔的用手把郑朋在风中被吹乱的头发捋顺,眼神动作都算不上清白。
“我现在过的也挺好的,你还是少给自己找麻烦吧。”
郑朋差点要把你别再招惹我了这种话说出口,他也不敢多看一眼田栩宁脸上的表情,只好头也不回的逃回家,把大门死死的关上。他甚至把凳子、箱子,几乎一切能够用来堵门的东西都放在了门口,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自己什么时候会失去意识乱走,然后再和那个他再也不想看见的人不期而遇。
等到冷静下来,看着门口的一片狼藉,郑朋忽然又自嘲的笑了笑。他怎么还是毫无长进,在感情里一败涂地。
田栩宁看着郑朋远去的身影,心里清楚他有事情瞒着自己。从他看见郑朋一个人走在街上,却又突然停下的时候,他就一眼看出了郑朋的异常。就连郑朋自己都不放在心里的,回过神来一瞬间脸上的恐惧和不安,都被田栩宁看在眼里。他本来也想当作无事发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可是那一刻,田栩宁还是心软了。他当然知道就此错过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也做不到就这么视而不见。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无异于把自己推进火坑,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因为他面对冷风中的郑朋心软,郑朋心痛的时候同样不知道,他田栩宁也冒着自己犯错的风险,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第一步。
就这样,两条原本失去交集的相交线,又一次因为彼此而调转了方向。而前路究竟如何,纠缠不清的人只能抬头问月亮。
“学钢琴的人都会一首曲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田栩宁一身白衣,坐在钢琴前面,带着笑意抬头看着郑朋,郑朋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双放在钢琴上的手,有样学样的也把手放上去,他右手的小指勾着田雷左手的小指,撒娇似的说了一句,不知道。
“梦中的婚礼呀。”
田栩宁说着,双手在琴键上跃动,熟悉而动人的琴声在郑朋耳边响起,他对那首曲子也无比熟悉。他听着曲子,闭上眼睛,空灵的乐声环绕在他身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一身白衣的田雷,变成了一身白西装的田雷,手拿捧花站在红毯上,高挑而完美的身材,以及那张漂亮到不可方物的脸,正对着他温柔的笑。郑朋站在他对面,那双熟悉的眼睛弯弯的,梦中的婚礼上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明亮的光线中,那张脸逐渐被泪水模糊,而郑朋就这么看着田雷就这么与自己擦肩而过,走向了自己的身后。而他身后站着的女人幸福的笑着,她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而郑朋却泪流满面。头顶的水晶吊灯,周围的彩色气球和鲜花,统统像个精心编织的美妙梦境,把郑朋困在中心,然后逐渐收紧,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两个人般配的身影牵起手来往前走,把他留在原地,好像永远无法靠近。他跑起来,也追不上那只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够紧握的那只手。
郑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已经打湿了枕头。田雷的婚礼也邀请了他,那张大红色的请帖至今都还压在他杂物堆里的最下方,他至今都不敢再拿出来看。他不知道那张 请帖为什么要发到他手里,更不知道自己要以什么样的名义去参加他的婚礼,前同事这个名头对他来说还是太荒谬。那几天他甚至不敢打开手机,害怕自己看到任何有关的消息,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他睡的昏天黑地,根本不愿意睁开眼睛,他怕一睁眼就有人把田雷穿着西装的样子给他看,怕自己控制不住歇斯底里。
哪怕朋友安慰他,说这是好事,起码这样你可以彻底死心了,也可以开启新的生活了,他也丝毫听不进去。在遇到田雷之前,郑朋也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执着的人,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去留而影响到他自己,这时他一贯的生存法则,可是自从遇到田雷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偏执而敏感的怪物。再听见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也只会恍惚的闭上眼睛,分不清那到底真的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只是他常做的一场旧梦,梦里的田栩宁依旧会对着他傻傻的笑,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一个未来。但郑朋也比谁都清楚,田栩宁这个人从来只会做正确的选择,而他是田栩宁正确选择以外的那个选项,是可以喜欢,但配不上得到的那个人。
郑朋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直到眼睛酸的受不了,才从床褥中间爬起来。他抹干眼泪,继续打理自己的生活,今天是他线下店开业的日子,再怎么样也不能让感情耽误了正事。他洗了把脸,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捯饬的干净漂亮,刻意的没有选择穿一身正式的西装。看着家门口那一堆围满的凳子箱子,也只好自己重新挪开摆回原位,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立马又回归了平时的状态。见到朋友跟员工的时候,也热情的一个个打招呼。他这些年在娱乐圈里积累的人脉不少,来捧场的人自然也不少,梦想成真的时刻,他同样觉得美好的不真实,剪彩的剪刀递到他手里,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还是觉得好像本来应该有个人和自己站在一起,共同剪开那团红线。那瞬间,郑朋居然又想起了那部剧,他已经努力的把环境设计的与那部剧相当的不同,想要区分现实和荧幕,就连开业的时间也选到了冬天,然而命运使然似的,好像一切都冥冥之中写好了剧本,似乎就连他那一刻的恍惚,好像都已经成了与过去的对仗,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此刻已经不知去向。
“快剪吧,梓渝老板。”
不知道是谁起哄了那么一句,把他的思绪揪回原处,他露出一个喜悦而抱歉的笑容,重新做好准备,将手上的那团红布花一刀两断。也正是这时候,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穿着熟悉的黑色西装,远远的冲着他笑。那张脸依旧精致到完美,只是简单的站在那里,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只是气质少了几分戏里的张扬跋扈、意气风发,而是多了几分温润沉稳的气质,如同经过了时间打磨,更加光洁无暇的一块美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静而优美的望向他,比起缅怀,更像是一种看到了春去秋来,终归开花结果的欣赏和释然。而田雷眼中的郑朋,也同样终于走过了那些沧桑与坎坷,终于得到了新的开始,他所爱着的那个人,终于成了被所有人都爱着的,亲眼目睹这场面,只叫他觉得幸福,幸福到有些难过,有些不舍。因为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想站在梓渝身边。只是连田雷自己,都不敢承认这样的想法。
“你怎么来了。”
田栩宁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他身上,有人起哄、有人惊喜、有人窃窃私语,而造成这一局面的始作俑者,则波澜不惊的站在风暴中心,依旧一副无辜的样子,等着梓渝从剪彩的人群中走出来,把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质问。
“不欢迎老朋友吗?”
