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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库·查略亚义诊及慰问演出任务风险评估报告摘要》
……查库·查略亚,玻利瓦尔联合政府实控下海港城市之一,为联合政府境内最主要的外贸口岸。港口区设有武装巡逻队和固定检查站,治安相对稳定,近三年内没有发生规模性武装冲突的报告。
本次任务对外公开宣传为面向港口工人及家属的福利义诊,包含常规健康检查、常见病防治咨询与基础药物分发,并附加小型音乐慰问演出。实际任务目标为向尚未被联合政府“收容”的感染者提供初步诊疗与矿石病急性发作抑制药。
风险等级综合评估:较低,建议按照低风险常规数量与组成配置外勤小队。考虑到城市管理方——联合政府最高议会现任成员之一——在先前接洽中对外来武装力量入城一事的态度,护卫人员宜选用不携带重型装备的先锋与近卫干员。本舰在城外西南方向32公里处待命,外勤小队于任务结束后尽快搭乘运输车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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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爆炸响起的地方很远,远得让遥以为那是一声庆祝本地节日的花火,直到她看见台下仰着头的观众里,有十几个人动作迅速地挤出人群,到临时工棚前,向后勤干员们伸手讨要东西——他们想马上离开,还想要额外的药?为什么……
第二、第三声爆炸更近。那些人没能拿到东西,也未多作纠缠,仅仅抬头朝声响的来源瞧了瞧,匆匆拽紧衣服转过身。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木然,甚至没有索求落空的懊丧。至于惊惧?那是正在其余观众脸上蔓延开来的表情。
遥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头皮扩散到后背。出事了。
她顾不得还在流淌的伴奏和偶像应有的表情管理,也来不及想为什么低风险外勤任务会变成这样,急忙环视场地周围:队里除了自己全是预备干员,其中四分之三是医疗和后勤,进港口区时所有人都被搜过身,只允许携带最低限度的轻武装,哪怕连自己都算上,有战斗力的人数也没超过一只手。动作够快的话或许还能跑得掉,可这几百人放着不管肯定会出事,更别提帐篷里还有秘密接受诊疗的感染者在……那些武装巡逻队呢?他们去哪——
第四、五……不对,到底有几声?近在咫尺的一连串低沉震响把所有的念头都炸飞了,遥一个踉跄,下意识抱着麦克风蹲伏在舞台边缘,在几乎盖过人群惊叫和骚动的尖锐耳鸣中悚然惊觉:这不是事故。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暴乱。
该……该怎么办?冷静,吸气,呼气,课上教过的……
“医、医疗组!”她没想过自己两腿发软还能站得这么直,甚至用力往上跳了两下,朝工棚的方向全力挥动手臂,“把病人和重要设备带过来!舞台后面!护卫组,拦住他们!所有人,不要拥挤踩踏,从最近的出口走!”
她想到什么就喊什么,连换气的诀窍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知道干员们会把“他们”理解成外头的暴乱和战火,还是正无头苍蝇一般横冲直撞的观众,偌大人群里又有多少人听得懂她说的通用语。至少……至少所有人都像被按下播放键的录像带一样动了起来。
然而没等她高兴几秒,更糟糕的事实扑面而来:随着人潮从大道小巷争先恐后涌离广场,他们的小队,连同孤零零的舞台和数个工棚一起,再加上几个似乎是在拥挤中受伤倒地的一般民众,渐渐成了广场中央最显眼的目标。
遥远远瞥见几个拿着武器的陌生人影朝这个方向逼近,连忙硬着头皮一跃跳下舞台,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黎博利女人身旁:“还能走吗?”——也不管有没有得到回答,径自架起她往台后一瘸一拐地挪去。几个后勤干员有样学样,冲出去抢回更多伤员,刀剑出鞘的护卫组坠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磕磕绊绊挤进最近的巷道。
这条小道两旁都是仓库,越走越窄,没多远就缩得只够两个人或一辆运货板车通行,队伍不可避免地拉得更长。海腥味、霉味、焦糊味和化工味连着粉尘一股脑儿涌进鼻腔,遥别过脸去,埋在胳膊肘里咳了几声,脚下半步也不敢慢。她总疑心自己听到的轰击声不只是炮火,还有源石技艺,同样无法确定风声里是不是夹杂着弩箭的破空声——那就意味着威胁离他们近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当务之急是从巷道里绕出去,找到运输车或者什么临时避难点,然后请求罗德岛支援和博士远程指挥……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转过一个拐角又一个拐角,前面的尽头不是开放的路口,而是被炸塌的仓库一角,和彻底堵死了路的大块砖石与碎木箱?
