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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醒过来,睁开眼看到一张我以为再也不会以这样视角看到的脸。林炜翔,年轻的林炜翔,那张圆润的近乎愚蠢的脸逐渐在我面前清晰又放大,他黏糊不清地声音也从我耳朵一直爬到心脏。
“怎么睡这么沉啊刘松,”他眨眨眼,两条眉毛像有人抢了蜡笔小新的眉毛安在他脸上,熟悉的滑稽感,但我笑不出来。
这是在做梦吗,如果不是梦,我怎么会看见年轻的林炜翔,如果是梦,我又怎么会梦见这个年轻的林炜翔,许多疑问在我脑海中炸开,唯一清晰的是他手贴在我额头的触觉,发烫。
“没病啊,”他皱眉,很疑惑我怎么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就算输了比赛也没必要这么伤心啊刘松。”
比赛,我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一般抓住这个锚点,眼珠子聚焦到他脸上:“什么比赛?”
他眉毛一挑,搞不懂我在发什么神经,嗤笑一声还是听话地回答了:“季后赛咯,输给京东了,哎看开点,3比1又不是3比0,好歹拿下一局。”
打开手机,2018这几个数字陌生又真实。这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们五个人还没有走到一起,久到巴黎的金雨还要一年多以后才会淋下,我和林炜翔也没有变成后面的样子。
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开始问候老天爷家里人,不管是梦还是撞邪非要把我送回到这个平平无奇的时间。
什么时间其实不是重点,只是在我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许愿过要回到过去,为什么要给我来这一出呢。
林炜翔看我发呆,顺势倒在我床上,整个人横着压在我的肚子上,我一边应激反应一样想推开他但他纹丝不动,一边破口大骂:“臭狗滚啊,压死你爹了。”
“不。”他开始玩手机,弱智的短视频声音吵得要死,“你也别在这装忧郁,放假出去玩玩呗。”
时间过于久远,我想不起来当时的我是伤心忧郁还是再接再厉的心态,于是决定顺着我现在的心走,先给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人一拳:“装个屁忧郁啊,少在这揣测你爹,赶紧滚。”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是真不放在心上还是在嘴硬扯淡,然后关了手机:“那我们出去吃饭呗,附近有家新火锅店做活动直接五折,活动也没几天了。”
我下意识就想开口笑他怎么会穷酸到要蹭一个五折的优惠去吃饭,突然想起来这时候的林炜翔还什么都没有,其实我们都差不多,这时候我们都没什么名气,也没有很多钱,他又不是那种什么都计较的人,吃什么都无所谓,五折也无所谓,甚至去不去也无所谓,如果我拒绝的话。
那为什么是我们俩去呢?他现在的女朋友是谁?
忘记了,我记不清她们。
“你怎么不跟你女朋友去。”我还在尝试推他,无果。
他突然看向我,好像我问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问题,两根眉毛拧在一起:
“我们俩去吃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跟她去吃。”我不甘示弱地看回去,也许眼神中含有瞪的意味。
我他妈只是问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不知道他在惊讶些什么,果然狗就是狗,脑子里是想不懂人的事情。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也可以跟你去吃。”
说罢他终于起身了,我感到如释重负,物理意义上的。他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留给我一个逆光的背影:“赶紧起来啊,爹在门口等你。”
2.
服务员迎宾客问几位林炜翔说两位,他洗的发旧的黑色T恤在我面前晃荡,引导着我走向这个新开业但看起来很快就要垮掉的不知名饭店的角落,两杯柠檬水被斜相对地摆好伴随着一声两位请慢用。
2018年距离2025年太过久远,我看这些商店都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对面那个扫了码开始点餐的人也给我同样的感觉。
“干嘛一直不说话,”他放下手机,眨巴着比眉毛小的眼睛看我,像在看一个谜语。
那时候的我说了什么吗,又做了什么呢,我们有来过这样一个火锅店吗,我们又在聊些什么无聊的东西?