说是老朋友,实则旧情人。郑朋有些绝望的捂住脸,过了这么久,这人还是一摸一样的下手不知轻重,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来,田栩宁却把手上拿着的那一大束花塞到了他手上,审美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一大束蓝玫瑰,还闪着光。花里还塞了个一摸就知道很厚的红包,郑朋想塞回去给他,可就算过了十年,他的力气也丝毫比不过田栩宁,只能抱着那束花,无奈又好笑的看着对方。
“这也算是我来赔礼道歉,你就收下吧。”
其实说到底,他们两个之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欠了谁,谁利用了谁,因为到头来,其实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是唯一被命运牵在一起的一对,就算是不得善终,也永远无法摆脱。郑朋还想说些什么,这次却是田雷先一步离场。
“今天你肯定挺忙的,我也不多打扰了。”
田栩宁挥挥手,迈着步子走远,等到郑朋走会大厅,大厅里的人声鼎沸才终于停息。
“没什么,没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着,人群却纷纷心领神会的交换着眼神。他们同样大多数知道了田雷已婚的消息,也知道这两个人明面上的关系就是老朋友。其实真正在意他们感情是不是真的余情未了的人也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也只是看个热闹。他们两个人这些年都逐渐远离了娱乐圈,无论是舆论还是新闻,都没办法再对他们产生什么更大的影响,不过是水潭里的石子,掉进去就了无音讯。现在的他们,也丝毫不需要以这种形式来换热度、博流量,郑朋承认自己确实用这种方式换了不少好处,也不得不接受眼下的反噬。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田栩宁究竟意欲何为。这么三番五次的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把他搞得一团糟,然后自顾自的离开,什么都不说,和曾经的做法如出一辙。挽回感情这种说法,听起来又过于虚情假意,他明明什么都不缺,这时候还想挽回感情,恐怕只会显得多此一举。
独自一人的时候,郑朋打开那个红包,里面塞了满满的红色人民币,从来没小气过,这也是田雷做事的风格。他忽然想到他家里那位,知道了这回事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们两个天理难容的贱人,怕是要让天打雷劈了。但如果他们真能名正言顺在一起的话,他又怎么会要自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呢?郑朋自己也觉得好笑,要错也有命运看走眼的一份错,他和田雷牵着手下地狱的话,其实也不过如此了。红包封口的内侧,田雷写了一串手机号,有意无意的,好像要他说些什么。
犹豫许久,郑朋还是拿出了手机,那串电话号码也是田雷自己的微信号,他比谁都清楚他的习惯。躺在床上,他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那个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聊天框,还是主动开了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私联这一套。
:买衣服,不可以咨询吗。
什么破理由。郑朋把手机一扔,明明这些套路十年前好像就已经演了一出,十年之后还是毫无长进。可这一切也只是命运罢了。一个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命运,他应当再次遇见田雷,他们注定走到一起,是命运下的谶语。而结束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背叛。否则人就会一直活在折磨里,直到他选择重新面对。
在下定决心之前,田雷还是抓住了机会。
这些年里,郑朋的身边同样有很多人来了又走。这件事对他而言早就是寻常,只是过去了十年,他身边还是空无一人。换句话说,其实他从来都只是一个人,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对真心拿不起放不下,也没有可依靠的肩膀。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巨大的利益为他吸引来了太多人,可是其中真正爱他的粉丝未必真的理解他,而理解他的人却又从一开始就没爱过他,此后,兜兜转转,也没再看过几颗真心。他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的错误,他知道自己对爱轻视了太久,玩弄人心也太久,得不到真正的感情,也只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在这个世界上,郑朋其实没什么可留恋的,到现在也一样。而郑朋不珍惜的理由也很简单,他害怕。他害怕真心,害怕爱,害怕自己又一次被抛弃,像那年离他远去的母亲一样,而田雷离他远去的时候,也义无反顾的像他记忆里的母亲。他可以一直是别人幸福里的牺牲品,所以别人对他的真心,在他手里也可以是牺牲品。
他一直都是扭曲的,所以在心理医生面前说着这一切的时候,脸上都还能带着笑。走出那间咨询室的时候,郑朋带上了口罩和帽子,现在不会有那么多人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依旧小心翼翼。细细想来,他所承受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一切,于他而言,既是礼物也是代价。假如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或者只是个服装店员,平平淡淡的过去这一生,他也不会无数次把自己扔进痛苦的深渊里一个人流眼泪。但他偶尔也会觉得,可能从他出生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是个错误了,否则他没办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在搞砸了一切以后,他依旧渴望爱,渴望从一开始自己就注定难以得到的那样东西。
