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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鸡群扑棱翅膀四处逃窜的动静,无限就知道是鹿野来了。她叼着狗尾巴草蹲在墙头,旁边还有个小娃娃。
和她的能力一模一样。也虎视眈眈盯着鸡。
“口水擦一擦。”鹿野用衣袖抹抹小孩嘴巴。
“你的眼神也收一收。”无限笑着走上前。
鹿野吹了吹刘海,拎着小孩跳下来:“我徒弟,泽宇。泽宇,这是你太师父。”
“太师父好。”泽宇九十度鞠躬。
“你好。”无限点点头,“我去镇上买只烤鸭吧。”
“谢师父不做饭之恩。”鹿野伸了个懒腰,拍拍泽宇脑袋,“不然你徒孙对你的初印象就完了。”
无限递给泽宇一块桃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鸡没少。”
“就偷过两只而已,至于记这么久吗!”
“你还要什么,我一起买了。”
“糖醋鱼。”
泽宇一手揪着鹿野裤腿,一手抓着桃酥啃了满嘴碎屑,仰头看师父和太师父前言不搭后语地斗嘴。没有和池长老吵架那么凶,太师父不会还嘴欸,看起来脾气很好,对师父也很好。
“泽宇呢?想吃什么?”
突然被无限问到,泽宇懵懵地扭头看向鸡窝,咽了咽口水。鹿野拧回他的小脑瓜子,给他要了一份白切鸡。无限一一记下,慢悠悠飞走。
“哇——太师父飞得好高!”泽宇羡慕极了,“师父,您也可以那样子飞上天吗?”
鹿野捏捏他脸颊:“等泽宇长大就能带师父飞了。”
泽宇用力点头:“我一定马上就能学会飞的!”
无限大包小包回来,老远又看见鸡窝乱成了一锅粥,一只灰白绒毛东一团西一团乱七八糟飞舞还没换完毛的游隼雏鸟正扑棱着翅膀摇摇摆摆撵鸡,鹿野则笑得起劲纯看热闹。
“怎么找了只小鸟当徒弟,不会很想咬他么。”无限拆开糖水冰棍。
“谢谢,凉快多了。”鹿野配合地冷笑两声。
荒漠猫跃进鸡窝叼住雏鸟翅膀,惊得两只公鸡飞过矮墙,又被金属丝绑回来。鹿野变回人形蹲下,泽宇两爪抓住她手指,借力跳到她肩头蹭蹭她脸颊。
“还不会飞啊,你要怎么教他?”无限伸出手指,泽宇轻轻啄了啄他指腹,“找鸠老看看?”
鹿野接过冰棍:“饶了他吧,头发本来就不多了。学堂里还有别的小鸟,有老师一起教。”说完回身掏了三只鸡蛋。
无限在院子里摆碗筷,鹿野在厨房烧素菜,泽宇一直黏在她肩膀上摇头晃脑,帮她守着额前碎发。鹿野不喜欢人类,但始终紧跟人类发展步伐,适应新东西很快,这次过来就穿着当下最流行的格子衬衫和高腰牛仔裤,泽宇也打扮得像城里小少爷,师徒二人都贵气得很。
要不改天换家成衣店买点新衣服吧。无限低头看看自己几十年不变的蓝袍子,衣柜里还有十来件从裁缝铺批量定制的类似款式。
乾坤袋里有一包茉莉花,镇上小贩强行推销的,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可以编手环编发绳。小姑娘算不上,小姑奶奶倒是有。无限掏出来假装不经意放在桌角,鹿野端上菜汤,瞥见了,二话不说整包拿走。
……去梗焯水做茉莉花炒蛋,大半包都倒了下去。
这可把泽宇忙坏了,跳到灶台上将剩余的茉莉花苞插在自己羽毛里,再爬回鹿野肩头,尖喙小心翼翼扒拉她头发,左跳右跳精心簪花。鹿野任他折腾,顶着满头茉莉回到院子。泽宇衔起掉在饭桌上的几朵,跑到无限手边挥挥翅膀,无限也让他抓住手指跳到肩膀上,好好装饰了一通。
饭后三人躺在屋顶晒太阳,泽宇吃得肚子圆鼓鼓动弹不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变回小鸟窝在鹿野头发里。
“最近忙吗,住一晚再走?”无限尝试把铁片搓成小鸟的造型。
鹿野丢掉苹果核:“住两晚不行?”
无限愣了愣,笑着回答:“好。”
“等他会飞了我再带过来给你看看,你别空着手啊。”
“我改天去老君那儿走一趟。”
“你给我的那一堆我还没怎么用过呢,又去打劫?”
“无妨,他多的是,自己也用不上。泽宇御金术练得怎么样?”