真是蜜蜂叮哭脸,怕什么就来什么……折返绝对不可能,清理建筑残骸费时费力,还有哪里、哪里可以走……?
正在这当口,她听见被自己架着的女人用急促的玻利瓦尔语咕哝了几句。好在跟在后头的一名后勤干员及时翻译:“她说,地下有以前引淡水用的废弃水道,现在用来排雨,好几个仓库里都有入口,能去城里很多地方……¿Sabes cuál es?(你知道是哪个吗?)”
遥感觉到她的耳羽随着摇头扫过自己的肩膀,心下一沉,余光却忽然瞥见几个摔碎的木箱底下露出一角……不是帆布,是油布,还有散落的……稻草?
“进这边!这边的箱子有做防潮——里面可能有地下水道!”
不知该不该感谢那一发导致道路堵死的轰炸,边上的一扇小门已经被震松脱了半截,三四个医疗干员拿出控制发狂病人的力气又扳又拉,总算把这扇歪歪斜斜的包铁木门撬开,又一马当先钻进去,从半塌的木箱堆里清出一条狭窄通道,供伤员和设备通过。最后一个近卫干员“砰”地撞了两三次,与其说是关门,倒不如说是把门砸回原位,所有人这才不约而同松了半口气。
如同呼吸一般,遥本能地看向某个方向——那里的空气更湿润,地下似乎也有隐约的水流声。她接过寄放在后勤那里的终端,一面按下紧急通话按钮,一面小心绕过有些移位的货堆,循声用麦克风尾端拨开一条盖在地上的帆布——奇怪,不是说用来排雨,怎么会被盖住?——下一秒就僵在原地。
帆布下露出的,除了布满盐渍锈迹的铁栅栏井盖,还有一个被固定在栅栏下方的油布包,缝隙里延伸出几条导线,连到一块正在跳动着鲜红数字的屏幕上。就好像这还不够糟似的,遥僵硬的目光顺着爬梯一格格向下挪去……直到与黑暗深处一双双闪动着诡异光芒的眼睛对上视线。
耳返里传来信号被遮断、通讯无法接通的轻微电流声。在那之中,她听见令人牙酸的甲壳质摩擦声、钳子咔哒声和利爪抓挠石壁的嘎吱声。
“——、——”
动动脑子,紫野遥,想起来!这里不是御机,这些东西不是幽灵鬼怪,是、是……
……是感染生物群……有人把这些东西放在水道里,等着一引爆,它们全涌进城里,进一步制造混乱……底下还有多少?不可能只有这里有源石爆炸物吧?水道会通向城区的话,那、那……
一根长爪从栅栏缝隙间探出,试着够了够,最终在她脚前毫厘之差的地方心有不甘地刮出一道白痕,缩了回去。那刺耳的声响终于绷断了遥脑子里的某根弦。
“啊啊啊啊啊啊——————!!!!!”
本能的反应难以用理智控制,好在另一阵巨大、短促的声响盖过了遥的惨叫,也把她震得醒过神来。
伴随着金属被某种巨力扯断的尖锐悲鸣,仓库的门——不是他们费尽力气撬开的那扇小门,是沉重、坚实、由一组组合金条和钢骨连成的加厚卷帘门——上骤然多了一个大洞,一切发生得太快,没人看清楚是什么导致的,简直像一颗高速棒球撕开拉门上的糊纸一样轻松写意。光线几乎还没来得及洒进仓库,一道高大身影便悄无声息落在遥身前。
滴答。一滴散发咸腥味的海水从那柄奇异的锚形武器末端坠落在地,溅起一点尘土。
来人裹得严严实实,遥只能瞧见阴影里有双血红眼睛,飞快扫过把麦克风高举过头的她、闻声赶来的预备干员们,又落到那个仍在不断减少的数字上。他连一秒停顿都没打,手起锚落,一声巨响,遥惊得下意识一眨眼,只见栅栏井盖和爆炸物已经一起不知所踪,紧接着,竖井深处响起不少东西“扑通扑通”地掉进积水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整只,像碎的。
……应该……不是敌人?遥迟疑着慢慢放低双臂,把刚才还准备当作钝器兜头硬砸的麦克风抱在怀里。
“我去解决。”她听见陌生人这样说。也许是注意到遥还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他又补了一句略微生硬的:“……不会有事的。”
“……那个、请等一下!”