回到家里,房间里亮着灯,却寂静的几乎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响声。自从和上一任女友分手,郑朋的房间就再也没有关过灯。他其实也是怕孤独的,尤其害怕自己回到家,推开家门以后看见一片黑暗。可是哪怕开着灯,他的房间也和他自己的心一样,在光线下,孤独更加无处遁形。
这些天郑朋并没有照顾好自己,换句话说,其实他也从没想过照顾好自己。假如没人管他,他就可以不吃东西,也可以一直喝酒喝到睡着。但出乎意料的是,郑朋最近的牙很痛。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么久过去,他居然长了一颗蛀牙。他其实还以为这样下去先坏掉的是自己的胃,没想到牙出了问题。他下意识的觉得,忍忍就好了,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忍忍过不去的事情一样,其实他连心理咨询都已经很少做,哪怕已经三十岁,他还是对医院这个地方避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解离症状太严重,他恐怕也不会重新回到医院里去。结果则是,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深夜里的郑朋,第一次因为感觉实在是太痛而捂着脸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又痛又难受,却又找不到一个人可诉说。他给别人展现的永远是好的那一面,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吞,何况是现在这种状况。看着手机,其实他也有想到田栩宁。空空如也的聊天框,干净的像是他们两个人如今的关系。当年主动删除田栩宁微信的时候,他顺带删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不敢再多看一眼,尽管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没有多少内容,但他偶尔还是会想念刚刚分开的那段时间,时不时会弹出的一句,来自田栩宁的一句:我想你了。
手机屏幕冷掉之前,他忽然又看到了上面的消息。
:我想你了。
田雷对他说。
:想也没用。
他觉得这人蠢过头了。半夜说的话一概不作数。
:有用。
田雷继续给他发。
:我在你家楼下。
郑朋被吓得一激灵,牙也顾不上疼了,一拉开窗帘,就只看见楼下的田栩宁站在路灯下,洁白的月光照在亮他周身,他抬着头,看着郑朋所在的那扇窗,郑朋只觉得后悔,怎么就让他送自己回家,怎么就非要再演这么一出戏。他摸着玻璃窗,手上的温度冰凉,他们的过去是个夏天,他以为田雷和他的感情,也只会永远停留在夏天,可是现在他就连冬天,好像都不放过了。一阵风刮过,天上忽然开始飘雪,纯白的雪花在风里纷飞,打湿地面,田雷裹紧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伸手去摸掉下来的雪花,专注的样子像是从天上来的神仙童子,或是韩剧里失意的男主角,无论到了哪,都一定会有人沉迷于他,会爱上他,而郑朋也清楚,自己只是其中幸运的,能够短暂拥有他的人之一罢了。就像雪花放在手心就会融化一样,田雷是和雪花一样的人,当你用力的想要爱他,想要留住他的时候,他就只会融化。变成手心的一滩,湿漉漉的眼泪。
:上来吧。
郑朋对他说。但他却让郑朋下来。他拿田雷没办法,下楼以后,田雷对着他张开手,里面是一把花椒。郑朋用手指去捏,田雷却把他的手抓在手心扣住,之后反过来,那把花椒就从田雷的手心里,到了郑朋的手心里。那只右手空空如也,而他不敢看他的左手,害怕又看见那枚钻戒。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原谅一个人这件事这么容易,两个人想要走到一起也毫不费力,明明他们中间横贯的十年,已经如同万丈悬崖。而郑朋感觉自己则是踩着同伴的背,飞跃裂谷的羚羊,他脚下踩着的那头粉身碎骨的羚羊,则是过去的他自己,因为连他也分不清,这个选择是对过去的自己的一种背叛,还是一种成全。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剧情以外的一个瞬间,那部剧拍的太圆满,以至于郑朋都想象不到还有什么场面在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大概雪中的田雷,就算他无法想象的其中一幕。白雪覆盖在田雷的长睫毛和头发上,脸颊融化的雪变成水珠,他看上去湿漉漉,可怜的惹人爱。郑朋没办法想象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快要四十岁,好像时间对田雷从来网开一面,不愿意宰割这张漂亮的脸庞。郑朋把花椒咬在牙齿中间,整个嘴巴都开始发麻,田栩宁看着他呲牙咧嘴的样子,一样想不到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他们都还带着过去的痕迹,似乎有些东西,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变。
田雷依旧有吻他的冲动。好像到了这种时候,不接吻反而很奇怪,作为旧情人的行为动机,合情合理。他反复回来找郑朋,无非是因为他还爱他。他对郑朋的爱,起于初见时候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哪怕是再见,也怎么也无法忘怀。他的冲动、他的行为,全都出于爱的本能,可是时至今日,这样的本能已经是一种错。郑朋那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就在眼前,可他却不能再亲吻,触手可得的距离,却遥远的好像怎么也没办法跨越。他怔怔的看着郑朋,而郑朋则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在那张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他做错的事情已经太多,不缺这一个。这次他替田雷担下一次错,非要说起,能归做他主动,他多受一份罚。像所有以为自己能戒烟的人一样,说一句这是最后一根,抽完这一支就不再继续,而此后的每一支都成了最后一支。郑朋也清楚,一个吻就可以是山崩地裂的开始,可是他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没办法对自己再说一句残忍的话。他已经对自己残忍了整整十年。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郑朋拍拍田雷的脸说。他温暖的手心也像在挽留,明明狠下心来的话,说的却像纷飞的雪花那样缓慢的落在田栩宁心里。
