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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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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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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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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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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鸟会先发现春天吗

Notes:

祝豆腐生日快乐!在维也纳给小孩过生日好开心w

Work Text:

1.鸟

鲁道夫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死神。

 

这句话并不准确。实际上,他知道伊丽莎白的肩头总站着一只黑色的大鸟。它通体漆黑,只有锋利的爪子是一般鸟类的黄色,深邃而冷漠的眼睛总是淡漠地看向前方。它站在伊丽莎白瘦削的肩头,硕大的脚爪似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捏碎了;它比伊丽莎白的头还要高许多,像一尊雕像屹立在山崖上,威严地守卫自己的领地。

 

这样突兀的一位来客,怎么能如此自如地出入皇宫呢?可弗朗茨·约瑟夫似乎对此视而不见,往来的官员也面不改色。久而久之,鲁道夫愈发坚信那是只有自己和妈妈看得到的奇迹。

 

他渴望飞翔,可他没有翅膀。那高贵的生物有宽广的翅膀,也许它展开双翼便能去追寻星星,可鲁道夫从没见它飞过。他几乎为此嫉妒一只鸟,又恶毒地想也许那是一个受诅咒的生灵,像是小说里的兽人;可那便要承认它拥有灵魂。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公,又不知自己为何而感到不平,也许他生来就是这样阴郁的,疯狂地嫉妒伊丽莎白身边的每个人。

 

即使那只是一只鸟。

 

那只是一只鸟吗?

 

2.童年

鲁道夫见到死神的那天,他受了伤,在训练时被太重的枪托砸到了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腿上留下了一大块吓人的擦伤。他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很冷,刺骨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一切痛苦照得无处躲藏。

 

在他躲在月光的角落里啜泣的时候,在他怨恨自己的弱小和无助的时候,鲁道夫忽然感到一片黑暗降临;一个影子伫立在窗台上。冰冷的月光被挡在了窗户外面,那身影在鲁道夫的身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而他,在一刹那间,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好像睡在鲁道夫小时候梦境中母亲灰色的绒羽中间,温暖软和的触感将幼小的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可伊丽莎白没有羽毛,他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翅膀。

 

窗台上是一只鸟,是鲁道夫印象中从未与伊丽莎白分开的鸟。此时它离开了伊丽莎白,在鲁道夫的窗台边上展开了双翼——就像他想象的那样,它的双翼比他的整个窗台还要宽,高贵的异色眼睛被月光照亮,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坚硬的喙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把圆月下的弯刀。它呈现一种傲然挺立的姿态,好像不是在一个男孩儿的窗台边上,它站在世界上最高耸的山峰的顶崖。那漆黑的羽翼,每一根飞羽都在月光下显露出完美的形状,在夜的幕布上投下一片漂亮的剪影。它用喙敲了敲窗户。

 

鲁道夫抬起身子去够窗户上的金属锁扣。他感受不到痛苦了,膝盖上火热的灼烧此时似乎被清凉的活水洗涤,他觉得浑身浸润在美妙的黑暗里,暗暗祈祷这不是自己的梦境。

 

窗户打开的一瞬间,羽翼从缝隙里挤进来;霎时间鲁道夫的整个世界都被黑色填满了。黑色,温暖的黑色,打开窗户的刹那,鲁道夫羸弱不堪的身体终于泄了力气,像一根在空中飘荡的芦苇向下倒去。他没有栽倒在硬实的木板床上,一双宽大的羽翼温柔地把他包裹了起来。柔软的羽毛拂过他的脸颊,抹去了尚未干涸的眼泪,鲁道夫仿佛被包裹在一层温暖的羽绒被里,像是蜷缩在一个为雏鸟准备的巢穴,里面有软和的绒羽和干燥柔软的碎木屑。在那双巨大的宽广羽翼的后面,他终于见到了它的主人。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亮的吓人的异瞳,那双眼睛和他离得很近;一张精致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他伸出手触摸到像云朵一样柔软的金发,那人额头上仍残留着几撮未褪去的黑羽。鲁道夫屏住了呼吸,他多么希望时间在这一刻永远止息,就让他化作一缕轻烟融化在这双温暖的羽翼中间。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呢?”他听见自己梦幻般地喃喃低语。

 