见陌生人披风下摆轻旋,似乎准备跃进竖井,遥脱口而出。她握紧浸染体温的金属支架,驱动内置施术单元,薄薄一层浮泡笼在陌生人周身,为漆黑身影罩上一层温柔的斑斓光晕。
“我、我目前只能做到这样……请一定要多加小心!”
陌生人向她压了压帽檐,似乎是一种无言的致谢礼仪,身形一晃便消失无踪。遥仔细听着,才确定黑暗深处传来一点轻得难以分辨的水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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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后来没有再见到那个陌生人。本地人指引他们走了另一条能直接出城的废弃货运小道,年久失修的路走到头时天已经擦黑,好歹没遭遇什么武装部队或感染生物。遥看到终端上信号重连的提示时险些哭出来,硬是忍到搭乘接应车返回罗德岛本舰,见到博士,才抽抽噎噎地做起了汇报。
博士并没有太多反应(就算有,隔着那身面罩兜帽她也看不出来),只在她说到突然现身的陌生人时,意味深长地评价:“……查库·查略亚市民的运气真不错。既然是他介入,我想,应该不会在任何后续报告上看到关于感染生物的内容了……对,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件事一样。”
“哎?难道是博士认识的人?罗德岛的特殊干员吗?”
博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大概是嘴唇的位置,神神秘秘压低嗓音:“那个人的情况比较特别,照理说,遥干员你权限不足,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但碰都碰上了……你能保守秘密吗?”
遥十分配合地双手捂嘴,连连点头,只差把耳朵凑上去了。
“……我也能。”
或许是被她瞪圆眼睛的样子逗乐,博士大笑出声:“不,说真的,不管你将来见到什么人——无论和他多像,都不要说你见过他。”
“……反正我记性很差的,搞不好到时候根本就忘了这么一号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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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样说,没过多久,她就在舰上见到了“很像”的人。
那时遥正在茶水间里等一杯无糖奶茶,顺便给一位工程干员签名,对方是忠实粉丝,抱来了“羽生萌萌香”出道以来的每张专辑,还是带初回特典的。说话间,房门滑开,两位戴着帽子的黑裙女干员一前一后踏进来,直奔冰箱翻找一阵,抱出整整十几盒甜点飘然而去。遥正羡慕地望着她们白发摇曳的背影,回头却见那名工程干员正手忙脚乱把藏在桌底下的整叠CD重新搬上来。
察觉到她疑问的目光,对方讪讪挠了挠脸。“哎呀,那个……她们是那个,深海猎人……就是,阿戈尔人嘛……”
“……啊?”
之后在对方结结巴巴的解释里,遥才弄明白,这个阿戈尔指的不是种族,而是国家。海洋深处的神秘国度不仅科技发达,艺术更是兴盛,能歌善舞就像会说话走路那么基础,论起作画雕刻乃至种种无法想象原来也能算“艺术创作”的活动,更是令大多数人敬畏到了望之却步的程度。
“不不,不是说萌萌香的歌不好!只是,怎么说呢,在她们面前,总觉得不太好意思拿出那种大多数一般人会喜欢的东西……”
遥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又忍不住望向那扇静静紧闭的门。
……难怪博士特意提醒,原来有这么像。黑衣,白发,红眼,对比鲜烈又浓重,好似武家怪谈故事里总会特意描绘的那种画面,雪地里大朵大朵黑枝红瓣的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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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将这配色组合调得再柔、再亮一点,就能画成一幅遥更熟悉的图卷,熟悉到她闭上眼便浮现在眼前:漆黑的夜晚,炽白的舞台灯光,以及台下融成一片真朱色海洋的应援手灯。
而当她睁开眼时,照亮眼前荒野黑夜的,是罗德岛舰船高处的航行灯,脚前几寸处的楼梯向下延伸到空荡荡的甲板。这个时间不太会有人在外面活动,她也确实取得了借用甲板一角练习的许可,这里比起灯火通明、整面墙贴着落地镜的练习室,更容易想象自己身在舞台。
没有观众,并不妨碍遥认认真真按耳机里的旋律节拍演唱,手上跟做舞蹈动作:挥臂划出弧线,指尖点住唇角,微笑,眨眼,抛出飞吻;尽管到目前为止都是立麦,双脚的姿势也不能一直重复同一个变换模式;接下来是间奏,得赶紧把麦克风从支架上拿下来,抓紧时间往下走——不是所有舞台都有台阶,宽度高度也未必相同,眼睛不看地面也不摔跤,最好还要走得轻盈可爱,一向需要在演唱会前重点练习;准备继续开唱前,为了避免声音发抖让最后一段副歌垮掉,遥通常会在这里转个身,趁着背朝观众的机会,做个深呼吸——
“呜啊!”