“可是我想你。”
“你不会有我更想你。”
脱口而出的每句话,都更加像是在骗自己。郑朋看见田雷睫毛上的雪融化了,从脸上掉下来,如同一道晶莹的泪。
后来,郑朋补好了那颗坏掉的牙齿,但他还是时常忍不住去舔那颗牙,像某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他时时想起。感情里的隐痛已经太多,可他总是在想的又只有田雷,只有那个和他并肩走向人生最高点的那个人。
遗憾是常见的东西,而兰因絮果,不过而已。
艺考的时候,田栩宁看了很多老电影。其中有一部,廊桥遗梦。当时看那一部电影的时候,其实他压根没看懂多少里面的内容,爱啊恨啊的,其实他不敏感,他那时候活的一帆风顺,至于遗憾更是没有的事。
当他一个人再次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打开这部电影的时候,心里忽然五味杂陈。他既觉得荒唐可笑,又觉得心在痛。他永远在做正确的选择,代价是他一直都在错过些什么,他越是一帆风顺,越是远离自己的心。田雷其实总是在说服自己,这样就很好,维持这样的关系就很好。当年因为不能在一起,他们就连吵架的过程,都来不及见一面。他至今都记得电话里郑朋带着哭腔的那一句,你不选我,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选我。
那时候他说的毅然决然,他说好。反正郑朋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得到了,钱也好、名利也好,田雷知道,倘若他们再纠缠不休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到最后鱼死网破,不如放他自由,让他死心。这是年长者自以为是的成全, 田雷不会知道对于郑朋而言,爱是何种重要的东西,他也不会懂,郑朋想要的除了钱和名利,还有他自己。生日那天的蛋糕,郑朋的愿望除了逆爱大爆,给自己留下的愿望是,能一直和田雷在一起,不分开。他们都自以为分开对对方好,之后互相折磨那颗心。
老电影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田雷忽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了。他看这部片子,也抱着说服自己的心在看,是要告诉自己,其实该结束的结束也很好,可他却越看越不甘,一切明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着,他们为什么却没有一个好结局呢?他不明白,为什么完美、遗憾,都永远留在荧幕的另一面。田雷痛恨自己,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懦弱,如此可恨,他关掉电影,出去买了两瓶酒,事已至此,他对不起任何人。他和妻子的感情本就来的仓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应该结婚的时候,他就顺着流程继续往下走,可当他和她单独相处的时候,却又清楚这场婚姻的本质有多荒唐,除了日常生活,好像多说一句话都是对对方的打扰。田栩宁很快就以工作的名义,两人分居,只是尽起一个丈夫的责任。这些年里,他的确走的越来越高,但也只是出现在剧里,依旧少言寡语,尽起做演员的责任,而不多求一分一毫。
明明已经做了这么多,可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田栩宁也觉得,命运是个弄人的玩意儿,幸运的他到最后,好像就只剩下不幸一条路要走,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如果不走回那条错误的路上,他所要的东西就回不来。田雷曾经害怕的,郑朋的歇斯底里也好,沉浸其中的,甜言蜜语也好,好像回到那个不完美的人怀抱里去,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否则他的生活,只会十年如一日的麻木着,流水一样过去,却留不下什么痕迹。他难得的喝醉了,双眼迷离的坐在大街上,看上去像个消沉的醉汉。马路上,成群结队的年轻人,嬉笑着骑着车兜风。他们还有那么多年轻的时光可供挥霍,田栩宁抬起手来看看自己的掌纹,那么,他还有多少时间?
睡觉之前,郑朋再次把凳子、箱子堆在门口,把门锁紧,他害怕出什么意外。那天田雷离开之后,他又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丢弃在一片白雪里,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无论他怎么呼救,都没有回应,而他只能一直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看见自己的耳朵被冻掉,手指被冻断,好像整个人都要被大雪拆个粉碎,无论是哭着还是喊着,都无济于事。他拼命的舞动身体,想要让自己醒过来,也只是觉得更加疲惫,最后就只能绝望的一步步朝上走着,祈祷着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终于,他累了,感觉自己的手已经冷的失去知觉,而下一秒,他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紧紧的抱在怀里。
“妈妈。”
郑朋下意识的说,他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而他正处于田雷的怀里。他往下看,脚下是灯火通明的楼房。
喝醉的田栩宁,又一次下意识的来到郑朋家楼下,他警戒自己,看一眼就走,可是这一次,他却在天台上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于是飞快地冲上电梯去到顶楼,就看见郑朋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好像随时要被大风刮倒的一株苇草。他把人扯进怀里,对方才开始有些知觉似的,喊了一句妈妈。田雷刚刚还提到嗓子眼的心忽然放下,却又哭笑不得,他无法想象这些年里,他的小孩到底受了多少折磨,明明是他向他承诺,往后的一切会越来越好,没曾想属于他的那一份幸运和成功,终归不属于眼前人。郑朋皱皱鼻子,闻见了田雷身上的酒精味,不明所以的笑起来,笑得天真无邪,好像跑到天台上的不是他,叫人担惊受怕的也不是他,他只是个脱了鞋子在地板上乱跑的小孩。