3.羽化

后来那只大鸟再未出现,可它模糊的影子总在鲁道夫的梦里徘徊。在梦里那人白皙的面庞上挂着一滴滑落的泪水,他明知那是臆想,却不可抑制地贪恋一抹稍纵即逝的温暖。

 

变化是悄然开始的。一开始是身上,沉重的龙骨服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像是千万根细小的发丝一般粗细的针头一同试图穿透皮肉。可他太害怕了,害怕流露出的脆弱和胆怯会招致父亲和其他人嫌恶的眼神,这个苍白的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难抑地发出细小的呻吟,颤抖的手一次次抚过自己疼痛难忍的腹部。

 

在鲁道夫几乎想为这种折磨流泪的时候,痛苦消失了,一丛丛灰色的绒羽安静地躺在男孩本该光裸的皮肤上。可爱的柔软羽毛服帖地生长在他脆弱的各个部位,也许是上天看他太过弱小,试图保护他不受外界的侵扰。

 

鲁道夫很喜欢自己的新变化,他觉得一部分真正的灵魂正在从虚弱的躯壳里破茧而出。当他握不住沉重的枪托滑倒在地时,绒羽会保护他不至于伤得过重;当他在寒冷的夜晚被迫露宿野外,那一层柔软的羽毛包裹住他,像是那个难忘的夜晚一般。他躺在黑色的羽翼中间,像是蜗居在温暖的巢穴。

 

他直觉伊丽莎白不会喜欢他的羽毛,即使那只象征着死亡的大鸟与她极为亲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秘密,连带那个神秘的夜晚,都被鲁道夫埋藏在记忆的深处。有一天他会飞起来吗,在长出绒羽的无数个夜晚中他无声地仰望天空,双眼倒映出漫天星光,那些沉默的星点永远不会说话。他会拥有一双黑色的翅膀吗,它们将承载着他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群山的另一边和地平线的尽头,他想飞越厚重的雾霭,飞越一切的痛苦和厌恶,在那里他将找到自己的归宿。

 

4.病

鲁道夫一日日地消瘦下去,他逐渐无法忍受衣物的束缚,龙骨服像是生为皇子的责任一般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一次次在宴会上他想要尖叫,所有人都面目可憎,像一步步逼近的阴影试图将他逼向不可见的深渊。

 

他越来越试图把自己关起来,在一扇门的背后不住地颤抖。他面色苍白,恐惧和别人的眼神交流,更无礼地拒绝任何人的探视,有人说年轻的皇子终于不堪折磨染上疯病。

 

终于在一次宴会上他不得不出席,却在中途哭喊着抱着头跪倒在地,将自己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小块不住地抽泣。所有人大惊失色,弗朗茨板着脸命令警卫疏散人群,而伊丽莎白提起裙摆,快速走到在地上不住抽搐的鲁道夫身边,伸手将他的衣服扯开一块。

 

胸口灰色的绒羽猝不及防地裸露在外面,鲁道夫失焦的瞳孔对上伊丽莎白了然的冷漠双眼。他呜咽着颤抖着手试图拉上衣襟掩饰秘密,伊丽莎白却直起身子不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太子病了,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平时不要让他出来。”他听见伊丽莎白对侍卫吩咐道。

 

5.生命

几日以来,维也纳四处流传着皇储的种种谣言,而身处狭小房间的鲁道夫置身那些传言之外。他的灵魂已经与肉体分离了,鲁道夫漂浮在半空里,俯视扭曲逼仄的世界。

 

他发起高烧,四肢冰凉酸痛,额头烫得像块烙铁。鲁道夫缩在墙壁与床铺形成的角落里,把自己浸在冷汗中不住痉挛。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被淹没在混沌的迷雾里,眼前的一切不再真切。他像只小鹌鹑一样孤独地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身上的绒羽被汗水打得透湿。窗户缝里吹来一阵阵冷风,寒风夹杂着一两片雪花落在鲁道夫身上,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关紧那扇窗户了。

 

他觉得自己就要这么无人在意地死掉。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从窗户投射下来,轻轻地遮蔽住他的幼小的身体。鲁道夫浑身颤抖起来,他使尽了力气撑起身子,努力从床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顾不得寒冷,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双手撑在窗台上,满脸渴望地向外看去。

 