……然后就十分丢脸地在对上飘在楼梯阴影里的一双红眼睛时尖叫了起来。
直到眼睛的主人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遥才从记忆里打捞出那次外勤任务里的出手相助者。她讪讪拿脚尖在地上画圈,恨不得能挖个坑出来钻进去,试图尽量不惹注意地把麦克风藏到身后。
这努力显然没能瞒过陌生人,他微微低头,口吻平缓:“是我打扰你练习了。如果你介意,我会换个地方。”
“呃,其实没关系啦,我本来也想练完这一遍就休息一下的……”遥眨眨眼睛,“等等,您知道我是在练习?”
“随兴歌舞的人或许会重复唱同一首歌,每次的动作却不会一丝不差。”
“……哎!?您刚才一直在听吗!?”
陌生人指指正上方,那一列唯一亮着灯的窗是博士办公室。“等结果。”
等什么结果,他没有说,遥想到那句“权限不足”也不敢问,只小心翼翼探看对方脸色……这不是面罩盖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那、那个……您不讨厌我的歌吗?”
陌生人一挑眉,眉骨上的伤疤在冷光灯下更显分明。“我不会讨厌饱含真挚情感的歌声。我的同胞或许有不同的个人喜好,仅此而已。”
“啊,并不是这样的!”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可能导致了误解,遥拼命摆手,“在罗德岛上,没有谁对我说过讨厌。只是,我听说阿戈尔的国民都擅长高雅艺术,所以不知道流行歌曲会不会……”
“在我看来,只要能够触动人心,将感情传递出去,就有作为艺术的价值。形式并不重要。”
“……即使我的唱功还有很多要磨练的地方?”
“刚才的那首歌,”陌生人答非所问,他的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串节奏,遥很快听出那是她刚唱完的那段副歌。“不是为你的声音写的。不要勉强迎合它的每一个要求。挑出那些你觉得自己唱得最好的部分,清唱一遍试试。”
……
“不要硬唱长音,该断则断。气息练习需要时间才能见效。你有很多互动的动作,利用这些来掩饰换气。”
……
“回避弱项并不可耻。入海的河流也有潮汐,它的退潮是下一次涨潮的前奏。你只需要将从弱到强的转折过渡得足够自然,成为你独特的乐曲处理方式。”
……
“既然还在磨练中途,不必勉强追求技术上的完美。问问你自己,下次站在你的听众面前,你最想做到的是什么?”
“……我想……让粉丝们听见现在的‘羽生萌萌香’。听见我。我想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他们,想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点亮色、一点快乐。哪怕很短暂也好,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也好——”
遥下意识双手握紧麦克风,挺直腰背,好像她现在真的站在舞台上,面对着那片真朱色的海洋,露出招牌的甜美微笑。
“如果能让一个正过着艰难日子的人笑起来……那我就算是做到了一点什么吧?”