田栩宁打横抱着他下楼回到家,回到郑朋的家里,而非那个仔细布过景的老院。那也是田栩宁第一次到郑朋自己住的地方,他们两个人一起住过酒店,也一起睡过剧组的床,唯独没在郑朋的家里一起过夜。推开门以前,他也想象过很多样子,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倒也和大多数人的家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郑朋的房间很好闻,田雷知道那是各种各样的味道,洗发水、沐浴露、护手霜,国外的牌子,他叫不上名字的,各式各样的香水。和那些整齐的、按颜色堆放着的衣服有所不同,这些香气总是混杂着互相渗进对方,像一盆滴了不同彩墨的清水。好闻,但是又过于纷乱,好像轻轻捂住他嗅觉的同时,也蒙住他的眼睛,仿佛是在制造一场幻觉,来掩盖些什么,比如刀片上沾了血的锈腥味,或者枕头边缘,眼泪洇干以后淡淡的咸湿气味。郑朋搂着他的头,两个人倒在被子里,又多了一种被风吹透了,但又留在唇齿间隙的酒味。被褥是温暖的,田雷的手滚烫,顺着腰际摸上他皮肤,郑朋抬眼看,只能望见田雷笑着的下半张脸,不再是刺眼的灯光。花瓣形状的丰满的唇吻过他的嘴,亲在他脖颈上留下同样殷红的印记,属于他们的亲密戏码,才算是有了续集。
郑朋把自己的病告诉他,他说自己其实没想去死,他感觉田雷压根不信他,但还是配合的点点头。怎么解释好像都多余,相思成疾已经是两个人之间说不清的病。
“以后我会多陪你的,让我帮你吧。”
田雷郑重其事的对他说。
“你怎么帮,每天睡在我家门口啊。”
“嗯。”
郑朋弹了田雷一个脑瓜崩,笑着说他是出来偷腥的西门庆。西门庆用手摸摸自己的脑门,作势还要咬他,吓得他赶紧躲。
“那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掉下去了。”
他感觉田雷好像忽然变聪明了,可能是这十年的剧本没白看。
那天晚上,是郑朋睡得最好的一晚上,没有做梦,也没有再梦游和流眼泪。他好像成了一个躲回母亲怀里的孩子,只要不被发现,就还能短暂的得到温存。而田栩宁则彻夜看着他,把郑朋的手捂在手心不愿意松开。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个留住彼此的理由太荒唐,如果不是因为两个人都心存侥幸,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然而他们的故事,就是从一场心存侥幸的骗局开始,他所能祈祷的就只有郑朋不要再推开他,让这段时光还能变得长一点。幼稚的像回到了青春期。田栩宁想着,又摸了摸郑朋的脸,不做艺人以后,这张脸依旧清瘦,他还是对自己要求很高,一刻不敢松懈,好像只要一松手,就要飞到天上去的红气球,每时每刻都叫人觉得,还好他还在。
他闻着郑朋身上的味道,就那么一直看着他,他错过的这十年里,又错过了多少本应被刻在眼睛里,刻在脑海中的美好画面呢?田雷不知道。因为如果不出差错,如果不是因为那一个瞬间的错位,他恐怕还只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那个陌生人。
郑朋的桌子上有电脑,和堆在一块大致说的上整齐的草图和设计稿,地上摆着他的吉他,和看得出刚脱掉没多久的外套,他还有一面墙上贴满了他这些年演过大大小小角色的纪念,田雷一张张认真的看着、找着,他知道自己想看到的是什么。在最下面的位置,他找到了一切的开始。不是那张所有人都在的大合照,也不是所有人见过的任何照片,而是他们刚见面第一天的时候,郑朋拿着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拍下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郑朋笑着的脸,和一旁被偷拍却丝毫没发觉的他自己。不是池骋和吴所畏的开始,而是田雷和郑朋的开始。
田雷用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如果从一开始就承认有私心的话,那就永远承认下去那一瞬间的私心吧。
冬季的太阳总是下山早,黑夜格外的长。只要一忙起来,白天的时间过的就更快,好像一眨眼就到了下班的时候。
郑朋总是习惯先把员工都送走,自己亲力亲为的最后一个关门。等到他准备走的时候,大街上就已经没多少人了,空旷的样子让他常常想起做练习生的时候,每天也是这么跳舞跳到深夜,然后一个人背着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告诉自己也求上天,什么时候才能好过一点,他的上帝还是爱他的,虽然也只是偶尔。昏黄的路灯下,他一眼就能看到马路对面,等着他的那辆黑色轿车,熟悉的身影则倚在车前,慢条斯理的抽着烟,远远望见他就笑。现在,除了上帝还有个人爱他,说要牵他的手。郑朋想想也觉得好笑。
路边的积雪被暖黄的灯光照亮,郑朋踩着积雪,走过马路,地上长长的剪影被他沾着雪的靴子踩湿,眼前影子的主人则把烟踩灭,朝着他张开双臂准备要给他一个拥抱。两条影子相拥在一起,又好像融化成一条。他抬头去吻他还带着烟味的嘴,就这样,世界无人的角落里,有两个相爱的人,不是艺人也不是做戏的人,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把爱意说个最尽兴。车厢里,车前镜上挂着的小猫挂件依旧一摇一摆,它那双同样漆黑的大眼睛似乎无时无刻都看着什么,挡风玻璃旁边的玫瑰香包味道还是香的艳丽,它们好像都不欢迎郑朋来到这里,可是郑朋丝毫不在意。就算这样又能怎么样呢?起码他还能握住那只没有戴戒指的手,两个人冰凉的手指紧紧扣着,这就够了。任性过这一回,放肆过这一回,就算下一秒要遭天谴他也认了。
车子行驶到无人的山里,田栩宁停下车,两个人打开天窗,天上闪着光的,有星星也有飞机,它们微弱的光时隐时现,唯独不变的只有那轮弯弯的月亮。每到这时候,郑朋都觉得,还好世界上存在像月亮这样的东西,永远都挂在天上,它大概是第一个让人愿意相信永远存在的东西,比钻石还要早的多的多。思念的是月亮,偶然抬起头看到的是月亮,始终望着他们的也是月亮。他握着田栩宁的手,这是他们两个人都能够明白的浪漫,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们两个在很多时候反而有着审美上的某种默契,不用明说就能够清楚彼此心里想的是什么。
“月月。”
田雷又这么喊他。除了田雷,其实这么喊他的人也很多,不过在他那里,只有他说的最不同。像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轻轻的喊他,月月。天上有月亮,他身边也有月亮,不论白天晚上都为他发光的月亮。田雷转过头来,去亲郑朋的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带着笑,可是又笑得那么惹人心疼。那是全世界只属于他的,唯一的苦月亮。在错误里和他共沉沦的苦月亮。
“你有没有想过回到过去?”