“等他睡醒了让你练练。”
“好。”
太阳暖烘烘的,鹿野也很快睡着,脸颊贴着雏鸟的绒毛,手脚舒展,像毫无防备仰面晒肚皮的猫。但如果趁机把手放上去,会立刻被挠花脸。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鹿野迷迷糊糊起身,发现自己睡在小木屋里,泽宇不在身边。脑袋清清爽爽的,茉莉花苞都串成了手环系在手腕上,有点压扁了。望向窗外,无限正在带泽宇练功,泽宇明显跟得吃力,一次又一次摔跤、被金属片撞倒,又迅速自己爬起来继续。
鹿野坐在树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下去,瞥见无限背在身后的手也戴着花环,轻轻哼了一声。无限收起随身金属,结束训练。
“师父……”泽宇站在原地眼泪汪汪望着鹿野,没有热情地扑过去,小脸憋得通红,被她抱进怀里也紧抿嘴唇可怜巴巴忍到发抖。
无限默默飘远。
泽宇这才敢放声大哭,揪着鹿野的衣襟伤心得眼泪鼻涕横流:“我、我平时没有那么差的……对不起……泽宇给师父丢脸了……”
今日之前,无限其实不太能想象鹿野带徒弟的样子,以为她会一直冷着脸进行魔鬼训练,无法招架小孩的吵闹。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泽宇,衣服头发弄脏了也不皱眉,抱着他在树下踱步转圈,亲亲抱抱举高高都用上,轻声细语地哄——
“你太师父故意的,我们半夜去偷他的鸡。”
上药也温柔耐心,泽宇很快被哄好,贴在鹿野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逗她开心,鹿野大笑起来,捧着他肉乎乎的脸一顿揉搓。
无限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师徒二人看得过于专注,不小心往锅里倒了半包盐。
算了,再去镇上买点吧。
半夜,无鸡伤亡。
泽宇玩累了,睡得很沉,鹿野用被子裹住他,轻松抽身。下面的木屋亮着灯,无限还在搓铁片,铸剑手拿把掐,小孩的玩具是真不太擅长。
“泽宇今天是太紧张了。”鹿野坐到书桌上,裸露的脚踝贴着他小腿。
无限笑笑:“那我明天可以再狠一点。”
鹿野抱起双臂翘起二郎腿,幽幽盯住他。
“好,好,可不敢欺负你徒弟。”无限举手投降,递给她冰啤酒。
坐得太随意,宽松薄软的棉质睡裤挤压在胯骨,水珠沿易拉罐溅落在白皙大腿,无限下意识伸手抹去,鹿野将掌心自然搭在他手背,轻轻握住。无意义的动作,就这样各腾出一只手,鹿野自顾自喝酒,无限继续研究铁皮小鸟的翅膀。
“他的能力和你很搭,收他为徒,你很开心吧。”研究不下去了,无限向后靠住椅背。
“也是带回去几天才发现,手速快罢了。”鹿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挪到书桌中间,抬脚踩在无限大腿上,绷住嘴角淡淡回避,“还好没让池长老抢走,在他那儿就浪费了。”
无限哭笑不得:“我说怎么有段时间我一直打喷嚏,原来是又被你牵连了。”
鹿野耸耸肩:“连着三天见到我就要吵,真烦。”
“然后呢。”无限只是随口接话,却注意到她眼神有一瞬躲闪。他握住她脚踝,笑意渐渐收敛,想云淡风轻再刺她半句,又很清楚没有必要。
“……这是什么时候的?没有找会回复的妖精处理么?”他摸到她小腿肚上的伤疤,不小心刮掉一小块痂。
“哦,半个月前可能,赶着追目标治一半就忘了。”鹿野顺手撕掉了剩下的,露出一长条狰狞的粉色新肉。
无限皱着眉要立刻给她敷药,她踩住他胸口不让他起身,勾起嘴角:“晚点再涂吧?”
