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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佩特鲁奇走向发车格的时候，整个观众席的旗帜都在舞动。人们不约而同地戴上荧光绿色的帽子，身穿印有数字“46”的T恤衫，他们赶来这里见证一个时代的落幕。
就在今天，佩特鲁奇将完成他在motogp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如今离他参加第一场motogp比赛，已整整过了九个年头。
然而那些用金色马克笔写着CIAO（再见）的纸板、那些印着ETERNO（永恒）的手幅，并不是为他而举起的。粉丝们对着转播摄像头飞吻或哭泣，他们疯狂呐喊着的那个名字是“罗西”。
传奇车手，瓦伦蒂诺·罗西。
今天，罗西也将迎来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
罗西在motogp一共参加过432场大奖赛，曾235次登上领奖台，115次获得分站冠军，7次获得年度总冠军。他在头盔印上自己搞怪的脸、他在冲线时标志性地翘起前轮、他跪在地上亲吻赛道、他扮演小飞侠登上领奖台……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夺目，他凭个人魅力向全世界推广了motogp。媒体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这样书写他。他是一个天才、一个神话，他是命中注定的传奇。
罗西只需朝着独属于他的看台远远地招招手，坐在草地上蠢蠢欲动的人们便会或站或跳，欢呼起来。
对于这项赛事而言，罗西是特别的。
主持人在赛前解说到，今天，我们将一起见证一颗太阳的坠落。我们将这片荧光绿海最后一次献给他，将呐喊，大笑和泪水献给他……致我们最爱的罗西。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匆匆插入一句，今天也是佩特鲁奇的最后一场比赛，便越过他不再提。
关于佩特鲁奇的故事，九年生涯，三千个日夜，就这样成为太阳照耀下的阴影，随太阳一并沉入黑夜中去。
罗西留着一头中长的卷发，左耳挂着一枚闪闪发光的耳圈。他拧动油门时引擎响起，切线入弯如同扫弦一样轻盈，他在赛道上弹贝斯，他简直就是骑在摩托车上的摇滚巨星。罗西擅长的东西可不止摩托车。而佩特鲁奇？好吧，相较之下，佩特鲁奇也认为自己显得平平无奇。他只是一个摩托车手，仅此而已。
当佩特鲁奇还睡在婴儿床上的时候，手里便抓着一辆迷你的摩托车模型了。这就是他对于摩托车最早的记忆。他好像天生就喜欢摩托车，虽然他不是一个天生的摩托车奇才。他不关心摇滚、不喜欢读诗，他没有成为巨星的特质，佩特鲁奇除了上学，就是骑摩托车。
那时的生活很简单，佩特鲁奇一放学就骑着自行车回家，在没有汽车的砖石小路上想象自己已然骑上一辆摩托，翘完前轮翘后轮，而后丝滑摆尾，几乎是用车轮贴着草坪边缘下坡。当然，人总有操之过急大摔一跤的时候，但没关系，站起来就好了。到家锁车，他急匆匆地奔入客厅从老爸手中夺过最新的motogp比赛录像带，塞进机器里，甚至连书包都还没来得及脱。倒带、快进，来来去去过一号弯的走线，反复翻身俯倾贴着地面的飞行，天知道他看了多少遍。如果可以，他真想就此钻入电视机。
比赛对佩特鲁奇而言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人骑车是探险，而一群人骑车是跳舞。每个人都穿上一双笨重的皮鞋，看谁能跳出最轻盈的舞。
不同的赛道是或缓或急的曲子，该怎样转身、该如何贴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赛道上的罗西迷狂又舞姿松弛，佩特鲁奇猜想，或许在他心里每一场比赛都是一首摇头晃脑的重金属，习惯在刹车入弯时踩踩鼓点。而佩特鲁奇在赛道上听到的是放克，直道像重复的乐句，需要即兴地提速，中途有着丰富的和声，需要在不同的车手之间缠斗、穿越。
尚且年幼的时候，佩特鲁奇也盲目地相信天赋，幻想过神话，没准他真的是下一个摩托车传奇。就连晚上做梦都是自己成为了震惊全球的意大利车手，手中托举着一个奖杯和一瓶香槟。他在正式加入motogp赛事之前，也确实惊人地拿到了许许多多的冠军。他一次又一次登上领奖台大笑，他年青、骄傲、春风得意。
然而2012年，佩特鲁奇在motogp的第一个赛季，只获得了惨淡的27个积分，以年度第19名收场。没关系，他给自己打气，菜鸟赛季总是很难赢。可是迎接他的是一年、两年、三年……整整两千一百九十天，以及零个冠军。
从某种程度来说，佩特鲁奇不太走运。他生于一个群雄并起的时代，罗西、洛伦佐、马奎斯、多维、佩德罗萨……永远有人比你优秀。
佩特鲁奇逐渐认识到他不是一个天才，他只是一个摩托车手。如今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到目前为止，他一共参加了几场比赛——如果你不够出色，那么没有人会替你记得。
不过这些数字其实也不能代表什么，一个真正的摩托车手也从不需要走运。