田雷问他。
“没有。”
郑朋的人生信条是绝不后悔。除了田雷以外,这世上再没什么理由让他往回看。 他说的斩钉截铁,他从来都是那个郑朋,不惜一切往上爬的那个郑朋。而会犹豫的,也只有田栩宁。他的话好像在说,我不后悔,也不转弯。如果你要抓住我,就别犹豫。倘若没有他的月亮,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那个勇敢的,选择去追月亮的人。十年前来得及,现在也一样。不要回到过去,要一起到未来。
田栩宁眼前忽然出现一点摇晃的亮光,郑朋的手上挂着一枚钥匙,在绳子上摇啊摇,他伸手抓住那枚小钥匙,冰冷的金属握在手心,逐渐变得温暖。
“欢迎西门庆登门拜访。”
郑朋笑得露出两颗雪白的牙齿,田雷拿他没办法,他虽然没有手段,但好在还有几分力气,他一拉那红绳,钥匙和郑朋的手都被他抓过来,连着郑朋整个人也抓到他面前来,他捏捏郑朋的小脸,之后又放过他,发动车子返程。回到家里,他才毫不客气的把人抗回卧室,要人坐到他身上来。
“我现在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拍戏的时间不选冬天了。”
“为什么?”
“脱衣服麻烦呗。”
田雷剥开郑朋身上的衣服,在他胸前装模作样的咬上一口。郑朋被他逗的哈哈大笑,顺势把他抱的更紧。
“可是冬天也有好处啊,我这样很冷,你可以一直抱着我。”
郑朋的皮肤白茫茫一片,好像轻盈却冷淡的雪,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田雷小心翼翼的把脸颊贴在他身上,双手小心的爱抚着,灯光照在郑朋白皙的皮肤上,他的手指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甚至是他的血流,触碰到另个人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他的记忆也被触感带回了很多年前,他们相处的那些时光。这一次,他们的关系终于算的上情人。田雷其实时常感到孤独,或者没来由的悲伤,大概是因为他其实很清楚,人和人之间想要做到相互理解实在是好难,他不算聪明,害怕谎话,也害怕虚假的东西,触摸的一瞬间,他好像才能感受到其他人活生生的那颗跳动的心。他最爱也最默契的那颗心。郑朋累得气喘吁吁,垂下眼来看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忽然让郑朋感觉田雷跟池骋又有了那么几分重合,玩味又深情,很矛盾,但是毋庸置疑的是,现在他很快乐。
二十八岁的田栩宁,不会有黑眼圈,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没有那么显眼,更不会长白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皱纹还没有那么深,所有人都爱他的青春,而他的青春也正在渐渐离他远去。这些并没有让他变得憔悴或是丑陋,相反,他身上岁月的痕迹让郑朋觉得安心,觉得原来田栩宁也有一天会变老,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有比他强的那一天。他用手摸着田栩宁头上那根有些突兀的白发,发丝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田雷二话不说就让他拔了,他偏偏不如他的愿。郑朋一松手,那根白发就消失在了其他尚且漆黑的发丝中间,他笑起来,只留下严重强迫症的田栩宁对着镜子找啊找,最后还是拔掉了那根头发。他问田栩宁,要是有一天白头发长得多了,他会不会一根根把自己拔成秃头。想着想着,郑朋居然觉得假如田雷变成那样,大概跟原本书里写的池骋可能还有点像。这次终于换成田雷翻他白眼,说要是真那样,他直接全染了不就好了。
“你等着,过不了几年你也跟我一样了。”
田栩宁脱口而出,说出口的瞬间又有点后悔。到那时候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还会不会在一起,他还有没有机会拔掉郑朋的白头发?或者说,郑朋还有没有机会看到他满头白发的那一天?
“好啊,我等着。”
郑朋的话也把田雷朝着那个悬崖前推,好像试探性的说着,但又轻轻掠过。大部分时候,他们还是不愿意说太沉重的话,无非是一起聊聊天气,侃侃大山,想想晚上回家吃点什么。其实到了现在,注意着他们两个的人还是很多,他们一起去超市的时候,还是要找老年人多的,离市区远的,尽量挑人少的时候,所以每次都抢不到价格最合适的那一批菜。哪怕上了年纪,田雷吃饭好像也还是吃不利索,吃的慢还吃的少,每次到最后都要郑朋硬让他吃完,像照顾了个不省心的小孩。但远离了镜头和聚光灯的郑朋,倒是终于有机会多尝试点他曾经不会多花钱去买的那些吃的,零食饮料之类,像当初仗着池骋付钱,胡吃海喝的吴所畏。实际上,到了现在他俩一块出门,也照样是田栩宁付钱,大方的山东男人大手一挥,掏钱的样子帅的很,郑朋每次都要夸他两句,把人夸得飘飘然,最后牵着手,提着满满一兜子东西回家。假如画面能够定格在这一刻,郑朋忍不住觉得,付出什么都可以。
那些时间里,郑朋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忽然失去意识的到处乱走。好像他曾经的种种,都只是为了把田栩宁找回自己身边,他的潜意识一定要他承认,他的病就是来自于十年前的那场不期而遇。
唯一能治病的人不言而喻。
田栩宁深夜接到经纪人的一通电话,届时他刚刚哄人睡下,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能被人发现你们两个的事情?”