晚点也不算晚,鹿野不习惯和无限做太久,浅尝辄止。无限起身披了件外衣,看荒漠猫在水盆里打滚洗澡,再迅速甩干,水溅得到处都是。他架住猫的胳肢窝提起来举高高,举成了长长的烤焦的会回弹的年糕猫条,鹿野用毛茸茸的圆脸盘做出极度无语的嫌弃表情,尾巴勾在身前甩了甩,抬起强壮后腿照着无限的脸狠狠蹬了两记。打湿的两缕刘海贴在额前纹丝不动。
“泽宇能分辨灵力了?”无限察觉到鹿野丝滑清除了黏在她身上的他的灵力痕迹。
“还没概念,但会觉得有不一样。”鹿野回到人形背对他慢吞吞穿好衣服,“明天早上我要吃糖糕。”她摆摆手,干脆利落地从窗户离开。
无限叹了口气,把药膏送到山头。
没过多久鹿野就又带泽宇回家了。游隼长得很快,体型比原先换毛期间大了一倍,张开翅膀盘旋,身边跟着无限送他的有点粗糙的铁皮小鸟,也挥动着翅膀。
但鹿野被一群毛绒绒的小妖精们淹没了,头顶、肩膀、怀抱,外套口袋里还钻出两只。
“学堂里跟泽宇同期的小孩,非要来看看传闻中让人妖两界都闻风丧胆的太师父无限大人。”鹿野一脸生无可恋。
“无限大人好!”小妖精们歪七扭八化为人形在鹿野身边一字排开,大声问好。
无限端着鸡饲料呆呆反应了半天,选择先把鸡收进灵质空间,然后亲自下厨。
上一秒还在院子里上蹿下跳打打闹闹差点拆家的快乐小妖精们立刻哭着喊着想回会馆。传闻是真的,真的太可怕了。
泽宇开始正式学习追毫后,鹿野第三次带他回来,和无限在山林里陪他玩了三天捉迷藏。游隼冲刺速度实在快得出乎意料,小鸟还不会完美刹车,不小心叨了太师父后脑勺两次,泽宇被禁止妖化,顺便连御金术一块儿练了。
无限给山头的小木屋多添了一只枕头,问要不要另外再放一张床,泽宇紧紧抱住鹿野:“我要和师父一起睡!”
“以后长大了也要和师父一起睡吗?”无限拍拍他脑袋。
“可以吗,师父?”泽宇茫然地抬头问鹿野,嘴巴刚够到她的肚子。
“床够大的话就可以。”鹿野忙着趁热吃烤红薯,撕了一小块皮给泽宇。
“太师父的床挺大的,那师父为什么不和太师父一起睡呢?”
“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和师父住在一起。”鹿野烫得直呼气。
“那我如果不是小孩子了,还能和师父一起住吗?”
“当然可以。”
“嘿嘿,我要永远和师父在一起!”
无限倚在门口超不经意清了清嗓子。
“还有太师父!”
八岁的泽宇并不知道“在一起”有多少种含义。
追毫带来的最大便利是找师父,他从八岁找到十八岁,鹿野从未介意过他总是突然出现,偶尔不小心打断正事交谈。直到某个深夜他弄懂一道困扰已久的题目想找师父分享喜悦,却发现师父的灵力痕迹指向池年的住所,那颗特殊的独一无二的红点正和池年的重叠在一起。
两次、三次,第四次是和无限,在山间的木屋,没有拉窗帘,泽宇悬停在窗外,和鹿野对上了视线。
鹿野在会馆的住宅与时俱进,哪吒每次赶潮流都会和她分享图纸顺道一起翻修,这样池年只用跑一趟,少吵一次架。泽宇一直和鹿野住在一起,书房的工具越堆越多,干脆在隔壁又建了个小屋,专门搞研究用,不会吵到鹿野,晚上还是回去睡觉,睡同一张床。另一间卧室常年空置,第三间留给无限的也不常用。
妖精几乎没有男女之别的意识,从小鹿野换衣服洗澡都不会特地避着,该见的不该见的泽宇都见过。但那次不一样。
说过“长大了不需要和师父一起睡”的鹿野躺在她师父的床上,那无比沉沦的享受的表情泽宇从未见过。
于是泽宇终于明白鹿野身上偶尔残留的密密麻麻的属于别人的灵力痕迹是怎么回事。鹿野不会特地费劲彻底清理,一般也没人能察觉,但渐渐对泽宇不起作用了。
怎么办呢,是不是早就不应该和师父睡同一张床,是不是搬出住单独住更合适,他也不算小孩子了吧。泽宇浑浑噩噩逃回会馆的住所,躺在鹿野床上,抱着有她气味的被子辗转反侧。
……弄脏了。
过了几天鹿野才回到总会馆,推开房门,踩到一地羽毛。客厅沙发上的成年游隼一动不动,翅膀快秃了。
泽宇察觉到鹿野的气息,回到人形爬起来,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但来不及遮挡,被鹿野捧住了脸。
师父身上全是无限的灵力。她完全没处理。
是故意的。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泽宇推倒鹿野,学无限把脑袋埋进她双腿间。
怎么办啊,师父会不会生气,太师父知道了会不会生气。泽宇一边毫无章法地肆意舔咬一边胆战心惊。
但鹿野在想,鸟类的舌头好特别。人类还是比妖精差点意思。
无限被几个长老拉住喝茶,迟一步才回来,推开房门后不禁思索是不是该迟三步。鹿野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半秒都撑不住,他深呼吸三次,顺从地静悄悄飘上二楼。
行吧,徒弟愿意主动来看他的频率又要变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