而陌生人只是平静地冲她点一点头:“你已经有了当下的答案。答案总有一天会变,问题也会,只要你找得到自己的那个问题,就能看清楚前进的方向。”
“是,谢谢老师!”遥脱口而出,把自己都惊了一跳,赶紧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着想补救的话。没等她想出来,陌生人倒是难得显而易见地一愣,拉了拉帽檐:“……我被说过是个非常差劲的老师。通常,我也不是向人提问的那个人。”
四野寂静,只有舰船的引擎声和风声刮过。他却似乎捕捉到了某种信号似的,抬头朝那扇亮灯的窗投去一瞥,神色一正:“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遥眼前一花,陌生人就像出现时那样不见了踪影。只剩遥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忍不住一跺脚:“……可恶,我怎么又忘了问名字和说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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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教的技巧确实有用。换成新唱法训练一段时间后,演唱会如期到来,整场下来,遥能感觉到喉咙的负担比以前要小得多。更可贵的是这并没有以牺牲演唱效果为代价,城际网络上不只是粉丝,一些立场较为中立客观的媒体也给出了好评。挟演唱会大获成功的气势,遥的偶像事业虽然谈不上高歌猛进,也大有水涨船高之势,她埋头工作连轴转忙了几个月,直到淡季档期稍稍冷清,才总算抽出空来,推掉一些不太要紧的演出邀约,拎着攒下的几大包东国各地特产回了趟罗德岛。
送伴手礼的第一站当然是离得最近的星熊,顺手也替神官先生捎了给妻女的礼物,从训练室到疗养庭院,舰船一层层跑上去,她终于拎着最后一个最大最沉的礼品袋站到了博士办公室门口,正打算抬手敲门,又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遥虽然对罗德岛了解不深,也知道这罕见。博士办公室房门紧闭代表正在工作,四敞大开则意味着现在正闲,直接进门不用敲。她犹豫了一下,把礼品袋提起来双臂抱住,正准备转身走开,却听见门缝里飘出一连串又急又快的指示:
“……猎人们前几天刚好回了海里。比起赶不及,首先联络就是问题,他的消息不能走阿戈尔官方渠道……Mon3tr不太适合,半坍塌的洞窟地形会严重限制她……Touch缺乏水下作战经验……现在医疗部还有谁在待命?至少得是能快速适应水环境的医疗干员。流明权限不够,但见过他……在外勤?”博士啧了一声,“絮雨和清流……不,不行。恐怕还是得让Mon3tr——”
遥心下一惊:猎人、海、男性、阿戈尔、需要保密……难道是那个救过她、教过她唱歌的陌生人?他遇险了吗?念头转到这里,手脚就比脑子先动了起来,与其说推门踏入,倒不如说是连撞带滚地冲开房门,一头栽进屋内——“博士,我可以去,请让我去!”
“……遥干员?——抱歉,华法琳,稍等一下。”
瞧见博士愣了一愣,暂停通讯,转向她,遥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急需救援的也许并不是那个人,即使是,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在门外偷听……好吧,事实上就是偷听的行为,也无助于说服博士。兜帽和面罩的阴影下看不见目光落点,她却油然而生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下意识拿发抖的右手攥住同样发抖的左手,挺直了脊背。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来送伴手礼——不对不对,博士,需要医疗支援的是你叫我保密的那个人吗?如果是他的话,我可以去啊!我应该也算符合要求吧!”
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说服我。”
“呜,呃……首先!我虽然不是医疗干员,但也一样可以治疗别人,源石技艺的特训成绩是合格的!”
“然后?”
“然后,我在河边长大,游泳游得很好!我够瘦,洞窟什么的也能游得进!如、如果是海的话可能不确定……但是说到在水里作战,我一定比别人更容易适应!我还知道怎么在水下放出和控制泡泡,我有做过!”——虽然是在罗德岛大浴场泡澡的时候玩的。
“嗯哼。”
“而且,我见过他!虽然我没有权限……但如果博士考虑派流明先生去,是因为他见过那个人的话,那我也可以吧?”
“还有呢?”
“还有、还有……”遥咬着嘴唇,感觉自己活像一条乍然被纸网捞起来的观赏鳞,不知所措地在空气里扑腾着。“……我对他放过一次泡泡,他知道我的源石技艺!我去支援的话,应该比较容易配合……”
“就这些吗?”
“………………我就是想去还不行吗!那个人救过我,帮过我,那现在既然知道他有危险,就肯定不能装没听到走掉啊!”