经纪人的语气里,强硬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他也是没想到,刚刚接手田栩宁的事情没多久,这人就立马又给自己整了个重磅炸弹。
“马上到这个地址来。”
他把地址发到田栩宁的聊天框里,没多久就看到对方的车子出现在大酒店楼下。那人高挑的身姿一下车,就毋庸置疑的成为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田栩宁丝毫没把他的话放心上,依旧漫不经心的先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之后才淡定的走上楼。打开包厢门的瞬间,铺面而来的酒气和烟味,让他不耐烦的蹙了蹙眉头,脸上写着被打扰的不满,然而他偏偏又是这次事端的始作俑者。田栩宁微笑着拉开凳子,不紧不慢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注视着刚刚喝过酒有些失态的众人,俨然一副高位者的做派,仿佛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露出一丝不安或是破绽。他的神态写尽了镇定,反倒刺痛了席上以谈生意为由,却各个喝的面红耳赤的所谓老板。他们本在说投资的问题,和这次的演员到底要定谁。突发事件也让他们做好了看田栩宁和他经纪人笑话的准备,奈何这人一出场的气势,又彻底的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叫他们都放下酒杯,望向了这位来者。
旋转桌上的菜肴被筷子夹的一片狼藉,狼吞虎咽过的餐盘沾满油渍,苍白的桌布上星星点点落满污迹,精致漂亮的假花摆在最中间,却显得孤立无援,头顶的水晶吊灯把这一切都照的清晰可现,这就是所谓生意最原本的样子。人情、做派,都一口一口被嚼烂,徒留一盘又一盘尖锐的鱼骨,碰撞的高脚杯撞出机遇,也撞出所谓欲望。田栩宁知道,自己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输在这里。输在眼前最体面、最华丽的斗兽场,而他在这里,从来都没有选择过低下头。牲口任人宰割不是因为低劣,而是因为没得选,他自认是有选择的人,自然从来没想过低头和他们为伍。他笑着偏过头,等待他们抛来新的难题,而他心里大概也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把他喊到这里来。他的态度,果不其然的令席上人眼红,而他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在夺目的光线下也显得分外狰狞。田栩宁挥挥手向经纪人示意,而经纪人则把手机屏幕对着他,展示出了那几张有着他和郑朋侧脸的合照,照片上则是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块上楼的样子,当初一举激起千层浪的两个人,同样重新打破了冰封的湖面。田栩宁看着照片上郑朋的脸,不自觉的露出笑容,而那些人的表情也因为他的反应而更加扭曲起来。
“这次打算怎么解决啊?”
坐在主位上的人笑着问他。
“出钱就可以吧,我不缺钱。”
田栩宁早就不在意。这种事情这些年他经历的已经不算少,事实上,这些人也从未帮上他什么,是走是留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破釜沉舟、鱼死网破一回也无所谓。
“那要是这个数呢?”
对方伸出五根手指,田栩宁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和郑朋的事情,什么时候值得这么多。当初放他去演那部剧的时候,让他经历这一切的时候,谁为他背负过任何代价?这些年里,受到伤害的不过是他和他。钱他可以付,这一次,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名声,也不是为了他的事业或前途,他只是想给他一个清净。郑朋已经是时候过自己的人生了,和过去断个干净的人生,活在资本和人群之间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能站在他身边,日日夜夜,足以让他粉身碎骨、判若两人。而现在,田雷只想摆脱这一切。他从今往后想过的人生只有一种,那就是每天早晨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爱人的侧颜。他这段时间其实已经做好了解约的准备,他的合同以及快要到期,他也为此找遍了各种律师,公司从始至终都吸取着他带来的利益和价值,作为艺人,他早就不亏欠他们什么了,作为棋子,他远没有力量推翻这盘棋,但时过境迁,他知道自己已经有把握从棋盘中全身而退。田栩宁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感谢各位老板对我的关心,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这笔钱我会自己出,交涉方面我也有自己的经纪人,不过既然这次到场的各位难得能聚齐,我觉得趁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清楚吧,我已经准备走了。”
离开名利场,离开荧幕,离开染缸。
“不出意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田栩宁从桌上举起玻璃杯,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敬过在场所有人,之后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夺目的光线下,他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正站在那样的光线下,懵懂无知的笑着。彼时的他,好像就没有怀揣什么大梦想,那时候的田雷,只希望自己将来能挣到钱,能幸福的生活,未曾想到世界会把他推到这样的一条路上,那条路星光璀璨,却踩着无数前人的枯骨,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放下如今拥有的一切,回到最初的远点,去寻找那个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候,无忧无虑,懵懂无知的自己。他要干干净净的回到世界里去,做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那是他的来处。他把那扇门推开又合上,关上了曾经无意打翻的,潘多拉的盒子。那杯酒很苦,很辣,而田栩宁甘之如饴。
从那天醒过来,郑朋就没再见到田雷,田雷只是在手机上向他解释,自己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忙,让他等自己。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却只有送到自己家门口的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田栩宁的脸。他忽然意识到情况不妙,可他却又不敢打开手机。他又一次想起了过去曾发生的那些事情,想起了铺天盖地的消息,潮水一般淹没他的世界,让他想窒息。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他颤抖着去拿药瓶,小心翼翼数着一颗、两颗,之后吞进肚里。田栩宁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好在外界似乎还没有发生什么,但他还是提心吊胆,甚至做好了准备,假如田栩宁需要,他就再次回到舆论场,掷地有声的说上几句,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想着想着,他又自嘲的笑起来,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贪欲罢了,假如不是因为他还想见到田栩宁,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而在事态发酵以后,他又该怎么面对田栩宁呢?他完全想不到。他的事业、家庭全都因为他功亏一篑的话,他会不会感觉恨自己呢?郑朋想不到。他不知道田雷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田雷正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将会是天翻地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和他见面了,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一年,最坏的情况是一辈子。他闭上眼睛,却感觉置身雪地。
