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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逆荒最后一次踏足流石会馆时，想起他曾在这里被明月清泉揍得满地打滚。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妖精，幼时在流石会馆借宿过一段时间，和馆里的孩子们混得很熟。借住的时间到了，灵遥长老来接他们这些暂时还没有师父的妖精幼崽，顺便来与馆长大松叙叙旧。正巧明月和清泉在会馆外面的山里练功，大松馆长走不开，拜托他去叫孩子们回来。
他到山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两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两人却没在练功，而是在树上打闹。远远地听见两人的嬉笑声，他也玩心大起，就凝神变作大松馆长的模样，作出庄重沉稳的样子来，装模作样地背着右手踱步前来，压低了声音唤道，“明月，清泉，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练功练得怎么样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么高的视角，一时有些新奇，余光到处乱瞟。站得高就是不一样，嘶，就是林中土地和野草太扎脚。明月和清泉叫着“师父”，一溜烟地从树上窜下来，两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顶得一个趔趄。
他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见他们都没认出来，心里暗自得意，继续用威严的语气，清了清嗓子，“叫你们练功，你们却在这里偷懒，还不赶快继续。”
明月对他说，“师父，我和师妹都按您说的练好了。”清泉在一边眨巴着眼睛猛点头。
“是吗？好吧，那你们现在来演示一下练习效果。”他强作镇定。
清泉疑惑地，“师父，就在这里吗？”
他心里不解，但想不出为什么，只有继续板着脸点头。
就看见明月清泉恭恭敬敬地冲他行了个礼，然后两人很有气势地大喝一声，两双拳头一齐朝他招呼了过来！
他大惊失色。他的天赋只能拟态，求不得真，虽然变作馆长模样，但身法还是他自己那般，基本功一点没有。明月和清泉，他一个也招架不了，又怎么敌得过两个一起？
左支右绌地躲了几招，就被一拳打倒在地，两个孩子齐声惊呼：“师父！你怎么了！”很快反应过来，“不对，你不是师父，你是谁，居然敢冒充师父！”说着又齐齐地攻将上来，你一拳我一腿，揍得他鬼哭狼嚎。
他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狼狈地现出原形，两个孩子仍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要继续揍他，情急之下他往灌木丛中就地一滚。
就听见身下一声凄厉的惨叫。
三个孩子都被吓了一大跳，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去看，原来是慌乱间身体压到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雀儿，小小的身体扁扁的，再看已经断了气。
这下子明月清泉也没有心情继续揍人。清泉的眼睛里很快地汪了一包泪，明月很紧张地看着她。他被吓傻了，看着两人半天说不出话。
直到大松馆长和灵遥长老一边谈笑着一边顺路找过来，问她们，“等你们半天，怎么都站在这里，也不回去？”
一看情况不对。小清泉抽噎着告状，从皆逆荒假扮师父，到被她们识破揍了一顿，再到最后小雀儿被压扁——她昨天才捡到这只受伤的雀儿，还给它起了名字，满心盼望它能熬过这个冬天。明月眼睛也红红的。大松馆长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安慰了好久。
他既愧疚，又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
最后好好地跟他们，还有跟小雀儿道了歉。三个孩子一起寻了块小小的土地，挖了个坑把雀儿埋了。
他很不安地嗫嚅，“明月，清泉，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明月不说话，清泉眼睛湿漉漉地扭过头不看他。
大松馆长很温和地，“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无心之过是为错，但即便是错事，后果也可能无法挽回。虽然你尽力补救了，生命已逝，旁人也只能徒劳地伤心而已。”
大松馆长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目看向自己左臂空荡荡的袖管。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不慎其前，而悔其后，虽悔无及矣。”大松馆长声音沉肃，“况祸莫大于无信。失信不立。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灵遥长老在一旁笑眯眯地，“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们太小了，还听不懂。”
最后大松馆长笑着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要记住，信任是很重要的东西。它很难建立，却很容易被打破。你的能力很特殊，是很厉害的能力，但是它会损害你们之间的信任——所以，你要谨慎地使用它。”
灵遥长老也出来打圆场，给孩子们分带过来的西洋点心，还有一些玻璃烧的玲珑剔透的小猫小狗小兔子，和上了发条会滑稽地踢腿的木偶。
回程路上他仍有些闷闷不乐，灵遥长老慢慢地捻着须子，笑吟吟地，很自然地宽慰他，“你的幻化术长进了不少，明月清泉他们与大松馆长朝夕相处，竟然也被你骗了过去，这是好事啊。”
“我觉得好对不起……”他小声地。对明月清泉，对无辜的小雀儿。
“你不必愧疚，”灵遥长老循循地，“你不过是和同伴们切磋时，碰巧误伤了它而已，它本来就太脆弱，没有你，大概也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可……”
“没有可是，不是么？”灵遥长老语气和蔼，却不容置疑地，“如果你的幻化术再高明些，兴许这小雀儿就不会死。但没有如果。事已至此，回天乏术。你只有好好想想怎么精进你的本事，才算是没有白白地辜负它为你做的牺牲，对么？”
“……嗯。”
他后来幻成无限的模样，鳄鱼鬼镰大须鹤天见了都说像，就是把无限本人搬来，他们也分辨不出幻化的有什么区别。
只有见过无限本尊的灵遥长老，总说不像，说他形似而神不似。通俗来讲就是气质不像。
这词缥缈，可难为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无限是什么气质？不可一世？豪情万丈？闲云野鹤？看破红尘？
灵遥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他七个字，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他越钻研，越找不到头绪。灵遥后来也放弃了，说你换身打扮眉眼压一下，脸上不要有表情，远远地看也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体态和走路姿势得好好练习，习武之人行立坐卧皆是挺拔舒展，瞧你小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
又苦练了一阵站姿和走路。
至于神情和虚无缥缈的气质，短时间内速成不了，他自己也差不多摆烂放弃了。只是有一天他幻成无限的样子，变了装，站在镜子前，恍然想起幼时，曾有人对他说起过这样一番话，和灵遥长老给他说的那七个字，含义倒相切。那人是怎么说得来着？似乎是：
“你拥有很厉害的能力——但你要谨慎地使用它。”
他想到这里觉得高兴，有点得意，有点自满。觉得自己好像承担了什么使命，又有一种事关重大的，凝重的责任感，压着胸口的雀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样想来，又有些不知名的感伤了。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但那日之后，灵遥长老看到他的扮相却改了口，这样评价他：不错，现在的你，居然偶尔也能模仿出无限年轻时的两三分神韵来。