鼓足劲儿吼完最后一句,她就像个夏日祭典上被射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只差原地抱头蹲坐眼泪汪汪,内心尖叫完蛋了博士好歹也算上司跟上司扯嗓门会不会被罚加班扣工资——
“遥干员。”
遥抽了抽鼻子。
“‘坏家伙’号正在整备和搭载支援艇,最快6分20秒后可以起飞。你有五分钟拿上施术单元,领取潜水装备、水下通讯器和其它必需用品,完成调试,并与外勤部对接。五分钟后,如果负责驾驶支援艇接应你的干员没有在飞行甲板上看到你——”博士意味深长地一顿,“那么即使现在看来,你是最合适的候补人选,我也会重新派遣其他干员。”
话音刚落,红影一闪,地上只剩下一个鼓鼓囊囊、还揉得有点发皱的礼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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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成那一串事的——堪堪卡在五分钟线上抱着大包小包装备扑进机舱,利用飞行途中的时间紧急学会潜水装具的用法,从确认坐标、听救援流程、看支援艇投放,再到登艇、下水,更是每一步都有一大堆状态要确认,她就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地做……直到被冰冷海水冻了个激灵才回过神来,按照指定节奏敲敲通讯器发出联络信号,听到耳机里传来相同的几下敲击,便一头往下直扎下去。
浅海的海水仍透明,她并没有停下看风景的心思,却也立刻意识到这片海域过于寂静,终端上除了她自己踢水、吐气的动静,再探测不到半点频率。等她按照地形图找到洞窟入口,往岩壁上钩住第一张冷光标记条,探头向内部看去时,更觉得静得毛骨悚然,仿佛一张黑洞洞的口腔,将一切声、光乃至生命都吸入吞没。
到了这一步,哪怕她的心跳听起来活像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握着麦克风的手反而不再抖了。一小串彩虹浮泡先于她飘入洞口,遥等了几秒,确定一个也没破——意味着这一小段没有藏着敌人,才捏着一把标记条往前游去,在遇到的第一段坍塌处拍了一张,屈身钻过狭窄的石缝。
终端上的氧气条随着每一下呼吸稳定而规律地一点点缩短,只要把它当成节拍器,像拆解复杂的舞蹈动作一样,把探索过程当成重复探路——前进——标记的机械式活动,就不再那么可怕。然而越进得深,遥的心就越沉:她离陌生人最后联络罗德岛的坐标已经很近,终端上除了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干扰噪点之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说明他又往深处移动了。只有越来越多的奇异生物残骸——不可思议地,她竟然对此没有任何不适感——显示她并没有走错路。它们飞溅在洞壁上、堆积在细沙间,那些断裂的触肢和破碎的液泡竟然依旧散发着幽幽荧光,让她身上携带的所有光源都没了用处。
到这里,冷光标记条已经没有意义,好在罗德岛对海嗣特性颇有研究,也准备了黑色的吸光涂料标记条,就挂在遥的手腕上。她瞥了眼又开始显示一片噪点的终端,低头去解。抬起头时,那些噪点第一次没有消失。
等她再度停下来用浮泡探路,屏幕上唯二变动的东西,仍然是心率数字和氧气条。她定了定神,在通讯器上敲出联络信号,头一回没得到任何回应。
……就算领装备的时候听过讲解,说是乱流、漩涡、坍塌碎屑和复杂地形都可能产生干扰,那也不该在这里完全失灵吧!?
能够分配的氧气还有多少?三分之一下潜和探索,三分之一返回,三分之一备用……也就是说,最后那三分之一的一半还可以用来继续找,到那时再找不到,就必须……必须……
……找不到的话……
遥狠狠咬了咬呼吸嘴,更用力地挥出一串泡泡,注视它们被乱流裹着向四面八方飘去,消失在狭窄如同喉管的深处。
不甘心。不想在这里就开始思考放弃和退却的可能。还没有到氧气允许的底线,还没有到她的极限,那就不算是最后一刻,不算是竭尽全力——
啪。一个泡泡附着在什么东西上,0.5秒之后,它破了。
“——!”