睁开眼睛,他听见家门打开的声音。郑朋翻过身,只见田雷轻声走进房间,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脸似乎从来没有如此憔悴过,却又傻傻的对他露出一个笑。郑朋看见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他只想让他赶紧走,最好离自己远远的。他从床上爬起来,对着田雷又推又打,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身上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而他对着田雷动手,同样于心不忍,他挥出的手也只能停在半空,之后脱力的垂下来,眼泪不争气的留下来,他把田雷推到门口,堵在墙角,而田雷丝毫不还手,也只是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声的歇斯底里。郑朋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可他依旧看的见田雷手上那枚戒指,那枚闪着光刺伤他的戒指。一切其实都为时过晚了,事到如今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你该走了。”
郑朋对他说。
“我知道,月月。”
田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些过去都是假的,早晚会过去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的。拥抱是假,亲吻也是假,心动是假,流泪也是假。如果这些都是假,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田雷说的一字一句。他说完,郑朋便绝望的继续把他往外推。
“那我说我付不起这个代价,我不爱你了,你能走吗。”
他硬着心说,手伸到田栩宁背后打开门,把他推了出去。郑朋关上门,眼泪止不住的流。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走回门口,冲着猫眼往外看,却看见田栩宁还站在门口。如此拙劣的谎言,他怎么会信。明明他这么懂自己。郑朋打开门,田雷只是把他抱在怀里,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会回来的,一定要等我。”
确认过怀里泣不成声的郑朋点点头,田雷才松开怀抱。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对着郑朋,示意他也要伸出手指。郑朋和田雷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大笨蛋。田雷哄孩子似的说着,十年过去了,那一百年以后呢。一百年以后,可能他们就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的角落,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遗忘,不过总有一种可能,这两人的姓名被留下的时候,依旧放在一起,他们两个还有机会拥有并排的墓碑。
时间是残忍的,世界是残忍的,但田雷对郑朋不是。
郑朋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依旧身处雪地,自己孤身一人,周围一片纯白。风雪里,有一匹白马从地平线冲着他跑过来,梦里的世界开始不再孤身一人。田雷穿着那身白西装,手拿捧花骑在马上,朝着他伸出手。他听不清田雷的声音,只是大概看见他的口型,在朝自己说,快走。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有点太晚了吗。”
女人悲伤的表情,在田雷面前如同闪着光的碎玻璃。她尖锐的哭声,让田栩宁不得不朝她伸出手,他想安慰她,却又被她毫不留情的拍开。他们其实都知道这场婚姻的性质和结局,田雷注定是辜负了她的那一个,他也心甘情愿的受惩罚,他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但我放你走。”
她最后是这样说的,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愤怒也好,痛苦也好,在眼泪流干之后只剩无力,她从来没想过阻止田栩宁做过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失败。为什么当初要选择眼前的男人,她其实也记不清楚了,婚礼的那一天,她也以为自己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那个人。可事实却告诉她,婚姻从一开始就和爱无关。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开始,她也必须为自己而活,而非和一个有着法律关系却又形同陌路的人继续纠缠。爱是有保质期的,她也好奇,眼前的人可以为了那份自以为是的感情做到什么程度,甘愿付出多少心力。
田雷回到家里,父母同样对他失望至极,他们和他争吵着,也从未想过当初让他接那部戏,是一个如此天大的错误,可是他们同样看到了田雷的变化。十年前的田栩宁,从来没有过任何执念,要放下的东西,也只当是必须往后翻的一页,他对于什么好像都没意见,只是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然而现在,他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多了让他清醒,让他要为此争执的存在,让他能够坚定的做一个与所有人都无关的选择。
“既然这么选了,你就不要后悔,最好永远别后悔。”
母亲看着他的脸,最后一句这样说。这是她的儿子做出的选择,一条艰难而不能回头的路。
“你真的那么爱他吗?过去这么久还是最爱他?”
她继续问,好像自己也知道,感情总是会变的。她怕他只是因为遗憾才以为那是爱。
“嗯。”
田雷点点头,无法消弭的遗憾也是爱的一种,这让他永远无法放下郑朋,除非他们真的得到对方。就算他们也是错的,他也找不到对自己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起码这一刻他相信,自己心里的声音。
事情很快尘埃落定,一切的一切都在混乱中重新归于平静,正如十年前那样。风波以后,是渐行渐远的相交线,原本永远遗憾的相交线。那时候的少年必须相信命运,低着头盲目的向前走,可是现在的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力,可以选择牵起彼此的手。
郑朋原本以为,田雷再也不会回来。时间过了太久,他什么也顾不上,没日没夜的把自己关在家里,他这段时间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田雷和公司解约,他以为事情还是会和曾经一样,他们不得不分开各自发展,小心翼翼的躲过全世界的监视才能见一面,他以为十年过去了,什么恩怨都可以放得下了。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可笑。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他的家门打开了。田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家门口,和他还在做梦一样,郑朋拍拍自己的脸,却怎么也醒不来。
“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跟我走。”
郑朋被他整的又一次既想哭又想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被田雷牵着手到楼下。眼前的不再是曾经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而是一辆两人座的摩托,田雷给他戴好头盔,郑朋忽然发现,周围的风似乎不再严寒,抱着田雷的手心还有些出汗。夜色中,天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洁白的月亮。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路上飞驰着,风吹过耳畔,把时间远远的甩在身后,不留痕迹。郑朋也不知道车子行驶了多久,直到他们停在一片湖边。
波光粼粼的湖面中心,映着月亮的影子,田雷先一步下车,之后朝他伸出手。他牵着田雷的手下车,依旧恍惚的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他笑起来,脸颊上的两颗小痣似乎也对着他笑。水波荡漾着,两颗心同样也荡漾开来。
“我说了我会解决一切的。”
田雷那双深邃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弯月亮。他伸出自己的左手,从无名指上取下那枚闪着光的戒指,紧紧握在手心。
下一秒,那枚戒指就被他扔进了湖底。郑朋看着那枚戒指消失在湖面的波光中,如同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这证明他可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抱紧眼前这个人。
“我爱你。”
三个亏欠了十年的字眼脱口而出。
这些年里,不论是出于什么,这三个字都被他们说了一遍又一遍,唯独来不及向对方说。
他们在月光下拥吻,微风吹过二人紧抱的身躯,风不再凛冽,春天来了。电视上,田栩宁看着自己和他当初喊着,池骋和吴所畏,以后一定会一起好好生活下去的影像。他终于敢于再看一遍过去拍过的影片,因为他最爱的人还是在他的身畔,和他一样泪流满面。
“田雷和郑朋,会一直在一起,一直好好生活下去——”
春天的原野上,野花盛开,青草遍地。
两个人牵着彼此的手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地平线。
辗转的十年,值得一个好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