比赛的快乐与独自骑车的快乐之所以不同，正因为它还包含悲伤，包含恐惧，包含压力与无法喘息。它拥有一种令人受伤又令人着迷的、可怖的魅力。
佩特鲁奇不害怕失败，他喜欢摩托车，愿意为此努力，且拥有耐心。他在沥青赛道上一次又一次地跑，摔车、骨折、康复、再跑，从群狼的口中去争一块肉。终于，在平平无奇的一天，佩特鲁奇拿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分站冠军。那时离他在motogp的第一场比赛，已经过去了六年。他不再是配角，他不再站旁边。他也不再像十多岁的时候，跳上领奖台纯粹地大笑了。
佩特鲁奇在哭。
那场比赛里，佩特鲁奇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他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没有光环、没有负担。
要么拼到摔车，要么夺到冠军。
Ride or die，就是这么简单。
他超越他的队友多维，超越此前连续四次夺冠的马奎斯，于是方格旗在眼前挥动了。一切这样艰难，却又是如此自然。
他在他的故乡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冠军，不会有什么比这更甜美了。
他很想在此刻拥抱他的妈妈，可是妈妈从不会离他的工作太近。妈妈从不对他的职业和团队指手画脚，甚至不会因为他是摩托车手而要求一个贵宾席位，不会出现在维修区。关于摩托车的一切，他是自由的。妈妈只是和无数的车迷一样，准时上网购票，而后人挤着人入场，坐在观众席的某个地方，成为模糊的一个点，就这样远远地、远远地望着他，总相信他会夺冠。她没有告诉佩特鲁奇自己来了，也没有告诉佩特鲁奇自己走了。
佩特鲁奇还记得妈妈有好几次开了1500公里的车，专门到勒芒看他比赛。而在故乡夺冠后的第二年，佩特鲁奇终于在勒芒赛道赢得了又一个分站冠军，这也是他在motogp的最后一个冠军。只是很可惜，这次妈妈没有来。
我没有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你默默在观众席为我鼓气；而当我终于夺下冠军，你只能守着电视机，一个人窃喜。
所以在motogp的最后一场比赛，即便整个瓦伦西亚都在为罗西而心颤，佩特鲁奇也并不为此嫉妒。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总有人为他流泪、为他欢呼，总有人把他当主角。
九年时光，百分之一的胜率，这样的战绩在motogp的名人堂里远远不够看。他摘下的两个桂冠像两只萤火虫，没有太阳强烈，没有宝石耀眼。但至少，也能给偶然瞥见他的人带来一点快乐吧？
最后一次站上motogp的赛道，佩特鲁奇已不再年轻。红灯熄灭，第十六位发车起跑，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重刹、俯身，压过第一个弯角，和舞伴贴着肩膀交换位置；换挡、提速，直线全油门，裤脚不知蹭过谁飘起的裙边。
他渐渐听不到赛场上的呐喊与嘘声，前方激烈的缠斗都不再和他有关系。这一刻，宽敞的赛道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头盔里好像正播着一首地风火乐队的放克乐。他在追逐一条不存在的最佳行车线，山坡从他身旁流淌而过，太阳从他的左肩滑行到右肩，他的前方就是地平线。他变成探险家，变成航海员，而风是他的向导。他还是最贴近地面的飞行士，摩托、身体与地面构成六十度的倾角，俯身便可以听见地面的心跳——正是它和引擎的脉搏一并构成了瓦伦西亚赛道的鼓点。他随着赛道的律动而摇摆，他要平稳、要精准，可偶尔轮胎打滑，难免路线外抛，但没关系，降档压车，不要停，就像小时候骑自行车，翘头摔跤也要继续跑。
佩特鲁奇感觉自己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还不曾拥有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摩托车的时候。那时将自行车幻想成摩托已经很开心。他一圈一圈地骑行，阳光照在瓦伦西亚赛道两旁的草坪，正如阳光照在他放学回家必经的小径，而小径两旁绿草如茵。
（二）
佩特鲁奇以最后一名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场比赛。
任谁都想以一个超乎寻常的成绩结束比赛生涯，然而佩特鲁奇逐渐衰老且充满旧伤的身体已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拼一个冠军。身后的车手挤入内线超越他，他仿佛目送着年轻的、稍显笨拙的自己远去。
其实赛道就是人生：年轻的佩特鲁奇也曾在直道上领跑，而后不幸地被超越，翻过一个弯角后由更沉稳、更老练的自己重夺冠军。但当再次翻过弯角，他已然三十岁，他变得伤痕累累，变得慢。他数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比他年轻的人，擦肩而去。人都是越跑越衰老的，和更新换代的摩托车不同。