记忆模糊到我连当时的情绪都忘记。
我叹了口气:“没话讲。”
这是实话,我早已对很多事情都无话可说,2025年的林炜翔也是,但我猜现在的林炜翔不懂我的没话讲。
锅端上来了,一半清汤一半辣油,他把辣油那一侧转向我,开始把肉下锅,一边一半。
“快吃吧,这肉老了就不好吃了。”他夹了一筷子肉开始进食,我却始终觉得索然无味。这是梦,我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不管是林炜翔还是肉。
我一直没下筷子,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辣油锅里夹了一大筷子肉放进我碗里:“快吃吧爹,再不吃真的老了,你又要不高兴。”
我想反驳但真的说不出什么恰当的话,于是拿起筷子开始闷头吃,辣味佐料带给味蕾的刺激太真实了,梦和现实的分界线在这一瞬间逐渐清晰,直到再也没有那种模糊的混沌感。
“林炜翔,”我突然出声,我感觉必须说点什么来证实我在现实而不是梦里,于是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在咀嚼,声音模糊不清:“叫你爹干嘛。”
这他妈好像不是梦。2018,我真的回到了2018。
但我不想回到过去。
“说真的刘松,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又不是没有比赛打了,“没有等到我说第二句话,他放下筷子:“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行,等你打好了赢了又一群人夸你,跟他妈二极管一样,屁用没有。”
他以为我还在为昨天那场已经是我现在职业生涯中无关紧要的一场比赛的失利而一蹶不振。
“我他妈没在意。”这是真话。
他轻笑了一声:“哎,别怕,刘青松,相信自己。”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对我来说。
一瞬间我就想起了很多事。宁波的小破战队很多个反复犹疑要不要走下去的夜晚,FPX很多个排到傻逼队友输掉排位输到无法原谅所有人的时刻,我们还没有拿冠军还没有被很多人看到并肯定的时候,只能互相安慰,他总是那个给我打气的人,他也是对我鼓励更多的人。
但是我要怕什么呢?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在这个战队那个基地换来换去,名字配合变换的前缀被所有人讨论又猜疑,我只要留在赛场上就有很多目光看向我,很多手幅在观众席举起说着加油相信我,钱有了,冠军有了,名声有了,支持有了,我什么也不缺,我要怕什么呢?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林炜翔。
3.
2018年我才20岁,不像16岁一样什么都不懂,但跟27岁的我比起来肯定是个傻逼,傻逼该想些什么?林炜翔又在想些什么呢?
其实我一直都不算完全懂他,我们之间更多是本能,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过早地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我们自己都说不清的熟悉感,默契像气温升高就要泛红的皮肤一样自然地渗入我们的生活和比赛,让我们不用多说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我们只是得到了一个结果,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此时此刻林炜翔走在我身边,他知道我不想说话,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说话,他知道我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奇怪,但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他完全想不到。
他只是这么跟我一起走着。
”你怎么了。“他开口,还是很疑惑我今天的反常。“真不是为比赛?”
“不是。”
“那你在不爽些什么?我最近也没惹你吧。”他好像真的很困扰。
“……跟你没关系。”我低头,不想让他看清我脸上的神色。
“那什么跟我有关系?”他手机响了,有消息弹出,看对话框是他女朋友。
“这个跟你有关系。”我冷笑一声,然后快步向前走,把他甩在身后。
记忆里的基地快到了,身后有人快步跑过来,他拉住我,夏天没有穿长袖的皮肤在触碰的一瞬间还是会被温度灼伤。
“他妈的到底怎么了,你不喜欢她?她人还可以啊之前你也见过的,她还夸你打的好……”他的语气有点焦急,好像真的搞不懂本来好好的队友怎么突然就发神经了,我也不懂。
“没什么,跟她没关系,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我直视他什么都不懂的眼睛,我说的确实是实话。
就像个笑话一样,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经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老子才懒得扮演当初的我,老天爷真是对我太薄,有本事就让我去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让我看看谁风生水起谁又消散在风中。
他眼睛突然瞪大,有点小心地开口:“没什么意义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没意义了?”
我是真的要笑了,这个狗还是不懂我在说什么,他又怎么会懂。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入基地大门。
2018年的版本和现在的相比已经很多不一样了,我打的很不顺,连跪了很多把。
林炜翔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也打开了游戏,不过是斗地主,已经输了很多把,这么多年菜的一如既往。但他不像之前平时一样会破防嚷嚷几句,他几乎毫不在意地输了又继续开下一把,好像亮起的对局能让他安心地偷窥我的屏幕。
是的他偷窥得毫无技术含量。高频率侧头的动作在我的余光里非常清晰,很多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也能看到。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在他再一次要充钱续欢乐豆才能下一局的时候我开口了。
“你他妈不会玩就不要玩,一直送钱还不如省下来吃点好的。”
他被骂好像很高兴一样:“那我们双排吧,我早就不想玩了。”
“那你在这玩这么久?”
“我他妈还不是怕你……”他又突然住口,不说话了。
“怕我什么?”我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他,但没点。
他叹了口气:“怕你想不开啊,你刚才说那话也挺吓人的。”
你也会害怕吗,不是什么都无所谓吗。
“别咒你爹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懂?”他声音突然放大,好像这是件很重要必须要分出结果的事情。
放假了基地没人,我们谁都不说话,除了电脑主机运转的声音整个空间都安静地要死。然后他的手机又响了,消息就这么在我们俩都能看到的桌上弹出,看语气是他女朋友:
他可能过一会儿就好啦,别太担心~
“嗯,我过一会儿就好了,别他妈瞎操心。”我阴阳怪气地鹦鹉学舌,觉得他和他那不知道是哪个的女朋友都挺好笑的,直接扭过头又开了一局。
他愣了一会儿,抓起手机回消息,放弃了撒钱的游戏,丧家之犬一样窝在他的位子上安静地坐着。
我继续我的游戏,心无旁骛,英雄联盟是一个很好的打发时间的游戏,脑子空空的时候可以玩,想不清楚事情的时候也可以玩,我打了太多局,输赢都不影响下一局,我应该还可以玩很多年。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终于赢了一局。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卫生间,手机还留在桌子上充电。
屏幕又亮起,还是他女朋友的消息。
“说真的,你能不能别再讲刘青松的事了?”