外面奇异地一下子变成了黑夜。在这时,鲁道夫看到了极端恐怖又奇异地美丽的景象:在那深蓝色的天空上,一只巨大的黑鸟,展开宽广的双翼,低低地盘旋在维也纳上空。一种铺天盖地的可怕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鲁道夫第一次看到它张开双翼飞翔,那双翅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宽广。它遮天蔽日的双翼投下一大片漆黑的阴影,把整个霍夫堡宫笼罩了进去,为半个维也纳带来了恐怖的黑暗。人们尖叫着四散奔走,将这景象视作神明的惩罚;在人群惊惶的叫喊里,鲁道夫明白过来:一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就在刚才阖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黑鸟将一侧的翅膀轻轻收拢。月光从羽毛的缝隙中洒下来,恰好照耀在鲁道夫身上,一刹那间,剧烈的痛苦席卷而来。鲁道夫尖叫着,不受控制地流下生理性的眼泪,他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隔着百米的高空,与那黑鸟异色的双眼对视。刺骨的寒意刺穿了他的灵魂,而身体上的痛苦愈发猛烈。像是千万把尖刀同时刺穿他的身体,鲁道夫哭叫着,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床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利刃一般闪耀着冰冷的光的坚硬黑羽从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钻出来。后背,四肢,羽毛切开伤口,血液染红了床单,血腥的气息弥漫了整间房子。

 

几分钟的时间变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难捱。鲁道夫发疯般地撕扯身上的绒羽,带着血的羽毛飘散的到处都是,而那尖刀一般的黑色飞羽仍然冷酷地遵循特定的速度从他的皮肤上缓慢而坚定地钻出来。最后鲁道夫已经没有力气与折磨他的飞羽斗争,他无力地躺在床铺上,躺在他自己的血迹和染着斑斑血点的绒羽中。他好像给自己铺了一个窝巢,在这里他得以浴血重生。

 

疼痛奇迹般地瞬间消失了。一阵清冽的柔风洗刷过他伤痕累累的皮肤,鲁道夫发现自己不再痛苦,他的一切悲伤和怯懦随着血液一起流出了体外。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几朵沾着血迹的绒羽随着他的动作飘起来。哈布斯堡家族蓝色的传统龙骨服被钻出来的羽毛撕裂成碎片,一片一片散落在地上,鲁道夫浑身覆盖着一层黑得发亮的羽毛,以一种悚人的形态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黑鸟站在窗台上。

 

他再次与那双异瞳对视,那一蓝一绿的双瞳里流动着让鲁道夫想要哭泣的温柔。可他没有哭泣,他不再哭泣,他仰视那只美丽的大鸟,脚被冰冷的地面冻得发红,他向那巨大的黑鸟的方向伸出一只覆满了黑羽的手臂,梦呓般地一步一步向窗台走去。一种纯粹的快乐包裹住他,鲁道夫在如水的月光下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漂浮在空中,在他模糊的视线中那黑鸟的一半幻化成人的模样,另一半仍是鸟类覆着黑羽的形态,看上去诡异而美丽。祂柔软的金发落在肩上,嘴角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祂伸出一只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一只手轻柔地握住另一只手,鲁道夫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凉却安心的触感。他微笑起来,在如梦似幻的月光下,他的双臂逐渐变成一对宽阔的翅膀,身体渐渐变形,随着形态的变化,极端的喜悦充斥了他的整个心灵。最终,两只体态相似的黑鸟站立在鲁道夫的窗台上,只是其中一只更为瘦小。他终于摆脱了一切枷锁,冲破了束缚灵魂的躯壳,从此将以自由的姿态翱行于天空之上。

 

轻柔的气流流动在他的双翼之下,他感到身体变得轻盈;在空气的托举下,鲁道夫感到自己的双脚渐渐离开了地面。飞行成为了一种本能。他为人的意识逐渐模糊,融入浓稠的夜色,维也纳一月的雪粒拍打在他的羽毛上。他们逆着风起飞,风梳过羽毛的空隙;在群山的远方,透过寒风和遮天蔽日的冬雪,他仿佛看见新叶在枝头绽放。告别生命中所有的悲戚与难以名状的痛苦,鲁道夫张开双翼拥抱了沉沉夜色,在死神温柔的指引中,飞向充满温暖与希望的应许之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