Motogp不曾慷慨地给予他数十个分站冠军，不曾给予过他最高荣誉，一场场比赛飞驰而去，留给他的更多是沉默和疤痕。毕竟冠军只有一个，而伤病总是公平。冠军时刻是短暂的，而摔车手术后仍不时感到的疼痛如此漫长，它是比赛颁发的终身纪念品。
最后一场比赛，至少忍耐住了所有身体上的疼痛，至少没有再一次摔车到骨折，佩特鲁奇想，这也算是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不过比赛的结束并不是这场告别仪式的结束。车手们陆续将自己的摩托停靠在罗西身旁，以此作别。佩特鲁奇也不例外。他下了摩托，给罗西一个拥抱。
罗西是否也会感慨地想，无论是谁，无论如何，都有结束的时候呢？佩特鲁奇不清楚。他们都在镜头前红着眼眶大笑，他只知道自己和罗西拥抱得很紧、很紧。
他拍了拍罗西的肩膀，从蜂拥而至的媒体中挤了出去，躲开麦克风、绕过摄像机，重新骑上他的摩托，离人群而去。
当佩特鲁奇把摩托开进维修房的时候，罗西还在赛道上巡航。罗西骑在摩托车上，最后一次向他的车迷们挥手告别。观众们自发地掀起人浪回应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湖泊。
佩特鲁奇抬起头，看见转播屏幕上正滚动着各界人士为罗西录制的告别视频。好莱坞影星的、F1世界冠军的、足球巨星的……罗西一个人就能凝聚起一群人。佩特鲁奇也无法否认罗西的魅力。甚至罗西的足球偶像罗纳尔多都来到现场，和他相拥，为他献上祝福。
而驻场的主持人仍在饱含深情地解说：“21年11月14日，所有数字加起来等于46的一日，我们将永远和我们挚爱的46号车手告别。今天，罗西在第十位发车，以第十名完赛，最后一舞也算十全十美。我们的童年英雄、少年偶像，你是一个时代的回忆。感谢罗西，再见，罗西。”
但这都与9号车手佩特鲁奇无关了。
他独自走进休息室，关上门，这段时间只属于他一个人。他静静地坐下，忽然感到周围的东西是那样陌生，才想起自己的大多数物件已经被提前带走。从明天起，他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佩特鲁奇的头盔变成了一只鱼缸，用泪水养着两条伤心的金鱼。推开护目镜，就像打破玻璃缸，那些汹涌的情绪立刻会从头盔里倾泻出来。所以哪怕房间里只有他自己，佩特鲁奇仍旧不敢推开护目镜。
在佩特鲁奇的设想里，在如此安静、私密的时刻，他应该要将自己在motogp的职业生涯从头到尾回忆一遍才对，再不济，他也会想起他的两个冠军时刻、想起他最严重的摔车事故。可事实上，他的大脑放空，与此同时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他能想到的只有此时、此刻，这才是最真实的。
于是佩特鲁奇摘下头盔，眼泪已然在他的脸庞上干涸。他走出房门，而后他的世界再次热闹起来——佩特鲁奇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的车队就像他的家人。工程师们夜以继日地为他研发更好的尾翼，技师们以最快的速度为他换胎修车，motogp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想。佩特鲁奇夺冠的时候他们一起狂欢大笑喷香槟，佩特鲁奇摔车的时候他们一起担忧懊恼，并宽慰他说没关系，我们下次继续。
虽然佩特鲁奇没有得到观众席铺天盖地的呐喊，没有得到电视屏幕上持续滚动的名人祝福，他仍然值得一个盛大的告别派对。整个车队一并为他策划了这个仪式。
车队在他的公路摩托车旁，准备了一辆崭新的越野摩托车。
用摩托告别摩托，没有比这更好的仪式了。
是的，佩特鲁奇的身体状况使他在motogp不再具有竞争力，所以他选择了离开。然而离开motogp的赛场，并不意味着他要离开摩托车。离开从不是结束。佩特鲁奇会一直骑摩托车，直到他不能下地走路的那一刻。motogp不该成为他摩托车生涯的全部，他还有下一个关于摩托车的梦想：他要参加更多的、不同的摩托车赛事。
佩特鲁奇拍了拍他的旧摩托、他的老伙计，并俯下身最后一次亲吻它的挡风板，而后跨上了那辆崭新的越野摩托车。
在motogp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他已经决定要在明年参加达喀尔拉力赛了。
达喀尔拉力赛是截然不同的比赛。它更贴近自然，更艰苦、更纯粹，更回归人类的勇气与决心。同时它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完赛率。它是另一种舞蹈，而舞伴从对手变为荒漠植物和沙石。
沙漠里不会标出赛道，佩特鲁奇只会得到一份指路的说明书。这意味着他在这里将更自由，但也将更容易在恶劣的天气和极端的地形里走失。整整8375公里的路程，现场唯一的观众只有他自己。然而佩特鲁奇从不畏惧没有观众，他不是靠着观众的欢呼和呐喊开车的。
无论有没有观众，沙漠都依旧一望无垠，而佩特鲁奇依旧将骑着摩托绕过岩石、翻过沙丘。除了他和他的摩托以外，没准远处还有几匹骆驼、几只飞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