4.
两个时空交叠的记忆在我脑子里打架,像某种大型犬一样跟在我旁边的林炜翔和那个已经离开赛场很久的林炜翔像又不像,如果2025年的我来到这里,那2018年的我去到了2025年吗,他应该会很无措,在这个时候。
身后有脚步声,林炜翔走到我旁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侧过头来看我。
“说真的,刘青松,我总感觉你要飞走了一样,”他突然开口,并不像平时在犯贱或者开玩笑一样。“你在躲我吗?”
我感觉像被人踩了尾巴,这个狗又在瞎说什么:“放什么屁,我能去哪。”
年轻的林炜翔继续说:“你在躲我。”
“别自恋了。”我说不出别的话,因为我确实想躲他,我已经不习惯跟他再回到这么近的距离,这让我无所适从。
“我分手了。”他冷不丁突然说。
“关我屁事。”他那时候分手了吗?好像是的,但我没问他为什么。我不想去关心这些事情。
“有关系。”他直起身看着我,不等我问有狗屁关系到底在狗叫什么,他又紧接着发问:“你要走吗?哪个俱乐部联系你了吗?”
不走,现在我走个屁啊,走了那一年以后的冠军还怎么拿,我的名字还怎么刻在奖杯上?我不可能放弃这个。成绩是熨斗,能够熨平很多破事,赢了什么都是对的,输了干什么都是在犯罪。
“不,我不走。”我很快回答他,即使我想逃离这个时候也不会改变原来的路,我又没有走错路。
他挑眉:“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想回到现在。“什么也没想。”
“哦,”他不信。
我感到烦躁,要怎么说他才会相信呢,我总不能说你爹已经经历了大风大浪拿了冠军也打了很多年比赛这点小风小雨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别瞎几把揣测我的心思吧,那样他只会确信我更不好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个发疯的傻逼一样对待我,然后我们谁也不懂对方到底在发什么癫地慢慢走远了。
在我就要骂出口之前一只手突然摸了摸我的头,这个狗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
“爹是不懂你在想什么,但你别一个人藏着掖着啊,都会解决的,刘青松。”
我真的冷静了下来,思路突然绕到了他刚刚的回答:“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追问回去,摸了摸鼻子:“就,她也觉得烦了,所以……”
“她觉得我烦?”我声音有点尖锐,真是好笑,我还没嫌她烦,更何况她有什么资格烦我。
“不是啊,”狗急了反而嘴更笨,“她觉得我烦,我总是讲你的事情,她烦这个。”
“呵呵,我有什么事情好讲的。”你又为什么总是讲我的事情?
“你事可多了。”他下意识回嘴,在我瞪他的眼神里又改口,“爹关心自己的儿子是理所应当。”
我们之间这种互相当爹当儿子的游戏到底持续了多久?真的幼稚死了。
“这是借口。”我不觉得他是那种傻逼到不知道应该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的人。
他有点惊讶我的敏锐,耸耸肩:“这是部分原因……你好像也不喜欢她。”
“我没有不喜欢,”我下意识反驳,“跟我又没关系。”
“那你别不开心了。”他继续说,“你从早上醒了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跟个游魂似的。”
“没有不开心。”我在心里叹气,谁过五关斩六将历尽千帆后再一睁眼发现回到了离起点不远的节点都会不爽吧,我不是不开心,也无所谓开不开心,就是无所适从,我对年轻的自己无所适从,对年轻的林炜翔无所适从,对迷茫和失败交织但成名在望的20岁无所适从。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几乎从来没有追忆过从前,所有暗淡或光鲜的过去记忆总是被我下意识地掩埋,我希望它不要被挖掘出来,也希望它永远不要改变。
5.
睁开眼还是以前的天花板,我还没回去,还困在2018年。
林炜翔就睡在我旁边的床上,阳光照进来也不影响他完好的睡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被子上印着可笑的卡通图案,他四仰八叉地缩在里面。
像上个世纪的画面。
我怎么还在这里呢?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并不是一定要逃离过去,一直以来的选择我都没什么要后悔的也没什么好逃避的,只是人总要现实一点,活在过去不会变得更好。2018年和2025年对我来说没区别,一条轴上不同方位的滑索而已,我滑到哪是哪。这时候的我该滑到2025年,然后继续往下滑,回到2018年并不会改变轴的方向,所以回到过去也没有意义。
林炜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摸出手机开始躺在床上玩,突然发问:“你昨天说的没意义是什么意思?”