遥手脚并用地踢开水往前游,几乎是扳着石头爬进去的。这一段通道本就曲折,又塌得最严重,大量气泡和碎屑裹挟在水流和漩涡中,足以让海嗣荧光对可见度的改善化为徒劳。害怕磕坏了施术单元,她一只手把麦克风紧紧抱在怀里,用另一条手臂摸索着丈量宽窄,努力挤过一道又一道缝隙,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陌生人就在那里,在堆积如山的海嗣中央,更多的是残骸,然而正向他扑去的活物数量依旧够让人头皮发麻。他闭着眼,尽管还在挥锚,但动作明显比玻利瓦尔那次要迟滞得多。遥心下一紧,顾不得自己后半个人还留在通道里没爬出来,手先条件反射地动了。麦克风指向陌生人,一串浮泡争先恐后朝他涌去,彩虹的颜色只闪烁了一瞬,便消失在海嗣足以侵染万物的荧光中。
陌生人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的茫然,而后恢复神采,速度甚至比浮泡破裂还要快。目光相触,他朝她轻轻点头,脚下微微一动,在背后留出恰好能掩护一个人的空隙,手上同时挥出的锚也随之转过一个角度。遥不明白那动作中微妙的变化有何深意,只能从飘散在水里的黯蓝血液、皮膜与触须看出他这一击撕碎了比先前更多的海嗣。趁着这机会,她钻出石缝,像老师在源石技艺课上举起法杖那样,高举自己的麦克风。她的脚下踩着水,人是漂浮着的,施术的手却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笼罩在陌生人身上的浮泡一个接一个破裂,绽出虹彩,又一个接一个地笼罩上去,连绵不绝,每一个都是她至今为止做出过的最大、最亮、最坚实的浮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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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的支援。”
这是陌生人斩杀掉最后一只海嗣后说的第一句话,那只最大、形貌最怪异的生物此刻已经被锚碾成了他脚边的一滩烂泥。遥来不及惊叹原来深海猎人真能在水中呼吸说话,他仰头环顾四周一圈,目光锁在洞室另一头通向未知地方的开口,“我们需要尽快撤离。这里不是巢穴,是伏击点,海嗣不会太顾虑它结构的稳固与否。”
请等等!遥抓住他披风的一角,猛打手势,先指向她进来的那条通道,又用两手比出船的形状,最后才想起来手腕上还佩着终端——满屏幕噪点这时候倒开始闪烁,像是有了要消失的趋势,真令人哭笑不得——于是赶紧调出地形图,把保存坐标指给他看。
陌生人扫了一眼,断然摇头:“洋流和水压变了。正东方向正在产生一场暴风雨,气压和长涌浪会让任何船只都无法在这一带水域久留,支援艇一定已经转移了。从这里出去之后,干扰会减弱,信号部分恢复,才能收到新的会合坐标。”
遥下意识低头确认氧气存量——介于一半到三分之一之间,已经靠近那条危险的分界线。他们先后从同一个入口进来,那就意味着现在要从一条没探过的路线出去……她攥紧了麦克风支架。
金属叮叮当当地一阵乱响,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递到她眼前,掌心上躺着原先缠在锚上的铁链末端。“我来带路。”
遥抬起头,对上陌生人的血红眼睛,脚蹼下不安分的水流和泥沙好像忽然变成了踩得住的实地。这次他没再笨拙地补上安慰,也许是她看起来没那么害怕了,可那句话又在她的脑海中回放出来:不会有事的。
她用力点一点头,从腰部固定带上拽出一截安全绳,把登山扣“咔哒”一声扣进铁环。
——于是,在冲破透明水袋、跃出水池,搭乘着巡回流淌的河川游历过大地之后,小小的观赏鳞终于摆动着真朱色薄纱一般的鳍,第一次在广袤无尽的海洋中畅游。
在从周身掠过的细沙与乱流中,在远方暴风雨带来的低沉轰鸣中,在越来越多从海面透入的光线中,遥忽然出神地想:上去之后,是该先为先前的事情道谢,还是先问他的名字或者干员代号呢?不然对话时一口一个你啊你的,实在过于失礼了……不不不,果然还是应该先和罗德岛联络……等一下,万一问个代号也有权限问题的话?
……那她可就要自己起一个了。
陌生人先生(エトランゼさん),听起来就很适合被写进歌名和歌词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