他之前是这样一点屁事也记很久的样子吗?一句话有必要这么翻来覆去地非要问清楚吗?
我有点无语:“就是没必要一直问的意思。”
“你讲清楚我就不问了啊。”他声音黏糊不清,“说啊什么意思刘松。”
你确定要问吗,我心想,你连身边这个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搞得明白什么有意义无意义啊。
“别狗叫了,一天到晚能不能想点有用的东西。”我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不要走。”
他突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真切。
“什么?”
我其实听见了,房间里就我们俩,想听不见也难,但这三个字让我忽然觉得很心慌,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那个时候的2018年他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吗?也许有吧,但那时候的我听听也就过去了,没有现在这样无所适从的感觉。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让之前不过蜻蜓点水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飓风。
他开始装哑巴。
我叹了口气,这其实很不公平。年轻的林炜翔什么都不知道,这个时候他还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只是一个年轻的傻逼,但我不一样。
一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记忆开始苏醒,我离开FPX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去哪了,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习惯性地当哑巴。我以为他出门陪他女朋友了,收拾好所有东西坐上车要走的时候我回头,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的阳台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目送我离开。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不论是阻止我离开又或是祝我顺利的话。
“我不走。”
这是对20岁的林炜翔说。
“哦,”他恢复了语言能力,”哎,我是觉得,我们一起走下路肯定能拿到一些成绩的。“
“不一起走就拿不到吗?”我有些尖锐地发问,是对他也是对我自己。
他转过头来看我,声音陡然变高:“你不是说不走吗?”
“我没说要走,“我对他说话抓重点的能力很无语,“假设,假设你懂吗?”
“还是一起拿吧,”他还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我说真的。”
我一时无言,按照时间轨迹,我们确实拿到了,他没有说错,只是这种笃信在我的记忆中,很少出现在林炜翔身上。他总是说“都可以”“无所谓”“还行吧”,被推推搡搡地走一步前进一步,心安理得地过一天算一天,这样直白又坚定地说要如何如何的场景,让我觉得陌生。
“我说真的!”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好像对我的沉默很不满意。
我随手抄起一个床上的玩偶扔过去砸他身上:“你爹说知道了,少狗叫。”
6.
如果时间的流速是相同的,那么今天是原来世界我的生日。
晚上刷手机的时候想着来了有几天呢,怎么手感还是一般,突然想到这一点。我给自己临时下单了一个蛋糕的外卖,很小,就4寸,本意是我自己当罪恶的夜宵吃掉,但坐我旁边的林炜翔看到了又说我吃独食很过分,我一想本来就长胖的东西有人分担也不错,就同意给他一半,或者四分之三。
他看到我拿出蜡烛插上的时候很惊讶,问我生日不是过了吗,怎么又过,就算是衡阳国主也没道理一年二寿吧?
“你爹想过就过。”
我划亮一根火柴,点亮插在蛋糕上的蜡烛。林炜翔在旁边很讨厌地指指点点,说蜡烛歪了一点。
蛋糕有点丑,好吧是很丑,但这是真实的我存在的证明仪式。人就是一种很贱的生物,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时候又什么都有了,我这几年对过生日其实并不热衷,有太多人会反复地为我庆祝,好像我的诞生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只是冷静地觉得,除了收收红包,一个专门提醒你又老了一岁的一天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操大办的。奇妙的是在除了我本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的时候,我又想抓住点什么,一个丑陋的蛋糕也好。
眼前突然一黑,林炜翔关了灯,在摇晃不明的烛光里冲我笑:“许愿啊。”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求老天爷送我回到现实,我不要回到过去,不要和这个人和好如初,不要他再和我说女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又怎么了,不要他习惯性地走在我旁边跟在我身后,不要他对我说不要走,不要他说我们要一起拿冠军,不要他对我说——
“生日快乐。”
林炜翔坐在我对面,他那双像狗一样的眼睛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很亮,火苗跳动在他眼中。
“你到底是在许愿还是在还愿啊?怎么这么虔诚这么久,蜡烛都快滴到蛋糕上了。”他拿着塑料刀叉等着动手。
我突然感觉一切愿望都是虚妄,前一秒刚许下,下一秒就作废。不是说梦里都是相反的吗,为什么我的愿望总是相反。我点亮过多少个蜡烛,就许下过多少这样大同小异的愿望,但老天爷像一个耳聋老人,总是给我相反的结果,还笑着问我满不满意。
“快吹啊刘青松,你这火柴再留着也卖不出去了,”他继续催促,“不过你要是给我四分之三的蛋糕,我可以勉强买你的火柴。”
火柴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